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一 · 秦汉——卓氏入邛(公元前228年—公元220年)

卓氏卷·第五章:卓氏的隐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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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氏卷·第五章:卓氏的隐退

元狩四年冬,长安的诏书没有走蜀道。

它是从北边栈道下来的,跟着羽林军驿马,过沔县,翻秦岭,走陈仓道,一路贴了火漆。驿到成都的那一日,成都郡守验了戳,又派了自己的长史,再换临邛驿。那一日天阴着,邛崃山顶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只大手,要把整个坝子摁住。

临邛铁器作坊的炉火,烧得正旺。

炉前的匠人叫程德,是程家分支的远亲,从齐地迁来的第三代。他十几岁就跟着炉子打铁,手背上的疤是铁水溅的,已经结了厚茧。炉口那铁,已经烧到发白,他正要抡锤。

"程德——"管事的小子从巷口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长史来了!带了一队骑兵!"

炉火"噗"地一晃。

程德把锤放下,抬头看了看西边。

天是灰的。


长史姓霍,是京兆杜陵人氏,汉武帝从他舅舅卫青的旧部里挑出来的。

他下了马,踏过铁屑铺了一地的作坊巷子。那些铁屑,是他父辈那一代打农具时丢下的,又被新匠人踩进土里。巷子尽头,十三座炉子一字排开,每座炉前都有人在挥锤。铁花四溅,落在靴头上,烫得"嗞嗞"响。

霍长史展开诏书。

诏书是用上好的黄麻纸写的,盖了天子的六号玺。宣读之前,他要清一清嗓子。他从长安来,那一日他骑了一百二十里马,喉咙里全是尘土。

"奉天子诏——"

十三座炉子的锤,一座一座地停了下来。

匠人们抬起手,用袖子抹脸上的汗。他们不知道这位京里来的官儿要说什么。可他们看见霍长史身后那五十名带刀骑士,便知道这事不小。

"——自今年起,盐铁官营。"

"凡民间私铸铁器、私煮海盐、私煮井盐者,以谋逆论。"

"凡盐井、铁矿、铜山,一应由所在郡县登册,呈报大司农。"

"临邛铁器作坊,即日封存,听候点收。"

霍长史念完,把诏书卷起来,插回竹筒。他不再看那十三座炉子,也不看那些脸上已经灰败下去的匠人。

他抬头,对身后的司马说:

"封炉。"

"是。"

封条是用上好的红泥印的。一座炉一张,贴在炉口。贴到第三座的时候,程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跪官。是跪炉。

他手还抓着锤,眼却红了。

"老炉,"他对炉口说,"我程德陪你二十年。今日——"

他没说完。

封条贴到了他面前那块砖上。泥印压下去,"嗞"的一声,腾了一缕烟。

炉里的炭还在"噼啪"地响,那是最后一块炭在挣扎。程德听见了那声响,像听见了自己二十年的喊声。


卓家的作坊比程家大三倍。

卓家不只产铁器,他们还产铜器、农具、兵器。马蹄铁、犁头、耒耜、镰刀、斧、凿,这些铁件从临邛运出去,一路远到长安、洛阳、邯郸。蜀道难,可蜀地铁器还更出名,因为程、卓两家用的是西山深处的老木炭,炭细、火匀、铁不裂。

卓王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里剥核桃。

他八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开始驼,但精神还行。两年前他把家业分给了三个儿子,自己只留下文君井旁边这一处老宅养老。

"老爷——"管事卓福进来,扑通跪下,"封了!都封了!霍长史带了五百人,把十三家作坊全封了!"

卓王孙放下核桃。

他没有立刻说话。

"蜀地的盐铁作坊,到今天为止全部归官。"

"是。"

"程家的呢?"

"也封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北边天。邛崃山顶的云还是那么低。从汉文帝那一年他祖父辈迁来临邛,至今已经九十多年。九十年里,卓家四代人在铁器上挣出了邛州第一灶的名头,到今天,一张封条就全完了。

他回过身,对卓福说:

"叫二郎来。"

二郎是卓仲,卓王孙的孙子,今年三十一岁。


卓仲赶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霍长史的骑队还没走,他们还在火井镇那边清点盐井。封条封了十三家铁器作坊,可临邛还有四十多口盐井,那些井尚不在盐铁官营的清单上——清单上写的是"海盐"和"铸铁",却没写"火井盐"。

这一点,是卓王孙早就看明白的。

"仲儿。"卓王孙坐在堂屋的火盆前,光线昏暗,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你看这事。"

卓仲不答。

"你爹呢?"

"在成都。"

"你大伯呢?"

"在长安。"

"那你能不能——"

"爷爷,"卓仲终于开了口,"我想了三日。"

"说。"

"卓家不能就此下去。"

卓王孙笑了笑,那笑里有苦,也有一点喜。

"你是想——"

"我想把炉子拆了,去熬盐。"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火盆里的木炭"啪"地响了一声。

"火井的火,是天火。"卓仲说,"盐铁官营的清单上没写它。"

"那里头有文章。"

"有。"卓仲点头,"而且——"他看着卓王孙的眼睛,"临邛坝子的西边,火井镇还有那口大井。井口的气一年比一年旺,烧得既久又亮。若把这股气引过来,再引到盐锅底下——"

"铁器毁了,盐还在。"卓王孙接过来。

"是。"

"可你要知道,"卓王孙压低了声音,"官家的人,第二年便会来。"

"会来。"

"你怎么办?"

"我——"

"你躲不掉。"

卓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

"躲不掉,就让它来。"

卓王孙望着自己的孙子。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卓仲出生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压得极低的云。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云便被风吹开了。

"做吧。"他说。


始元六年,前八十一年,距那封诏书已是三十八年后。

这一年腊月,长安来了一位叫桓宽的史官,他要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把一场辩论的每个字都记下来。这场辩论,史称"盐铁会议"。

辩论的地点在长安未央宫外的诏庐。召集者是汉昭帝。他那年十九岁,可他身边的霍光,已经替他盘算了一整个秋天。

辩论的两方,一方是来自郡国的六十多名贤良文学——他们被特意从民间召来,因为他们的意见,恰恰代表那些失去了盐铁私业的豪族与贫民;另一方是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的前朝旧臣,他们捍卫盐铁官营,认为这是国家能征匈奴、能抚万民的根本。

诏庐里点了十二盏灯,灯油是从巴蜀运来的。

"临邛的铁器、临邛的火井,诸位可知?"桓宽在案前记到这一行时,忽然抬了头,对贤良文学中的蜀人杨可问道。

杨可已经六十多岁,须发皆白。

"知。"

"那井的火,是何人所管?"

"卓家。"杨可说,"卓仲这三十年来把十三家铁器作坊一并拆去,把所有的铁匠、铁料、铁范、铁模,凡能换钱的,都换了。他把西山出产的老木炭也断了供应,转而用火井的天然气。"

"天然气?"

"地下的气。"杨可说,"这气出在临邛坝子西边的石缝里,遇火即燃,无烟无灰。卓仲引它去盐锅底下,二十四口锅日夜不歇。"

"这是什么年岁?"

"三十八年。"杨可说,"从元狩四年到今日,整整三十八年。"

桓宽放下笔,看着灯光。

"三十八年,"他自言自语,"一个家族可以把一种死路走出活路。"

杨可摇头:

"不只一个家族。临邛的火井,三十八年里,养活了四百余口盐工、六十二户靠盐运谋生的家庭、九间茶肆、四间铁匠铺——这些铁匠铺不在官营之列,因为他们只补农具,不铸铁器,他们手里有临邛县衙发的小铜牌,准许他们继续干活。"

桓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官家收走了盐铁,可临邛那一片地,仍然活着。"

"活着。"杨可说,"可这是因为他们——"他压低了声音,"他们把自己从『豪族』两个字里活生生抠了出去。"

桓宽听懂了。


盐铁会议结束的次年,桑弘羊被弹劾,第二年便被诛。

可盐铁官营没废。

它又执行了六百多年,直到唐代才被废弛。

临邛的火井盐,从此不再是"豪族私产",而被纳入国家的盐税体系。卓家一开始还能得大头,可一年一年,份额越切越细,分给灶户的越来越多,分给豪族的越来越少。

卓仲七十岁那年,抱着一坛盐坐在井口。

井口的气还在冒。"噗"的一声,盐锅里的水便翻滚起来。雪白的盐花一点一点结晶。

"爷爷,"他对身旁的孙子说,"卓家的炉子,灭了六十年。可卓家的火,还烧着。"

孙子听不懂,只是低头看那锅。

盐商从成都来的时候,会在卓家门外的石阶下马。他们抬头看那匾额——"邛灶第一家"——心里便有了数。

"这盐,可是文君井边的卓家所熬?"

"是。"

盐商付双倍。

这是因为他们的名字——"卓"——这姓在临邛已是金字招牌。

可金字招牌挣不来大钱。

到了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那几代,卓家已经从"邛州第一灶",降成了"邛州第九灶"、"第十二灶"。再过了几十年,谱牒上便不再单独立传,只在《临邛县志·物产》里提一句"卓氏灶"。


西汉末年,临邛坝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莽的使者到了。

他让所有盐井一律上交,再由"新"朝的盐官发引。王莽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他把临邛的火井盐列为上等,调往长安,作宫中御用。

卓家当时主事的,是卓仲的孙子辈,叫卓俭。

卓俭没反抗。

他让使者把井一锅一锅都"收"了,自己回到老宅,从文君井里打了一坛水。

"卓家从此便不是灶家了。"他对儿子说。

"那我们做什么?"

"做盐工。"

盐工和灶家不同。

灶家有灶户的牌匾,每年要向朝廷交"灶课银"。盐工没有——他们只是替灶户挑水的脚夫、架火的杂役。一个身份是主家,另一个身份是雇工。

"咱们卓家,"卓俭说,"从此要慢慢变成雇工。"

儿子不肯。

"为什么?"

"因为王莽的『新』朝,"卓俭说,"活不过三年。"

三年后——始建国地皇四年——绿林军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灶户的牌匾被烧了一半。

但"卓氏灶"这块匾,老宅的人没能取回来。

它被人送去了长安,留在了少府府库里。几十年后,少府府库发生了一场大火,那块匾便永远没了。

剩下什么呢?

剩下"卓"这一个字。

剩下的,是临邛人自己。


东汉建武十二年,光武帝刘秀下令"度田"——清丈全国土地。

临邛的度田,从春天持续到秋天。县衙的人把坝子里的每一亩水田、每一片茶园、每口盐井,都登册入簿。这一年,临邛新登记的人户里,有一户叫"卓三"。

卓三是临邛坝子里的一个佃农,今年四十二岁。

他父母是从前的"灶户",可灶户的牌子丢了,他便只能去做佃农。

度田的县吏问他:

"祖籍?"

"临邛。"

"何族?"

"卓。"

"与卓王孙何干?"

卓三想了很久。

"我祖父的父亲,"他说,"是卓仲那房的。"

"卓仲?"

"就是元狩四年熬盐的那位。"

县吏"啪"地一声合上竹简。

"卓仲之孙,不得再以卓氏灶自居。今日你就是卓三——临邛的一户小农罢了。"

"是。"

卓三走出县衙,一路回家。

那一天,邛崃山顶的云很淡。

他走到文君井边,停下来看了一眼。井水清冽,照得出人影。井栏是青石的,被无数双手摸过,已经磨得发亮。

"卓王孙,"他对井里的影子说,"你孙子辈做佃农了。"

井里的影子没回答。

"可临邛,"卓三又说,"还在。"

那一年,卓三生了儿子,叫卓四。卓四长大后,没去做灶户,也没去做佃农。他去做了火井镇的盐工,替一家姓石的灶主挑卤水、架火、添柴。

"你姓什么?"

"姓卓。"

"几代人了?"

"爷爷那辈,还在灶主位上呢。"

石老爷笑了笑。

"卓家的名头,还是硬。"他说,"可惜硬不起来了。"

卓四不答。

他蹲在灶前,看着那口"噗噗"冒气的小井。

"卓家的炉子,灭了。"他对那气说,"可卓家的人,还在这里。"

气从石缝里钻出来,"噗"的一声,又钻进灶里的火。


到了东汉末年,临邛坝子的卓家人,已经分成了三支:

一支在南门外种茶。茶是邛崃山里的老茶树,不知是谁种的,自汉以来便在山间。东汉的茶不像唐宋那样金贵,可临邛人爱喝,一早起来便要喝一碗浓浓的茶汤。种茶的卓家,日子虽然清淡,倒也过得下去。

一支在火井镇替灶户挑卤水。这一支最累,日出便挑,日落方歇,每担卤水一百二十斤,从火井到盐锅,一路上下。

还有一支,在城里卖蒸饼。

卖蒸饼的那支卓家,名字叫卓十一。他每日挑一副担子,一头是蒸笼,一头是炉子,在文君井边叫卖。文君井边的客人倒不少——有县衙的差役,有进城的茶商,有路过临邛的驿卒。卓十一的蒸饼,夹肉馅,抹辣油,客人一吃便记住了。

"哪家做的?"

"文君井边,卓家。"

"卓?"

"卓王孙那个卓。"

客人便笑了。

他们有些是当年卓家灶主的远亲后裔,有些是临邛新移民进城的湖广人——可这时湖广填四川还要再晚一千年,那次是南宋末年的事;眼前的客人,多是从北方蜀地各县迁来的汉人,还有西域过来的商客。这两种人原本互不相认,可卓十一做的蒸饼,让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都吃过卓家的铁器,都知道卓家的盐,如今又都吃过卓家做的蒸饼。

"卓家,"有人喝完茶,放下钱,"这名字硬是不倒。"

卓十一笑了笑。

"爷爷辈说,"他说,"身子软,名字硬。身子可揉,名字揉不烂。"


建安十九年,刘备入蜀。

临邛归属于蜀汉政权。第二年,蜀汉设置"盐铁校尉",专管井盐。这时的临邛盐业,已不在卓家手里,而在石家、姚家和几家官办盐场的手里。卓家在火井镇做盐工的卓四这一支,已经被编进"井丁"名册,每月领一斗米、三百钱。

可这一年,刘备的人特意来找卓家。

来找的是蜀汉丞相府的一位掾吏,姓简。

简掾吏在临邛城里找了三日,最后在南门外茶园里找到一位叫卓豫的人。卓豫那时已经六十岁,他种着祖传下来的那片老茶树,过着很普通的茶农日子。

"卓翁,"简掾吏道,"主上(指刘备)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卓王孙之后。"

卓豫跟着简掾吏到了成都,诸葛亮在丞相府接见了他。

"卓翁,"诸葛亮说,"你祖上的事,亮都看过。"

"亮?" 卓豫愣了一下,"丞相姓亮?"

"亮是单名。"诸葛亮笑了,"我家祖上,也是琅琊望族。可在蜀地立脚,要靠——"

"靠什么?"

"靠一方百姓记得你。"诸葛亮说,"临邛百姓记得卓家,是因为卓家从铁到盐,从盐到茶,从茶到——"

"到蒸饼。"卓豫笑了。

诸葛亮也笑了。

"卓翁,"诸葛亮道,"亮有一请。"

"请说。"

"请你回临邛,把卓家的茶重新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种的那片茶,"诸葛亮指着他带回来的一包茶饼,"我尝过。它很有些汉魏的味道。"

卓豫回到临邛。

他站在南门外的茶园里,看了看天。邛崃山顶的云很淡,云的尽头有一片彩霞,落在茶树梢头,像有人把一张红纸贴到了天边。

"我卓家,"他对茶树说,"从今日起,便只剩茶了。"


又过了若干年。

到了蜀汉建兴十二年,蜀汉与曹魏在渭水一带对峙。临邛坝子的盐工被征去运粮,运盐锅里出来的蒸汽被官府包了。这一年,卓豫的孙子卓从简已经三十岁,他仍在南门外种茶。

有一日傍晚,他从茶园走回临邛城,经过文君井。

井边立着一个外乡人,手里捧着一卷半湿的竹简。

"老人家,"那外乡人问,"卓家在哪儿?"

"卓家?" 卓从简愣了一下,"你是问——"

"卓王孙一脉。"

"卓王孙?" 卓从简笑了,"卓王孙哪有什么一脉。临邛姓卓的人,倒有几十户;可他们中,有的种茶,有的做盐工,有的卖蒸饼,有的种稻,有的读书。要问哪一脉是卓王孙的——"

"哪一脉是?"

"都是," 卓从简说,"都不是。"

外乡人愣住了。

"老人家,我只是想——"

"听我一句。" 卓从简指了井,"卓王孙的事,文君井知道。你若要知道,便向井里去问;你要问得到的答案,也无非是——卓家活了。"

"可怎么活?"

"活下来。" 卓从简说,"活得像个人,姓着卓,这就够了。"

外乡人看了看井,井水很清,照得出他和卓从简两个人的身影。

"多谢。"

"莫谢。"

外乡人走了。

卓从简在井边站了很久。天上有云飘来,邛崃山顶翻过来的,压在临邛上空。云的影子落在井栏边,又散去,又聚起。

"爷爷,"他对井里说,"你的蒸饼,今日还在卖。"


十一

又若干年。

西晋统一中国,那年叫做太康元年。

临邛坝子短暂地平静了二十年。可二十年后,匈奴、氐、羯、羌、鲜卑先后在北方建起许多国。临邛偏安,却也隔三差五有北方流民逃来。

这一年,永嘉五年。

永嘉之乱的消息传到临邛。

那一日,有人从北边骑马回来,浑身是土,跑进了县衙。

"长安——"

"长安怎样?"

"没了。"

汉赵的刘曜之兵进了长安,晋愍帝被俘。消息传到南方,传到蜀地,传到临邛。县衙的县吏把竹简扔了一地。

"邛——邛崃山挡着的,"他一遍一遍说,"邛崃山挡着的……"

卓家的后人,那年叫做卓建安,正做着茶农。他在南门外茶园里听说了这消息,蹲在茶树下发了一阵呆。

"爷爷,"他对身旁的儿子说,"卓家的茶树,这一次,怕是要——"

"茶树怎样?"

"茶树还在长。"

"还在长?"

"还在长。" 卓建安说,"只要根在,茶就能长。只要姓在,人就能活。"

那年冬天,北方的流民一批一批南下。他们中有一半去了江南,一半进了蜀地。

卓建安在南门外开了一道粥厂,给北方的流民熬粥。

"你是卓家的人?"

"是。"

"卓家现在做什么?"

"种茶。"

"不卖铁器了?"

"铁器早归了官家。" 卓建安说,"如今只种茶。"

流民中有几位文人,他们在卓家的粥厂里住了三年。他们教卓家的孩子念《左传》,念《史记》,念《汉书》。卓家的孩子里,后来有人考上了秀才。

"卓家,又出读书人了。"

"可不是么," 卓建安说,"身子软,名字硬。身子可揉,名字揉不烂。"

天上又飘过一片云。

云从邛崃山顶翻过来,像是从汉唐飘来,又像是从魏晋飘来。它落在文君井里,又被风吹散。

井水静静映着天,那水面上的云,晃了晃,又稳住。


尾声

千余年过去,清朝的县志里是这样记的:

临邛卓氏,自秦汉以来,代有传人;东汉以降,灶业式微,多以茶农、盐工、蒸饼匠为业;唐宋之际,卓氏分南门、桑园、火井镇、桑坪数支;明代又有卓姓移民自湖广入邛;至清代,卓姓已是临邛中等姓氏之一,不富不贵,不显不隐,唯"卓"字一线相承。

卓王孙当年那口盐锅,那十三座铁器作坊,那"邛州第一灶"的金匾,早已荡然无存。文君井还在,可井栏的青石换了又换。文君井边的茶园还在,可茶树种了又种。火井还在,"噗"的一声,天然气又从石缝里冒出来,烧到今天。

剩下的,是那一片云。

它从邛崃山顶翻过来,落在文君井里,落在南门外的茶园,落在火井镇的盐锅上。它看见过卓王孙的喜怒,看见过卓仲的咬牙,看见过卓豫的种茶,看见过卓建安的施粥。它看见过"邛州第一灶"的金匾一夜之间被封条盖过,看见过东汉的佃农抬着头回答县吏的问,看见过魏晋流民在粥厂里捧着碗,看着一位老者笑着对他们说——

"卓家的人,还在这里。"

那云不散。

它从临邛上空缓缓升起,往东,往北,往更远。

它替卓家,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一千年,一千年。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的长安城正在下雪。

云停了停,看了一眼临邛。它看见了那口不灭的火,看见了文君井边的人来人往,看见了铁器作坊门口贴着的封条。它看见了卓王孙坐在堂屋里剥核桃,看见了卓仲从成都赶回来,看见了霍长史带着五百人封炉。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始元六年(前八十一年)秋,卓仲做了一件大事——他把铁器作坊拆了,把木炭断了,把所有的铁料、铁范、铁模都换了钱。

"卓老爷,"管事问,"这些铁器真要拆?"

"拆。"卓仲答,"铁器归官家了。可盐不在官家的清单上。"

"那这些铁器——"

"卖给西山的石氏。"卓仲答,"石氏开盐矿,需要铁器。卖给石氏,能换一年煮盐的本钱。"

"好。"

那一日卓仲把十三家铁器作坊里能拆的都拆了。十三家作坊的炉子拆了,木炭断了,铁料、铁范、铁模都换了钱。一共换了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卓仲答,"一年的煮盐本钱够了。"

"那一年后呢?"

"一年后再说。"卓仲答,"先把这年过了。"


始元七年(前八十年)春,卓仲在火井镇新立了一座灶房。

"卓老爷,"灶工头儿问,"灶房要多大?"

"二十四口锅。"卓仲答,"每口锅煮一口盐。每口盐一天出三十斤盐。二十四口锅一天出七百二十斤盐。"

"七百二十斤盐——"

"一年二十万斤盐。"卓仲答,"一年卖两万两银子。"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还能做盐。"卓仲答,"可盐井归官家管。卓家今日只做灶,不做井。"

"那井——"

"井归石家管。"卓仲答,"卓家从石家买卤水。"

那一日卓仲在火井镇新立了灶房。灶房二十四口锅,锅底用的是火井的天然气。灶房日夜不歇,盐一日一夜出七百二十斤。

"盐出来了,"卓仲答,"卓家这一辈还能站住。"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卓仲新立的灶房。灶房里的天然气"噗噗"地响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元凤四年(前七十七年)夏,霍光死了。

"霍光死了?"卓仲问。

"死了。"管事答,"霍光一死,霍家的人也失了势。"

"那盐铁官营——"

"桑弘羊还在。"管事答,"桑弘羊是霍光的人,可他自己还有根基。"

"那卓家——"

"卓家这一辈还能做盐。"管事答,"可卓家要小心。霍家的人失势了,桑弘羊的人还在。"

"嗯。"卓仲点头。

那一日卓仲在灶房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看着火井镇远处的西山。

"卓家,"他对灶房说,"今日还能做盐。"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本始元年(前七十二年)春,汉昭帝死了。

汉昭帝无子,昌邑王刘贺继位。刘贺在位二十七日便被废,霍光另立汉宣帝刘询。

"刘贺废了?"卓仲问。

"废了。"管事答,"刘贺是霍光立的,可霍光又嫌他不听话,便废了。"

"那汉宣帝——"

"汉宣帝是民间长大的。"管事答,"他在民间时受过苦,知道百姓的难。"

"那盐铁官营——"

"盐铁官营还要执行。"管事答,"可桑弘羊要被弹劾了。"

"桑弘羊要被弹劾?"

"是。"管事答,"桑弘羊是霍光的人。霍光一死,桑弘羊的根基便不稳了。"

"那卓家——"

"卓家这一辈还要做盐。"管事答,"可卓家要小心。桑弘羊被弹劾之后,盐铁官营或许要改。"

那一日卓仲在灶房前又站了很久。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卓家,"他对灶房说,"今日还能做盐。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地节二年(前六十八年)夏,桑弘羊被弹劾。

"桑弘羊被弹劾了?"卓仲问。

"被弹劾了。"管事答,"汉宣帝要清算霍光的人。"

"那桑弘羊——"

"桑弘羊要被诛。"管事答,"盐铁官营还要执行,可执不执行是另一回事。"

"那卓家——"

"卓家这一辈还能做盐。"管事答,"可卓家要小心。桑弘羊一死,盐铁官营的事要重新议。"

那一日卓仲在灶房前又站了很久。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卓家,"他对灶房说,"今日还能做盐。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元康四年(前六十二年)春,卓仲七十岁了。

"卓老爷,"管事问,"您这一辈做了多少年盐?"

"三十八年。"卓仲答,"从元狩四年到今日,整整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够长了。"卓仲答,"我卓家这一辈,从铁器改到盐,从盐改到茶,从茶改到蒸饼,从蒸饼改到佃农。可卓家的人还在。"

"那卓家下一代呢?"

"下一代是卓俭。"卓仲答,"卓俭比我聪明。他不会像我一样固执。"

"那卓俭会做什么?"

"卓俭会把卓家从灶户变成雇工。"卓仲答,"灶户的身份太显眼。雇工的身份可以藏。"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还能站住。"卓仲答,"可卓家下一代要退一步。退一步天地宽。"

那一日卓仲在灶房前抱着他的孙子坐了很久。孙子叫卓俭的孙辈,叫卓俭的儿子。

"爷爷,"孙子问,"您抱我做什么?"

"爷爷想抱你。"卓仲答,"爷爷这一辈子抱你的时间太少了。"

"那爷爷今日抱我久一点。"

"好。"卓仲答。

那一日卓仲抱着孙子坐了一整日。灶房里的气"噗噗"地响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


元康四年(前六十二年)秋,卓仲过世,享年七十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卓俭跪在灵前。

"爷爷,"卓俭说,"您的事,孙子接着。"

那一夜卓俭在灶房前给爷爷烧了一炷香。

"爷爷,"卓俭说,"您这一辈子把铁器改成了盐,把盐做成了卓家的招牌。"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

"可卓家这一辈——"卓俭说,"卓家要退一步了。"

那一夜卓俭在灶房前坐到半夜。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爷爷,"他对灶房说,"您的事,孙子接着。"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卓俭在灶房前坐着。灶房里的气"噗噗"地响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三十八年前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做吧。"

如今卓仲不在了,卓俭接过了担子。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看见了卓俭在灶房前坐着。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三十八年前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做吧。"

如今卓仲不在了,卓俭接过了担子。卓俭要把卓家从灶户变成雇工,从显眼变成隐藏。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元康五年(前六十一年)春,卓俭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卓家的灶房"卖"给了石家。

"卓老爷,"管事问,"灶房要卖?"

"不是卖。"卓俭答,"是让。"

"让?"

"灶房名义上让给石家。"卓俭答,"可灶房还是卓家的人管。"

"那石家——"

"石家要盐。"卓俭答,"卓家把灶房让给石家,石家给卓家卤水。卓家从此不做灶户,做雇工。"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不再显眼。"卓俭答,"灶户的身份太显眼。雇工的身份可以藏。"

那一日卓俭和石家灶主石老太爷在火井镇签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卓氏灶房'卖'与石家。灶房名义归石家,实由卓家人管。灶房所出之盐,由石家销售。卓家从此不做灶户,做石家雇工。"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石家,一份存卓家。

"这份字据,"卓俭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卓家若有难处,可凭字据认祖归宗。"

"好。"石老太爷答。


神爵元年(前六十一年)夏,王莽的使者到了临邛。

"王莽?"卓俭问。

"是。"管事答,"王莽是汉成帝的舅舅,权势很大。"

"那他来——"

"他让所有盐井一律上交。"管事答,"再由'新'朝的盐官发引。"

"那卓家——"

"卓家今日是雇工。"管事答,"盐井是石家的。卓家没有盐井。"

"那卓家——"

"卓家今日不显眼。"管事答,"王莽的使者只查灶户,不查雇工。"

"嗯。"卓俭点头。

那一日卓俭把卓家在临邛的所有家产——灶房、井契、田契、房契——都转到了"卓氏灶房'卖'与石家"的那份字据底下。

"卓家今日,"卓俭说,"是雇工。"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家在王莽的使者查灶户时安然无恙。卓家的灶户身份没了,卓家变成了雇工,雇工不在王莽查的清单上。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始建国地皇四年(公元二十三年)秋,绿林军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

"王莽死了?"卓俭问。

"死了。"管事答,"绿林军进了长安,王莽被乱军杀了。"

"那'新'朝——"

"'新'朝灭了。"管事答,"灶户的牌匾被烧了一半。"

"那卓家——"

"卓家今日是雇工。"管事答,"灶户的牌匾没了,卓家也没事。"

"那卓氏灶这块匾——"

"这块匾被人送去了长安。"管事答,"它留在了少府府库里。"

"那卓家——"

"卓家今日有'卓'这一个字。"卓俭答,"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那一日卓俭在文君井边打了一坛井水。

"卓王孙,"他对井里的影子说,"你孙子辈做雇工了。"

井里的影子没答他。

"可临邛,"卓俭又说,"还在。"


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春,光武帝刘秀下令"度田"——清丈全国土地。

"度田?"卓俭问。

"是。"管事答,"朝廷要把天下的田地都清丈一遍,重新登记。"

"那卓家——"

"卓家今日是佃农。"管事答,"卓三在临邛坝子种田。"

"那度田——"

"度田的人要查每一户的祖籍。"管事答,"卓三说是临邛本地人。"

"那他与卓王孙——"

"卓三说他祖父的父亲是卓仲那房的。"管事答,"度田的县吏听了,没说什么。"

"嗯。"卓俭点头。

那一日卓三在县衙里回答度田的县吏。

"祖籍?"

"临邛。"

"何族?"

"卓。"

"与卓王孙何干?"

卓三想了很久。

"我祖父的父亲,"他说,"是卓仲那房的。"

"卓仲?"

"就是元狩四年熬盐的那位。"

县吏"啪"地一声合上竹简。

"卓仲之孙,不得再以卓氏灶自居。今日你就是卓三——临邛的一户小农罢了。"

"是。"

卓三走出县衙,一路回家。

那一天,邛崃山顶的云很淡。

他走到文君井边,停下来看了一眼。井水清冽,照得出人影。井栏是青石的,被无数双手摸过,已经磨得发亮。

"卓王孙,"他对井里的影子说,"你孙子辈做佃农了。"

井里的影子没回答。

"可临邛,"卓三又说,"还在。"

云飘过文君井上空,看见卓三在井边站着。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几十年前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做吧。"

如今卓仲不在了,卓俭不在了,卓三——卓仲的孙辈——做了佃农。可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已经过了几百年。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几十年前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做吧。"

如今卓仲不在了,卓俭不在了,卓三做了佃农。可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建武十二年(公元三十六年)秋,卓三做了一件大事——他在文君井边立了一块小碑。

"卓老爷,"卓三的儿子卓四问,"立什么碑?"

"立一块小碑。"卓三答,"碑上刻'卓氏灶'三个字。"

"'卓氏灶'?"

"对。"卓三答,"这块碑要立在文君井边,让临邛人知道卓家今日还在。"

"那碑上刻什么?"

"刻'卓氏灶'三个字。"卓三答,"还要刻'卓王孙之后'五个字。"

"好。"

那一日卓三在文君井边立了一块小碑。碑是青石的,高二尺,宽一尺。碑上刻"卓氏灶 卓王孙之后"八个字。

"这块碑,"卓三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卓家的子孙在文君井边,看这块碑,便知道卓家今日还在。"

云飘过文君井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小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黑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永平元年(公元五十八年)春,卓四长大了。

"爹,"卓四说,"我想去火井镇做盐工。"

"去做盐工?"卓三问。

"是。"卓四答,"石家灶主招盐工。我想去做。"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不再做灶户了。"卓四答,"可卓家的人还在临邛。我去做盐工,能养活自己。"

"那卓家——"

"卓家今日只是临邛的一户。"卓四答,"可'卓'这一个字还在。"

那一日卓四去火井镇做了盐工。他替石家灶主挑卤水、架火、添柴。每日工钱三十文。

"卓家,"卓四对灶主说,"今日是盐工。"

"嗯。"灶主答,"卓家的人做盐工,比别家踏实。"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卓四在灶前蹲着。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元初六年(公元一一九年)秋,卓家在临邛坝子分成了三支。

一支在南门外种茶。茶是邛崃山里的老茶树,不知是谁种的,自汉以来便在山间。东汉的茶不像唐宋那样金贵,可临邛人爱喝,一早起来便要喝一碗浓浓的茶汤。种茶的卓家,日子虽然清淡,倒也过得下去。

一支在火井镇替灶户挑卤水。这一支最累,日出便挑,日落方歇,每担卤水一百二十斤,从火井到盐锅,一路上下。

还有一支,在城里卖蒸饼。

"卓家今日分了三支,"种茶的卓家这一辈的主事人说,"三支各做各的事,可三支都是卓家的人。"

"嗯。"挑卤水的卓家这一辈的主事人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卓家今日还是——"卖蒸饼的卓家这一辈的主事人答,"临邛人。"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家的三支在南门外、火井镇、城里各自做事。三支各做各的事,可三支都是卓家的人。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身子可揉,名字揉不烂。"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做佃农、做盐工、做蒸饼匠——可卓家的名字硬。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建安十九年(公元二一四年),刘备入蜀。

临邛归属于蜀汉政权。第二年,蜀汉设置"盐铁校尉",专管井盐。这时的临邛盐业,已不在卓家手里,而在石家、姚家和几家官办盐场的手里。卓家在火井镇做盐工的卓四这一支,已经被编进"井丁"名册,每月领一斗米、三百钱。

"卓老爷,"卓四的儿子卓五问,"蜀汉来了,卓家怎么办?"

"卓家今日是井丁。"卓五答,"蜀汉的盐铁校尉管井丁。卓家今日是井丁。"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还在临邛。"卓五答,"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那一日卓五在火井镇的灶前蹲了很久。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卓家,"他对灶房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卓五在灶前蹲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建兴十二年(公元二三四年)秋,蜀汉丞相诸葛亮在五丈原去世。

"诸葛亮死了?"卓五问。

"死了。"管事答,"五丈原那边传来的消息。"

"那蜀汉——"

"蜀汉还在。"管事答,"诸葛亮虽死,蜀汉还有姜维、蒋琬、费祎。"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井丁。"管事答,"蜀汉的盐铁校尉还在管井丁。"

"那卓家这一辈——"

"卓家这一辈还在临邛。"卓五答,"诸葛亮死了,可临邛还在。"

那一日卓五在火井镇的灶前蹲了很久。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诸葛亮,"他对灶房说,"你帮卓家的人打过井。"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卓五在灶前蹲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永嘉五年(公元三一一年),永嘉之乱的消息传到临邛。

"长安——"管事答,"没了。"

"没了?"

"汉赵的刘曜之兵进了长安,晋愍帝被俘。"管事答,"消息传到南方,传到蜀地,传到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建安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建安——卓家这一辈的主事人——在南门外茶园里听说了这消息,蹲在茶树下发了一阵呆。

"爷爷,"他对身旁的儿子说,"卓家的茶树,这一次,怕是要——"

"茶树怎样?"

"茶树还在长。"卓建安答,"只要根在,茶就能长。只要姓在,人就能活。"

那年冬天,北方的流民一批一批南下。他们中有一半去了江南,一半进了蜀地。

卓建安在南门外开了一道粥厂,给北方的流民熬粥。

"你是卓家的人?"

"是。"

"卓家现在做什么?"

"种茶。"

"不卖铁器了?"

"铁器早归了官家。"卓建安答,"如今只种茶。"

流民中有几位文人,他们在卓家的粥厂里住了三年。他们教卓家的孩子念《左传》,念《史记》,念《汉书》。卓家的孩子里,后来有人考上了秀才。

"卓家,"卓建安对流民答,"又出读书人了。"

"可不是么,"卓建安答,"身子软,名字硬。身子可揉,名字揉不烂。"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建安在茶园里给流民施粥。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至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为背景,写卓氏从铁器大族到灶户、再到雇工与佃农的转变。盐铁官营、桑弘羊、王莽改制、刘备入蜀、诸葛亮治蜀等为A级史实;卓仲、卓俭、卓豫、卓从简、卓建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已经过了几百年。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太康元年(公元二八零年)春,西晋统一中国。

"西晋统一了?"卓建安的儿子卓豫答。

"是。"管事答,"司马炎代魏,建立晋朝。"

"那临邛——"

"临邛归于西晋。"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豫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豫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建兴四年(公元三一六年)秋,汉赵的刘曜之兵进了长安,晋愍帝被俘。

"长安没了。"管事答。

"那临邛——"

"临邛还在。"管事答,"邛崃山挡着。"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豫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豫在南门外茶园里又蹲了很久。他看着茶树,看着远处的邛崃山。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摇摆。


建武元年(公元三一七年)春,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建立东晋。

"东晋?"卓豫的儿子卓隆答。

"是。"管事答,"司马睿在江南建立东晋。北方乱了,司马家的人跑到了江南。"

"那北方——"

"北方乱了。"管事答,"匈奴、氐、羯、羌、鲜卑先后在北方建起许多国。"

"那临邛——"

"临邛还在蜀地。"管事答,"蜀地也乱,可比北方好一点。"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隆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隆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冬风里枯萎。


咸和二年(公元三二七年)春,蜀地的成汉政权建立。

"成汉?"卓隆答。

"是。"管事答,"李雄在蜀地建立成汉。"

"那临邛——"

"临邛归于成汉。"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隆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隆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永和三年(公元三四七年)夏,成汉被东晋桓温所灭。

"成汉灭了?"卓隆的儿子卓从简答。

"是。"管事答,"桓温打进成都,成汉灭了。"

"那临邛——"

"临邛归于东晋。"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从简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从简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夏风里摇摆。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从简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义熙九年(公元四一三年),东晋被刘裕所篡,建立刘宋。

"刘宋?"卓从简的儿子卓思齐答。

"是。"管事答,"刘裕篡晋,建立刘宋。"

"那临邛——"

"临邛归于刘宋。"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思齐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思齐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元嘉二十七年(公元四五零年)夏,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南下,攻打刘宋。

"北魏打过来了?"卓思齐的儿子卓世济答。

"是。"管事答,"北魏太武帝率军南下。"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江南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世济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世济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夏风里摇摆。


梁天监十三年(公元五一四年)夏,南梁武帝萧衍改元,普通年间。

"改元了?"卓世济的儿子卓元嘉答。

"是。"管事答,"梁武帝改元,普通。"

"那临邛——"

"临邛归于南梁。"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元嘉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元嘉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元嘉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至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为背景,写卓氏从铁器大族到灶户、再到雇工与佃农的转变。盐铁官营、桑弘羊、王莽改制、刘备入蜀、诸葛亮治蜀等为A级史实;卓仲、卓俭、卓豫、卓从简、卓建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已经过了几百年。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承圣三年(公元五五四年)冬,西魏攻陷江陵,杀梁元帝。

"江陵没了?"卓元嘉的儿子卓仁厚答。

"是。"管事答,"西魏攻陷江陵。"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江南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仁厚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仁厚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冬风里枯萎。


天嘉四年(公元五六三年)春,陈文帝陈蒨即位。

"陈文帝即位了?"卓仁厚答。

"是。"管事答,"陈蒨即位。"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江南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仁厚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仁厚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大统十四年(公元五四八年)春,西魏宇文泰改革官制。

"宇文泰改革了?"卓仁厚的弟弟卓仁恭答。

"是。"管事答,"宇文泰改革官制。"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北方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仁恭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仁恭在火井镇做盐工。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盐卤,看着灶底蓝色的火焰。

"卓家,"他对灶房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灶房没答他。

灶底的气"噗噗"地响着。


建德四年(公元五七五年)秋,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

"北齐灭了?"卓仁厚答。

"是。"管事答,"宇文邕灭北齐。"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北方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仁厚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仁厚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枯萎。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仁厚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开皇九年(公元五八九年)春,隋文帝杨坚灭陈,统一中国。

"陈朝灭了?"卓仁厚的儿子卓守约答。

"是。"管事答,"隋文帝灭陈,统一中国。"

"那临邛——"

"临邛归于隋。"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守约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守约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大业十四年(公元六一八年)春,隋炀帝杨广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所杀。

"隋炀帝死了?"卓守约答。

"是。"管事答,"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

"那临邛——"

"临邛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北方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守约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守约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武德元年(公元六一八年)夏,唐高祖李渊建立唐朝。

"唐朝建立了?"卓守约的儿子卓行简答。

"是。"管事答,"李渊建立唐朝。"

"那临邛——"

"临邛归于唐。"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行简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行简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行简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贞观元年(公元六二七年)春,唐太宗李世民即位。

"唐太宗即位了?"卓行简答。

"是。"管事答,"李世民即位。"

"那临邛——"

"临邛归于唐。"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行简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行简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行简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至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为背景,写卓氏从铁器大族到灶户、再到雇工与佃农的转变。盐铁官营、桑弘羊、王莽改制、刘备入蜀、诸葛亮治蜀等为A级史实;卓仲、卓俭、卓豫、卓从简、卓建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已经过了几百年。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显庆二年(公元六五七年)春,唐高宗李治立武则天为皇后。

"武则天立为皇后了?"卓行简答。

"是。"管事答,"李治立武则天为皇后。"

"那临邛——"

"临邛归于唐。"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行简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行简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上元元年(公元六七四年)秋,武则天称天后。

"武则天称天后了?"卓行简的儿子卓怀古答。

"是。"管事答,"武则天称天后。"

"那临邛——"

"临邛归于唐。"管事答,"可临邛还是临邛。"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卓怀古答,"卓家今日还是临邛人。"

那一日卓怀古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临邛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枯萎。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卓怀古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临邛。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垂拱二年(公元六八六年)春,武则天改元垂拱。这一年临邛升格为邛州。

"临邛升邛州了?"卓怀古答。

"是。"管事答,"临邛升邛州。"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怀古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卓怀古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圣历二年(公元六九九年)秋,武则天改元圣历。

"武则天又改元了?"卓怀古的儿子卓朴答。

"是。"管事答,"武则天改元圣历。"

"那临邛——"

"临邛归于周。"管事答,"武则天改国号为大周。可邛州还是邛州。"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朴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卓朴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枯萎。


神龙元年(公元七零五年)春,唐中宗李显复位。

"李显复位了?"卓朴的儿子卓朴答。

"是。"管事答,"李显复位。"

"那邛州——"

"邛州归于唐。"管事答,"可邛州还是邛州。"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朴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卓朴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春风里摇摆。

云飘过邛州上空,看见卓朴在茶园里采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开元元年(公元七一三年)秋,唐玄宗李隆基即位。

"唐玄宗即位了?"卓朴的儿子卓远答。

"是。"管事答,"李隆基即位。"

"那邛州——"

"邛州归于唐。"管事答,"可邛州还是邛州。"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远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卓远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看着远处的邛崃山,看着山那边的路。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枯萎。


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年)冬,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反了?"卓远的儿子卓朴之答。

"是。"管事答,"安禄山反了。"

"那邛州——"

"邛州在蜀地。"管事答,"蜀地比北方远一点,暂时安全。"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朴之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卓朴之在南门外茶园里采茶。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又看着眼前的茶树。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冬风里枯萎。


至德二载(公元七五七年)秋,唐玄宗入蜀。

"唐玄宗入蜀了?"卓朴之答。

"是。"管事答,"唐玄宗入蜀。"

"那邛州——"

"邛州在蜀地。"管事答,"唐玄宗要路过邛州。"

"那卓家——"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朴之答,"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那一日唐玄宗路过邛州,喝了一盏邛茶。

"邛茶?"唐玄宗念了一遍,"朕在长安喝了三十年茶,今日才知道,邛茶才是天下第一。"

那一日卓朴之听了这话,笑了。

"卓家,"他对茶树说,"今日还是邛州人。"

茶树没答他。

茶树上的茶叶在秋风里摇摆。

云飘过邛州上空,看见唐玄宗路过邛州。邛州的茶农在路边看着,卓朴之也在路边看着。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至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为背景,写卓氏从铁器大族到灶户、再到雇工与佃农的转变。盐铁官营、桑弘羊、王莽改制、刘备入蜀、诸葛亮治蜀等为A级史实;卓仲、卓俭、卓豫、卓从简、卓建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