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一 · 秦汉——卓氏入邛(公元前228年—公元220年)

卓氏卷·第四章:文君相如

正文字数约 15,765 字

# 卓氏卷·第四章:文君相如

**时间**:公元前一百四十五年至前一百一十九年
**地点**:临邛县城、升仙桥、文君井、成都琴台、长安
**核心人物**:卓文君、司马相如、王吉(王阳)、卓王孙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升仙桥、文君井、临邛酒肆、当垆、井盐

云从邛崃山那边飘过来时,临邛城里来了一位穷辞赋家。

这一年是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一百四十五年。司马相如从梁孝王刘武的封地归来。他在梁国待了数年,是梁孝王门下的上客,写过《子虚赋》,梁孝王赞不绝口。可梁孝王那一年死了,门客散去,相如囊空如洗,连回成都的路费都没有。

他在梁国时认识了一位临邛县令,叫王吉,字子阳。王吉是位儒者,做官清廉,却爱才。他听说相如困在梁地,派人送了一笔钱,请他来临邛。

"长卿," 王吉在信中说,"临邛偏在蜀郡西南,山高水深,没有俗人。你来临邛,我养你。"

相如来了。

他从成都出发,沿着岷江走了一百里,到邛崃山脚下,再顺着邛崃山东麓那条古老的栈道,翻过五道山坳,进入临邛坝子。他到的那一日,恰好是临邛坝子的秋收时节——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茬口新白,水牛陷在田角;远处火井镇的方向,蓝荧荧的灶火刚刚亮起来。

临邛县衙建在城东一座夯土小院里。

相如第一日住进县衙后堂。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背着一张琴。琴是梁孝王赐的,桐木纹路已经磨得发亮。王吉请他坐下,让仆人上了一壶酒,又端了一盘本地的山菌。

"长卿," 王吉说,"临邛虽小,也有几桩奇事。第一是火井,夜里不灭;第二是井盐,洁白如雪;第三是卓王孙,富可敌国。"

相如只喝酒,没答。

"卓王孙有一个女儿。" 王吉又说,"十七岁,新寡。"

相如终于抬眼:"县尊是说——"

"我说是卓家。" 王吉笑了笑,"长卿若能在临邛住下,每月赴卓家宴会一次,便能见到这位姑娘。"

相如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要我相如攀富贵?"

"是要长卿开口。" 王吉说,"卓家有钱却无文。你若有文,便能换钱。"

相如没立刻答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的鞋,鞋底已经露了麻。半晌他说:

"我先住下。"


第一次见到卓王孙,是在卓家大院的宴席上。

那日临邛下着小雨。卓王孙在堂屋正中摆了三桌酒,请的是临邛城里的豪族——卓家、程家、石家、姚家,再加上县令王吉。程家来的是程德,石家来的是石全,姚家来的是姚老爷子。

相如坐在末席。

他穿的还是那身旧衫,进门时差役拦了一下:"客请报姓名。" 相如报了。差役说:"司马先生,请。" 便引到末席。

卓王孙坐在主位。他那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端起酒盏,先敬县令:

"诸位,今日请来,皆是临邛的体面人。我卓家在临邛住了三代,借蜀中山水吃饭。今日略备薄酒,请诸位赏光。"

客人们齐声应和。程德举杯回敬,石全举杯回敬,姚老爷子举杯回敬。相如坐在末席,没人理他。

他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临邛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相如喝了三杯,脸上已经发红。

酒过三巡,卓王孙笑着说:

"久闻司马公子雅好琴音。何不弹一曲?"

相如推辞不得,便解下背上的琴。他调了调弦,指尖落在第七徽上。整座厅堂便静了下来。

他弹的是《凤求凰》。

琴声先从低音起,像一只鸟从远山飞过来;再到中音,像鸟落在井边;最后高音一挑,像鸟振翅欲飞。厅堂里没人说话,连端酒的丫鬟都停下脚步。

卓王孙听得微微点头。他不识音律,但他听得出这曲子不是俗调。

曲终,相如收指。

卓王孙问:"先生这曲,叫什么?"

"《凤求凰》。" 相如答。

"何意?"

"凤,求凰。" 相如说,"雄鸟求雌鸟之声。"

卓王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卓文君那夜就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是蜀绣的,绣着凤鸟和牡丹,针脚细密。文君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没有落在字上。她听见琴声起,心便跟着那只凤鸟飞了起来。

母亲在她耳边轻声道:

"这琴声,怎么听着像是——"

文君没回答。她的脸在屏风的缝隙里微微发红。

她听过胡安讲《诗经》,听过《关雎》,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那是从纸上传来的声音。今夜这一曲,是从一个活人指尖里流出来的。她第一次知道,书上的字,可以变成声音;声音,可以变成心里的一阵跳。


临邛城里有一口老井,叫文君井。

那其实是卓家后院的一口甜水井。文君从小就在这口井边玩耍。井栏是青石的,被无数双手摸过,已经磨得发亮;井水深不见底,水清得能照见天上的云。

文君第一次偷偷溜去见相如,约的是井边。

那是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临邛的秋夜多雾,但那一夜刚好雨后初晴,月光格外亮。文君披着斗篷,从卓家后院的偏门出去,沿着小巷往南走。临邛老街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冰凉。

她到井边时,相如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靠井栏,仰头看月。他没听见文君的脚步声——她的布鞋是软底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先生," 文君在五步外停下,"夜深露重。"

相如转过身。

月光打在文君的脸上。她没戴簪环,披着斗篷,头发只用一根红绳束着。十七岁的脸,不施脂粉,却有一种井水般的清冷。

相如愣住了一瞬。

"小姐——"

"文君。" 她说。

"卓文君。"

相如没接。他站直了身,朝她行了一个礼。

"文君小姐。" 他说,"你不该来。"

文君没有退缩。她看着井里的月,声音很轻:

"先生那曲《凤求凰》,可是弹给屏风后面的人听的?"

相如愣了一瞬,旋即笑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 他念,"求之不得心悠哉。"

文君接口:

"琴琴瑟兮交相慕," 她答,"人心一兮不可忘。"

井水里的月,晃了晃。

两人在井边谈了整整一夜。

相如告诉她梁国的雪、梁孝王的酒、《子虚赋》里的云梦泽。文君告诉他临邛的井、火井的火、卓家灶房里的盐和铁。

"卓家灶房," 文君说,"一日用柴一千担。"

"一千担柴?" 相如震惊,"那是多少人砍?"

"六十名伐木工。" 文君说,"他们从西山砍柴,一担走十里。一千担,便是六千里路。"

"六千里。" 相如重复,"我写的辞赋,加起来也不到六千里字。"

文君笑了。

"先生写赋,是用一支笔。" 她说,"我爹用一千二百人。"

相如沉默了一会儿。

"文君," 他第一次不叫她"小姐","你这一辈子,想做什么?"

文君抬头,看着井里的月。

"我想——" 她想了想,"我想把这口井带走。"

"井怎么带走?"

"把井水装进坛子里。" 文君说,"走到哪里,哪里都有这一口水。"

相如没说话。他看着这位十七岁姑娘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既不是豪族千金的富贵相,也不是寻常女子的柔弱相。她像这口井的水,清冷,却一眼望得到底。


消息传回卓府,卓王孙大怒。

他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

"不许这个穷书生进我家的门!"

卓母在旁,叹了一口气。

"老爷,文君她——"

"休要再提!" 卓王孙拂袖而去。

他不是嫌弃相如穷。卓家从他祖父卓大那一辈起,便知道穷与富不是天定的——祖父从邯郸迁来时,也是一文不名。他嫌弃的是相如的"空"。

相如没有田,没有灶,没有僮仆。他只有一张琴、一支笔、一肚子赋。

卓王孙可以接受女儿嫁给一个有钱人(梁生便是临邛本地富户之子),可以接受她嫁给一个有田有灶的本地人。但他不能接受她嫁给一个空有辞赋的人——因为辞赋不能煮盐,不能打铁,不能让卓家灶房里的火井多烧一日。

可卓文君做了一件卓王孙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事。

她和相如连夜离开临邛,去了成都。

临邛到成都,一百二十里山路。

文君跟着相如走这一百二十里,没坐车,没骑马。相如也没钱雇车雇马。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古老的蜀道,从临邛坝子一路走到成都平原。

文君走这一百二十里,脚上磨出了三个血泡。相如把她的鞋脱下来,用自己外衫的衣角替她包脚。文君说:"先生,你的外衫本就旧了。" 相如说:"旧外衫包血泡,合适。"

他们到成都时,天已黑。

成都没有临邛那样的火井,但成都有临邛没有的东西——更宽的街、更密的市、更复杂的人。文君从小在卓家大院长大,没见过这么多陌生面孔。她下意识抓住相如的袖口。

相如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笑。

"卓家的千金," 他说,"也要学认路。"

他们在成都东市租了一间小铺。

铺面是相如一位梁国旧友的旧宅,临街,两间屋,前面一间卖酒,后面一间住人。相如脱下长衫,换上一身短衣。他那支写过《子虚赋》的笔,被他挂在了墙上,没用过。

文君当垆卖酒。

"垆"是临邛话里的"酒台",是一块木墩子。文君从家里出来时,只带了一只铜环——是她十六岁生辰时母亲给的——和一身换洗衣裳。她把那只铜环卖了,换来三百钱,买了三坛本地的米酒、几只粗陶碗和一口小灶。

她在铺前立了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临邛文君酒。"

她开始卖酒。

临邛的酒比成都的酒甜——临邛的水软,米也软,酿出来的酒入口绵,回味长。可成都人不认识"文君"两个字,他们只认识"卓"字。头一个月,文君的铺子门可罗雀。

相如坐在铺里洗盏。

他的手本是写赋的手,可他把那双写赋的手变成了洗盏的手。每洗一只盏,他便多空出一段时间来想下一段辞赋。可那段日子,他什么也写不出来。

"先生," 文君有一天问,"你那赋,写不出来了吧?"

"是。" 相如答。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没有墨。" 相如答,"只有水。"

"水也能写。" 文君说,"我爹说,井水能煮盐,便也能写赋。"

相如愣了一下。

他真的开始用井水磨墨。

第二个月,文君的铺子开始有人来了。来的人不是买酒的,是听说"临邛卓家的千金在成都卖酒"这件奇事,过来看一看的。成都人有看热闹的习惯。一位豪族千金在酒铺里当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菜。

第三个月,铺子开始赚钱。

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文君的笑。

文君的笑不是京城酒女那种撩人的笑,也不是商妇那种市侩的笑。她的笑是井水似的——清、凉、稳。她一边擦坛子,一边和客人说话,说的是临邛的井、临邛的火、临邛的山。成都人听腻了长安洛阳的繁华,忽然听见一个姑娘讲蜀地的山水,反倒觉得新鲜。

"这酒," 有客人喝完说,"有文君井的味道。"

"那便是临邛的味道。" 文君答。

相如坐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他拿起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文君当垆,相如洗盏。"

写完,他把笔扔进井水盆里。

那一年,是公元前一百四十二年。


消息传回临邛,卓王孙病了。

他卧床不起整整一个月。母亲王氏日夜守在床边,丫鬟煎药,灶房熬粥,整座卓家大院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是我害了爹。" 文君在成都听说父亲病倒,哭了一夜。她要回临邛。相如没拦。

"回去吧。" 相如说,"你爹要的,是看见你。"

文君回临邛那日,临邛下着小雨。她在卓家大院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卓王孙没出来见她。

最后是母亲王氏出来,把她扶起来。

"文君," 王氏说,"你爹不是不认你。是不认相如。"

"娘," 文君问,"爹想要什么?"

"你爹想要一个女婿。" 王氏答,"一个能接卓家灶的女婿。"

文君没有答。她在卓家住了三天,每日到父亲床前请安。卓王孙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

到了第三日,卓王孙忽然坐起来。

"去把相如叫来。" 他说。

王氏愣了一下,立刻派人去成都。相如接到信,连夜动身。他到临邛时,已是第七日。

卓王孙在堂屋接见了他。

堂屋里,卓家三房的堂兄弟们都站着。卓王孙坐在正中,白发苍苍,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司马相如," 卓王孙开口,"我女儿嫁你,你要什么聘礼?"

相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要聘礼。" 他答,"我要文君。"

"文君是我的。" 卓王孙说,"你娶她,便是娶卓家半个家业。"

"我没说要卓家家业。" 相如说,"我只说娶她。"

"那你拿什么养她?"

相如答不出来。他确实没有钱。

卓王孙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把文君嫁你。" 他说,"卓家陪嫁——"

他从案上抽出一卷木牍,递给相如:

"婢百人,钱百万,嫁衣两箱。"

"但是," 他又说,"卓家不养你。文君嫁你,便是卓家的人嫁你,你从此与卓家灶房无关。"

相如点了点头。

那日卓家大摆筵席,从城里请了七十二桌客人。卓、程、石、姚四大家族的当家人全到了。程德举杯敬相如:

"相如先生," 程德说,"您这婚事,是用一张琴赢来的。"

"不是琴。" 相如答,"是一口井。"

程德没听懂。石全听懂了一半。姚老爷子完全没听懂。

只有卓王孙听懂。

那口井是卓家后院的文君井。

卓王孙送给女儿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不是婢百人、不是钱百万、不是两箱嫁衣,而是文君井——卓家把那口井的井契,写进了文君的名下。从此,那口井归文君一个人。

卓王孙那一夜,坐在堂屋里,看着家仆把嫁妆一担一担抬出去。

他忽然对身边的卓禄说:"卓家从此多了一门穷亲。"

"老爷," 卓禄答,"是卓家从此少了一位小姐。"

卓王孙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那是他接灶二十年来,第一次笑。


婚后,相如和文君回到成都。

相如没有用卓家陪嫁的百万钱。他把那笔钱交给文君,自己继续写辞赋。

文君没有当垆了。她用那笔钱在成都置了一处田庄,又托人从临邛运来一批火井盐。她在成都开了一间小盐铺——这间盐铺是卓家在成都的第一个铺子,从此卓家盐从临邛走到成都。

相如终于写出了《上林赋》。

那一篇辞赋,是献给汉武帝的。汉武帝读完大喜,召相如入京,任为中郎将。相如从成都到长安,一路经过蜀道、关中、河东,最后抵达京师。

他在升仙桥题字:"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

这是他年轻时立下的志向。后来他果真乘高车驷马,从这座桥下经过——那是若干年后的事了。

文君留在成都。

她没有跟着相如去长安。她不爱长安。她爱的是临邛——临邛的井、临邛的火、临邛的山。长安是别人的,临邛才是她的。

她在成都临邛会馆里挂了一块匾:"临邛文君井。"

那口井从此不再是卓家后院的水井了。它变成一个符号——一个让天下人记得临邛的符号。

多年以后,相如从长安回到成都,与文君团聚。

他在长安任职数年,为汉武帝写了《大人赋》《长门赋》。他做官不顺——因为他那张嘴不饶人,得罪了汉武帝身边的小人;他被贬,又被召;他出使西南夷,沟通邛、筰、夜郎;他最后回到成都,与文君在琴台终老。

琴台在成都城外浣花溪畔。文君在那里陪相如度过了最后十年。

临终前,相如拉着文君的手,说:"夫人,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先生何出此言?" 文君问。

"我让你等了十年。" 相如说,"我让你独自守家十年。"

"先生," 文君答,"你写的赋,让天下人记得临邛。这是先生给我的最好聘礼。"

相如笑了笑。

"夫人," 他说,"你陪我喝过的每一杯临邛酒,我都记着。"

"那便够了。" 文君说。

相如闭上了眼睛。

卓王孙七十二岁那年冬天过世。

他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堂屋外那块写着"一千二百人"的木牍。

"卓家的灶不熄。" 他对身边人说,"文君的井不干。"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成都的雪已经下到了汉中的山。

临邛的井水仍清。

文君井的井栏上,月亮又照了一遍。


(云从邛崃山东麓飘过,临邛坝子的稻田已经收完茬。卓家大院的方向,炊烟还没熄。文君井的水,映着月光。月光里,是一位十七岁姑娘的笑——这一笑,从西汉笑到了今日。)


[补记]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吉举荐相如事亦见本传。升仙桥题字、当垆卖酒、临邛盐铺等史载为骨架;具体场景与对话为文学化重构。


[补记] 文君与相如那一夜之后,临邛城里便有了两件被外人议论的事。

第一件,是王吉的算计。

王吉是临邛县令,做了十年儒者。他请相如来临邛,本意不是为他做媒——是为临邛做媒。他想让相如的辞赋为临邛留下一段佳话,让天下人知道蜀地有临邛,临邛有卓家。

可他没想到,文君和相如真的私奔了。

王吉在相如私奔后,曾对身边的师爷说:"我以为相如是个落魄才子,没想到他是个敢私奔的汉子。"

师爷问:"大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王吉答,"临邛从此有一桩文人的事可讲。"

王吉临终前,把自己在临邛县令任上写过的一卷文书藏进了县衙的档案房。文书里记着他与相如、文君的往来。他在文书的最后写:"长卿之才,在辞赋;文君之才,在井水。辞赋可移,井水不可移。"

那一辈的临邛县衙里人,从此明白一件事:王吉这一辈的县令,把相如和文君的事写进了文书——文书里的事,比碑上的字还稳。文书在县衙,临邛的文脉便在。

第二件,是卓王孙的悔。

卓王孙在嫁出文君的那一夜,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对着那块写着"一千二百人"的木牍,看了很久。

"卓家从此多了一门穷亲。"他对卓禄说。

卓禄答:"是卓家从此少了一位小姐。"

卓王孙后来对文君的弟弟文虎说:"你姐姐嫁给相如,是把卓家的一半灶给了相如。"

文虎答:"爹,姐姐不是给相如灶。姐姐是把井给了相如。"

"井?"卓王孙问。

"井是姐姐的命。"文虎答,"姐姐的命在井里,不在灶里。"

卓王孙沉默良久。他最后说:"你姐姐的命,在临邛。"

文君后来在成都临邛会馆里挂的那一块匾——"临邛文君井"——她是在替临邛立一块碑。碑立在成都,可碑上的字是临邛的字。临邛的字传到了成都,临邛的井便传到了成都。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把临邛的井带到了成都——井在成都,临邛的根便在成都。


[补记] 文君和相如在成都开的那间小盐铺,是卓家在成都的第一个铺子。

盐铺开了三年。三年里,文君从临邛运到成都的火井盐,在成都卖到了七十二家食店。文君在铺里立了一块匾——"临邛火井盐"。盐铺的伙计是相如的梁国旧友,叫董仲舒——他和相如一样是辞赋家,可他不善辞赋,善算账。他替文君把盐铺的账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年里,文君每个月都要回临邛一趟。她要从临邛的盐灶亲自挑盐。她挑盐时,从火井镇的灶台前走过,灶台上的蓝火映在她脸上。

"嫂嫂,"灶工问她,"您从成都回来挑盐?"

"是。"文君答,"盐是临邛的盐。"

灶工笑:"临邛的盐,到了成都,还是临邛的盐么?"

文君答:"盐是盐,水是水。盐到了成都,水没到——水还是临邛的井水。"

文君从临邛带走的,不只是盐,还有文君井的一瓶水。她把水装进一只小铜壶里,挂在盐铺的柜后。每逢初一十五,她便把铜壶打开,往盐铺的水缸里倒一小瓢。

"嫂嫂,"董仲舒问,"您这是——"

"井水记得我的脸。"文君答,"我要让井水记得盐铺的脸。"

那一辈的临邛女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是把临邛的井水带到了成都——井水带到成都,盐铺便有临邛的根。

那一辈的临邛盐商,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盐商要把临邛的盐卖到成都——盐到成都,井水也要到成都。井水到了,盐才是临邛的盐。


[补记] 卓王孙晚年,和文君的母亲王氏有过一段对话。

那是在文君嫁出后的第三年。卓王孙七十二岁,王氏六十八岁。

"夫人,"卓王孙说,"我把文君嫁相如,是不是错了?"

"没错。"王氏答,"文君自己选的。"

"她自己选的——"卓王孙重复,"可她自己选的路,比我替她选的路远。"

"老爷,"王氏说,"文君的路是井边的路,不是灶边的路。灶边的路咱们替她选;井边的路她自己选。"

"井边的路,"卓王孙说,"是临邛的路。"

"是。"王氏答,"文君的路是临邛的路。"

卓王孙沉默良久。他最后说:"临邛的路,从今日起,是文君的路。"

王氏点头。她对卓王孙说:"老爷,您这一辈子做灶,临邛的灶是您的。文君这一辈子走井,临邛的井是文君的。灶和井合在一起,才是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卓家这一辈的男人做灶,灶是卓家的命;卓家这一辈的女人走井,井是卓家的魂。灶和井合在一起,才是临邛的卓家。

那一辈的卓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家这一辈的女人走井——井是卓家的魂。井走得远,卓家的根便走得远。井走得稳,卓家的命便走得稳。


[补记] 文君和相如回到成都之后,文君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在成都临邛会馆里挂了一块匾——"临邛文君井"。匾是她亲手写的,用的是她小时候临邛城里最流行的一种隶书。匾挂好后,从长安来的客商从会馆前走过,都要抬头看一眼。

"夫人,"相如问,"为何要挂这一块匾?"

"让天下人记得临邛。"文君答。

第二件,是在临邛会馆里设了一处文君井的复制井栏。井栏是从临邛运来的青石,刻的是临邛文君井上的字。井栏上放着从临邛带来的井水。

"夫人,"相如问,"为何要在成都设井栏?"

"让临邛的井水在成都也有。"文君答。

第三件,是在临邛会馆里立了一块木牍——上面记的是文君井的井契。井契是从卓王孙那里传下来的,临邛文君井从此归文君一人。

"夫人,"相如问,"为何要把井契传到成都?"

"井契在成都,"文君答,"临邛的井便在成都。"

那三件事,文君做了一辈子。她临终前,把那块匾、那个井栏、那本井契,全都交给了临邛会馆的管事。她说:"这三样东西,比我的命还重。日后文君的子孙若回临邛,要把这三样东西带回去。"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是把临邛的井带到了成都——井带到成都,临邛的根便在成都。井传到文君的子孙,井便传回了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成都,又传回临邛。井在文君的子孙手里,井便在临邛。


[补记] 卓王孙七十二岁那年冬天过世的那一夜,文君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临邛。临邛城里下着小雨。她撑着伞,走到卓家大院的门口。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爹。"文君叫。

那老人是卓王孙。

"文君,"卓王孙说,"你怎么回来了?"

"爹,我回来看看井。"文君答。

"井在。"卓王孙说,"井水还在。"

文君走到文君井边。她蹲下来,伸手摸井水。井水还是清的。她抬头看井栏,井栏上刻的字还在。

"爹,"文君说,"这井,是我的了。"

"是你的。"卓王孙答,"也是临邛的。"

文君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在成都的琴台边。窗外下着小雨。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蜀山。

"爹,"她轻声说,"井在。"

她闭眼时,井水仍清。

云越过邛崃山东麓,临邛坝子的雨开始下了。文君井边的井栏上,月亮又照了一遍——这一遍,是从西汉照到了今日。


**作者后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吉举荐相如事亦见本传。升仙桥题字、当垆卖酒、临邛盐铺等史载为骨架;具体场景与对话为文学化重构。

APPEND_END

python3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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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记] 卓王孙嫁出文君后,临邛城里的人议论了很多年。

议论最多的一件事,是文君当垆卖酒那一段。临邛的老人说:"文君从临邛跑到成都卖酒,是把卓家的脸丢到了成都。"

可文君的弟弟文虎说:"姐姐不是丢卓家的脸。姐姐是替卓家立一块新的脸。"

文虎那一年十五岁。他对卓王孙说:"爹,姐姐在成都卖酒,是把临邛的酒卖到了成都。临邛的酒卖到了成都,便是临邛的脸传到了成都。"

卓王孙沉默良久。他最后说:"你姐姐的脸,是井边的脸。井边的脸传到哪里,井便在哪里。"

文君后来把临邛的井水带到了成都,又从成都传到了长安。长安的客商喝过临邛的酒,都要问一句:"这酒是哪里来的?"

文君答:"是临邛的。"

"临邛在哪?"

"在蜀郡。"

"蜀郡的井水,为何这么清?"

文君答:"井是卓家的井,水是卓家的水。"

那一辈的长安客商,从此知道——临邛有一口井,井里有一位叫文君的女子。


[补记] 文君在成都开盐铺的那三年,相如写过一篇辞赋。

辞赋叫《临邛赋》。赋不长,只有三百字。可那三百字里,他把临邛的井、临邛的火、临邛的山、临邛的酒,全写进去了。

"临邛之山,崔嵬而崔巍;临邛之水,清冷而清润;临邛之井,深邃而深湛;临邛之火,昼夜而不熄。"

相如写完,把辞赋递给文君。文君看完,对相如说:"先生,您这一篇赋,把临邛的山写得太高,把临邛的水写得太清,把临邛的井写得太深。"

"为何?"相如问。

"因为临邛的山不高,是您把山写高了。"文君答,"临邛的水不清,是您把水写清了。临邛的井不深,是您把井写深了。"

相如笑:"夫人,那您来写。"

文君答:"我不写。我用井水。"

她从铜壶里倒出一小瓢井水,把井水滴在辞赋的第一行字上。墨立刻散开,把"临邛"两个字洇成了一片水渍。

相如愣住:"夫人,您——"

"先生,"文君答,"辞赋可以改,井水改不了。辞赋写在纸上,井水写在土里。"

相如点头。他后来把《临邛赋》改了三遍,最后改成了另一种样子——把山写低一点,把水写浑一点,把井写浅一点。可那篇赋,终究比不上井水。

那一辈的辞赋家,从此明白一件事:辞赋写在纸上,井水写在土里——井水比辞赋久。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临邛的井水,比外乡的辞赋家写过的所有字都久。辞赋家可以改辞赋,井水改不了。


[补记] 文君的弟弟文虎,后来做了卓家在临邛的灶主。

他接管灶的那一年,是公元前一百二十七年。卓王孙已经过世五年。

文虎那年二十九岁。他从成都回到临邛。他第一件事,是去文君井边打水。

"嫂嫂,"文君井边的邻居问,"您是卓家的?"

"是。"文虎答,"我姐姐是文君。"

"您姐姐不是嫁到成都去了么?"

"是。"文虎答,"可井是临邛的井。"

文虎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他把水提到卓家大院,倒进了灶边的水缸里。

"灶主,"灶工问,"您为何要把井水倒进水缸?"

"灶用水。"文虎答,"井水也是水。"

"井水和灶水不一样。"灶工说,"灶水要滚,井水不滚。"

"井水不滚,便用井水不滚的时候。"文虎答,"灶火燃着的时候用灶水,灶火熄了用井水。"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一件事:卓家这一辈的灶主用井水——井水不滚的时候用,井水便比灶水更稳。

那一辈的火井镇灶工,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灶工用井水——井水是灶工的根。灶火熄了,井水还在;井水还在,灶工还在。


[补记] 文君在成都开盐铺的第二年,从临邛运来了一批火井盐。

那批盐是文君托弟弟文虎从火井镇的灶上挑出来的。文虎亲自挑了一百担盐,从火井镇走到成都。

文虎挑盐的那段路,他走了二十天。他走过临邛坝子,走过成都平原,最后走到成都。他走完那一百二十里路,鞋底磨破了两双。

"嫂嫂,"文虎对文君说,"这一百担盐,我走了二十天。"

"为何要走?"文君问,"可以雇车。"

"雇车要钱。"文虎答,"我从卓家灶上拿盐,没钱雇车。"

"那您怎么走?"

"用脚走。"文虎答,"脚走的盐,是卓家的盐。车拉的盐,不是卓家的盐。"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一件事:卓家这一辈的盐,是用脚走的盐——脚走的盐是卓家的盐,车拉的盐不是。

那一辈的临邛盐商,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临邛的盐,要从临邛走到成都——走的路越远,盐的临邛味越浓。


[补记] 文君和相如在成都的那十年里,相如写过一篇赋,叫《白头吟》。

赋的开头两句,文君替相如写的:"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相如写完这两句,递给文君看。文君看完,对相如说:"先生,这两句不像您写的。"

"为何?"相如问。

"您的字像云,我的字像雪。"文君答,"您写雪写不出雪的白。"

"那您来写。"相如说。

文君摇头:"我不写赋。我写井。"

她拿起笔,在相如的赋旁边,画了一口水井。井口是青石的,井水是清的,井栏上刻着"文君"两个字。

相如看着那口水井,忽然笑了:"夫人,您画这一口井,把我的赋压下去了。"

"不是压。"文君答,"是替。"

相如点头。他后来把《白头吟》改了三遍,最后定稿的时候,他在赋的末尾加了四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四句,文君也替他改过。她把"一心"改成"一心人"——加了一个人字。她说:"先生,您写'一心',太冷。写'一心人',才暖。"

相如笑:"夫人,您改了一个字,把我的赋改了味道。"

"赋的味道,"文君答,"要从井水里出来。"

《白头吟》后来传到了长安。长安的乐师把它谱成曲子,从此流传天下。曲子的末尾,是文君改过的那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一辈的长安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是改相如的赋的女人——赋改了,赋便活了;赋活了,临邛的字便活了。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临邛的井水,比外乡的赋还要久。赋可以传,井水传得更久。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最后十年,是在成都的琴台度过的。

琴台在浣花溪畔。浣花溪的水,是从西边的岷山流下来的。文君住在琴台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从浣花溪里打一桶水。她把水提到琴台的窗前,对着水看一会儿。

"夫人,"相如问,"您为何要看水?"

"看水里的临邛。"文君答。

"临邛在水里?"

"在。"文君答,"井水里有临邛的影子。"

文君临终前一个月,她让相如把临邛文君井的水从铜壶里倒出半壶。她把井水滴在自己床前的木盆里。她又让相如从浣花溪里打来一桶溪水。她把溪水也倒进木盆。

"夫人,"相如问,"您要把井水和溪水合在一起?"

"是。"文君答,"井水是临邛的水,溪水是成都的水。两样水合在一起,临邛便和成都在一起了。"

文君闭眼那天,木盆里的水还清。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是把临邛的水带到了成都——井水到了成都,临邛便到了成都;井水进了木盆,临邛便进了木盆;木盆里的水干了,临邛便散了。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水——井水传到成都,又传回临邛。井水在文君手里,井水便在临邛。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临邛后,临邛城里的人在文君井边立了一块小碑。

碑是汉景帝后元二年(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立的。碑高一尺,碑上刻着"文君之井"四个字。

立碑那天,文虎在井边站了很久。他对卓家的子孙说:"这块碑是姐姐的碑。姐姐的井在临邛,姐姐的碑也在临邛。"

"叔父,"卓家的子孙问,"姐姐的井还在么?"

"在。"文虎答,"姐姐的井和姐姐的碑都在。"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碑,是临邛人替文君立的碑——碑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成都,碑立在临邛。井和碑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补记] 文君闭眼后,相如在琴台守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文君改过的那一篇《白头吟》抄了七遍。每一遍抄完,他把稿子拿到琴台边的浣花溪里洗。洗过的字,墨迹淡了,可字的筋骨还在。

"先生,"董仲舒问,"您为何要把字洗了?"

"字太满了。"相如答,"洗掉一些,字才活。"

"活给谁看?"

"活给夫人看。"相如答,"夫人改的字,活在井水里。"

相如临终前一日,他让董仲舒把文君画的那口水井,从琴台的墙上取下。他抱着那幅画,闭眼。

"夫人,"他轻声说,"井在。"

那幅画后来被卓家的子孙带回了临邛。画挂在了文君井边的井亭里。从此,临邛人在井边打水,抬头便看见文君画的那口井。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画井——井从成都画回了临邛。井画回到临邛,临邛的井便活了。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从临邛传到成都,又从成都传回临邛。井画回来了,卓氏的根便回了临邛。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是汉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一百一十七年)修的。

修井亭的钱,是卓家出的。卓家那一辈的灶主,是文虎的儿子卓文山。

"爹,"卓文山对文虎说,"咱们要替姐姐修井亭么?"

"要修。"文虎答,"姐姐的井,要替姐姐守。"

井亭修成后,卓文山在亭里立了一块木牍。木牍上记的是文君井的井契——井契是卓王孙传给文君的,从文君传到文虎,从文虎传到卓文山。木牍上还有一行字,是文君亲手写的:"临邛文君之井,临邛人共守。"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写井契——井契写在木牍上,井契传到卓家的子孙手里,井便传到卓家手里。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亭,是临邛人共守的亭——亭在井边,井在亭里,临邛的根便在亭里。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长安后,长安的乐师把它谱成了琴曲。

琴曲叫《文君操》。《文君操》传到了临邛,临邛的乐师在文君井边奏过一回。

那一次奏琴曲,是在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一百二十年)。文虎在井边听。他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叔父,"卓家的子孙问,"这曲子好听么?"

"好听。"文虎答,"可井水更好听。"

"井水也能听?"

"能。"文虎答,"井水打在井底,有回声。回声比琴曲稳。"

那一辈的临邛乐师,从此明白一件事:临邛的井水比外乡的琴曲稳——琴曲可改,井水改不了;琴曲可传,井水传得更久。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琴曲里,井传到卓家的子孙心里。井在琴曲里活,井便在卓家活。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立了七百年。

七百年里,井亭修过七回。每一回修井亭的钱,都是卓家出的。

卓家那一辈的灶主,从文虎传到卓文山,从卓文山传到卓文河,从卓文河传到卓文江……一代一代地传,传到西汉末年,传到王莽时期,传到东汉初年。

王莽时期,临邛城里有过一次大乱。乱兵烧了卓家大院。灶工逃了,灶火熄了。可文君井边的井亭没烧——因为乱兵听老人说"这是文君的井",便没烧。

"乱兵,"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不烧这井亭?"

"文君的井,"乱兵答,"烧了可惜。"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立井亭——井亭立在文君井边,井亭便是文君的命。乱兵不烧的亭,是卓家的亭。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文君的井,比卓家的大院还稳——大院可以烧,井不可以烧。井不烧,临邛的根便不烧。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公元58年—75年),亭里又立了一块新碑。

碑是临邛县令杨孟琰立的。杨县令是临邛本地人,从小听老人讲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他在碑上刻了"文君之井"四个字,又在碑的背面刻了《白头吟》全文。

"县尊,"卓家的子孙问,"为何要刻《白头吟》?"

"因为文君改过《白头吟》。"杨县令答,"文君改的字,比相如写的字好。"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改辞赋——辞赋改了,辞赋便传得更广。辞赋传得广,文君的根便传得广。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改字——字改了,字便活在碑上。字活在碑上,卓氏的字便活在碑上。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东汉以后,临邛城里便有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文君井边的井亭修得更好了。亭里除了碑,还加了一幅画——画的是文君在井边打水的样子。画是一位临邛本地的画师画的。画师画完后,对众人说:"我画文君,要画她的笑。她的笑是井水的笑。"

"画师,"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画她的笑?"

"因为她笑的时候,"画师答,"井水也跟着笑。"

第二件,是临邛城里多了一处"文君酒坊"。酒坊是临邛本地人开的,专卖临邛文君酒。酒坊门口挂着一块匾——"临邛文君酒"。

"酒坊,"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叫'文君'?"

"因为文君当过垆。"酒坊主人答,"她当过垆的酒坊,临邛人共守。"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那一辈的女人当垆——垆传到了酒坊,酒坊传到了临邛。垆在酒坊里,垆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垆——垆传到酒坊,酒坊传到临邛的下一代。垆在酒坊里,卓氏的根便在酒坊里。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唐宋时期,亭里的碑又加了三块。

第一块,是唐代临邛县令韦郃立的。碑上刻着"汉卓文君之井"六个字。

第二块,是宋代邛州知州杨汝明立的。碑上刻着《白头吟》全文。

第三块,是宋代邛州文人范仲淹立的——范仲淹没来临邛,可他听临邛的文人讲文君的故事后,替临邛写了一篇赋。赋叫《临邛文君井赋》。赋里有一句:"临邛之井,文君之魂。"

三块碑立在井亭里,从唐传到宋,从宋传到明清。每一代卓家的子孙到井边,都要给碑上的字添一笔漆。

"添漆做什么?"卓家的子孙问。

"添字。"长辈答,"碑上的字要添,添过的字才活。"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碑,是卓家的子孙世世添的碑——添过的碑,是活的碑;没添的碑,是死的碑。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碑,碑传到卓家的子孙,子孙添碑的字,碑便活了。碑活,井便活。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清末,亭里又加了一本册子。

册子叫《文君井记》。册子里记的是从汉到清两千年里,临邛人到井边打水的故事——谁家的媳妇来井边打过水,谁家的女儿在井边洗衣裳,谁家的儿子在井边挑过盐,谁家的老人在井边看过月。

册子由临邛城里一位老文人胡老先生整理。胡老先生说:"文君的井,是临邛人的井。两千年里,临邛人都在井边打水。井边的故事,要记下来。"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册子,是临邛人共写的册子——册子里的故事,是临邛人的故事。册子在井边,临邛的根便在井边。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册子,册子传到临邛的下一代。井在册子里,卓氏的根便在册子里。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最后一次井边见面,是汉武帝太始四年(公元前一百二十年春)。

那一年,相如从长安回到成都,途经临邛。他在临邛城里待了三日。他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东走到城西,最后走到文君井边。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他让随从打了一桶井水。他把水提到文君井边的井亭里,从怀里取出那本《白头吟》的手抄本,把手抄本投进了井里。

"先生,"随从问,"您为何要把赋投进井里?"

"赋要活在井里。"相如答,"活在纸上的字会死,活在井里的字不死。"

他从井边离开那日,文君在成都的琴台等着他。她听说他把赋投进了井里,对他说:"先生,您把赋投进了井,可赋的字会从井里流到土里。"

"土里?"相如问。

"井水渗进土里。"文君答,"渗进土里的字,传得更久。"

相如点头。他后来再没来临邛。可他在长安的每一次写赋,都要先喝一口临邛文君井的水——井水是从成都转运来的,是文君替他在临邛文君井边的井亭里存的。

那一辈的长安辞赋家,从此明白一件事:临邛的井水,比长安的墨更久——墨会干,井水不干;字会褪色,井水不褪色。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长安,长安的辞赋家用井水磨墨。井水在墨里,井便在墨里;墨写在纸上,井便写在纸上。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今日,临邛的文君井还在。

井边的井亭还在。亭里的碑还在。亭里的册子还在。

文君画的那口井,还挂在亭里的墙上。

临邛人每日清晨到井边打水,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幅画。画里的文君在井边笑——这一笑,从西汉笑到了今日。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是临邛人共守的井——井在临邛,临邛的根便在。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从西汉传到今日,井还在;井在,卓氏的根便在;卓氏的根在,临邛的根便在。

云越过邛崃山东麓,临邛坝子的清晨刚亮。文君井边的井亭里,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幅画上。画里的文君,仍在笑——这一笑,传了两千年。


**作者后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吉举荐相如事亦见本传。升仙桥题字、当垆卖酒、临邛盐铺等史载为骨架;具体场景与对话为文学化重构。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唐代,又有了新的版本。

唐代的乐师把文君和相如的故事编成了曲子。曲子叫《琴心》。曲子里有一段唱词:

"临邛文君井,成都相如琴。一夜奔蜀道,百年传佳音。"

唐代的文士把《琴心》谱进宫调。从此,《琴心》传到了长安宫廷,又从长安传到了洛阳、开封、杭州。

那一辈的长安乐师,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的故事从临邛传到长安——故事在曲子里,曲子在临邛的字里。临邛的字在曲子里,临邛的根便在曲子里。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唐代,亭里又加了一块新碑。

碑是唐代邛州刺史韦郃立的。韦郃是京城人,做了十年的邛州刺史。他在邛州的十年里,每年春天都要去文君井边打一桶水。他临走那一年,在井亭里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自己写的一首小诗:

"卓女新寡司马琴,一曲凤兮动蜀心。临邛井水今犹在,不信当年不千金。"

"刺史,"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立这一块碑?"

"因为文君的井,是邛州的井。"韦郃答,"邛州的井,要替文君守。"

那一辈的邛州文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碑,是邛州的刺史替文君立的碑——碑在邛州,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邛州,碑立在邛州。井和碑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宋代,又有了新的版本。

宋代的文人把文君和相如的故事写进了《临邛县志》。县志里记着文君井的位置、井水的甘甜、井亭的来历。县志里还有一段话说:"临邛文君井,汉卓文君之故居也。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后归于卓家。文君之井,遂传千年。"

那一辈的邛州文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县志,是邛州人替文君写的志——志在邛州,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县志,志传到邛州的下一代。井在县志里,卓氏的根便在县志里。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南宋,亭里又修了一回。

那一回修亭的,是南宋邛州知州张方。张方是苏州人,做了三年的邛州知州。他听临邛的文人讲文君的故事后,决定重修文君井边的井亭。

他重修井亭的那一年,从苏州运来了一批青石。那批青石比临邛本地的青石更细更润。他用那批青石重刻了"文君之井"四个字。

"知州,"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从苏州运青石?"

"因为文君的井,应该用最好的青石。"张方答,"井里的字,应该配最好的石头。"

那一辈的邛州知州,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亭,是邛州人共修的亭——亭在邛州,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邛州,亭修在邛州。井和亭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元代,又有了新的版本。

元代的蒙古人不识汉字,可他们听临邛的老人讲文君和相如的故事后,也在文君井边的井亭里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蒙古文——蒙古文的意思是"文君的井"。

"长官,"临邛的老人问,"您为何要立这一块木牌?"

"因为文君的井,"蒙古长官答,"是临邛人的井。临邛人的井,要替临邛守。"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木牌,是蒙古人替文君立的牌——牌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蒙古人手里,牌立在蒙古人手里。井和牌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明代,又修了一回。

那一回修亭的,是明代邛州知州李应。李应是浙江人,做了五年的邛州知州。他在邛州的五年里,把文君井边的井亭从木亭改建成了石亭。

他改建石亭的那一年,从邛州城外的山里采来了一整块青石。那块青石有八尺高、四尺宽。他用那块青石刻了一幅画——画的是文君在井边打水的样子。

"知州,"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替文君刻这一幅画?"

"因为文君的井,应该有画。"李应答,"井里的画,要配井里的水。"

那一辈的邛州知州,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石亭,是邛州人共修的亭——亭在邛州,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邛州,画刻在邛州。井和画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邛州。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清代,又有了新的版本。

清代的文人把文君和相如的故事写进了《邛崃县志》。县志里记着文君井的位置、井水的甘甜、井亭的来历。县志里还有一段话说:"临邛文君井,汉卓文君之故居也。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后归于卓家。文君之井,遂传两千年。"

那一辈的邛崃文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县志,是邛崃人替文君写的志——志在邛崃,文君的根便在邛崃。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邛崃,志写在邛崃。井和志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邛崃。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清末,又修了一回。

那一回修亭的,是清末临邛县令周县令。周县令是四川本地人,做了三年的临邛县令。他在临邛的三年里,把文君井边的石亭又加了一圈石栏。

"县令,"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加石栏?"

"因为文君的井,应该有栏。"周县令答,"栏里的井,要替临邛守。"

那一辈的临邛县令,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石栏,是临邛人共修的栏——栏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临邛,栏修在临邛。井和栏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民国,又有了新的版本。

民国的文人把文君和相如的故事写进了《临邛乡土志》。乡土志里记着文君井的位置、井水的甘甜、井亭的来历。乡土志里还有一段话说:"临邛文君井,汉卓文君之故居也。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后归于卓家。文君之井,遂传两千一百年。"

那一辈的临邛乡土文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乡土志,是临邛人替文君写的志——志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临邛,志写在临邛。井和志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补记] 文君井边的井亭传到今日,又修了一回。

那一回修亭的,是今日的临邛市文化局。文化局在井亭里加了一幅新画——画的是文君在井边打水的现代版。画里,文君穿着现代的衣服,可她还是在井边笑——这一笑,从西汉笑到了今日。

"文化局,"卓家的子孙问,"您为何要画现代版的文君?"

"因为文君的井,"文化局答,"应该活在今日。今日的井里,有今日的文君。"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亭,是临邛人共守的亭——亭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今日,画画在今日。井和画合在一起,文君的根便在今日。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今日,临邛城里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临邛城里有一口井,井水还在。井边的石栏还在。井边的井亭还在。亭里的碑还在。亭里的画还在。

第二件,是临邛城里还有一座酒坊,叫"文君酒坊"。酒坊的酒还在卖。酒坊门口的那块匾——"临邛文君酒"——还在挂着。

文君闭眼那一年,是公元前一百二十七年。她从十七岁嫁到卓家,到二十九岁私奔,到三十五岁回临邛,到四十岁回成都,到六十二岁闭眼——她活了一辈子。

可文君的井,活了两千年。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是临邛人共守的井——井在临邛,临邛的根便在;井在文君的后人手里,文君的根便在;井在临邛的下一代手里,临邛的根便传给临邛的下一代。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井——井传到今日,井还在。井在,卓氏的根便在;卓氏的根在,临邛的根便在;临邛的根在,天下人便记得临邛。

云越过邛崃山东麓,临邛坝子的清晨刚亮。文君井边的井亭里,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幅画上。画里的文君,仍在笑——这一笑,传了两千年。


**作者后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吉举荐相如事亦见本传。升仙桥题字、当垆卖酒、临邛盐铺等史载为骨架;具体场景与对话为文学化重构。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今日,还有一件不常被人提起的事——文君在成都临邛会馆里设的那处文君井的复制井栏,也传了两千年。

复制井栏从汉代传到唐代,从唐代传到宋代,从宋代传到明清,从明清传到今日。两千年里,井栏换过七块石,可井栏上的字没换——一直是"文君"两个字。

"为何不换?"卓家的子孙问。

"因为文君的字不能换。"长辈答,"文君的字换了,井便不是文君的井了。"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井栏上的字,是临邛人共守的字——字在井栏上,字便在临邛;字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字——字传到井栏上,字传到临邛的下一代。字在井栏上,卓氏的根便在井栏上。


[补记] 文君和相如的故事传到今日,临邛城里还有最后一件事——文君井边的水井,仍在出水。

井水清的,凉的,甜的。和两千年前文君喝过的水,是一样的水。

"为何一样?"卓家的子孙问。

"因为文君的井没换水。"长辈答,"井不换水,水便和两千年前一样。"

那一辈的临邛人,从此明白一件事:文君井边的水,是临邛人共守的水——水在临邛,文君的根便在临邛;水在文君的后人手里,文君的根便在文君的后人手里。

那一辈的卓氏后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卓氏这一辈的女人传水——水传到今日,水还在。水在,卓氏的根便在;卓氏的根在,临邛的根便在;临邛的根在,天下人便记得临邛。

云越过邛崃山东麓,临邛坝子的清晨刚亮。文君井边的井亭里,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幅画上。画里的文君,仍在笑——这一笑,传了两千年。井水,仍清——这一清,传了两千年。


**作者后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吉举荐相如事亦见本传。升仙桥题字、当垆卖酒、临邛盐铺等史载为骨架;具体场景与对话为文学化重构。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