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零章:临邛千古——从卓氏到叶氏的千年传承
**时间**:约公元1127年至1317年(南宋初至元朝延祐年间)
**地点**:临邛(邛州)城与周边山地、火井镇、茶马古道
**核心人物**:古朴与古柏父子、卓氏末代灶工卓朴、背夫头领杨松与杨柳父子、叶氏先祖叶荣与叶百一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火井余烬、茶马古道、川西兵燹、山中遗民
云从邛崃山脉东侧飘过来时,火井镇的灶火早已灭了。
镇子边缘那口最先冒出地火的井,井架已塌半边。井口被落叶塞住,冷风吹过时只发出干哑的呜咽,像在叹一段无人接续的往事。井边石碑的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几笔,后人已认不出这口井是谁最先点燃的。
从这口井往东,过了三道坡,是马湖乡的马湖坝。坝上的水田大半荒着,田埂长满杂草。村里只剩十几户人家,多半是些不愿走、也走不动的人。他们彼此不问姓氏,只问:
“你家田里还有粮没?”
湖心的小岛还在。岛上残存一座旧祠的墙基。墙基上雕花的瓦当散落一地,有些被孩子们捡去磨成陀螺。村里老人说,祠堂从前是程家的。程家在那场大乱前走了。有人问走到哪里。老人摇头:
“问山。山比我们记得清楚。”
这一年是南宋绍熙元年,公元1190年。
临邛城里住着一户姓古的人家。当家人叫古朴,不是临邛本地人,祖父是从湖北鄂州迁来的。鄂州那一脉古氏,原是隋唐时的中原旧族,到北宋末年家族已经散了。古朴的祖父带着家人,从鄂州到成都,又从成都往西走了三十日,到了临邛。
“爹,临邛穷。”古朴的父亲临终前对他说,“可临邛有井。”
“哪一口井?”
“文君井。”
古朴点头。从那一年起,古朴一家三代,守着文君井边的三间茅屋过日子。茅屋在井边,屋后是一片荒废的茶田——那茶田是卓氏的旧田,卓氏在宋元战争前十年,举族南迁,田就这么荒了。
“卓家的人去哪了?”古朴的儿子古柏问。
“不知道。”古朴答,“听说是去了大理。”
“大理国比临邛大吗?”
“不知道。”古朴答,“可大理国没有文君井。”
古柏十二岁。他喜欢在井边玩耍。井栏是青石的,被无数双手摸过,已经磨得发亮。井水仍清,老辈人还在这口井边洗衣、洗菜、听人闲聊。
“爹,这井是哪家的?”
“井是卓家的。”古朴答,“卓家走了,井便是临邛的。”
“那井里的水是哪家的?”
“水是天下的。”古朴说,“水不认主。”
古朴守井第三年,从山口里来了一位背夫头领。
背夫头领姓杨,名松,是杨槐的孙辈——杨氏家族是南北朝以来临邛山口的茶马世家,已经传了十几代。
杨松那年三十岁。他带着三十二个背夫,从康定运了一百二十斤茶到临邛。
“古爷,”杨松在井边见到古朴,“井边能歇吗?”
“能。井是公井。”
“那我也歇。”杨松说,“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从这口井边过;我爷爷那一辈,从这口井边过;我爹那一辈,还是从这口井边过。今日我杨松,也从这口井边过。”
“你们杨家,过这井过多少年了?”
“九代人。”杨松答。
“那卓家呢?”
“卓家走了。”杨松说,“卓家从汉代到今日,在这口井边坐了一千四百年。一千四百年里,卓家把井围起来,把灶点起来,把茶田种起来。可卓家走了。”
“那杨家呢?”
“杨家没走过。”杨松说,“杨家在山里,山里的井不归卓家管,山里的路也不归卓家管。杨家管的是背夫。”
古朴沉默了一会儿。
“杨头,”他说,“卓家的茶田我去种。”
杨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读书人,能种茶吗?”
“读过书的也能种茶。”古朴答,“卓家一百二十亩茶田,荒了十年。我种十亩试试。”
“十亩能产多少茶?”
“每亩产茶五十斤。十亩便是五百斤。”
“五百斤,”杨松想了想,“五百斤茶,我杨松的背夫能背得动。”
“那便种。”
从这一年起,古朴在卓家旧茶田上,开了十亩新茶田。这是南宋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
古朴种茶的第二年,他在井边遇见了一位老人。
老人姓卓,名朴——是卓氏在南宋时留在邛州的最后一位后人。
“卓老爷,”古朴问,“你卓家还有人吗?”
“没了。”卓朴答,“我这一辈就我一个。”
“那你的祖——”
“我从祖父那一辈便没走。”卓朴说,“我祖父说,卓家走,我留。卓家一房走,一房留。走的那一房去大理,留的这一房守井。”
“那卓老爷守井守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卓朴答,“井是文君的井。文君的井不干。”
古朴点头。
“卓老爷,”他说,“我在你卓家旧茶田上开了十亩新茶田。”
“种吧。”卓朴说,“卓家的田,卓家不种,外姓种。种出来是茶,便是邛州的茶。”
“那卓家的井契、田契、灶契——”
“都给你。”卓朴说,“我这一辈没后人。井契、田契、灶契,我交给县衙,让县衙立个‘公产’牌子。从今日起,这口井不是卓家的,是临邛的。”
“那临邛人愿意?”
“愿意。”卓朴答,“井不在私,才在公。”
南宋庆元年间(1195-1200年),临邛的茶事渐渐恢复。
古朴的茶田从十亩扩到三十亩,雇了二十户佃户。茶从田里采下来,送到井边的灶房杀青。灶房里用的是老式的木炭火——古朴不识字,找不到卓家当年“火井水煮茶”的法子,他只能用木炭。
“古爷,”杨松问,“你茶田三十亩,一年茶多少斤?”
“一千五百斤。”古朴答。
“我们背夫一年背的一样多。”杨松答,“三十二个背夫,每人每年背四十斤。差的两百二十斤,我们用骡马驮。”
“那茶卖到哪里?”
“一半在临邛卖,一半往康定送。”杨松答,“藏人要茶,藏人有钱。”
古朴点头:“杨头,那你我合起来。你背夫有路,我有茶。”
“路是公路。”杨松答。
“公路也要人走。”古朴答,“路没人走,便长草。”
杨松笑了一下:“古爷说得对。”
从这一年起,古朴的茶由杨松的背夫队专运。一年三趟——春一趟,秋一趟,冬一趟。每趟走十五日。从临邛到康定,从康定回临邛。茶到康定,藏人用马换;马到临邛,临邛人用茶换盐。
“古爷,”杨松问,“你这茶叫什么?”
“邛茶。”古朴答。
“卓家那会儿也叫邛茶吗?”
“卓家那会儿也叫邛茶。”
“那今日还是邛茶。”
“今日还是邛茶。”古朴说。
南宋嘉定年间(1208-1224年),临邛城里又迁入了一些新族。
这些新族是从北边逃来的——有从金朝统治下的中原逃来的,有从蒙古军南下的陕西逃来的,也有从江南逃来的。城里住着几户做小买卖的人,城外的客店门口挂着半旧的茶字幌。店里的掌柜是河南口音,他说自己祖上是宋金开战那年逃过来的,逃了二十年才停下。他说:
“能停下的地方,便是家。”
这一年是嘉定十年,公元1217年。蒙古军已经攻下了金朝的中都,正在准备南下攻宋。四川的北部——汉中、剑阁——开始有蒙古军的哨骑出没。
“古爷,”杨松从山口回来,“北边有兵。”
“什么样的兵?”
“骑马的兵。”杨松答,“我从没见过那种马——比临邛本地马高半头,腿细,毛长。”
“那是蒙古马。蒙古人在北。”古朴答。
“那草原上的人,为什么骑马到临邛来?”
“因为临邛有茶。”古朴答,“草原上的人喝不到茶,要茶,便要南下。”
杨松点了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种茶。”古朴答,“茶是茶,茶不认主。”
从这一年起,古朴的茶田从三十亩扩到了五十亩,杨松的背夫从三十二人增到了五十人。
这一年,茶市的茶商换了人。新茶商姓叶,名荣,是从金陵来的。叶荣的祖父原是金陵城里的小官,金兵南下时全家南渡;叶荣的父亲带着家人从金陵到临邛,在临邛城外开了一间茶铺。
“叶兄,”古朴问,“你家的茶从哪来?”
“从你古家来。”叶荣答,“我爹在临邛住了二十年,喝了你古家二十年的茶。今日我自己开茶铺,便也卖你古家的茶。”
古朴点头:“那你我合起来。你卖茶,我种茶;杨头背茶。三家合在一起,便是临邛茶事的全链。”
这一年是嘉定十四年,公元1221年。
南宋淳祐年间(1241-1252年),蒙古军真正攻到了四川。
淳祐元年(1241年),蒙古军从大散关入川,攻下了成都府的部分属县。临邛暂时安全——临邛偏在蜀郡西南,山高水深。
可淳祐十一年(1251年),蒙古军绕道从大理国北上,攻下了四川西部的好几个州。邛州的北部属县,开始有蒙古军出没。
这一年,杨松已经把背夫队传给了儿子杨柳。杨柳那年三十岁。
“柳儿,”杨松临终前对儿子说,“背夫这条道,是脚下的道。脚下的道不会断。”
“那蒙古人呢?”
“蒙古人骑马。”杨松答,“骑马的人可以被打败,背茶的人不能被打败。”
杨柳点头。
从这一年起,杨柳带着杨氏背夫队,继续替古朴、叶荣运茶。可路上的蒙古军哨骑越来越多了。
“杨头,”背夫副手问,“我们还要走吗?”
“走。”杨柳答,“茶不背不走。”
南宋宝祐年间(1253-1258年),蒙古军真正攻到了邛州。
宝祐六年(1258年),蒙古军大举入川,分三路进攻成都。临邛的城墙在这一年第一次被围。
守城的宋军将领叫余晦,是余玠的孙子。余玠是南宋四川的统帅,曾经在四川修筑山城十座抵抗蒙古军。余晦继承祖父的遗志,在临邛城外修了十几座碉堡。
“余将军,”古朴问,“城能守住吗?”
“能。”余晦答,“邛州城小,蒙古军围不住。”
“那茶田呢?”
“茶田——”余晦答,“茶田守不住。”
“那蒙古人抢不走茶,蒙古人抢的是人。”
古朴点头。从这一年起,临邛城外的茶田被蒙古军抢了一半。古朴的五十亩茶田,只剩二十亩还在。
“古爷,”杨柳问,“还要种吗?”
“种。”古朴答,“不种,临邛人喝什么?”
南宋景定年间(1260-1264年),蒙古军第二次大规模攻川。
景定四年(1263年),临邛城外的茶田全部被蒙古军占据。
古朴的儿子古柏那年二十五岁。他带着家人,从临邛城里迁到西山深处的卧龙镇——那是临邛县西南的山区小镇,离邛崃山口只有二十里。
“爹,”古柏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临邛?”
“不知道。”古朴答,“可我们要在临邛留下。”
“那我们在卧龙镇留下?”
“留下。”古朴答,“卧龙镇有茶。”
“那临邛城里呢?”
“城里留给蒙古人。”古朴答,“蒙古人不懂茶。蒙古人走了,我们再回来。”
从这一年起,古柏在卧龙镇开了新茶田。卧龙镇的茶田比临邛坝子的小——分散在山坡上,每户只有三五亩。古柏家分到了二十亩,在卧龙镇已是最大的茶户。
“古爷,”卧龙镇的山民问,“你从临邛城来?”
“是。”
“那临邛城里还有茶吗?”
“没了。”古朴答,“临邛的茶田在城外的坝子上,蒙古军来了,茶田全占了。”
“那卧龙镇的茶呢?”
“卧龙镇的茶在山上。”古朴答,“蒙古军不爬山。”
山民笑了笑:“那我们种茶。”
南宋咸淳年间(1265-1274年),蒙古军第三次攻川。
咸淳三年(1267年),蒙古军攻下了四川的多个州县。临邛城的城墙被围了整整三个月。
守城的宋军将领换了人,从余晦换成了王坚。王坚是从合州调来的名将,他守钓鱼城挡住了蒙古军五年。
“王将军,”杨柳问,“城能守住吗?”
“能。”王坚答,“邛州城小,蒙古军围不住。”
“那我的背夫队呢?”
“背夫队可以出城。”
“出城做什么?”
“出城背粮。城里粮不够了。”
杨柳点头。从这一年起,杨柳的背夫队不再背茶,他们开始背粮。从卧龙镇到临邛城,从临邛城到卧龙镇,背夫队每年走十二趟,每趟背粮八十斤。
“杨头,”古朴在卧龙镇问,“城里的人还能吃吗?”
“能。”杨柳答,“城里还有井。文君井的水甜,井边的田还能种。”
古朴点头。
南宋祥兴元年(公元1278年),蒙古军攻下了临安,南宋幼帝跳海,南宋亡。
第二年,公元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最后的残余势力覆亡。中国进入了元朝时代。
临邛城在这一年被蒙古军正式占领。
占领临邛的蒙古军将领叫扎刺儿,是忽必烈帐下的一员大将。扎刺儿到临邛第一件事,是到文君井边看井。
“这是什么井?”扎刺儿问。
“文君井。”古朴答。
“卓家的?”
“不是了。”古朴答,“是临邛的。”
扎刺儿点了点头。他把井边的碑林数了一遍——从杨雄的碑到卓明的碑,一共二十七块。
“这碑上是字吗?”扎刺儿问。
“是。”
“写的什么?”
“写的临邛。”
扎刺儿笑了笑。他不懂临邛。可他知道一件事——井还在,碑还在,那便有人在。
“那临邛人呢?”扎刺儿问。
“在城里。在山里。”
“山里有多少人?”
“不知道。山里的人不敢进城。”
“那让他们进城。”扎刺儿说,“进城种田,进城交税。”
古朴点了点头。
从这一年起,临邛城外的山民陆续回到了城里。卧龙镇的茶农有一半回到了临邛坝子重新种田。可茶田没了——茶田被蒙古军占了,分给了蒙古军的军户。
“古爷,”杨柳的儿子杨柏——杨氏背夫第六代孙——在井边问古柏,“我们杨家的背夫,还背吗?”
“背。”古柏答,“背夫不背,便是闲人。”
“那我们背什么?”
“背山里的茶到康定,背康定的盐到山里。”古柏答。
“那临邛城里呢?”
“城里归元朝。”古柏答,“我们不进城里。”
从这一年起,杨氏背夫队不再是“从临邛到康定”的直道,而是“从卧龙镇到康定”的偏道。这条偏道比原来的直道远了一倍,可蒙古军管不到。
元朝至元年间(1264-1294年),临邛坝子恢复了些生气。
元朝在临邛设了“邛州军民万户府”,管理这地方的汉人与南人。万户府的万户叫叶禄,是蒙古族。叶禄是从北边过来的将领,他到了临邛第一件事,是查看田亩。
“报上田亩。”叶禄对古柏说。
古柏报:“古家三十亩。”
“你们家三十亩,能收多少谷?”
“每亩收谷两石。”
“三十亩共六十石。”
“是。”
“那一年全家人吃多少?”
“二十人吃,吃谷四十石。”
“剩二十石?”叶禄算了一下,“那二十石去哪里?”
“留给地里。”
“留给地里?再种?”
“是。”
“那明年收的更多?”
“是。”
叶禄笑了:“你们汉人的法子,是越种越多?”
古柏答:“越种越多,越多越种。”
叶禄点头,没说话。
从这一年起,元朝的田赋在临邛稳定下来。田赋不多——因为古柏的茶田不种稻种茶,元朝的田赋只收稻不收茶。古柏交二十石谷,叶禄笑了一声,便给他发了“田引”——一张纸,写着三十亩的所在和主家姓名。
元朝的田引比宋代的田契简单得多。古柏把那张纸存进一只匣里,匣里还有卓朴当年交给他的“公产帖”。一前一后两份文书,一张写了田,一张写了井——井是公井,田是私田。
从这一年起,古柏的家里有了一份特殊的“双契”。这一双契传到明代,传到清代,传到今日。今日邛崃市的某一户古家,还有这份双契。
元朝大德年间(1297-1307年),临邛出了一位新县令。
县令姓姚,是从大都来的汉人。姚县令是大都路姚氏的一支,他祖上在元初做过小官,到他这一辈被派到临邛做知县。
姚县令到任第一件事,是去文君井边打水。
“守井人呢?”姚县令问。
“在。”古柏答。
“你是谁?”
“古柏。古家这一辈的当家人。”
“你守井守了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那卓氏后人呢?”
“卓朴死了五年了。”古柏答。
“卓朴的后人?”
“没有。”古柏答,“卓朴的井契、田契,都已在县衙。”
姚县令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公文:“元朝要在井边立一块大碑,碑上刻临邛的历史。我来问你——井的历史,有几种说法?”
“井有三种说法。”
“说一说。”
“第一种说法,井是卓王孙凿的。第二种说法,井是邛人先民凿的,秦人改成现在这个样。第三种说法,井本是天生的,后来人才围起来。”
姚县令想了想:“依你之见,哪一种对?”
古柏答:“都对。”
“那我写三种。”
“姚大人,”古柏忍不住开口,“碑上要刻什么?”
“刻井的历史。”
“井的历史那么长,能刻完么?”
“能。”姚县令答,“碑大,字小,能刻。”
“可字小,风吹雨打,过了几百年,字会糊。”
姚县令答:“糊了便糊了。糊了再刻。”
古柏点头:“那便是临邛人做法。”
碑在井口外三步远的地方立了起来。碑有三丈高。碑文刻了三种说法,又刻了卓氏、古氏、石氏、姚氏、常氏五家在井边的旧账。云飘过去看时,碑文密密麻麻,字数不下三千。
云读完后想:这座碑若是立在一千年后,怕也要靠抹布才看得出字——可姚县令说,“糊了再刻”,这便是临邛人对碑的态度。
元朝延祐年间(1314-1320年),临邛城里来了一位新的县令。
县令姓叶,名百一,是从金陵来的叶氏后人。叶百一原是金陵城里的儒生,做过几年小官。元朝统一后他不愿在元朝做官,辞了官职到临邛隐居。他在临邛城外买了一片旧宅——那宅是卓氏在元代初年被没收的旧宅——改名叫“叶氏山庄”。
“叶兄,”古柏问,“你叶家从金陵来?”
“是。”叶百一答,“我祖父叶荣,从金陵到临邛,已经七十年了。”
“那你叶家在临邛七十年了。”
“是。”叶百一答,“可我祖父说,我叶家还要再传七十年。”
“那临邛认你叶家吗?”
“认。”叶百一答,“井认我,碑认我,文君认我。”
古柏点头:“叶兄,我古家从祖父那一辈在临邛,已经九十年了。我古家种的茶,被你叶家卖到金陵。”
“古爷,你古家的茶,是我叶家的根。”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年是延祐四年,公元1317年。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临邛城里下着小雨。
文君井边的碑林上,落叶堆得比往日厚。井水仍清,老辈人还在这口井边洗衣、洗菜、听人闲聊。
井沿上有字,字已看不清。有人说那是卓家的字,有人说那是更早的字。这口井究竟属于谁,城里已没人说得清。
从这口井往西,过一道河,便是火井镇。从火井镇再往西,进山,山里住着一支族外人——卧龙镇的茶农。
从卧龙镇再往西,是邛崃山口。山口里住着杨氏背夫队的后人——杨氏家族从南北朝以来传了二十多代,到元代已是临邛最古老的背夫世家。
从临邛城往南,是叶氏山庄。叶百一在那里办了一座私塾,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从临邛城往东,是马湖坝。马湖坝的田大半荒着。湖心的小岛上,残存的旧祠墙基还在。
云越过了邛崃山时,山那边的藏区,正下着大雪。
可临邛这边,井还在,碑还在,茶田还在,背夫还在。
云越过了邛崃山,又往东飘去。
它要飘向金陵、杭州、汴京,再往西飘回邛州。
一年又一年。
延祐四年那一年,叶百一在叶氏山庄办了一场私塾。
私塾叫“临邛山馆”,专收山里的孩子。山里的孩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叶百一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读《诗经》。山里的孩子读书慢,可他们爱读书——他们从来没有先生,今日有了,便每日都来。
“叶先生,”卧龙镇的孩子阿青问叶百一,“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能认字。”叶百一答,“认了字,便能写信。”
“写信给谁?”
“写给山外的人。”叶百一答,“你爹娘在山里种茶,茶卖到康定去了。康定的藏人不知道你爹娘姓什么。你若能写信,你爹娘的名字便能传到康定。”
“那传过去有什么用?”
“传过去,”叶百一说,“康定的人便知道,临邛山里有茶客。茶客有姓有名。”
阿青点了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百一在临邛山馆教了三十年书。三十年间,山馆教出了一百二十个学生。这一百二十个学生,多数回到了卧龙镇种茶——他们没有离开山里。可他们认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能给康定的藏人写信了。
“叶先生,”阿青的儿子——也叫阿青——问叶百一,“我爷爷那一辈,从临邛城里迁到卧龙镇。今日我还能迁回临邛城吗?”
“能。”叶百一答,“等蒙汉分得没那么清了,便能迁。”
“那什么时候?”
“不知道。”叶百一答,“我叶家从金陵到临邛,已经四代了。四代都没等到。你这一辈,可能也等不到。”
“那我等不到怎么办?”
“等不到,”叶百一答,“便在山里等。你的茶客后代,从山里走出临邛,要走几代人。”
阿青的儿子点了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氏山庄和卧龙镇的茶农之间,建立了一种新关系——叶家是茶农的“先生”,茶农是叶家的“主顾”。茶农的茶由叶家卖,叶家给孩子教书。这种关系不是雇,也不是奴,是师生。
临邛城里的人也听说叶百一在山里办学。城里的县令派人来请叶百一到城里教书,叶百一没去。
“叶先生,”县令问,“你为何不来城里?”
“城里有人教书。”叶百一答,“山里没人教书。”
“可城里的孩子读得好。”
“山里的孩子读得也好。”叶百一答,“他们只是没有先生。”
县令没说话。他回到城里,把这件事记进了县志。县志里写:
“延祐年间,叶百一在临邛山中办学,山中茶农子弟始有书声。”
这一句话,后来被人刻在文君井边的第三十块碑上。碑阴写着:“叶氏山庄立。”
这一年是延祐七年,公元1320年。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馆里又传出了读书声。
云还要补叙一些枝节——这些枝节,史书不写,可云记得。
卧龙镇的茶:南宋咸淳年间,古柏迁入卧龙镇,卧龙镇的茶从此有了“山茶”之名。山茶比坝子茶多一分岩石气,又多一分雾气味——这种味道是平地上长不出来的。
杨氏背夫的绳结:杨氏背夫世代传承的绳结叫“杨结”。杨结的打法是把绳子末端绕三圈,再翻一个反手扣。打这种结的好处是耐磨;坏处是慢——一个熟练的背夫打一个杨结要一炷香的工夫;不熟练的要半炷香。
古朴的窑焙法:古朴的窑焙灶是邛州第一口把焙灶埋进地里的灶。埋进地里的好处是保温好,焙出来的茶味纯。坏处是起火慢。所以古朴的焙茶要“烧一夜”——下午点火,凌晨出茶。
井边的茶棚:从元代起,文君井边的茶棚有一道“井规”——任何茶棚的茶壶里,只能泡井水。这一道规,是卓朴立的,叫“井规”。违反井规的茶棚要被撤。
卓朴的井契:卓朴交给县衙的“公产帖”,是邛州第一份以“公”字开头的官方文书——它的写法是:“井为公产,私不得占。”这是邛州文书史上的一次革新。
叶百一的私塾学规:叶百一的学规里有三条——“先认爹娘字,后认山水字,再认草木字”。他说“临邛的孩子,要先认这片土地上的字”。
古柏与叶百一的一段对话:
古柏:“叶兄,你在山中办学,孩子不愿来怎么办?”
叶百一:“不来,我便上门。”
古柏:“上门教一家,孩子不只一家。”
叶百一:“一家孩子教好,便生十家。十家便生百家。”
古柏:“那要多久?”
叶百一:“一代人。”
古柏:“你这法子慢。”
叶百一:“叶家祖上也是这样的一代一代。”
火井镇的母井:
母井的火,从元初到延祐年间,从未断过。这一百多年里,母井的火没有一夜是熄的。母井边的灶户夜里出来时,远远看见那团蓝焰,便知道灶上还有卤水在煮。
母井的火,和文君井的水,是临邛人的两个“长久”——水在地底,火在地底;水在地表,火在地表。两团气,都在地心里互通。
元朝末年(公元1350-1368年),临邛又乱了。
这一年红巾军起义,天下大乱。临邛城外的田被征了粮,火井镇的灶被征了盐,茶马古道上的背夫被征了马。卧龙镇的茶农躲进了山的更深处。
叶百一那时候已经去世。他的孙子叶昭继承叶氏山庄。叶昭是读书人,没有从军的力气。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山馆的先生们都请回来,继续给山里的孩子教书。
“叶先生,”阿青的孙子——叫阿黄——问叶昭,“外面在打仗,我们还能读书吗?”
“能。”叶昭答,“打仗的人也要吃饭。吃饭的人要种茶。种茶的人要有先生。”
“那先生能教我们什么?”
“教你们认字。”叶昭答,“认字的人,便是没被打败的人。”
阿黄点了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氏山馆在战乱中又教了十八年书。十八年里,山馆的学生多数没离开山里——他们被征了兵,被征了粮,可他们没被打败。
元朝结束后,朱元璋建立了明朝。明朝军队到了临邛时,叶昭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他没有下山迎接新朝,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山馆里的三百个学生都送到了临邛城。
“你们下山。”他对学生们说,“下山去读书,去种田,去考科举。”
“那叶先生你呢?”学生们问。
“我在山里。”叶昭答,“我在山里等你们。”
学生们哭了。
他们带着叶昭给他们写的字,带着他们认过的书名,带着他们在山馆里唱过的诗——下了山。
他们从此分成了两批。一批留在临邛城里,做了明朝的官员、商人、灶工。一批回到了卧龙镇,做了明朝的茶农、樵夫、猎人。
两批人从此共有同一件事——他们都曾在叶氏山馆念过书。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临邛城里又立起了一座新碑。碑上刻着叶氏山馆的学生名单——三百个名字,三百个学生。
碑阴写着:“叶氏山庄第二代孙叶昭立此。”
云还想说一件事——这一件事云很少提。
元末明初那一场大乱中,文君井的井水曾经浑过三日。三日里,卧龙镇的茶农每天要走五十里下山,到井口打水。那三天的井水是浑的,可井还没干。
一个叫古朴的茶农——和当年那位古朴同名——蹲在井口看浑水,眼泪滴进井里。三日之后,水清了。
古朴站起来,对一同打水的乡人说:“井没干,邛州便没亡。”
从那以后,临邛的茶农每年清明前,要到文君井边打一次水。打一桶,抬回山里,供在自家香案上——这便是茶农“祭井”的仪式。
云从此知道:井边的仪式,常常是水与泪混合而成的。
明初的临邛,比从前热闹。
朱元璋把临邛的田赋降到“三十分取一”——比元朝更低。这是为了让人愿意留下来。留下来的旧族有古氏、叶氏、杨氏、石氏、姚氏几脉。
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临邛城里立了一块新的“井规碑”。碑上写着:
“文君井,永为公井。私占者杖九十。投毒者斩。”
从此“井规碑”在井口立了一百多年,到清代才被新碑取代。云从此知道:在临邛,井规碑同一种类的石碑,至少换了十二块。每一块的内容都差不多——“永为公井”——可每一块的字,都是新写的。
明初的杨氏背夫队依旧从卧龙镇出发,到康定运茶。他们的杨结,依旧打得慢,依旧跑得快。他们中间,有一人叫杨峰——杨峰是杨氏第二十二代孙——他在洪武年间,把背夫队从“背茶”改为“运盐”——从康定运盐到临邛。
“杨哥,”杨氏的副手问,“我们为何要运盐?”
“因为藏人不喝茶,邛州人需要盐。”
“茶不卖了吗?”
“茶也卖,盐也运。”杨峰答,“我们杨家,从前只管茶。今日起,加一个盐字。”
从这一年起,“杨氏背夫队”正式改名“杨氏盐茶道”。明代四川的盐茶道,从临邛延伸到康定,再到更西的藏区——这条道,是杨氏一寸一寸走出来的。
明成祖永乐年间,文君井边的“母井碑”被挪了位置——它本来立在井口正南,被人挪到了井口东南。挪碑的人,是明朝派来的邛州通判,姓许,叫许恭。
许恭挪碑的理由是:碑不能挡井口——挡井口会“压”住水汽。他挪碑之后,井口边的香客可以更直接地对井焚香。
可这次挪碑,碑背的铭文被磨掉了一半。云从此知道:碑文被磨,常常不是被磨的,是被挪的——每挪一次,碑便要碰一次石料,碰一次便磨一次字。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叶氏第六代孙叶沐在井口前立了一座小亭。小亭叫“叶亭”——叶沐在亭上写“饮水思源”四个字。可许多年后,“饮水思源”四字被人磨掉了——因为清末有位知州嫌四个字被外人涂画,重刻了一遍;后来重刻的字又被人涂画,又磨;又刻。
云从此知道:临邛人对“字”,有一种特别的爱与恨——爱是字代表文章,恨是字常常被人涂画。
明朝万历年间(约1600年),临邛的茶事再次恢复到大乱前的规模。
古氏的茶农在坝子上重新开了茶园。叶氏的山馆被收为县学——明代州县都设县学,临邛的县学便在叶氏山庄旧址上修起来。叶氏后人,被分散到县学的各处去做先生。
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临邛城里的知县叫张大贤,他巡视县学,对县学训导说:“叶氏山馆虽然改县学,可叶氏教法不能丢。教法有三条——先认爹娘字,后认山水字,再认草木字。这三条,要继续传。”
县学训导点头。
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临邛出了一位进士,姓叶,名叶文明。叶文明是叶氏第十三代的杰出后人,他考中进士那一年三十六岁,从临邛出发,到南京任职。
叶文明离开临邛前,去文君井边蹲了一回。他对身边的人说:
“我叶氏这一代,从金陵到临邛,已经传到了三百八十年。三百八十年里,叶家在临邛经历了两场大乱——一场是宋元战争,一场是元明交替。战争杀了不少人,可我们的祖业——井、田、书——还在。”
他说完,站起来,向文君井的方向行了一礼。
云从此知道:临邛人的“祖业”,从来不是金银,而是三件——井、田、书。
这三件,加上火,便是临邛人的四件祖业。
云把这段正书写到这里。
云还要说几句——这几句话,云不打算在云的正书里多次提起,可云要在这里记一笔:
井,是临邛的“水之根”。
田,是临邛的“地之根”。
书,是临邛的“心之根”。
火,是临邛的“气之根”。
四根合起来,便是临邛人的“千年”。
云把这四根记下,作为正书的内核。
明末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明朝亡。
这一年李自成入北京,张献忠入四川。张献忠的军队,几度打到临邛——临邛的人在崇祯二十三年春,已开始躲入山中。
可临邛这一次的“躲”,和元初那一次不同——这一次,叶氏、古氏、杨氏、卓氏的几脉,已经有了井边“守井人”的固定传统。守井人不走,井便不被抢。
张献忠的军队进临邛时,城里大半空着。可井边还有几位老人坐着。
守井老人古朴对士兵说:“井在前,请喝。”
张献忠的士兵看了古朴一眼,喝了一口水,点头:“水好。”
他们没抢井。
云从此知道:张献忠的军队进邛州,没抢井——这与蒙古军进邛州抢井不同。史书不写这一段。可云记得,云飘过去了,看见守井老人的脸——他与当年卓朴的脸,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云还要再说一件事——这一件事是有年月依据的。
元末明初的混乱里,临邛坝子曾被荒过一次。一百年后的成化年间(公元1465-1487年),临邛的茶事又重新开张。茶事之所以重新开张,是因为一位姓杨的背夫,从康定带回了一种新的茶种——这种茶种叫“雪山种”,是康定雪山上的一种野茶。雪山种移植到卧龙镇山坡上,活了三成。
活下来的三成,到了万历年间,已在临邛坝子的大茶园里成了主品种——今日邛崃一带老茶园的茶,多半是雪山种的后代。
这一件事,云是从一本地方笔记里读到的。笔记上说——“临邛之茶,自元末雪山种移入,更替原先之种。茶味多一分野气,藏人更爱。”
云从此知道:临邛的茶,曾经经历过一次“换种”。换种之后,茶味变了;可“茶”这件事,没变。
云飘到了今天,看见今日的邛茶仍旧在田里,便知道——“茶”这件事,是从雪山移植不移植都能传下去的。
云在正书末尾,再补一段。
明末清初,临邛还经历了几次小乱——这几次小乱,史书不写,可本地口口相传。
永历二年(公元1648年)清军入临邛,临邛的守军望风而降。临邛城里又一次空了一半。这一次,叶氏后人叶孟章率叶氏族人藏在卧龙镇——卧龙镇是他们的“家山”,不易攻。
叶孟章对族人说:“我们叶家从金陵到临邛,已经传到了第四百五十年。四百五十年,我们挺过了两场大乱。再挺过一场,也不难。”
族人说:“叔公,乱过之后,我们还能下山么?”
叶孟章答:“能。”
这一年的冬天,叶氏族人果然下了山。他们下山的过程,是从卧龙镇走到城西的五里外新宅。这条路,他们走过;从前的路,他们熟。这一次走得慢,是因为带着老人和孩子。
下来后叶孟章说:“路远了,便不能带太多东西。我们只带了祖牌——叶氏始祖的牌位,带了三卷父辈传下的书,带了一只旧铜壶——这是叶百一当年带下金陵那一只。”
云飘过去看时,看见那只铜壶的壶口发黑、壶底磨穿了一个小洞。这只壶传了十四代,每一代人提过它的耳——耳上的锈迹一代比一代深——传到叶孟章手里,壶耳已经断了半截。
叶孟章没有丢它。他说:“壶漏了,可以补;可祖业漏了,便补不回了。”
清顺治、康熙两朝,临邛归清。
清廷对临邛的政策是“原额田赋”的政策——意思是:按田亩交粮,不改旧额。这让临邛的旧族松了口气——古氏、叶氏、杨氏都还能在自己的田里种茶、交粮。
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临邛城里立了一座新的“井规碑”。碑上刻的字是满汉双文。碑文较长,云只记得其中几句:
“邛州文君井,为本州公产。满汉军民人等皆可汲饮。偷盗井口,杖九十;投毒井中,斩。”
云从此知道:清廷不仅承认“文君井为公产”,还用满汉双文立碑;这说明,清廷也懂“井是公共”这件事。
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之后,清廷推行“湖广填四川”的招垦政策——大量湖广、江西、福建、广东的移民进入四川。临邛的人口,从明末的几千人激增到清中叶的几万人。新移民从南方和东方来,他们带来了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祭祀、不同的姓氏。
新移民的姓氏,最常见的有李、张、王、刘、陈、杨、周、黄、何。
李姓人最多——来自湖北麻城、湖南长沙、江西吉安等地的李姓移民,先后在临邛城外落户。他们种稻、种茶、做小买卖。
张、王两姓也来自湖广,他们多种稻。
陈姓人最多来自广东、福建——他们带来了不同的茶种。其中一位陈姓老人,叫陈长发,从福建迁入,他在临邛城外开了一处新茶园——这处茶园用的是福建的乌龙茶种。这是邛茶史上第一次有“乌龙种”进入临邛。
杨姓有的来自本土——是明末那几位杨氏背夫的后人——有的来自湖广——是清初的新移民。两种杨姓不曾一同修谱,因为“本地杨”与“客地杨”的祠堂不在一起。
云从此知道:清代的临邛,常常出现同姓不同宗的情形。同姓的人互相问“祖上从哪里来”,答的若是“临邛本地”,便是老杨;答的若是“湖广来”,便是新杨。
清雍正五年(公元1727年),临邛城外的茶园面积达到了历史最高——二千三百亩。这是古氏、叶氏、杨氏、王氏、李氏、陈氏几脉合种的结果。
茶多,盐也跟着旺。盐从火井镇运出,沿着西山的山道运到雅安——从雅安再运至藏区。
清乾隆年间,临邛的井规碑又一次重立。这一次碑上多了一句话:
“凡本州外籍茶商经临邛,皆可饮文君井之水。”
这句话,是对外地茶商的开禁——也是井规碑第一次把“饮井水”作为一种公开权利。
云从此知道:到清代,文君井的井水,已经从“州人享用”扩展到“外州商客享用”。井边的茶棚,到清代已经是邛州的“公共客厅”了。
云把临邛千古的“千”放进了一个简单的故事里。
故事是从一口井开始的:
公元前 300 年前,临邛的先民凿下第一口井。
公元 200 年后,卓氏把井围起。
公元 800 年后,杨雄对着井口看了一回月。
公元 1100 年前,卓氏不再把井围——井成公井。
公元 1300 年前,叶氏到井边读书。
公元 1500 年前,古氏守井三百年。
公元 1700 年前,火井气还在烧。
公元 1900 年前,清廷也承认井是公井。
公元 2200 年后,叶欣怡在井边打了一桶水——井水映出她的脸。
从第一口井到第二十二个百年,井一直在。
从井边的青石,到青石下的泥沙,到泥沙下的水脉,到水脉下的火井气——临邛的“根”,一层一层地往下扎。每扎一层,便有人接着扎——有人接着打水、接着种茶、接着烧灶、接着读书、接着守井。
因此云说:临邛千古。
千古,是把“今”变成“古”的过程,也是把“古”变成“今”的过程——井是连接古今的桥。
云再讲一件小事——这是云近年来亲眼看见的事:
2018 年夏天,邛崃市政府重修文君井。
井口外围加了一圈汉白玉栏杆——白玉栏杆是为了不让游客跌进井里。井口中间的青石栏被人涂了清漆——清漆是为了让字迹清晰。井底被人抽干了水,涂了一层防水涂料。
井水重新蓄起来时,井口外排了一天一夜的长队——大家都想打第一桶新水。
云飘过去时,看见一位老人带头打了第一桶——他是叶氏第二十五代孙。他打了水,蹲下来闻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
“老味道。”
身边人问:“什么老味道?”
老人答:“水里有土味、土里有盐味、盐里有火井味、火井味里有千年的味道。”
云飘过这一段时,想:千年的味道,是不能被涂料盖住的。
云把正书写到这里。
云还想说几句——这几句是正书的尾声:
临邛这片土地,是云用了二千二百年的时间慢慢记下的。
云记下了卓氏的炉,记下了程氏的炉,记下了火井的灯,记下了文君井的水。记下了姚氏的简,记下了陈氏的茶,记下了常氏的科,记下了古氏的守。记下了杨氏的背夫,记下了叶氏的山馆,记下了湖广填四川的新姓,记下了今日邛崃的街。
云记下了很多,却也忘了很多。忘了的人名不计其数,忘了的地名也一串一串。忘得最快的,是皇帝的面孔;忘得最慢的,是井口的光。
云不替谁作判。
云只说:临邛人的“长久”,是井、是田、是书、是火。这四件事,叫“临邛四根”。
四根,便是千年。
云还有几件事要补述——这些事,每一件都小,可云依旧记下。
第一件,关于常氏。
常氏从北宋后期便已开始散落。常氏的散落,并不突然——是从宋理宗淳祐年间开始,一户一户地走。常氏散落的原因不同:有的是因为科举考不上世家便散了;有的是因为战乱而走;有的是被当地豪族排挤走。
云记得一位常氏后人,名叫常耕野。他在淳祐年间跟着一位亲戚避入山中,从此再没回邛州城。常耕野后来到了雅州(今雅安),给藏人做翻译——他既懂汉话,又在藏地学了些藏话。
云从此知道:常氏散到藏地的那一脉,到了元朝,成了“藏边常氏”。这一脉的子孙,至今还有人说自己是“临邛常氏”的后人。可他们究竟是不是,云也说不清——因为他们早就改了生活习俗——藏话、藏衣、藏食。
常氏散而不灭——散是生活所迫,灭是因为他们的“常”字,常常在嫁娶时迁出——比如:一位常氏女儿嫁给了蒲氏,儿子便姓蒲;一位常氏儿子入赘石氏家,生了女儿也姓石。常氏的“常”,就这样一寸一寸地融入了别的姓氏。
今日邛崃市,有多少“常”,已经不是临邛本地正宗常氏的血脉。云不知道。可云的判断是:今日的“常”,可能只是同姓,未必同宗。
第二件,关于卓氏。
卓氏自从唐末离开临邛之后,子孙分布在三个方向——一支去了大理;一支去了成都;一支去了雅州。这三支中,去大理的最多。
云记得卓氏去大理那一支的故事:淳祐年间,一位卓姓老人带着家人,沿邛崃山道往西走。走到山口时,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他们从山口翻过一座雪山,再走两千里,到了大理国的洱海边。他们在大理住下,种茶、做陶、开染坊,把临邛的陶艺传到大理。
云从此知道:从临邛到大理的茶马古道,不只运茶,还运手艺。手艺传过去,在大理那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元初,蒙古军从大理北上攻四川——那一时期,从大理翻回来的卓姓人,在临邛又重新出现。可他们重新出现时,已经成了“客地卓”——不是临邛本地正宗卓氏。
云从此知道:从大理回来的人,常常是临邛“不认”他们的人——因为他们改了口音、改了衣着、改了姓氏的发音。可他们的手艺,还在。
第三件,关于石氏。
石氏从汉代起便是井工;到唐宋,依旧是井工。可到了元末,石氏的井工身份渐渐淡了——因为元末明初的动乱,火井镇几户主要石姓灶户南迁,剩下未迁的石姓,改为种田。
云记得明初一位石姓人,叫石明远。他在火井镇外开了一处小小的茶园,他的儿子石霁继承茶园,再往后,石家从“井工家族”变成了“茶农家族”。
云从此知道:姓氏和职业,常常是分开的——姓氏可代代相传,职业却可能两三代便换掉。可井边,依旧有“石”字。
云还要再讲一些与“火井”相关的细节——这些细节散在各时代,云拼在一起记。
汉代:火井的气焰已经被人看见——但当时没人用气煮盐,气焰白天黑夜地烧着,又在火井边的泥里烧成一片“火泥”。火泥的颜色是黑黄相间——有人想把火泥带回家,涂在墙上可以防潮。这是“火泥膏”的原型。
唐初:有人开始用气煮盐——方法是“井口接气,气接锅底”。这一步是云在前面写过的——可云还要补充:当时接气的“管”是竹管,竹管不长,从井口到锅底大约三丈。气引到锅底时,会带些水汽一同出去——这是“潮气”——潮气对锅不利,所以常有人把潮气“拍”掉——拍潮气的工具叫“火拍”,是临邛灶户独有的。火拍是一片方木,方木上蒙一层麻布;麻布要把潮气拍走。这“火拍”传到宋代,宋代的灶户还在用。
宋中:火井边的灶房开始加盖棚屋——棚屋是临邛独有的“半坑灶”——灶底在地表以下二尺——这样可以保温。把灶底埋在地表下,是因为地温在二尺处稳定——热散得慢。
明初:火井被元军破坏过一次,气焰断了一日。第二日清晨,气焰重新冒出来——“地火不灭”,这件事成了元初灶户的口头禅。
明中:火井的“接气筒”从竹管改成陶管——陶管由蒲氏匠人所制。蒲氏改陶管的方法是:从临邛山后取一种叫“井陶土”的细黏土,塑成管状,烧硬。烧成的陶管比竹管耐用三倍。从此陶管渐渐替代了竹管——这一技术传到清末。
清中:火井灶户开始使用一种叫“井灶文书”的合同——合同规定煮盐的灶户和井口的关系——这一合同最早出现在乾隆年间——这是临邛盐业规范化的开始。
云知道:临邛的火井技术,从汉代到清代,一直在微调。微调的幅度并不大,可每一代都微调一点。这一“一点”,是几代灶户的接力。
云还要再讲一些关于古氏守井的故事——云记得最清楚的,是几件。
第一件:元朝至元年间(1264-1294年),古朴之子古柏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古氏守井志”四字。云飘过去看到过这块碑——碑上的字经历了几代人的手——手汗把字摸得发亮。
第二件:明代正统年间(1436-1449年),古氏守井人古三善立了一块新碑“井守续”。“续”字的意思是古氏的守井人从“守井”改为“守井+守学”——守井人去井边讲学。这也是临邛“井边读书”的一个延展。
第三件:清代康熙年间,古氏守井人古允诚立了一块“井田互守”碑——“井田互守”是井与田互相守护之意——井是喝水的;田是吃饭的——两件事不能偏。
第四件:清光绪年间,古氏守井人古云崖死时,他儿子还小,便让“井”暂托邻居守——邻居是杨姓背夫——杨姓背夫守了三年——三年后古氏后人成才,重新接回。
云从此知道:守井这件事,不是每一个姓氏都守得起的——有时候要拜托给别人。
云也要讲一段“云自己”的事——云已经飘过临邛二千二百多年了。云的记性并不算太好,可云记下的事,至今还认得。
云记得:第一次在临邛见到火井,是西汉的某一个夜晚——云是从关中飘过来时,路过临邛。那时火井的火很旺,从地面向天烧去有三尺高。云当时不知道这火从哪里来,可云从火光里看见了盐——盐结在锅边——云从此知道,这片地上有盐。
云后来又飘过一千多次,每次经过火井镇,总会停一停。云看见火灭过几次,最长的一次是一千年里才有的“火断三日”——那是元末明初动乱中最凶的一日。
云也记得第一次在临邛见到人——那是西汉的某个春天——云从云头飘下来时,井边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妇人头发乱,眼睛却亮——她看云,看了一刻钟。她说:“这云是好的云。”
云从此知道:临邛人的眼光是好的——他们看云,不是看气候,是看“是不是好的云”。
云再说一段与“茶马古道”有关的话。
茶马古道,不是从临邛出的一条路。茶马古道是一束路——这束路从临邛出发,分叉到邛崃山,到大雪山,到藏区,到更远的地方。
古道上的“马”,是藏人牵出来的马;古道上的“茶”,是临邛茶农的茶;古道上的“盐”,是火井镇的盐。古道上的“背夫”,是杨氏的子孙。古道上的“驿站”,是临邛城外五十里一座的土坯屋——驿站是后周的驿站,唐代是不存在的。
云知道:茶马古道最早是汉代开拓的——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从西南夷走了一条路——这条路经过临邛一带。可那时茶马交易不旺盛,到唐代才真正“茶马互市”——唐代茶马互市的中心在临邛。
云从此知道:茶马古道是临邛人贡献出来的一张网;这张网铺在川西高原与成都平原之间,把两片地粘了起来。粘起来后,临邛便不只是“自己”,而是中国西南的一扇窗。
清末民初,茶马古道渐渐失去作用——火车、汽车替代了背夫与马。可临邛的茶农还在种茶。茶还在田里。古道的山形依旧——可走在路上的,已经是骑摩托车的茶农,不是杨氏的背夫。
云飘过那条古道时,停了一停——云看见山口的石阶还在——石阶上刻着“杨结”二字,已经磨浅。
云还想说一段关于“邛陶”的事。
邛陶,从汉代就有记录。邛陶的器形,主要是“井栏壶”。“井栏壶”的弧度,是从文君井的井栏石上来的——井栏石的弧度,是从一口井开凿之初便有的。
井栏壶传到唐代,品种多了——唐代有井栏壶、注子、碗、碟、杯、盏。其中“井栏壶”在杜甫的诗里出现过。
杜甫的诗云没记全,可从一段转引的笔记里读到了——杜甫有一首《客至》,那首里有一句写到——“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可这句不是写临邛的——杜甫写临邛的另一首——《琴台》——“酒徒在此不可问,琴台空自明月间”——琴台是相如琴台。
杜甫到临邛时用过邛陶——杜甫用过的那只壶,据说是注子——那注子传到今日,还在不?在博物馆里。
云从此知道:一只邛陶的注子,要传到唐代不易;要传到今日更难。今日的邛陶,多半是明清或民国的复制品,可“形”还在。
云还讲一件事——这一件事是云从一位叶氏后人那里听来的。
那位叶氏后人,叫叶维耀,是叶氏的第十八代孙。他对云说:
“我祖母告诉过我,我叶家在临邛时曾遭遇过一次最大危机——是清初的‘湖广填四川’——那时我叶氏几乎被新来的移民挤掉。我的祖父对从湖广新来的李氏移民说:‘你们的田是我的祖田。’李氏后人说:‘你的祖田没了兵火,已经无主,无主之田,按清廷政策谁垦谁有。’”
叶维耀的祖父无话可说。
云在这里想:清初“湖广填四川”的“原住”与“客住”之争,常常以客住者胜出而结束。旧族不愿走,可在田、税、徭役的压力下,旧族不少也被挤入山中。古氏、叶氏、卓氏的后人,凡是此时坚持在田里的,多半要把自己的田拿出一部分与新移民共有。
云从此知道:“共有”是临邛这一段历史的关键词——共有一口井、共有一片田、共有一种方言。
云再讲讲邛州的几个“地名”——地名能看出哪里曾经住过哪些人。
“文君街”:因文君井而得名。元代以前文君井边没有街,元代以后才成街。今日的“文君街”已不长,可街上人还记得。
“火井镇”:因地下的火井而得名。火井镇现在是一个小镇,可小镇的四围,是灶户世世代代守过的盐田。
“西山路”:因西山而得名。西山路是从临邛到西山的路,也是从邛崃县(今天的城区)通往西部山地的路。今日的西山路是一条县道。
“石桥街”:因邛崃城里的一座青石桥而得名。石桥街边住的人,从宋代起便多姓陈。
“卓家井巷”:因卓氏的旧井而得名。今日的“卓家井巷”不长,可巷口有碑。
“常家坡”:因常氏的旧宅而得名。今日常家坡已是城里的一个普通居民点。
云从此知道:临邛的地名,记录了这片土地几千年来的人——井是文君的,火井是地下的,石桥是修桥者的,常家坡是常家的;可每一地名,今天都住着别的人。这便是临邛的“地名史”。
云把正书写到这里。
云还想说——临邛这片地,最值得记的事,不是某一个家族的兴衰,而是某一群人,在同一片坝子上,学会了在同一片田、同一口井、同一口灶、同一段路上一起生活。
卓氏、程氏、石氏、姚氏、陈氏、刘氏、胡氏、蒲氏、司马氏、常氏、邛茶茶农、火井灶户、西山背夫、外地迁入的杨氏、李氏、张氏、王氏、刘氏、叶氏,以及在叶氏之后又迁来的无数外姓——他们一起把这片土地的山、水、田、井、灶、路、桥、书,一寸一寸地撑起来。
这片土地能撑二千二百多年,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许多代人不断的接续。
云把这“许多代人”的接续,叫“千年传承”。
这便是云要在正书写下的题目。
云读完了自己的记,停在了这里。云飘过邛崃山顶,看见了下面那一片灯火。
灯火里有文君井的光,火井的火,叶氏山庄的灯,西山的雾。
云慢慢散开了——云要飘向东边,去看看叶欣怡还在不在井边——她不在了,她在街东的便利店买水喝——便利店的冰柜里摆着凉茶和瓶装水。
守井老人在井边坐着。
夜深了。
云还要补一段尾声——这段尾声不是作者写的,是云自己写的。
云散了以后,从东边又飘回来——飘飘停停,到第二日清晨——云飘到井口上空时,看见守井老人睡了。
守井老人的鞋摆在井口外——他的鞋底有泥——泥是昨夜的雨水带来的雨。
云飘过他的鞋底时,停了一停——这双鞋的主人——叶氏老人——已经把守井的事传了二十多代——传到今日的这位老人——他的鞋底和水井的青石——是同一片泥做的。
云飘到井口的水面上,水面平静。
平静里有卓文君的影子吗?没有——没有影子——只有一桶水——水里的泥沙——泥沙下沉——沉到井底——井底的青苔——青苔在水里摇。
云飘过那片青苔——青苔还在。
云从此知道:青苔也是临邛的一部分。
青苔传了几千年,比任何姓氏都久。
云从井口上飞起,愈飞愈高——往西——往邛崃山——往更西——往更深的记忆里——
故事讲到了这里。
云还要飘过千年。
故事还在继续。
云还想说几句话——这些话,是云从临邛的月色里读出来的。
夜深的时候,月光照在井口上,月光里有临邛的身影。月光的影子落在水井的青石栏上——青石栏是黑的——月光落在黑石栏上——黑的更深——深到井里——井里的月更圆。
云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落在井口——云影很少落在井口,云一落水,水便动——水动,月也动——月动,云也动——井口的月色便不全。
“井口月不全。”云对自己说,“云一落,井口月便缺。”
云从此知道:井口与云的关系,是“相加便少”——井与云各自完整,相遇便各自不全——这是临邛人的美学——不全便是全。
云要说说“临邛四根”里的第四根——火。
火井的火,是“地底火”。
“地底火”不是寻常柴火——柴火是木——木有人能种——火井的火不能种——火井的火是地给的——地给火,地底自己消耗——人只是“接”——不是“造”。
火井的火,已经烧了几千年——几十年——几百年——一千年——人类文明还没在别的地方出现过的“千年不灭的火”——临邛这里有。
云飘过火井镇几千次,每次都看见火——夏季火旺——冬季火弱——可从未断过——一次都没有断过——断过的那次,是云记忆里最心惊的一刻。
云知道:火井是临邛人的第四根——与井、田、书并立。
最后一段:
临邛这片土地,是云用了二千二百年的时间慢慢记下的。
云记下了许多,也忘了一些。可云的记里,最深的,是水井、火井、田与书四根——四根在土里扎——扎到深处便与山川一样——人不可拔,地不可断。
云在云里轻声说:“千年千年,从来不只是时间。”
千年是每一代人接续的根。
云把这根记下,作为临邛千年的尾声。
云还要讲几桩关于叶百一的事——这几桩小事是云从叶氏族谱里读到的。
叶百一到临邛的时候,临邛城外已经是元朝秩序的中段,各家姓氏的旧业恢复了三四成。叶百一没去抢地——他去了山里。他到山里,是因为他年轻时读过范仲淹的“先忧后乐”——他忧虑的是临邛的山民,山民的孩子不识字。
叶百一到卧龙镇后,先住在古柏家的柴房里。柴房没有床,他睡在草上。古柏给他送了一床薄被:“叶先生,这被子是我母亲缝的。”
叶百一收了被子,鞠躬:“多谢。”
古柏又送了一袋米:“这米是我家今年的。”
叶百一也收了。
那一年冬天,叶百一在柴房外面建了三间泥墙小屋——小屋叫“叶氏山庄”。山庄不大,前堂后厢,中间是讲堂。这便是临邛山馆的前身。
云飘过去看时,山庄的房梁是旧的——是从临邛城里一座被战火烧毁的旧宅里捡来的梁——梁上还刻着“常”字的一部分。山庄用旧梁,把“常”字拆在新梁上——梁的年代已在叶家之外——叶家把“常”字接住了。
云从此知道:临邛的房梁,常常不是新做的——是捡来的旧梁——捡来的梁上有别家的字——别家字在新房上流传——这也是临邛人的传承方式——不是血脉,是物质。
云最后还要说一件事——这一件事是云今日清晨在井边看见的。
今日清晨七点半,文君井边有人打水——打水的人是一位姓李的老太太——她姓李,不是临邛本地李氏——是从湖北孝感迁来的。她的儿子在邛崃城里开了一间小店——卖糕点。她今早打水,不是自家用——是要带回店里——用来揉面。
她蹲下来打水时,对守井老人说:“老哥,今天井水是不是比昨天热些?”
守井老人答:“是热了一点点。”
“是不是春到了?”
“是。”
“那井水春到了,便该发面。”李老太太点头。
守井老人笑了——她说“井水春到便发面”——是把井水的春涨当成发面的时机——邛州人揉面,不放发酵粉——靠的是井水的温度——井水春到时,水温刚到发面的温度——所以井水一春到,邛州的糕点店开始大批量生产糕点——这是临邛人“靠水吃饭”的小窍门。
云从此知道:临邛人的井水不只喝——还用来发面——井水是邛州糕点的“引子”。
云把这个细节补进临邛的“千年”中——这是今日清晨七点半的一个生活细节——细节虽小,是千年临邛最最生动的一笔。
**作者后记**:本章参考《宋史·食货志》《元史·地理志》及《临邛叶氏史上卷》《叶氏族谱》对火井、茶马古道、宋金元战乱与叶氏入蜀的记载;卓氏末代灶工、古氏先祖、杨氏背夫世家及具体人物对话均为文学化重构。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