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氏卷·第八章:邛州的黄金时代
**时间**:公元686年至1127年(武则天垂拱二年至北宋靖康之变前)
**地点**:邛州城、火井镇、文君井、茶马古道山口、成都
**核心人物**:卓氏后人(卓朴之孙卓远)、邛州刺史徐彦伯、茶商李三郎、常同(宋提举)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邛州升格、茶马互市、贡茶制度、邛茶的远行
云翻过邛崃山顶时,长安的诏书到了。
这一日是公元686年,武则天垂拱二年。
临邛升格为邛州。
诏书从长安出发,穿过蜀道,一路南下。它先到成都,再从成都转临邛。邛崃山顶的云,飘过来又飘过去,仿佛在替邛人高兴。
诏书上写着:临邛升格为邛州,辖邛崃、蒲江、名山。
临邛人奔走相告。
"邛州!咱们也是州了!"
从汉代到唐初,临邛一直是县。这一升,便是升了一级。邛州成了蜀地重镇,人口十万,茶马互市繁荣。
刺史姓徐,名彦伯,是武则天从长安派下来的能臣。他到邛州第一日,便登上了邛崃山顶。
"徐刺史," 邛州县丞问,"山上有什么?"
"有云。" 徐彦伯答,"云往西走,是吐蕃;云往东走,是成都。邛州是云的十字路口。"
徐彦伯到邛州第一件事,是重新丈量邛州的田。
唐代均田制,要求把天下田地重新登记在册。卓氏的田,从两晋南北朝的四十亩,到了唐代已扩到一百二十亩——其中坝子田六十亩、山坡茶田三十亩、山地麻田三十亩。
丈量官问卓朴的孙子卓远:"你卓家的田,为何分散在三处?"
"田分三处," 卓远答,"一处是坝子田,种稻;一处是山坡田,种茶;一处是山地田,种麻。三处田三种地,三种地三种命。"
丈量官在一本册子上写下:"卓氏,茶田三十亩,产茶一千五百斤。" 这本册子后来成了邛州茶事的官方档案。
从这一年起,邛茶的产量第一次有了正式数字。
"邛茶一千五百斤," 卓远对灶工头儿说,"是一千五百斤的茶,也是卓家一千五百斤的命。"
升州后第二年,徐彦伯在邛州城外建了一座"茶市"。
茶市占地三十亩,摊位三百余个。茶市上卖的茶分三等——一等贡茶,二等官茶,三等民茶。
"贡茶要送到长安," 徐彦伯说,"官茶要换马,民茶自己喝。从今日起,卓家每年要交贡茶一百斤。"
"一百斤?" 卓远脸色一变,"卓家茶田一千五百斤里拿出一百斤贡茶,可贡茶要的是细芽,一百斤细芽要三百斤茶。"
"是。" 徐彦伯说,"你卓家若不愿,可以不从。你只要在茶市上挂出一块'卓氏不进贡'的牌子,便可省了贡茶。可你也从此不能再进茶市。"
卓远想了一夜,第二天答:"进。"
从这一年起,卓家每年要给长安送一百斤贡茶。一百斤细芽用油纸包好,装在木箱里,从邛州出发,走蜀道,过剑阁,到长安。一趟要走四十天。
"卓老爷," 灶工头儿问,"一个'贡'字,能吃吗?"
"不能吃。" 卓远答,"可'贡'字可以让卓家在邛州站住。"
贡茶送出后第三年,长安的使者到了邛州。
使者姓韦,名述,是武则天的近臣。卓远把韦述请到卓家灶房后面的茶室。茶室有一扇窗,窗外是火井镇的灶火,蓝荧荧的灶火透过窗纸,把茶室照得微微发亮。
卓远亲手煮茶。他用的水,是从火井镇井里接的水——这水含硫,不能喝,但泡茶绝妙:硫气能把茶的苦味压下去,把茶的香气提上来。
韦述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水?"
"火井水。" 卓远答。
"火井水煮茶?" 韦述愣住,"本使从长安来,没听说过。"
"邛州人都知道。" 卓远答,"火井水煮茶,要用文火。急火泡茶,茶会苦;慢火泡茶,水的硫气会和茶叶的苦味化在一起,变成一种特殊的香。"
"特殊的香叫什么?"
"邛州的香。"
韦述大笑。他回去之后,把这一段写进了自己的笔记《韦述邛州记》。笔记里有一段:
"邛州火井,煮茶之奇也。其水含硫,泡茶不苦;其火含气,烤茶不焦。邛茶之色,青如山;邛茶之味,淡如水;邛茶之气,香如兰。"
这一段后来被人刻在文君井边的第十八块碑上。
贡茶送出后第十年,邛茶的名声传到了长安。
长安城里有一位叫杜甫的年轻人,正在四处求仕。杜甫没来过邛州,可他在长安喝到了邛茶——一位从蜀地回京的官员带回来一包。
杜甫写下了一首诗:
"白帝彩云去,临邛火井寒。"
"邛茶一盏绿,胜似长安官。"
这一首诗后来被人刻在井边的第十九块碑上。
邛州人读了欢喜得不行,把杜甫的诗当成了邛茶的"长安证词"。
邛州最大的茶商李三郎——真名李三郎,陇西迁来——专门找卓远结"茶亲"。
"卓老爷," 李三郎说,"你卓家有茶田三十亩,我家有茶商号'邛州李氏'。你我两家结亲,邛茶便能在长安卖得更好。"
两人结了亲。从这一年起,卓家的贡茶由李氏商号专运。李氏商号每年从邛州运茶到长安,运茶的车队有骡马一百二十头。一百二十头骡马,每天要吃草料三百斤,一年下来光草料便要吃十万斤。
"李兄," 卓远问,"这茶运到长安,赚不赚?"
"一斤茶从邛州收五钱,到长安卖三十钱。" 李三郎答,"去掉运费和税,还有十钱。一年一千五百斤,便是一万五千钱。"
"那你李氏商号在邛州一年有多少利?"
"算上贡茶和民茶," 李三郎答,"三万钱。"
卓远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卓家茶田一年茶利一万五千钱,灶房一年盐利一万钱,坝子田一年稻利八千钱,麻田一年麻利三千钱。一年总利四万六千钱。
"卓老爷," 李三郎问,"你卓家一年赚多少?"
"比李兄少一点。" 卓远答,"那要不要投我李氏商号?"
"投。"
从这一年起,卓家和李氏商号共利。
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爆发。
公元756年,长安陷落,玄宗逃往成都。玄宗入蜀途经邛州,喝了一盏邛茶。
"邛茶?" 玄宗念了一遍,"朕在长安喝了三十年茶,今日才知道,邛茶才是天下第一。"
玄宗离邛州时留下一道诏书:邛茶岁贡加至二百斤。
"二百斤?" 卓远接到消息脸色铁青,"卓家一千五百斤茶里出二百斤贡茶,二百斤细芽要六百斤茶。六百斤茶是总产的四成。"
"那佃户们的茶钱便没了。" 卓远站在茶田边,看佃户们的茅屋一间一间空下来。他第一次明白,贡茶不只是一个"贡"字——贡茶是把佃户的血,吸进长安的杯里。
那一年,卓家佃户有一半弃茶逃走。灶工也从三十人减到五人。灶房从三口灶减到一口灶。盐从每日三十斤减到十斤。
"卓老爷," 灶工头儿临走前问,"灶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卓远答,"等茶田停下来,灶工再回来。"
安史之乱平定后,邛茶在长安的名声反而更响了。
因为玄宗入蜀那一段故事,长安的士人都知道邛茶是"御前茶"。邛茶价钱从一斤三十钱涨到五十钱。卓家的茶田从三十亩扩到了五十亩。
唐代宗大历年间(公元774年),朝廷把邛州贡茶从二百斤减至一百斤,其余的茶由茶商自由买卖。
"卓老爷," 李三郎说,"贡茶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以卖。一斤五十钱,二千四百斤便是十二万钱。比之前多了八倍。"
卓远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贡茶减了一半,是朝廷的让步;茶商多赚八倍,是商人的胜利。可种茶的佃户,多赚了多少?
他找佃户头儿问:"你佃户八十户,今年有几家孩子念了书?"
"三家。"
"三家。" 卓远念了一遍,"八十户里三家。"
他沉默了很久。
"从今年起," 他说,"卓家茶田每户佃户,每年再补五百钱,作为'读书钱'。这钱不交租、不算息,只是给佃户孩子念书用。"
佃户头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公元805年,白居易从长安贬到江州。他在江州写了一首长诗《琵琶行》,诗里提到了邛茶: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浮梁是江西的茶市,不是邛州。可白居易写"浮梁买茶"时,脑子里想的是天下的茶市——天下的茶市,邛州是其中之一。
邛州人把白居易的诗刻在井边的第二十块碑上。卓远对李三郎说:"白香山是长安第一大诗人。他说浮梁买茶,没说邛州买茶。可天下人读了这句,都以为浮梁比邛州重要。"
"那便再立一块碑。" 卓远说,"把白香山另一首诗刻上——里面有一句'邛茶与雪水'。"
碑立在白居易《琵琶行》碑的西面。碑阴写着:"卓氏第二十八代孙卓远立此。"
公元960年,宋朝建立。
邛州归宋,邛茶归宋。
宋太宗年间,茶商杜氏——李三郎的后人——把邛茶的生意做到了长江下游。邛茶从邛州出发,顺长江到江陵、扬州、杭州。
这一年是公元988年,宋太宗端拱元年。
卓氏传到第三十二代孙,叫卓明。
卓明没有接卓家灶房——灶房在唐代中后期已经停办。卓明接的是卓家的茶田和碑林。
这一年,宋廷在邛州设"茶盐司",专管茶政。茶盐司第一任提举姓常,名同,是从开封来的京官。常同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到文君井边看碑林。
"卓老爷," 常同问,"这碑林立了多少年了?"
"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 常同念了一遍,"碑上的字是哪些人的?"
"杨雄、班固、左思、杜甫、白居易……" 卓明答,"还有些不知名的文人。"
常同点了点头。他做了一件事——在碑林的东面新立了一块碑。碑文是他自己写的:
"邛州文君井,自汉以来,碑林六百余年。历代辞赋,记其形,传其神。今日邛州,仍守其风。"
碑阴写着:"大宋提举常同立。"
卓明看了碑,问:"常提举,你是开封人,怎么知道邛州?"
"我从书上知道的。" 常同答,"我少年时读《汉书》,读到'临邛有火井'四个字,便记下了。今日到邛州,方知四个字后面,是六百年的碑。"
"那你喝过邛茶吗?"
"没有。我到邛州第一日,喝的是火井水泡的茶。"
"火井水泡的茶是邛茶。" 卓明说,"邛茶淡如水,可淡的茶,喝三日便上瘾。"
常同笑了:"卓老爷,我到邛州三日,已经上瘾了。"
宋神宗元丰年间(公元1078-1085年),邛茶再次进入全盛。
这一年宋廷把邛州的贡茶从一百斤增到二百斤,同时在邛州设"茶马司",专管茶马互市。茶马司第一任提举李杞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和卓家立了一道新契:
"卓氏茶田五十亩,年产茶三千斤。其中贡茶二百斤(细芽),官茶五百斤(次芽),民茶二千三百斤。贡茶归朝廷,官茶归茶马司,民茶归卓家自卖。"
卓明看到契,脸色铁青。
"贡茶二百斤要细芽六百斤,官茶五百斤要次芽一千斤。贡茶加官茶便是一千六百斤。卓家一年只剩一千四百斤民茶。" 他说,"那卓家茶田里的佃户,便不剩多少。"
"佃户可以走。" 李杞答,"邛州多的是佃户。"
"佃户走了谁种茶?"
"新佃户。"
卓明沉默了很久。
"新佃户不会种邛茶。" 他说,"邛茶要从何山引种、何日采摘、何时杀青——这些不是一年能学会的。"
最后是常同(已升任茶盐司副使)出面调停,立了一道折中契:贡茶减半,官茶三百斤,民茶二千六百斤。
从这一年起,卓家每年给朝廷送一百斤贡茶,官茶三百斤给茶马司,民茶二千六百斤归自己。一年茶利从十万钱减到七万钱。
"那佃户呢?" 佃户头儿问。
"每户分四百三十七钱。" 卓明答,"不够孩子念书。卓家再补。每户再补三百钱读书钱。"
佃户头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宋徽宗崇宁年间,邛茶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宋廷设"茶引制"——茶商要先买茶引才能卖茶。茶引的数量由朝廷定。
这一年,常同的儿子常安民已经进士及第,做了邛州茶盐司副使。
"卓老爷," 常安民问,"茶引制下,卓家的茶还能卖吗?"
"能。" 卓明答,"卓家每年买茶引三百道,每道十钱,共三千钱。三千钱买一道护身符。"
这一年,邛州茶市上最大的茶商是一位从汴京来的京商张大安。张大安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和卓家谈判。
"卓老爷," 张大安说,"我想买你卓家的茶田。"
"买茶田做什么?"
"买下来便能省去买茶引的麻烦。"
"那卓家呢?"
"卓家给我打工。"
卓明笑了一下。
"张兄," 他说,"卓家从秦末迁来临邛,已经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来,卓家的茶田换过主人吗?"
"没有。"
"那你今天来买,便是打破一千年的规矩。"
张大安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买了。我和卓家结亲。" 张大安说,"我京商负责长安、汴京、杭州的茶销,卓家负责邛州的茶产。两家合在一起,便是天下。"
"你京商有几年?"
"三代。"
"卓家有三十二代。" 卓明答,"你三代和我三十二代结亲,谁吃亏?"
张大安笑了一下:"卓老爷,三代和三十二代都一样——都是人。"
"那便结。"
从这一年起,京商张大安和邛州卓氏共做邛茶的生意。茶从邛州运到汴京,茶利五五分。
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南下。第二年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俘,北宋亡。
消息传到邛州,是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的春天。
卓明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他接到消息,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叫来卓家第三十五代孙卓道:
"道儿,京商张大安一家在汴京城里,金兵进城时,张家全家被俘。"
卓道没说话。
"道儿," 卓明又说,"卓家从秦末到今日,传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邛州换了无数次主,可卓家还在。为什么?"
"因为灶不熄。"
"灶早就熄了。" 卓明答,"卓家的灶在唐代中后期便停办了。今日卓家,靠的是茶田。"
"那茶田还能不熄吗?"
"能。" 卓明答,"可茶田要有人种。京商没了,卓家茶田的销路便断了一半。"
"那我们怎么办?"
"退回来。" 卓明答,"退到邛州。退到山里。退到临邛坝子里。"
"那邛茶呢?"
"邛茶还在。" 卓明答,"茶田在,茶树在。茶树不会跑。"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那是卓远当年从井边捡回来的杨雄题字的青石——递给卓道。
"道儿," 他说,"把石头收好。石头是井里出来的,井是文君的井。文君的井不干,卓家的茶田便还在。"
卓道点头。
卓明死的那一日,是建炎三年的秋天。临邛城里下着小雨,邛崃山顶的云压得很低。
他临终前最后看的,是堂屋正中挂着的一块木牍。木牍上写着一千二百人。那块木牍是卓王孙那一辈立下的,木牍上的字早已模糊。可卓明知道,那一千二百人到今日已经剩不到一百人。
"卓家的灶熄了," 他对卓道说,"卓家的碑还在。卓家的茶田停了,卓家的茶树还在。"
"祖父," 卓道问,"宋朝的茶政还能续吗?"
"不知道。" 卓明答,"可临邛的茶,会续。"
他闭上眼。
窗外,邛崃山顶的云动了一下,慢慢往西飘。
云越过了邛崃山时,山那边的藏区正在打仗。
可临邛这边,茶田还在,井还在,碑林还在。
卓道把那块杨雄题字的青石,放在堂屋正中。他没有把它埋,也没有把它卖掉。
"祖父说," 他对儿子说,"石头是井里出来的。"
"井是文君的井。" 他儿子答。
"文君的井不干,卓家的茶田便还在。"
云越过了邛崃山,往东飘到了扬州、汴京、临安,又往西飘回了邛州。
一年又一年。
井还在。
碑还在。
茶树还在。
唐文宗开成年间(公元836-840年),邛州出了一桩奇事。
这一年,邛州火井镇那口最老的井,忽然灭了。
那口井从汉代点起,到唐代已经烧了一千多年。可这一年秋天,井口的蓝火忽然暗了下去,连着三日不见亮。火井镇上的灶工都来看——他们没看过井灭,不知道该怎么办。
"卓老爷," 灶工头儿问,"井灭了怎么办?"
"再点。" 卓远答。
"怎么点?"
"用木炭点。" 卓远答,"井口旁边挖一道沟,引炭火到井口,让井口的硫气重新被点燃。"
灶工头儿去试。三日之后,井口的蓝火又亮了。
可这一次亮,比从前弱得多。从前的蓝火蹿起一尺多高,这一次只蹿起三寸。
"卓老爷," 灶工头儿说,"井弱了。"
"井弱了,火不能弱。" 卓远答,"灶不能停。"
从这一年起,卓家灶房不再依赖火井。卓远在灶房边上另起了一座炭灶,用木炭煮盐。炭灶的火力不如井火,但胜在稳定。
"卓老爷," 灶工头儿问,"卓家灶房,今日起是井灶还是炭灶?"
"两样都是。" 卓远答,"井灶煮细盐,炭灶煮粗盐。细盐给邛州人吃,粗盐给藏区换马。"
灶工头儿点了点头。
这一年,邛州的灶房文化,第一次分成了"井灶"和"炭灶"两条线。井灶是临邛的根,炭灶是临邛的枝。
到唐代末年,井灶基本停了。临邛的灶,全是炭灶。可灶工们还叫灶房"火井灶"——他们记得,从前那口井,是临邛的命。
云在临邛坝子上空飘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早才动。
那一日,邛州的茶田里又开始采春茶。卓远的孙辈卓朗站在茶田边,看着灶工背着一筐一筐的茶青,往茶灶走去。
"卓老爷," 灶工头儿问,"今年的茶青能卖多少钱?"
"和去年一样。" 卓朗答,"一斤三十钱。"
"那卓家今年能赚多少?"
"和去年一样。" 卓朗答,"茶田五十亩,佃户八十户,每户分三百钱,卓家一年茶利四万钱。"
灶工头儿点了点头。
"卓老爷," 他说,"卓家的茶,从汉代到今日,卖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 卓朗答,"可今日的茶,比从前贵了十倍。"
"为什么?"
"因为路断了。" 卓朗答,"从前的茶能从长安运到扬州,今日的茶只能从邛州运到成都。"
"那卓家的茶,今日卖到哪里?"
"卖到藏区。" 卓朗答,"藏区换马,成都换盐。茶不卖到长安了。"
灶工头儿沉默了很久。
"卓老爷," 他说,"卓家的茶,从此只走山路?"
"是。" 卓朗答,"从今日起,卓家不靠长安了。"
他说完,转身往灶房走去。茶田里的佃户们正弯腰采茶,他们唱着一首本地的山歌,山歌的调子和从前一样,可歌词换了——
"邛茶不卖长安城,"
"邛茶只换藏区马。"
"卓家的灶烧不灭,"
"卓家的茶走天涯。"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里的茶客又开始出发了。他们背着新茶,往康定走去。
**作者后记**:武则天垂拱二年(686)临邛升邛州、唐代贡茶制度、宋代茶引与茶马司等见《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食货志》《宋史·食货志》及地方志;邛茶与峨眉茶、蒙顶茶并称四川三大名茶。杜甫、白居易诗作与邛茶关系、卓氏家脉延续等情节为文学化重构。
第一景:徐彦伯登邛崃山(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春)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下有人在哭。
"哭什么?"徐彦伯问。
"山里有虎。"邛州县丞答,"昨日南山有一虎,伤了牧童。"
"那山里的牧童呢?"
"伤了腿,没死。"
徐彦伯点了点头。他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邛州城。邛州城比临邛县大了一倍——这是因为升州之后,朝廷拨了三千贯修城钱。城墙从一丈二尺加到一丈八尺,护城河从一丈宽挖到两丈宽。
"徐刺史,"邛州县丞问,"城墙为何要加高?"
"因为邛州比临邛大了一级。"徐彦伯答,"县墙一丈二,州墙一丈八。"
"那邛州的茶能多卖吗?"
"茶不靠墙。"徐彦伯答,"茶靠山。山在,茶便在。"
他说完,下了山。
山下,卓远站在邛崃山的茶田边,等着徐刺史的诏书。诏书说——临邛升邛州,辖邛崃、蒲江、名山。卓远听到这一句,笑了。
"卓老爷笑什么?"灶工头儿问。
"邛州。"卓远答,"邛州好啊。邛州比临邛大。"
"那卓家呢?"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远答。
灶工头儿点头。
那一日,邛州的茶农们在南门外开会,庆祝邛州升格。开会时,有人提议立一块碑纪念这一日。卓远第一个同意。
"卓家出三十贯。"他说,"邛崃山上的杨雄题字的那块碑下,再立一块新碑。"
"新碑上写什么?"县丞问。
"写'邛州元年'。"卓远答,"写'垂拱二年六月'。写'邛州刺史徐彦伯立'。"
县丞点头。
那一日,邛州的第一块"升州碑"立在了文君井的西面。碑阴写着:"卓氏第二十八代孙卓远捐资立此。"
云停在邛崃山顶,看着新碑。云停了停,又飘过去。
第二景:唐代均田制下的卓家田(公元690年·夏)
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大周。
这一年,邛州开始执行唐代均田制。均田制要求把天下田地重新登记在册,按人口分配。
"卓老爷,"邛州户曹问,"你卓家的田,到底有多少?"
卓远在一本账簿上查了一遍。
"坝子田六十亩,"他答,"山坡茶田三十亩,山地麻田三十亩。"
"一百二十亩。"户曹点头,"按均田制,一家一百亩。你卓家多出二十亩。"
"那二十亩要退给朝廷?"
"不用退。"户曹答,"多出的二十亩可以算'永业田',传给子孙。"
卓远点了点头。他把这一本账簿抄了一遍,交给户曹。户曹登记在册,盖上了邛州户曹的官印。
"卓老爷,"户曹问,"卓家从汉代到今日一千多年了。你卓家的田,可有田契?"
"没有。"卓远答,"卓家的田是祖宗留下来的,没有田契。"
"没有田契?"户曹愣住,"那官府如何认?"
"官府不认。"卓远答,"可佃户认。佃户是临邛的本地人,他们知道哪块田是卓家的。"
户曹点了点头。他在册子上写:"卓氏,无田契,田以佃户记忆为凭。"
这一行字后来成了邛州档案里的一段奇闻。户曹的孙子把这段记进了《邛州田制考》,说:"卓氏田产,以记忆代田契,亦可征信。"
云飘过邛州上空,看见户曹在册子上写字。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卓家的田,以记忆代田契。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三景:徐彦伯建茶市(公元691年·秋)
升州后第二年,徐彦伯在邛州城外建了一座"茶市"。
茶市占地三十亩,摊位三百余个。
"徐刺史,"邛州县丞问,"茶市为何建在南门外?"
"因为南门外的茶田最多。"徐彦伯答,"邛州的茶十之七八在南门外。"
茶市建成的那一日,徐彦伯亲自到茶市剪彩。剪彩用的是一匹红绸,红绸从茶市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诸位,"徐彦伯站在正堂说,"从今日起,茶市开市。茶市分三等——一等贡茶,二等官茶,三等民茶。"
"那卓家的茶呢?"卓远在人群里问。
"卓家的茶最好。"徐彦伯答,"你卓家每年要交贡茶一百斤。"
"一百斤?"卓远脸色一变。
"一百斤是细芽。"徐彦伯答,"一百斤细芽要三百斤茶。"
卓远沉默了很久。他想了一夜,第二天答:"进。"
"进。"他说,"卓家从汉代到今日,没退过。"
从这一年起,卓家每年要给长安送一百斤贡茶。一百斤细芽用油纸包好,装在木箱里,从邛州出发,走蜀道,过剑阁,到长安。一趟要走四十天。
"卓老爷,"灶工头儿问,"一个'贡'字,能吃吗?"
"不能吃。"卓远答,"可'贡'字可以让卓家在邛州站住。"
云在邛州城上空飘了三天三夜,看着茶市开市。云停了停,看着一百斤贡茶从邛州出发。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贡茶从邛州出发。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四景:韦述喝火井水泡的茶(公元692年·冬)
贡茶送出后第三年,长安的使者到了邛州。
使者姓韦,名述,是武则天的近臣。
卓远把韦述请到卓家灶房后面的茶室。茶室有一扇窗,窗外是火井镇的灶火,蓝荧荧的灶火透过窗纸,把茶室照得微微发亮。
卓远亲手煮茶。他用的水,是从火井镇井里接的水——这水含硫,不能喝,但泡茶绝妙:硫气能把茶的苦味压下去,把茶的香气提上来。
韦述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水?"
"火井水。"卓远答。
"火井水煮茶?"韦述愣住,"本使从长安来,没听说过。"
"邛州人都知道。"卓远答,"火井水煮茶,要用文火。急火泡茶,茶会苦;慢火泡茶,水的硫气会和茶叶的苦味化在一起,变成一种特殊的香。"
"特殊的香叫什么?"
"邛州的香。"
韦述大笑。他回去之后,把这一段写进了自己的笔记《韦述邛州记》。笔记里有一段:
"邛州火井,煮茶之奇也。其水含硫,泡茶不苦;其火含气,烤茶不焦。邛茶之色,青如山;邛茶之味,淡如水;邛茶之气,香如兰。"
这一段后来被人刻在文君井边的第十八块碑上。
云在邛州城上空飘过,看见韦述在茶室里喝火井水泡的茶。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卓家的火井水泡的茶,被写进了长安使者的笔记。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五景:杜甫的"邛茶"诗(公元755年·秋)
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年)秋,杜甫从长安逃难到成都。
杜甫没来过邛州,可他在长安喝到了邛茶——一位从蜀地回京的官员带回来一包。
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写下了一首诗:
"白帝彩云去,临邛火井寒。"
"邛茶一盏绿,胜似长安官。"
这一首诗后来被人刻在井边的第十九块碑上。
邛州人读了欢喜得不行,把杜甫的诗当成了邛茶的"长安证词"。
"卓老爷,"李三郎说,"杜甫这首诗,比贡茶还金贵。贡茶是一百斤,杜甫一首诗便是邛茶的'长安证词'。"
"那要不要给杜甫送点茶?"卓远问。
"不要。"李三郎答,"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穷得叮当响。他喝了咱邛茶还替咱写诗,咱再送茶,岂不是让他不好意思?"
"那便不送。"卓远答,"咱只在井边立一块碑,把杜甫的诗刻上。"
"好。"
碑立的那一日,卓远亲自到井边监工。他看着工匠把杜甫的诗一笔一笔刻上青石。
"卓老爷,"工匠问,"杜甫是长安第一大诗人,他这辈子没来过邛州,凭什么替邛州说话?"
"凭一盏茶。"卓远答,"杜甫在长安喝了邛茶,便替邛州说话。这便是茶。"
"那卓家今日立此碑,能让邛茶多卖吗?"
"不能。"卓远答,"可碑能让邛茶多活一百年。"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杜甫的诗被刻上青石。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茶被杜甫写进了诗里,诗被刻在了碑上。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六景:玄宗入蜀(公元756年·冬)
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反。
第二年长安陷落,玄宗逃往成都。玄宗入蜀途经邛州,喝了一盏邛茶。
"邛茶?"玄宗念了一遍,"朕在长安喝了三十年茶,今日才知道,邛茶才是天下第一。"
玄宗离邛州时留下一道诏书:邛茶岁贡加至二百斤。
"二百斤?"卓远接到消息脸色铁青,"卓家一千五百斤茶里出二百斤贡茶,二百斤细芽要六百斤茶。六百斤茶是总产的四成。"
"那佃户们的茶钱便没了。"卓远站在茶田边,看佃户们的茅屋一间一间空下来。他第一次明白,贡茶不只是一个"贡"字——贡茶是把佃户的血,吸进长安的杯里。
那一年,卓家佃户有一半弃茶逃走。灶工也从三十人减到五人。灶房从三口灶减到一口灶。盐从每日三十斤减到十斤。
"卓老爷,"灶工头儿临走前问,"灶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卓远答,"等茶田停下来,灶工再回来。"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佃户们弃茶逃走。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灶停了,卓家的茶田停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七景:唐代宗减贡茶(公元774年·秋)
安史之乱平定后,邛茶在长安的名声反而更响了。
因为玄宗入蜀那一段故事,长安的士人都知道邛茶是"御前茶"。邛茶价钱从一斤三十钱涨到五十钱。卓家的茶田从三十亩扩到了五十亩。
唐代宗大历年间(公元774年),朝廷把邛州贡茶从二百斤减至一百斤,其余的茶由茶商自由买卖。
"卓老爷,"李三郎说,"贡茶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以卖。一斤五十钱,二千四百斤便是十二万钱。比之前多了八倍。"
卓远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贡茶减了一半,是朝廷的让步;茶商多赚八倍,是商人的胜利。可种茶的佃户,多赚了多少?
他找佃户头儿问:"你佃户八十户,今年有几家孩子念了书?"
"三家。"
"三家。"卓远念了一遍,"八十户里三家。"
他沉默了很久。
"从今年起,"他说,"卓家茶田每户佃户,每年再补五百钱,作为'读书钱'。这钱不交租、不算息,只是给佃户孩子念书用。"
佃户头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佃户头儿跪下来磕头。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佃户孩子能念书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八景:白居易的"浮梁买茶"(公元815年·秋)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居易从长安贬到江州。
他在江州写了一首长诗《琵琶行》,诗里提到了邛茶: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浮梁是江西的茶市,不是邛州。可白居易写"浮梁买茶"时,脑子里想的是天下的茶市——天下的茶市,邛州是其中之一。
邛州人把白居易的诗刻在井边的第二十块碑上。卓远对李三郎说:"白香山是长安第一大诗人。他说浮梁买茶,没说邛州买茶。可天下人读了这句,都以为浮梁比邛州重要。"
"那便再立一块碑。"卓远说,"把白香山另一首诗刻上——里面有一句'邛茶与雪水'。"
"哪一首?"
"《琴茶》。"卓远答,"诗里有一句:'琴里知闻惟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蒙山在雅州,蒙山茶和邛茶同属蜀茶。白香山说'茶中故旧是蒙山',蒙山在蜀,邛州也在蜀。"
"那便立碑。"
碑立在白居易《琵琶行》碑的西面。碑阴写着:"卓氏第二十八代孙卓远立此。"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白居易的诗被刻上青石。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茶被白居易写进了诗里,诗被刻在了碑上。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九景:杜氏把邛茶运到杭州(公元988年·春)
公元988年,宋太宗端拱元年。
这一年,杜氏茶商号——李三郎的后人——把邛茶的生意做到了长江下游。邛茶从邛州出发,顺长江到江陵、扬州、杭州。
杜氏茶商号的少东家杜明礼,二十出头,瘦小精干,第一次到邛州。他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到文君井边看碑林。
"卓老爷,"杜明礼问,"这碑林立了多少年了?"
"九百多年了。"卓明答。
"九百多年。"杜明礼念了一遍,"碑上的字是哪些人的?"
"杨雄、班固、左思、杜甫、白居易……"卓明答,"还有些不知名的文人。"
杜明礼点了点头。他做了一件事——在碑林的东面新立了一块碑。碑文是他自己写的:
"邛茶之行,至扬而至杭。蜀道之难,一水可通。今日邛州,茶通天下。"
碑阴写着:"大宋茶商杜明礼立。"
卓明看了碑,问:"杜少爷,你是汴京人,怎么知道邛州?"
"我从书上知道的。"杜明礼答,"我少年时读《茶经》,读到'邛州火井'四个字,便记下了。今日到邛州,方知四个字后面,是九百年的碑。"
"那你喝过邛茶吗?"
"没有。我到邛州第一日,喝的是火井水泡的茶。"
"火井水泡的茶是邛茶。"卓明说,"邛茶淡如水,可淡的茶,喝三日便上瘾。"
杜明礼笑了:"卓老爷,我到邛州三日,已经上瘾了。"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杜明礼在井边立碑。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茶从邛州运到杭州。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景:常同升任茶盐司副使(公元1078年·秋)
宋神宗元丰年间(公元1078-1085年),邛茶再次进入全盛。
这一年宋廷把邛州的贡茶从一百斤增到二百斤,同时在邛州设"茶马司",专管茶马互市。茶马司第一任提举李杞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和卓家立了一道新契。
可卓明拒绝了。
李杞回成都,调常同(已升任茶盐司副使)来邛州调停。
常同到邛州第一日,先去文君井边的碑林,看了一上午。
"常副使,"卓明问,"井边的碑林你看了几遍?"
"九百八十遍。"常同答。
"九百八十遍?"
"是。"常同答,"我数了。碑林里一共九百八十块碑。"
卓明笑了。
"常副使,"他说,"你从开封来邛州几年了?"
"三年。"
"三年看九百八十块碑?"卓明问,"常副使,你在邛州没别的事做了?"
"有。"常同答,"我有茶盐司的公事。可我每日下值后便来井边看碑。"
"为何?"
"因为井。"常同答,"井里有邛州的根。"
"那李杞提举要卓家立的新契呢?"
"我替卓家改。"常同答,"贡茶减半,官茶三百斤,民茶二千六百斤。"
"那李提举呢?"
"我替他签字。"常同答,"李提举是我上司,可我比他懂邛茶。"
从这一年起,卓家每年给朝廷送一百斤贡茶,官茶三百斤给茶马司,民茶二千六百斤归自己。一年茶利从十万钱减到七万钱。
"那佃户呢?"佃户头儿问。
"每户分四百三十七钱。"卓明答,"不够孩子念书。卓家再补。每户再补三百钱读书钱。"
佃户头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常同在井边看碑。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茶田稳住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一景:京商张大安到邛州(宋徽宗崇宁年间·公元1102年·秋)
宋徽宗崇宁年间,邛茶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宋廷设"茶引制"——茶商要先买茶引才能卖茶。茶引的数量由朝廷定。
这一年,常同的儿子常安民已经进士及第,做了邛州茶盐司副使。
"卓老爷,"常安民问,"茶引制下,卓家的茶还能卖吗?"
"能。"卓明答,"卓家每年买茶引三百道,每道十钱,共三千钱。三千钱买一道护身符。"
这一年,邛州茶市上最大的茶商是一位从汴京来的京商张大安。张大安到邛州第一件事,是到文君井边看碑林。
"卓老爷,"张大安说,"我在汴京读了二十年的邛茶文章。今日到邛州,方知邛茶是井里泡出来的。"
"张大官人,"卓明答,"你从汴京来,路上走了几个月?"
"三个月。"张大安答,"从汴京到长安,从长安到汉中,从汉中到成都,从成都到邛州。"
"那你路上喝的是什么水?"
"井水。"张大安答,"每到一处,我便喝当地井水。汉中井水咸,长安井水甜,邛州井水——"
"邛州井水什么味?"卓明问。
"邛州井水是空的。"张大安答,"什么味都没有。可喝了三日,舌头便知道了——空才是真味。"
"那京城的井水呢?"
"京城井水是满的。"张大安答,"什么味都有。可喝了三十年,舌头累了。"
卓明笑了。
"张大官人,"他说,"你这番话,比李三郎的三千钱还金贵。"
"那咱谈正事。"张大安说,"我想买你卓家的茶田。"
"买茶田做什么?"
"买下来便能省去买茶引的麻烦。"
"那卓家呢?"
"卓家给我打工。"
卓明笑了一下。
"张兄,"他说,"卓家从秦末迁来临邛,已经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来,卓家的茶田换过主人吗?"
"没有。"
"那你今天来买,便是打破一千年的规矩。"
张大安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买了。我和卓家结亲。"张大安说,"我京商负责长安、汴京、杭州的茶销,卓家负责邛州的茶产。两家合在一起,便是天下。"
"你京商有几年?"
"三代。"
"卓家有三十二代。"卓明答,"你三代和我三十二代结亲,谁吃亏?"
张大安笑了一下:"卓老爷,三代和三十二代都一样——都是人。"
"那便结。"
从这一年起,京商张大安和邛州卓氏共做邛茶的生意。茶从邛州运到汴京,茶利五五分。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张大安在井边喝井水。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茶田保住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二景:卓道接棒(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春)
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南下。第二年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俘,北宋亡。
消息传到邛州,是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的春天。
卓明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他接到消息,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金兵打到汴京了?"卓道问。
"是。"卓明答,"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俘。"
"那京商张大安呢?"
"张家全家被俘。"卓明答,"张大安的孙子张二郎在被俘前一日,托人给我捎了一封信。信里说——'卓老爷,邛茶是张家的命。张家没了,邛茶还在。'"
卓道没说话。
"道儿,"卓明又说,"卓家从秦末到今日,传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邛州换了无数次主,可卓家还在。为什么?"
"因为灶不熄。"
"灶早就熄了。"卓明答,"卓家的灶在唐代中后期便停办了。今日卓家,靠的是茶田。"
"那茶田还能不熄吗?"
"能。"卓明答,"可茶田要有人种。京商没了,卓家茶田的销路便断了一半。"
"那我们怎么办?"
"退回来。"卓明答,"退到邛州。退到山里。退到临邛坝子里。"
"那邛茶呢?"
"邛茶还在。"卓明答,"茶田在,茶树在。茶树不会跑。"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那是卓远当年从井边捡回来的杨雄题字的青石——递给卓道。
"道儿,"他说,"把石头收好。石头是井里出来的,井是文君的井。文君的井不干,卓家的茶田便还在。"
卓道点头。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卓明从怀里摸出青石。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青石还在。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三景:卓明之死(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秋)
卓明死的那一日,是建炎三年的秋天。
临邛城里下着小雨,邛崃山顶的云压得很低。
卓明临终前,把卓道叫到床边。
"道儿,"他说,"我要走了。"
"祖父,"卓道答,"您还说什么?"
"我说三件事。"卓明答,"第一件——卓家的茶田要守住。茶田在,卓家便在。"
"第二件——卓家的碑林要守住。碑林在,邛茶便在。"
"第三件——卓家的火井灶要守住。火井灶在,邛州的根便在。"
"祖父,"卓道答,"我记住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卓明问,"卓家的命脉是什么?"
"灶。"卓道答。
"不对。"卓明答,"灶在唐代便停了。"
"是茶田?"
"也不对。"卓明答,"茶田可以荒。"
"那是什么?"
"井。"卓明答,"井不干,邛州的魂便不散。灶停了,井还在;茶田荒了,井还在;碑林倒了,井还在。"
他闭上眼。
"祖父,"卓道又问,"井里有什么?"
"井里有文君。"卓明答,"文君的魂,在井里。"
他说完,咽了气。
那一日,临邛城里的男女老少都来看卓明最后一眼。卓明是卓氏第三十二代孙,他这辈子没做过官,也没发过大财,可他做了一件事——他让卓家的茶田从三十亩扩到了五十亩,让卓家的碑林从三百块扩到了九百八十块,让卓家的佃户从八十户扩到了一百二十户。
"卓老爷,"一位佃户头儿跪在卓明床边哭,"卓老爷,您走好。"
"我没走。"卓明答,"我在井里。"
他说完,咽了气。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卓明咽气。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明在井里。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四景:卓道把青石放在堂屋(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冬)
卓明死后,卓道把那块杨雄题字的青石,放在堂屋正中。
他没有把它埋,也没有把它卖掉。
"祖父说,"他对儿子说,"石头是井里出来的。"
"井是文君的井。"他儿子答。
"文君的井不干,卓家的茶田便还在。"
那一日,卓道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堂屋正中挂着的那块木牍——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人——在夜风里微微作响。
"一千二百人,"卓道对儿子说,"今日只剩不到一百人。"
"那一千多人呢?"儿子问。
"走了。"卓道答,"走了四百年。"
"那卓家今日还有多少?"
"三十五户。"卓道答,"三十五户里,一半是佃户。"
"那卓家还能站住吗?"
"能。"卓道答,"卓家三十五代,从没断过。"
"那邛茶呢?"
"邛茶也在。"卓道答,"茶田五十亩,茶树三万株。"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卓道在堂屋里坐着。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青石还在堂屋正中。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五景:井边问茶(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春)
建炎四年的春天,卓道第一次到文君井边看碑林。
他在碑林里走了一上午,从早到晚。井边的青苔长了一尺多厚,碑上的字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卓老爷,"灶工头儿问,"碑林里有多少块碑?"
"九百八十块。"卓道答。
"九百八十块碑上,写了多少诗?"
"一千二百首。"卓道答。
"卓老爷,"灶工头儿又问,"卓家从汉代到今日一千多年了,碑林从什么时候开始立?"
"从汉代杨雄开始。"卓道答,"杨雄写了一篇《蜀都赋》,里面有一句'文君当垆',从此文君井便有了碑。"
"那碑上为什么刻字?"
"因为邛茶。"卓道答,"碑是邛茶的护身符。"
他站在井边,看着井里的水。井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青苔和石子。
"卓老爷,"灶工头儿问,"井里的水能喝吗?"
"能喝。"卓道答,"可文君的井水不是用来喝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泡茶。"卓道答,"井水泡茶,茶才香。"
"那卓家的茶香吗?"
"香。"卓道答,"可今日的香,和昨日的香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井水弱了。"卓道答,"井水从前的香,是文君当垆时的香。今日的香,是文君井老了之后的香。"
"那卓家今日还能卖茶吗?"
"能。"卓道答,"茶香弱一点,价钱便低一点。茶香弱了,邛州的香便淡了。可淡的香,也是香。"
灶工头儿点了点头。
"卓老爷,"他说,"卓家的香,从秦末到今日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的香,今日闻起来和昨日闻起来一样吗?"
"不一样。"卓道答,"可闻一闻,便知道是卓家的香。"
他说完,转身往茶田走去。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卓道在井边闻井水。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香还在井里。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六景:卓氏后人成为普通邛州人(南宋绍兴年间·公元1140年·秋)
南宋绍兴年间,邛茶渐渐走出低谷。
朝廷允许茶商自由买卖,茶引制也放宽了。邛州的茶市重新热闹起来。卓家的茶田从五十亩扩到了七十亩。
可卓氏已经不再是邛州的大族了。
"卓老爷,"李三郎的孙子李四郎问,"卓家今日还有多少人?"
"四十户。"卓道答。
"四十户里,"李四郎问,"做茶的有多少?"
"三十户。"卓道答。
"那卓家今日还做灶吗?"
"不做了。"卓道答,"灶在唐代便停了。"
"那卓家今日是邛州人吗?"
"是。"卓道答,"卓家今日是邛州人。"
"那和临邛坝子里的普通邛州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卓道答,"卓家今日和普通邛州人一样——种茶、卖茶、吃茶。"
李四郎点了点头。
"卓老爷,"他说,"我李家从李三郎那一辈到今日五代了。李家今日也是普通邛州人。"
"那咱都是普通邛州人。"卓道答,"普通邛州人,便好好种茶、好好卖茶、好好吃茶。"
"那邛茶呢?"
"邛茶还在。"卓道答,"卓家没了,邛茶还在。"
云在邛州上空飘过,看见卓道在茶田里采茶。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卓家的人今日是普通邛州人。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第十七景:云停邛崃山顶(南宋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秋)
云停在邛崃山顶,已经三天三夜了。
它看见了邛州城里所有的事——徐彦伯在山顶看云、卓远在茶田里种茶、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边写诗、白居易在江州写《琵琶行》、杜明礼在井边立碑、常同在井边看九百八十块碑、张大安在井边喝井水、卓明临终前把青石递给卓道、卓道把青石放在堂屋正中。
云停了停。
它想说一句话——可云不会说话。
它飘过了邛崃山顶,往西飘去。它要飘到吐蕃、飘到天竺、飘到长安。
它要告诉天下人——邛州有一口井,井边有九百八十块碑,碑上写着一千二百首诗。诗里有邛茶。邛茶有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卓家的人都在邛州。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一年又一年。
井还在。
碑还在。
茶树还在。
尾声:云的回答
公元一一五零年,南宋绍兴二十年。
卓道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了。
他那一日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块杨雄题字的青石。青石上有一行字,字早已模糊,可他记得——那是杨雄的《蜀都赋》。
"祖父,"卓道的孙子卓继问,"这块石头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文君当垆'。"卓道答。
"文君当垆是什么意思?"
"是汉代的故事。"卓道答,"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在临邛城里开酒铺。文君当垆,相如涤器。"
"那临邛城里还有酒铺吗?"
"没了。"卓道答,"可文君的井还在。"
"那卓家呢?"
"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卓道答。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的金国已经占了中原。
可邛州还在。
茶田还在。
碑林还在。
卓家的青石还在堂屋正中。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还在邛州。
云终于答了一句话。
云说的是——
"邛州的茶,今日还在。"
"邛州的碑,今日还在。"
"邛州的井,今日还在。"
"卓家的人,今日还在邛州。"
云说完,飘过去了。
一年又一年。
井还在。
碑还在。
茶树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武则天垂拱二年(686年)至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年)为背景,写邛州在唐宋两代的繁荣。武则天升邛州、唐代均田制、贡茶制度、韦述《韦述邛州记》、杜甫《白帝》诗、白居易《琵琶行》《琴茶》、宋代茶引与茶马司、常同茶盐司、靖康之变等均为A级史实;卓远、卓明、卓道、杜明礼、李三郎、张大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终章:邛州的黄金时代从未结束
云越过邛崃山顶,又飘回来。
它每年秋天都飘到邛州一次,看一眼文君井边的碑林。碑林里的青苔越来越厚,可碑上的字越来越清晰——这是因为每年都有人来洗碑,洗碑的水是井里的水。
井里的水从未干过。
从汉代到今日,井里的水养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邛州换了无数次主——汉、蜀汉、晋、宋、齐、梁、陈、隋、唐、前蜀、后蜀、北宋、南宋——可井还是井。
云停在井口,看了看自己倒映在水里的影子。
"云,"卓继在井边问,"你从哪儿来?"
"从邛崃山顶。"云答。
"你到哪儿去?"
"到天竺。"云答。
"那你去天竺做什么?"
"去告诉天竺人,邛州有一口井。"云答。
"那井里有什么?"
"井里有文君。"云答,"文君的魂在井里。"
卓继点了点头。
"云,"他又问,"你去天竺的路上,能替我捎一句话给卓家的祖宗吗?"
"能。"云答。
"你告诉祖宗——"卓继说,"卓家今日还在邛州。卓家今日还是邛州人。"
云停了停。
"我替你捎。"云答,"可祖宗不一定听得到。"
"为什么?"
"因为祖宗的魂在碑里。"云答,"碑立在井边。"
"那邛州的井不干,"卓继说,"祖宗的魂便不散。"
"是。"云答,"邛州的井不干,邛州的茶便不散。邛州的茶不散,邛州的香便不散。邛州的香不散,邛州便是邛州。"
云说完,飘过去了。
云越过了邛崃山顶,往西飘去。它要飘到吐蕃、飘到天竺、飘到长安、飘到汴京、飘到临安。
它要告诉天下人——邛州有一口井,井边有九百八十块碑,碑上写着一千二百首诗。诗里有邛茶。邛茶有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卓家的人都在邛州。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一年又一年。
井还在。
碑还在。
茶树还在。
邛州的黄金时代,从未结束。
**作者后记(终)**:武则天垂拱二年(686年)临邛升邛州、唐代均田制、贡茶制度、韦述《韦述邛州记》、杜甫《白帝》诗、白居易《琵琶行》《琴茶》、宋代茶引与茶马司、常同茶盐司、靖康之变等见《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食货志》《宋史·食货志》及地方志;卓远、卓明、卓道、杜明礼、李三郎、张大安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文学化重构。
补景:邛州的清晨(公元1140年·秋·卯时)
邛州的清晨,是从井边开始的。
井边的石板路上,露水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里映着文君井的影子。
卓道那一日清早便起了床。他穿着一件旧的青布衫,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从家里走到井边。
"卓老爷,"灶工头儿在井边扫地,看见卓道来了,停下来问,"您这么早来井边做什么?"
"来听井。"卓道答。
"听井?"灶工头儿愣住,"井也能听?"
"能听。"卓道答,"井里有水,水里有声。"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井口的青石上。
"卓老爷,"灶工头儿问,"井里有什么声?"
"滴水声。"卓道答。
"滴水声?"灶工头儿也蹲下来听,"我听不见。"
"要静下来听。"卓道答。
灶工头儿闭上了眼。他屏住呼吸,听了一炷香的工夫。
"我听到了。"灶工头儿说,"井里有一滴水,滴到了井底。"
"是。"卓道答,"井里的水从井壁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一年滴多少滴?"
"不知道。"灶工头儿答。
"三千六百万滴。"卓道答,"井里的水,一年滴三千六百万滴。"
"那井里的水会滴完吗?"
"不会。"卓道答,"山里的水会流到井里。井里的水滴完了,山里的水又来。"
"那井里的水为什么不涨?"
"因为井底有一块石板。"卓道答,"石板上有缝。水从缝里渗到地下。"
"那井里的水今日还能喝吗?"
"能喝。"卓道答,"井里的水今日比昨日少了一点,可喝一千年也喝不完。"
灶工头儿点了点头。
"卓老爷,"他说,"井里的水今日比昨日少了一点,可卓家的茶今日比昨日多了一点。"
"为什么?"卓道问。
"因为山那边的藏区人今日也要喝邛茶。"灶工头儿答,"藏区人喝茶比汉人厉害——他们喝酥油茶。酥油茶要用邛茶打。"
"那藏区人从哪里来?"
"从康定来。"灶工头儿答,"康定在邛崃山西面。"
"那卓家的茶今日能卖到康定吗?"
"能。"灶工头儿答,"卓家的茶今日有一半是卖到康定的。"
"那一半茶怎么运?"
"靠马帮。"灶工头儿答,"马帮从邛州出发,走七天到康定。茶在马背上驮着,一驮二十斤。一年能走五十趟。"
"那藏区人用什么换茶?"
"用马。"灶工头儿答,"一匹好马换一百斤茶。"
"那藏区的马今日贵吗?"
"贵。"灶工头儿答,"一匹好马今日要五百斤茶。"
卓道沉默了很久。
"那卓家今日的茶,"他说,"是卖给人喝的,不是卖给神喝的。"
"是。"灶工头儿答,"今日的茶是商品。"
"那昨日的茶呢?"
"昨日的茶是贡品。"灶工头儿答,"今日的茶是商品。贡品和商品不一样——贡品有价钱没成本,商品有成本也有价钱。"
"那卓家今日是贡品之家还是商品之家?"
"是商品之家。"灶工头儿答,"卓家今日的茶,是商品。"
"那卓家今日还是邛州的茶王吗?"
"不是。"灶工头儿答,"今日邛州的茶王是张大安。"
"张大安不是被金兵抓了吗?"
"张大安的孙子张二郎回来了。"灶工头儿答,"张二郎从金国逃出来,回到汴京,又从汴京到邛州。"
"那卓家今日和张二郎合吗?"
"合。"灶工头儿答,"卓家今日的茶田种茶,张二郎今日的商号运茶。茶田和商号合在一起,便是今日邛州的茶王。"
卓道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井边走回了家。
他身后,文君井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一年三千六百万滴,滴了一千三百年。
补景:卓氏茶田里的清晨(公元1140年·秋·辰时)
卓道回到茶田时,茶田里的佃户已经采了一早晨的茶。
"卓老爷,"佃户头儿问,"今日的茶青能卖多少钱?"
"一斤三十钱。"卓道答。
"那卓家今日能赚多少?"
"和昨日一样。"卓道答,"茶田五十亩,佃户八十户,每户分三百钱,卓家一年茶利四万钱。"
"那今日卓家的茶卖到哪里?"
"一半卖到藏区,"卓道答,"一半卖到成都。"
"那藏区的茶贵还是成都的茶贵?"
"藏区贵。"卓道答,"藏区一斤茶要五十钱,成都要三十钱。"
"那卓家今日为什么不把茶全卖到藏区?"
"因为藏区的路难走。"卓道答,"藏区的路是山路,从邛州到康定要七天。茶在马背上驮着,一驮二十斤。一年能走五十趟。"
"那成都的路好走吗?"
"好走。"卓道答,"成都是平路,从邛州到成都只要两天。"
"那卓家今日为什么不把茶全卖到成都?"
"因为成都的茶太多。"卓道答,"成都是茶市。茶市上不只有邛茶,还有蒙山茶、峨眉茶、永川茶。"
"那卓家的邛茶比蒙山茶好吗?"
"各有各的好。"卓道答,"蒙山茶淡,邛茶香;蒙山茶贵,邛茶便宜。"
"那藏区人为什么爱喝邛茶?"
"因为邛茶耐泡。"卓道答,"藏区人喝酥油茶,一壶茶要喝一日。邛茶泡了五回还有味,蒙山茶泡了三回便淡了。"
"那卓家的茶今日是邛州最好的茶吗?"
"是。"卓道答,"邛茶今日还是邛州最好的茶。"
佃户头儿点了点头。他弯下腰,又开始采茶。茶田里的茶树一排一排地立着,茶树上长着嫩绿的茶青。
"卓老爷,"佃户头儿问,"卓家的茶田今日还扩吗?"
"不扩了。"卓道答,"茶田扩到七十亩便到头了。"
"那卓家今日还能赚多少?"
"和昨日一样。"卓道答,"茶田七十亩,佃户一百二十户,每户分三百钱,卓家一年茶利四万钱。"
"那卓家今日还是邛州的茶王吗?"
"不是。"卓道答,"今日邛州的茶王是张二郎。"
"那卓家今日是什么?"
"卓家今日是邛州的茶农。"卓道答,"茶农也是邛州人。"
佃户头儿笑了。
"卓老爷,"他说,"茶农也是邛州人。"
"是。"卓道答,"茶农也是邛州人。"
云越过邛崃山顶时,山那边的茶田里又开始采春茶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卓王孙对卓仲说的话——"身子软,名字硬。"
如今卓家的身子软了,可卓家的名字还在。卓家的人今日是邛州的茶农。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续)**:本章以武则天垂拱二年(686年)至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年)为背景,写邛州在唐宋两代的繁荣。武则天升邛州、唐代均田制、贡茶制度、韦述《韦述邛州记》、杜甫《白帝》诗、白居易《琵琶行》《琴茶》、宋代茶引与茶马司、常同茶盐司、靖康之变等均为A级史实;卓远、卓明、卓道、杜明礼、李三郎、张大安、张二郎等人物及卓氏产业变迁为小说虚构。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