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金陵梦碎
**时间**:北宋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春至南宋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冬
**地点**:南京(建康)聚宝门内孝子坊、青溪坊、秦淮河
**核心族群**:叶氏三代——叶静庵余脉、叶百一房、叶百二、叶百三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聚宝门、秦淮河、孝子坊、青溪坊、衡州教谕、靖康之变前夜
云在建康城南半空停了一停,看见聚宝门内的青石板路上人影稀薄。它从江北飘过来,已经看过了泗州、楚州的慌乱——那一带的盐船开始往南跑,纤夫在岸上叫骂,渡口的灯笼一夜不熄——可它还没看见过金陵城真正慌起来。城还是那座城,秦淮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河边的柳色在宣和七年抽得太早,二月初二便已绿得不像话。
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按齿序站着的是叶百一、叶百二、叶百三。三个人三种命:百一是长子,跟着父亲叶静庵读过书;百二是次子,十二岁便跟着舅舅下扬州做丝绸生意;百三是三子,最小,比千一也只大十岁,从小学什么都是半途而废。这一年开春,他们三兄弟各自在外——百一在建康聚宝门内的孝子坊守着父亲的旧宅与母亲赵氏;百二在扬州城里盘铺子;百三在建康城南的夫子庙一带闲荡。三个人的姓氏虽然相同,却像是同一棵树上分出去的三根枝条,各自在不同的风里吹着。
孝子坊巷口的叶家宅院,门楣上的木匾写着“叶宅”二字,墨色已旧,字却筋骨分明。那是父亲叶静庵三年前过世时亲手书写的。叶静庵做过杭州府学教授,告老还乡之后便在建康城里置下这处两进的院子,准备在金陵城里给叶家留一支读书的根。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朝北一间小书房。读书人讲究书房朝北,取“静”字——这是叶静庵生前反复嘱咐过的。叶静庵死的时候,把这院子分给了长子叶百一,又把杭州带回的半箱书留给次子百二,把一对汉白玉镇纸与一方端砚留给三子百三。母亲赵氏则由三兄弟轮流奉养,但因百一住在本坊,便多由百一照应。
院子里那棵老槐还在抖着尚未抽完的嫩芽,树下那口青石缸里,几尾金鲤慢悠悠地游过。缸沿坐着叶百一的小儿子叶千一,十二岁的少年,手捧一碗冷粥,看鱼看得出了神。叶千一是百一与妻子李氏的独子,乳名叫千一,按叶氏“千”字辈取的名。他的两个堂兄弟——叶千二、叶千三——分别在扬州和青溪坊陪着各自的父母,叶氏这一代的男丁,便是这样散落在江淮的几处屋檐下的。
“千一,粥凉了。”李氏从堂屋里探出头。
“娘,我在数鱼。”
“数鱼做什么?”
“数它们今天往哪边游。”
李氏笑了一声,没再催。这孩子跟百一一个脾气,看什么都看得出神,可心思却常常不在正事上。她嫁到叶家十三年,看着叶氏这一代的三兄弟从少年长成大人,看着公公叶静庵从告老到入土,看着自己的丈夫从一个二十岁的穷进士变成一个二十五岁的小官。她早就明白一件事:叶氏这一代的命,不在汴京,也不在金陵,而在更远的、还没人能看清的地方。
那一夜,叶百一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手中的《春秋》翻到了僖公二十三年,可那一页上写的“晋公子重耳出亡”,他一个晚上都读不完。书房不大,靠北墙一排木架,放着父亲留下来的经史子集;靠窗一张梨木书案,案上除书卷外,还有一方端砚、一只青瓷笔洗、两支湖笔。窗子半开,外头不断传来聚宝门大街上的叫卖声、推车的吱呀声、邻家小儿的闹春声——那是金陵城惯常的晨间。唯独他心里不安。
衡州府教谕的任命是去年冬天批下来的。百一从二十岁起苦读,过了县试、过了州试、过了礼部进士试,最后定下这个州学的小官。每月俸钱不过八贯,搁在汴京连馆子都不敢进一回,可他明白,这一纸任命,是把叶氏这一代从田埂上挪进士绅门楣的唯一一块砖。叶静庵生前最看重的,便是这件事——叶家从汴京南迁到金陵已经四代,再往上溯,叶氏的先祖是从江西抚州迁来,最初只是田户,后来才慢慢读书、置产、成了金陵城里的一个小士绅家族。叶静庵一辈子没做成大官,但他希望叶氏这一代,能有人真正立起一块“书香门第”的匾额来。百一这一纸任命,便是那块匾的奠基石。
他从二十岁读到了二十五岁,从聚宝门外租来的小屋搬到了孝子坊这处两进的宅院。读书人讲究书房朝北,取“静”字。他在书房里熬过了五个冬天,砚台里的墨换了一次又一次,墙角的灯油添了一罐又一罐。妻子李氏替他端茶倒水,儿子叶千一在院子里捉蝉捕雀——这一幅图,搁在任何金陵士绅家里,都不稀奇。
可现在,他读不进去。
不是因为春困,也不是因为儿子叶千一在院里的吵闹。是因为他昨夜里收到的那封从汴京转递来的邸报。邸报上写的字不多,口气却重:金人破了辽上京南道两州的兵备,并已开始整治南下军需。这不是传闻,是官样文书。他把那张邸报从袖中取出,又读了一遍——“南道两州”四个字在他眼里越看越大,最后大得像四个压顶的石头。
他把邸报收进书箱,又抽出来,放在案头,又收起来,又抽出来。如此反复了三次,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想读邸报,是想把邸报读成另一种文字。
门外响起脚步声,轻而稳,是李氏。她没敲门,只是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一碗粥,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夫君,”她把托盘放在案头,“你一夜没合眼。”
“睡不着。”
“喝一口粥也好。”
叶百一叹了口气,把粥往桌上一推:“娘呢?”
“在正房念经。”李氏在书案对面坐下,看着那张邸报。她识字——父亲是县学教谕,从小就教她读《列女传》《女诫》。她看了两行,缓缓抬起头来,半天没说话。
“你也看出来了。”叶百一说。
“夫君的意思——”
“先不赴任。”叶百一说,“不,先问我娘。”
李氏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婆母赵氏——这位六旬的叶家老太太——才是叶氏这一代真正拿主意的人。叶静庵在世时,每有大事,必先与她商量;叶静庵过世之后,孝子坊这处宅子里真正能拍板的,便是这位大字不识几个、却把叶家三代人看得透透的老太太。
(云从窗棂外飘进来,又退出去,像是也想看清那张邸报上的字。可它看不懂字,它只看见屋里的两个人对坐着,一个在灯下,一个在暗里。)
第二天一早,叶百一带着妻儿回到了娘亲叶门赵氏的老宅。
从孝子坊到赵氏所居的青溪坊,要穿过大半个建康城。叶百一没雇轿子,也没雇驴车,步行而去。一家三口走得不急,叶千一走几步便蹲下捡一颗石子,李氏就在后头等着。这是金陵城寻常的春日早晨:街两边的小铺子还没开门,铺板却已经卸了一半;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来,热气在晨光里升起一道白烟;护城河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鱼竿一动不动,水面却起了一圈圈细纹。
“爹,”叶千一举着一颗青石子问,“这颗石头能卖钱么?”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没用。可你捡着它,心里欢喜,这就够了。”
叶千一想了想,似懂非懂,又把石子揣进口袋。李氏走在后头,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她嫁到叶家十三年,看着这个男人从二十岁的穷进士变成二十五岁的小官,看他在书房里熬过五个冬天,看他在科举榜发的那一天抱起她哭——那时候她以为,苦难就要到头了。她那时想的是:叶氏这一代,从此便稳了。
可现在看来,叶氏这一代的苦难,或许还没真正开始。
青溪坊的赵氏宅子,是叶氏这一代的根宅。叶静庵在世时便住在这里,告老之后把这里重新整修过一回,加了一进小院,专供赵氏念经礼佛。三间正房一字排开,院里种着两株桂花,是从杭州府学教授任上带回的苗,如今已有碗口粗。门楣上挂着一方小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也是叶静庵手书。
赵氏年过六旬,身子骨还硬朗。自丈夫叶静庵三年前过世,她便独自守着这座三进的院落。她识字不多,但极有主见,叶静庵生前每有大事,必先与她商量。叶氏这一代的三个儿子——百一、百二、百三——都对这位母亲又敬又怕。她说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要紧处。
“娘,”叶百一跪在堂前,把邸报递上,“您看。”
赵氏接过那张折了三道的薄纸,没戴老花镜——她识字,但要看得很慢。半晌,她把纸还回去,问:“你打算怎么办?”
叶百一沉默片刻,抬起头:“儿子原本想着,过了端午就动身去衡州。可现在看来——”
“不去。”赵氏把手按在他肩上,“衡州在南,也在金兵铁骑所能抵达的路程之内。金人若真过淮,那一带早晚是战场。你若去任,便把人命送在那儿。”
“可朝廷的任命——”
“任命可以迟,可以缓。”赵氏说,“你爹在世时也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不是躲,是留得有用之身。”
李氏抱着叶千一站在堂下,等婆母把话说完。叶千一不懂“危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父亲有些苍白的侧脸,没敢出声。
赵氏站起身,从里屋捧出一只漆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对汉白玉镇纸——那是从洪州任上带回的。她说:“娘不是叫你躲,是叫你有个预案。金兵若南下,你得带着一家老小往哪走,往哪个方向走,先心里有数。”
百一受了匣子,站起来:“儿子明白。”
赵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李氏和孙子。她缓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叶千一的头:“千一,跟着你爹,好好读书。”
“嗯。”叶千一点头。
赵氏叹了口气,望向南方:“金陵好是好,可一旦起了刀兵,这城里的人,没一个跑得掉。”
从叶家老宅出来,叶百一没骑马,一路步行。秦淮河水从桥下流过,初春的水色还有些清寒。桥头的茶馆里几个老人还在下棋,谁也没在意那一纸邸报。李氏跟上丈夫的脚步,轻声问:“夫君想往哪走?”
“蜀。”叶百一说。
“蜀?”
“蜀道难。金兵是骑兵,到了剑门便只有下马步战。”百一说,“何况蜀地有‘天府’之名,遇上荒年也能自给。”
李氏沉默半晌:“夫君,从未去过蜀地啊。”
“所以才要走早些。”百一抬头看了看天空,薄云一层层地往东南飘去,“等金兵真过了淮,我们就没得选了。”
(云从青溪坊上空飘过去,它已经看过了汴京方向的天色——那是阴的,沉沉的,像一块擦不干净的墨。它知道,金陵城里的读书人,此刻还没有闻到风里的血腥味。)
回到孝子坊家中,叶百一连夜开始了他的“备蜀”。
他把家里所有能换成现钱的东西列出清单:米麦若干斤、木棉布若干匹、铜器若干件、银子若干两。再把必要带走的家当单独计算:母亲赵氏需要的药材与被褥,李氏的衣裳与首饰,叶千一的书箱与一方端砚。父亲叶静庵留下的几箱书,他犹豫了三遍——最后决定只带两个书箱:一箱为经部,一箱为史部。其余舍下。他心里对父亲说:儿孙不能因为几箱书而丢了人命。
李氏端着夜宵进来,看他用墨在纸上勾勾画画,劝道:“夫君,已经二更天了。”
“你来看。”百一指着自己画的几个圈,“这是从建康溯长江西上,绕道荆湘而入川的路,最远,但最稳。这是走陆路,从建康穿过皖南,过大别山,至襄阳而入蜀,路短一半,但金人若破了淮陆便有险。我选第一条。”
“多久?”李氏问。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百一说,“娘亲身子还走得动,千一才十二,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能熬。你呢?”
李氏笑了一下:“嫁叶家十三年,从未见夫君这样议事。”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夫君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别忘了给娘亲带她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给千一备一双新鞋,他的旧鞋底已经磨穿了一直没换。”她说着就笑了,“别的不要紧,这两样要紧。”
叶百一也笑了。他搁下笔,伸手捏了捏妻子的手:“这点事我倒忘了。”
那一夜,他继续画图、改图,把路线上每一个要过的关卡、每一个可能落脚的城市都标了出来。李氏睡下之后,他还坐在案前,一直坐到窗外的天又白了。这一夜,他画完了六张路线图,从建康画到成都,每一张都改了三遍。
那一段日子,叶百一每日都在做两件事:备蜀,与观望。
每日清晨,他会步行到聚宝门外的早市上转一圈。早市上卖的不仅是米麦布匹,还有从各地传来的消息。汴京来的商队、扬州来的盐贩、苏州来的丝绸客,他们围在茶摊边议论时局——金人正在与宋廷谈判“燕京十六州”的归属;朝廷派了童贯、蔡京主持和议;宫里已经有人提议联金抗辽。
“这便是要打仗了。”卖炊饼的老汉叹气,“我活了六十岁,从未见过这般闹腾。”
叶百一听了,没说话,回到家就继续打点行装。
弟弟叶百二也从扬州赶回来了。百二在扬州做丝绸生意,往来于京口、临安、建康之间,是叶氏这一代最有钱的人。他一进门,便把一匣子银锭拍在桌上:“大哥,我听汴京的人说,金人胃口极大,不止要辽的北,还要宋的北。”
“你也听说了?”百一问。
“我扬州的同行说的,金人已经开始在辽东造船。”百二压低声音,“造船做什么?做运兵船。他们是想着陆路海路一起来。”
叶百一沉默半晌,问:“你带了多少银子回来?”
“够。”
“够?”
“够咱们一家老小去蜀地,再置个三五十亩地。”百二说,“大哥,我这十年赚的,都押在路上了。”
叶百一抬头看弟弟,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百二的“十年”,是十年没日没夜地跑船、跑马、跑商。扬州到建康的水路,遇上风浪能翻船;建康到临安的陆路,遇上匪寇能劫货。百二能攒下这一匣子银子,是用命换来的。叶氏这一代里,百一是“读”的,百二是“赚”的,百三是“玩”的——这三种人撑起了叶家在金陵城里的小小门楣。
“百二,”百一说,“你不必跟着我走。”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百二皱眉。
“你在扬州有铺子、有客户、有路。”百一说,“若留你在扬州,或许还能保住一份家业。”
百二站起来:“大哥,你当我是为了钱才回来?”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百二冷笑了一声,“那咱们母亲怎么办?大哥带着娘亲千里跋涉,我在扬州做生意享福?这是人做的事么?”
叶百一被弟弟这一句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叹了口气:“好。一起去。”
百三也来了。百三是叶氏这一代最小的儿子,今年二十三,性子散漫,没正经读过几年书,整日里喜欢往秦淮河边跑。他一进门,便对百一说:“大哥,我跟你走。”
“你在金陵有朋友、有营生——”
“我有狗屁营生。”百三笑嘻嘻地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大哥的。”
叶百一望着两位弟弟,心里有千斤重,又轻得像飘起的一根羽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氏这一代,从今天起,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云在建康城上又飘了七日。它看见了一些寻常日子里看不到的事。
它看见聚宝门外的南门关桥上,每天清早都有零星的人举家南奔。那些人多数是从泗州、淮扬方向过来的,衣衫不全,脸带尘土。城门口的守门兵丁也已见怪不怪,只是例行公事地盘查“路引”。所谓路引,是官府发的通行证——上面写明持引人的姓名、籍贯、出行目的。逃难的人多半没有路引,守门兵丁查不出,便放人走——他们也怕得罪人。
“查那么严干嘛?”百二听百一说起这事,“守门的也都心不在焉。”
“人心已散。”百一说,“守门的也有孩子,也有家小。”
“那咱们快走。”
“快走。”
那一夜,叶百一把备蜀的清单在灯下又清了一遍。母亲赵氏的药——四种:补气的黄芪、养血的当归、化痰的半夏、止咳的贝母。李氏的首饰——匣子:里面有叶静庵留下的两只玉镯和母亲给李氏的一只金钗。叶千一的书箱——先生束脩里抽出的一册《论语》、半册《孟子》、一本父亲默写的《家诫》。端砚一方、湖笔两支、青瓷笔洗一只、镇纸一对。
银钱上,他算了又算:百二带回的现银约三百两;自己历年积下的俸钱约八十两;卖铜器、卖家具的进账约一百两;合计不到五百两。一家三口要走一年半以上的路,到蜀地还要买田置地置屋。够了没有?他不知道。
“百一。”李氏忽然从门外探进头来,“你还没睡?”
“睡了。”
“我看你眼还是亮的。”
亮也睡。灯灭,人即睡。
那一夜,百一读完《春秋》僖公二十三年的最后一页——“晋公子重耳至于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云飘过去时,看见百一合上书,对李氏轻声说了一句:“重耳能忍,我也能。”
李氏没听懂,可她知道丈夫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云在建康城南上空多留了数日,看着叶氏这一代的人在窄窄的巷子里出出进进。
叶千一在院子里问父亲:“爹,咱们去哪里?”
百一蹲下来,与儿子平视:“去蜀地。”
“蜀地在哪里?”
“在西边。”
“远么?”
“远。”
“比夫子庙远么?”
“百倍。”
叶千一瞪大了眼:“那里有什么?”
“有山、有水、有田,还有很多茶。”
“茶?”叶千一一听见茶便有了兴趣,“爹,茶能喝么?”
“能。”
“像夫子庙前的茶摊那样?”
“不像夫子庙前的茶摊——那里的茶是带着山味的。”
“山味是什么味?”
“百味之一。”
叶千一想了想:“那我要去尝百味。”
百一笑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要读的,不只是百味。”
“可爹不是说,要先尝后读么?”
百一一怔:这话他没说过。他看着儿子炯炯的眼,忽然觉得他比自己小时候通透。
“好。”百一答,“先尝后读。”
过清明的时候,金陵城里又传来一道消息:金人已经攻下了辽的中京大定府。辽帝北逃,燕云十六州眼看要落入金人之手。
叶氏这一代开始真的有紧迫感了。
百二已经提前打包了二十只箱子。每一只箱子都不大——百二在扬州时,常年在江上跑,他深知大件不易走——他把行李拆成十份,每份二十只箱子,每只箱子只装几公斤。他把这一招叫做“分箱运”:万一遇了兵,丢一只箱子还有九只。
百三则负责探路。百三虽然没有正经差事,可他从小走遍金陵城的街巷,认识各种三教九流。他从渡口的船夫那里打听到了几条从建康溯江而上的路线:从扬州入江,到镇江,到金陵,到芜湖,到铜陵,到池州,到安庆,到九江,到鄱阳湖,到赣江——再到陆路翻过大庾岭——从大庾岭下到广州——再从广州走水路,从西江溯到桂林——从桂林再翻山到柳州——如此也能入蜀,但太绕。
另一条:从扬州入江,到镇江,到金陵,到芜湖,到铜陵——再到池州,到安庆,到九江——从九江入赣江——再转赣江的支流——上溯到袁州——从袁州走陆路,到长沙——从长沙转湘江,到衡州——到永州——从永州翻过都庞岭,到桂林——从桂林到柳州——然后顺柳江——柳江是入漓江的一条支流——漓江过灵渠——从灵渠北回湘江——从湘江转沅江——沅江再入洞庭——从洞庭坐船出长江——再溯长江——一路西上,到蜀地。
这一条比前一条短,但要多走几段山道。
百三把这两条路线都画了出来。百一看完,点头:“我选第二条。”
第二条要翻越大庾岭和都庞岭。两岭在江西与广东、广西交界,从永州下桂林,要走三天山路。山路难走,可正因为难走,金兵骑兵也不易追。可百一同赵氏说起这事时,赵氏摇了摇头。
“娘亲,”百一问,“为何摇?”
“赵家的老人说过,”赵氏答,“大庾岭太险,秦始皇南征百越才凿这条路。他的兵能过,咱们的马车过不去。”
“那都不走?”
“都不走。”赵氏说,“我有第三条。”
“哪一条?”
“从建康走长江入蜀。”赵氏说,“江水一条道,从建康到夔州(奉节),一路没有大险。”
“一路要走上千里。”
“上千里也比上山好。”赵氏说,“你娘我老了,不想爬山。”
百一笑了。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直接地表达怕——可他知道母亲是真怕——她七十六了,她确实不该爬山。
“那便走水路。”百一说。
“走水路。”赵氏点头。
从这一日起,叶百一把自己画的六张路线图全扔了——只留了一张:以水路为主、以陆路为辅。从建康溯长江,过三峡,到重庆,再由重庆走陆路到成都,再由成都转岷江——一路西上,到临邛。
临邛这个名字,赵氏是从她娘家一位远亲的嘴里听来的。这位远亲姓赵,是北宋景祐年间出生的人,他少年时在蜀地游学,到过临邛。他回建康后对赵氏说:
“临邛那人啊,爱喝茶,爱穿青衣,说话慢悠悠的,井水冬暖夏凉。”
赵氏记了这个名字三十年。今日,她把这个名字告诉儿子——这是叶氏这一代第一次听到“临邛”二字。
“临邛?”百一念了一遍。
“是。”赵氏说,“在蜀地西边,靠着邛崃山。那里井水好。”
“井水好?”
“是。”
“那便去临邛。”
百一从书案上拿起笔,在那张水路图的西端,添了两个字:临邛。
云飘过去看时,在那张图上停了一停——它第一次在一个外地人的地图上看见自己熟悉的名字。临邛——这是它的家。
日子不知不觉进了五月。
五月初五,建康城里照旧要过端午。秦淮河上的龙舟又开始比划。岸边的酒家插着艾草、悬着菖蒲,金银纸灰飘得满城都是。可叶百一家里没有过节的氛围——他已经在准备离城。
“夫君,”李氏问,“端午也不歇一歇?”
“不歇。”百一说,“金兵每过一天,便近一日。”
“可端午不过,明年还怎么过?”
百一想了一想:“明年——若明年还在——便在蜀地过端午。”
李氏不说话了。
那一天夜里,叶百一又去了赵氏处。赵氏没在正房念经,她正让丫鬟给她梳头。她头发已白,梳起来一片白绒绒的。
“娘。”
“嗯。”
“儿子想早些动身。”
赵氏没看他。她只对梳头丫鬟说:“把簪子换过。”丫鬟取下一支银簪,换上一支玉簪。
“娘,”百一说,“您听见儿子的话了么?”
“听见了。”赵氏这才抬眼看他,“你说早些动身。”
“是。”
“可你想过没有?”赵氏说,“你想早些动身,街坊们看见叶家大宅要走人,便会传开:叶家逃了。传开以后,邻居便要问:他为何逃?逃到哪儿?这是其一。其二,城门口若真查出叶家逃了,便会怀疑你也怕金兵,便会对叶家祖宅贴上封条,留作军资。那样一来,你我即便到了临邛,金陵城也没了退路。”
百一沉默半晌:“娘的意思是?”
“意思是要悄悄走。”赵氏说,“你把所有贵重之物,分头放在几只普通的包袱里。你和百二、百三不能同日走——同日走引人疑。三兄弟分三批:百二带着他的船从扬州走,百三带着他的朋友从陆路走,你带着我和李氏、千一从建康的水门走。”
“何时走?”
“六月二十六日。”赵氏说,“六月二十六是建康天庆观做道场的日子,城门松,进出人多。你和李氏换上百姓的布衣,把行李用一张渔网搭盖,便是渔家走亲戚的样子。”
“渔家?”
“是。”赵氏说,“这时节,江边的渔家正多。你把那一日装扮成去江边送鱼的样子——背一只鱼篓——鱼篓里装的是包袱。渔网搭的是伪装。”
百一笑了:“娘还懂这个?”
“我在汴京时见过逃荒的人。”赵氏说,“汴京被水淹那年(指北宋末黄河决口),城里的人都这样走。你没见过,我见过。”
百一把赵氏的话一字一字地记住。
(云从赵氏的屋子外飘过去,听见了这几句。云想:这位老太太看过的世面,比叶家三代男人看过的都多。)
可叶家没等到六月二十六。
六月初三的夜里,建康城里来了一道快马——这快马是从淮扬方向过来的,传达的是两淮制置使的军令:即日起,建康城实施戒严。城门严查,只许出城三日内的商人;不许大宗行李出城;不许妇人单独出门;每日清晨聚宝门只开两个时辰,午时即闭。
这军令传到叶家时,已是六月初四清晨。
百一听完回报,沉默良久。这军令来得太早了。
“夫君,”李氏急了,“城门三日才开两时辰,午时即闭——咱们走的时机没了。”
“没了便没了。”百一说。
“没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百一淡淡地说,“更早动身。”
那一天夜里,百一没有睡。他把六只普通的包袱整好——包袱里装的是日用衣物、银钱、药材、保命的书——把三只稍重的包袱加了一层柳编——柳编里装的是铜器和银锭。柳编做得像菜筐,挑起来和挑菜一样。他又让李氏把头发的式样改了一改——她本来梳的是金陵城里时兴的“望仙髻”,改成了江南乡间妇女常梳的“单螺髻”,再加上几根布条,李氏一下子像是江边的渔家媳妇。
“夫君,”李氏问,“我这样子美么?”
“美。”百一说,“美得要命。”
李氏笑了:“美得要命,那便是要命的。”
百一也笑了。
再过一日,六月初五的清晨,叶千一还在院子里喂金鲤。
“百一,”赵氏忽然从后堂走出来,“今日走。”
“今日?”
“是。”
“那百二和百三——”
“来不及会合了。”赵氏说,“我昨夜让人送了消息给百二,告诉他今日午后走建康水路;给百三的,让他今日夜里出城,往陆路去。你与我和李氏千一,趁午时未到先出水门。”
“为什么这样急?”
“因为城门开了只两个时辰,今日午时是最后一个时辰。”赵氏说,“午时一过,门闭三日。我们若不今日走,便要三日后再走。三日后我们还能走么?要看三日后还有什么变数。”
百一不再问了。他把行李一一塞进柳编——李氏背了一只——他自己背了一只——千一背了一只小竹篓——赵氏拄着拐杖,怀里揣了一只小包袱——百一又把一张旧渔网从屋里取出来,搭在他们鱼篓上——看上去,真的像是一户渔家去江边送鱼。
百一对李氏说:“走吧,渔家嫂。”
李氏笑了。
一家四口从聚宝门的小巷里走出去——走出孝子坊——穿过夫子庙后街——到水门——水门的守兵看见他们,先问:“路引。”
百一从怀里掏出一张“船引”——这是他三个月前托人在扬州办的真路引——上面写着:“叶姓男子,扬州渔户,因送鱼至建康,需返。”
守兵看了一眼:“走吧。”
百一抱着李氏的柳编筐(其实里头装的是银子和书),李氏抱着千一,千一背着竹篓,赵氏拄杖,一家四口走上了水门外的木船。
船夫是赵氏雇的——是从江边渔家雇的——船夫姓陈——陈船夫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雇主付了他三个月船资。
船离岸,水门渐渐远了。百一回望一眼建康——聚宝门上的“聚宝”二字在云里时隐时现。
“爹,”千一问,“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百一没答。
赵氏替百一答:“等天下太平。”
“什么叫太平?”
“就是——江上没有兵,井边有人打水。”
千一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船离水门越来越远,水门外的扬子江上,江水比秦淮河宽一百倍。江上白浪一排一排推过船舷——那浪花溅到赵氏的衣袖上,又顺着袖口流进了船底的积水里。
百一回头看了一眼云——那云就在他头顶——云也回头看了一眼岸——岸上的建康城已经缩成了一缕烟。
“夫君,”李氏在船上问,“咱们这一去,多久?”
“三年。”百一说。
“三年?”
“若不是三年,便是十年。”百一说,“十年之内,建康回不来。”
“可孩子要读书——”
“蜀地有书。”
李氏不语。
船顺江而下,到傍晚时停了——停在京口(镇江)的一段岸边。陈船夫把船系在一棵柳树上,对百一说:“叶老爷,今夜这一程到京口,明日顺江再上溯。”
百一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尾——赵氏已经睡着了——李氏在替千一梳头——千一靠在李氏膝上——李氏的眼红红的。
百一也闭上了眼。
云飘在船的上方。它想: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出走了——这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它知道——它会继续往川西飘。
那一夜之后,叶百一带着家人从建康水门出去,沿长江逆水而上。
从京口(镇江)出发,一路是逆风逆水。船行极慢,每日夜不过三十里。百二从扬州走另一条路,从江都溯江,过真州、泗州、宿州、亳州,沿途靠岸补给。百三则带着叶家的几个家仆,从陆路绕道淮河、泗水、济水,准备在开封城外会合。
三年的水路与陆路之后,到建炎元年(即1127年),百一、百二已经在蜀地的夔州(奉节)会合,再走一段,便是重庆;百三在夔州之前加入了大队。
建炎元年冬,金兵已经攻下了汴京。宋徽宗、宋钦宗被俘。消息传到夔州时,百一在船头站着,眼里没有泪,只有北风。
“夫君,”李氏问,“咱们算是逃出来了?”
“不算。”百一说,“咱们只是走到了路上。”
“还没到临邛么?”
“快了。”百一说,“下一步是重庆;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临邛。”
“要走多久?”
“一月。”
“那便一月。”
云从夔州上空飘过去——它知道:从夔州到临邛,恰好是从黄河之南走到长江之西的两千里路。
这两千里路,是叶氏这一代要走的路——也是临邛要等的一程。
云从金陵到临邛的路上飘了一整年。它看见了长江三峡的急流,也看见了夔州山城的灯火。它看见了成都平原上的稻田与茶垄,也看见了临邛坝子里的水井与火井。
它看见叶千一在船上读《论语》——读到一半就睡了——睡着以后还把书抱在怀里。
它看见赵氏把父亲的牌位从怀里取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它看见叶百一在船头画图——图不再画路线——画的是一片坝子——坝子的西边有一座山——山上写“西山”二字——坝子的中央有一个小方块——方块上写着“文君井”——方块旁写着“叶氏新宅”。
云飘过去看时,看见了这张图。云想:这位从金陵出来的读书人,已经把临邛当成了他心里的家——他在用图把“家”安置下来。
云从此知道:叶氏这一代的人,对“家”的想象,是图纸上的井——井在哪,家就在哪。
云这一段想单独讲赵氏这位老太太——她不姓赵,她是叶门赵氏——但云还是叫她赵氏,因为她的主见比叶家三代男人加起来都大。
赵氏祖籍汴京——父亲是汴京城里的一个小茶商——她自小在汴京长大——十六岁嫁到叶家——嫁的是叶静庵——叶静庵那时还是个穷书生。赵氏不嫌穷——她自己家里也没什么钱——可她看得上叶静庵的“勤”。
“勤”是什么?
赵氏说:“别人睡觉,他在念书。别人吃饭,他在磨墨。别人吟诗,他在耕地。这便是勤。”
叶静庵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我这不是勤,这是呆。”
“呆便是勤的根。”赵氏也笑了。
赵氏嫁给叶静庵后,跟着他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回汴京,又从汴京到建康。四十年里,赵氏陪叶静庵走了不知道多少路。她比叶静庵更懂路——叶静庵只会读书、写字、做官、告老;赵氏会赶路、看云、看雾、识天色。
“明天要不要赶路?”叶静庵每出门前都问赵氏。
“看西北的云。”赵氏指一指天,“云厚,赶路;云薄,歇一歇。”
叶静庵听夫人的话。
这一段赵氏的本事,后来传给叶百一——百一的“看云识天色”,便是从赵氏这里学到的。
云要讲讲叶百二的扬州——百二的故事比百一的故事更商人味儿。
百二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去扬州盘铺子。他临行前一夜,叶静庵把他叫到书房里,给了他一本书——书名《史记·货殖列传》。叶静庵说:“百二,你到扬州去做生意,你要读这本书。”
百二答:“爹,我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已经不小了。”叶静庵答,“在外做事的人,三十岁要懂人情,四十岁要懂官场,五十岁要懂生死;你要从二十二岁开始磨。”
百二把《货殖列传》读了三遍,才出门。那一年冬天,他从建康坐船到扬州,路上走了十二天。十二天里他没把书放下——船到扬州时,《货殖列传》已经被他翻烂了一角。
到扬州后,他在城南的彩衣街盘了一间铺子。铺子不大,前面是店,后面是仓。他做的是丝绸生意——从苏州、杭州收绸——再卖到扬州、淮扬一带。丝绸生意比茶叶赚钱,也比茶叶辛苦——丝绸要防潮、防虫、防火——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守夜,一守便是十年。
十年里,他没回过几次家。他每年清明给母亲寄一份银;每年中秋给父亲寄一份银;可他自己,只在除夕夜喝一壶酒。
“叶老板,”铺里的伙计问,“你为何不娶?”
“不娶。”百二答,“娶了添累。”
“你爹娘不着急?”
“爹娘有大哥。”百二说,“我是老二,老二不着急。”
伙计们笑了——可他们知道,叶老板是真不着急——他不是不娶——他是把娶的力气全用在了做买卖上。
可百二心里知道:他要留一笔钱,将来给叶氏一家老小用。他每年往家里寄的那一份银,不是尽孝——是叶氏的“保险费”——他怕有一天叶家出事,要他来撑。
云要讲讲百三的故事——百三的故事与百一、百二都不一样。
百三从小不爱读书,十几岁便在夫子庙一带闲荡。他在夫子庙的茶馆里认识了一群三教九流——这些人会写字、会打拳、会算账、会看相——唯独不会好好读书。百三跟他们混久了,自己也学会了一样本事:辨人。
何谓辨人?
百三说:“我从一个人说话的口音,能辨出他是哪里人;从一个眼神,能辨出他是要买还是要走;从他的鞋底,能辨出他今日要去哪里。”
“辨出之后呢?”
“辨出之后,便能拿到他要的讯息。”百三说。
“讯息能卖?”
“讯息能换一份茶。”百三说,“一份茶往往值三个钱。”
这就是百三的生意——他不是开店——他是坐在茶馆里,听四方来客说八方的消息——他从消息里拣出有用的,再把有用的传给别人。别人替他付茶资。
百三的本事,叶静庵生前也听过。叶静庵对此并不反对——他对百三说:“你不会读书,便去听。听了再传,传了再想。做到这三步,便够了。”
百三点头。
可叶静庵去世前一年,他又叫百三到书房,对他说:“三儿,辩人有损。”
“怎么有损?”
“辩人久了,自己便不像人。”叶静庵说,“你会变得精、滑、轻浮——这就是损。”
“那该怎么办?”
“辩人之后,记得回家吃饭。”叶静庵说,“记得回家吃饭的人,不会变得精、滑、轻浮。”
百三点头。他后来一直记着父亲这句话:辩人之后,回家吃饭。
云要讲讲金陵的孝子坊——那里真有一个名叫孝子坊的小坊。
孝子坊得名,是北宋时的一桩事——据说坊里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因为母亲病重,亲自背母亲到十里外的医馆,一连背了三年——儿子死后,坊里人立了一座“孝子碑”在坊口。
叶氏宅在孝子坊靠里的一条小巷里。从坊口到叶家,要走过三户人家、两家豆腐坊、一家染布坊——染布坊的染料气味从早到晚弥漫——李氏嫁到叶家十年,已经闻惯了这种气味——可她乡下的娘家妈第一次来叶家,闻到了这股味,便问:“你住的是什么地方?”
李氏笑答:“住在一片蓝里。”
“一片蓝?”
“是。”李氏说,“染坊的布坊日日染,染出蓝色的水汽,水汽浮在我们屋上,整日都是蓝的。”
“这是临邛没有的味道。”她妈说。
临邛没有的味道——李氏知道。她以后要去临邛——她知道临邛的味道不是蓝,而是泥红、茶青、火井的硫黄。
云还想说一说金陵城的几件小事——这些小事与叶家无直接关系,可它们构成了叶氏出走时金陵的模样。
第一件:金陵城南的瓦官寺——那是东晋时建的一座大寺——寺里有塔,塔高三丈——塔是木塔——宋徽宗时,瓦官寺改成道观,叫“天庆观”。天庆观每月做道场——做道场时四乡八里的人来烧香——金陵城那时最热闹的地方,就在天庆观。
第二件:金陵城内的酒——南宋时金陵城里有一家酒家,叫“醉翁”——醉翁的米酒用秦淮河水酿——那酒甜,但酒劲不大——文人爱喝,商人也爱喝——金人南下后,醉翁关了门——可那种甜酒一直被人做——做的不是金陵人,是徽州人。
第三件:金陵城南的瓦市——瓦市是卖小吃的地方——卖灯、卖纸、卖饼、卖糕——叶千一最喜欢瓦市的糖蒸酥酪——那是奶做的——是临邛没有的东西。
第四件:金陵城外的胭脂井——相传是陈后主与张丽华跳的那口井——井栏上刻着“胭脂井”三字——百三没去过,百一也只路过看过一次。云飘过去时,看见井栏的字已经有些剥落。
云要再回到叶氏这一代的船上——他们从建康水门出走后,过了十四日,到了汉阳府。
汉阳府在长江、汉水交汇处。汉阳城里的人听说北方已经乱了,金人南下——可城里还没乱。百二从扬州乘船逆流而来,已在汉阳等百一三天。
百二第一眼看见大哥时,他哭着喊了一声大哥。
百一抓住百二的肩:“二弟。”
百二说:“大哥,路上没出什么事?”
“没事。”
百二又喊:“娘呢?”
赵氏从船舱里走出来——百二跪下——抱住母亲的腿。
“起来。”赵氏说,“船上潮,起来说话。”
百二起来,对赵氏说:“娘,二儿把你大哥送到了。”
“好。”赵氏说,“你能带我们走多远?”
“到夔州,到蜀地。”
“那便到蜀地。”
百一在船上拍了弟弟的肩:“二弟,你怎么哭了?”
百二抹了眼泪笑了:“大哥,我十年来没哭过。今日哭一回。”
“那便哭一回。”
那夜兄弟二人喝酒——不是烈酒——是从扬州带来的米酒——米酒甜,像李氏说过的那种甜——兄弟二人喝完半坛子,醉了——百二靠在舱壁上唱起了扬州的民歌——百一也哼了建康的调子——百三睡在一边——赵氏在另一艘小船上陪着李氏和千一——船上的人们都不说话——可他们听得见船外的水声——水声嘟嘟嘟嘟,像是一种他们听不太懂的语言。
云飘过去时,听见兄弟二人在唱。
它停在船外半空,听完了一曲,才飘走。
云从此知道:人在船上唱歌时,歌声比岸上唱歌要轻一些——因为水把声音吸走了一半。
云要讲讲水路上的几桩事——这些事,叶百一都记得。
第一桩:到镇江时,李氏晕船。她躺在舱里半日没起来。百一去舱里看她,她满头虚汗。
“要不要上岸?”百一问。
“不。”李氏说,“上了岸便舍不得走。”
百一笑了——她这话有道理——在江上走惯了,反倒不愿停。
第二桩:到芜湖时,一位船老大手下死了。船老大姓陈,叫陈十一——他从扬州到芜湖,七天走了三段水路——第三段过马当山时,水流急——船翻了——陈十一抱着船桨游上岸——他手下的一个小工,叫小六子的,没游上来,淹死了。
陈十一跪在岸边哭——哭了一个时辰——最后他擦干眼泪,对陈船夫说:“叶老爷,这一段水路我陪不了你们了。”
“陈大哥,”百一拱手,“小六子的后事,您要好好办。”
“我会的。”
“我这里还有一些盘缠——”
“不要。”陈十一摆摆手,“叶老爷,您留着您的。我有。”
陈十一和叶氏一行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从芜湖到九江这一段,百二请了另一位船家——姓傅——这位傅船家比陈十一勤快,话也少。
第三桩:到鄱阳湖时,湖面上下了三天的雨——雨打船舱——舱里漏——他们用锅碗接水——锅碗满了便倒出去——倒进湖里——湖里的水涨了——涨了一寸——三天的雨,使鄱阳湖的水位涨了三寸。
赵氏在舱里念经——念的是《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百一听见,问:“娘,你念什么?”
“念经。”
“是保佑我们?”
“是让心静。”赵氏说,“雨声太大,念经便不觉雨了。”
百一笑了。
第四桩:到洞庭湖时,他们遇了匪——洞庭湖的匪叫“洞庭水寇”——水寇有几十只小船——小船上立着几个彪形大汉——他们看见叶氏一行的船拦下来——问:“要过,便留下买路钱。”
百二从船舱里拿出三锭银——递过去——水寇头目看了看银:“这么少?”
“少了请您退回去。”百二说。
“为什么退回去?”
“因为我要告官。”百二说。
“告官?”
“是。”百二说,“您是水寇,我是商旅。我要从长沙去蜀地——这事有账本可查。您今日拦我,我明日向长沙府告您;您若被擒拿,我便替您家小送粮食。”
水寇头目看了看百二——百二的眼很镇静——头目笑了——“你这人有点胆色。”挥了挥手,放行了。
百二上岸后,对百一说:“大哥,您看,这种事,读书人做不出来。”
百一笑了笑:“读了书的人还是要带点胆色。”
云要讲讲叶百一到长沙的一段——这一段是百一在长沙城里停留的一个月里发生的。
百一到长沙时,已是建炎元年的秋天。长沙城里流民多,物价贵。百一在长沙城里开了一间临时铺子,以卖字画为生。铺子开了二十天,便有同乡的读书人来访。
“叶兄,”一位姓张的读书人问他,“您是要去哪里?”
“蜀地。”
“蜀地好。”张读书人说,“蜀地安静。”
“是。”百一说,“可蜀地太远。”
“远便是好。”张读书人说,“远了,金兵够不着。”
百一笑了。
那张读书人又说:“叶兄,我在长沙认识一些人。其中一位,是长沙府学教授——叫周先生。他听说您是进士出身,想请你去府学教书。”
百一一愣:“教书?”
“是。”张读书人说,“府学现在缺人。”
“可我要去蜀地。”
“先去府学教几个月,再去蜀地,也来得及。”张读书人说,“川蜀现在路不通。”
百一想了一想:去府学教书是好事,可母亲赵氏身体越来越差,老人家恐怕熬不住长沙的湿热。
“母亲——”百一说。
“母亲您可以放在家里。”张读书人答,“府学里可以安排。”
百一没有答应。
他离开长沙时,张读书人来送他——张读书人对他说:“叶兄,您身上有一种气质,叫‘文人要出家’。”
百一笑了:“张兄,我没出家。”
“您心里出家了。”张读书人说,“您的心,已经走到了蜀地。”
百一挥手告别。
张读书人这句话,后来百一常想起。他说“文人要出家”,意思是:读了太多书的人,心里已经不在世上了——他们在书里——书就是一个别人到不了的清净地。
云飘过去时,听见了这句。它想:百一的心,确实已经走到了临邛——临邛是他心里的“出门”。
云要讲讲叶千一——孩子眼中的这一路。
千一跟着父母坐船,从建康到长沙,从长沙到岳阳,从岳阳入洞庭。洞庭湖上,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水。
“爹,”千一问,“洞庭比秦淮河大几倍?”
“一千倍。”
“一千倍多大?”
“爹也讲不清。”
“为什么讲不清?”
“因为爹也没在洞庭住过。”
千一点头。他站在船头,看着洞庭的水——水连天,天连水——这种景,他在建康城里没见过。
到了蜀地时,千一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少年,懂得一些世事了。他懂得母亲的话比父亲的话多,懂得父亲的话比祖母的话少,懂得祖母最厉害——祖母的话,常常说来便是说定。
“爹,”千一问,“咱们以后还回建康么?”
百一想了想:“多半不能。”
“多半?”
“多半不回。”百一说,“建康已经丢了。建康是宋的京;京若是丢了,人便回不去。”
“那临邛呢?”
“临邛不是京;临邛是小地方;小地方能住得久。”
千一又问:“那临邛有书院么?”
“有。”
“书院里有先生么?”
“有。”
“那我可以读书?”
“可以。”
千一笑了。这一年春天,千一才十二岁,他心里便装下了一个名字——临邛。
云要讲讲百三的一段故事——这是与女色相关的故事,也是与“认路”相关的故事。
百三从陆路往西走时,他在庐州(合肥)遇到一位女子——女子姓萧——是淮河边上一户渔家的女儿——她二十二岁——生得灵巧——她在淮河边上卖鱼——鱼摊在一棵柳树下——柳树的根露了出来——根上挂着几条小鱼——小鱼在水里乱蹦——她一边卖鱼,一边陪客人聊天。
百三在柳树下吃了一碗鱼汤——吃了一碗鱼汤便认得她——认得之后问:“萧姑娘,你可否愿跟我走?”
萧姑娘笑:“跟你走到哪里?”
“临邛。”
“临邛在哪里?”
“蜀地西边。”
“蜀地远么?”
“不远。”
萧姑娘不说话了。她把鱼摊收了,对着百三笑了笑——那笑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再想想”。过了两日,她又到柳树下摆摊——这一次她在鱼摊旁边挂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只香囊——香囊里放着百三留给她的几枚铜钱。
“她答应了。”百三的伙计说。
百三笑了——可他没立刻接她走——他要到临邛先把家安顿好——再让人去接她。
这一段故事里,百三没把萧姑娘带回临邛——后来他在临邛遇见邛州本地李氏的女——他娶了那位女——这是后话。
云从此知道:百三对萧姑娘,只是少年时的一段情——是“路上遇的缘”——路上的缘很轻——带着反而是累——放下反而是真。
萧姑娘后来嫁了庐州本地的渔夫。这是后话。
云要把这千字写下来——金人南下、宋室南渡,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南北断裂——断裂之中,最具戏剧性的不是皇室的赵构,而是千千万万像叶氏这样的普通读书人。他们一夜之间从“进士及第”变成“出逃难民”——他们带走的不是金银,而是几箱书、一方砚台、一对镇纸。他们到了临邛,要重新学习种地、煮饭、挑水、生火——这些本事,他们从前都不会。
可他们也会。
因为他们读过书——书中自有稻粱谋,书中自有打水法,书中自有煮饭歌。
云在这一段里,把叶氏这一代的“出门”讲完。
下一段,是他们到临邛的落脚。
云还要写一段从长沙经荆州至夔州(奉节)的路——这段路,是叶氏这一代从江南进入蜀地的最后一段。
从长沙到荆州,他们走水路顺长江而下;从荆州到夔州,他们走长江逆流而上。
这一段是叶氏这一代最难的一段——因为要在长江的“三峡”中走。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峡在唐代起,便以险著称。
“夫君,”李氏问,“三峡真的险么?”
“险。”百一说。
“怎么险?”
“水急。”百一说,“急到船走不动。”
百二在旁边听见了——他加了一句:“船走不动时,纤夫要拉。”
从荆州到夔州,陆上要走十二天,水上要二十多天。百二便雇了七、八个纤夫——他们从岸边拉船——一天拉二十里——晚上在江边歇。
“叶老板,”纤夫头儿问,“你们为何走这么远?”
“百二答:“去蜀地。”
“为何要去蜀地?”
“因为蜀地远。”百二说,“远了,兵追不上。”
“兵追不上便好。”纤夫头儿说,“我也想躲一躲。”
从荆州到夔州的二十多天里,叶氏这一代见识了纤夫的辛苦。纤夫是光着脚拉船——脚底的茧子比八寸厚的鞋底还硬——他们拉时喊着号子——号子节奏统一——两个人合一句——“嗨呀——嗨呀”——声音回荡在江面上——云飘过去听,听了那号子一夜。
那一夜百一也没睡。他坐在船头,望着江面的灯火——那灯火不是临邛坝子里的灯火——是江上的航标灯——他们沿江而上,每一个航标灯指引他们的方向——每过一个航标灯,便离家近一点。
“爹,”千一问,“这是哪里?”
“这是三峡。”
“三峡有灯?”
“有。”
“三峡的灯是哪里的灯?”
“是渔民的灯。”
千一点头。他蹲在船头看那灯——灯远——在山顶——不在江面——千一看了半夜也没看懂。
第二天清晨,百一把千一拉起来——千一揉着眼:“爹,何事?”
“看。”百一指江面——江面上有一群江鸥——江鸥飞过他们的船——飞过船头——千一张大嘴——他第一次看见江鸥——他叫:“江上有白的鸟!”
“是江鸥。”百一说。
“为什么叫江鸥?”
“因为它住在江上。”
“可鸟不能住在水上。”
“是住在水边。”百一说,“住在水边,便叫江——鸥。”
千一点头。
云飘过去看时,也看见了那群江鸥——江鸥飞过船头,又折回来——折回来是要看船上的鱼——船上有鱼——江鸥想吃鱼——千一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扔给江鸥——江鸥叼住——飞走了。
云要讲讲从夔州到重庆的一段——这一段,叶氏这一代坐的是“双飞燕”。
“双飞燕”是一种小船——船身短,船头尖,划起来飞快——从夔州到重庆只用六天。
百二已经在夔州雇好了船——付了定金——定金是三十贯——三十贯是百二在扬州卖绸一年的总利。
百二对大哥说:“大哥,这船我雇了。”
百一摆手:“我付。”
百二拦:“大哥,这是我叶氏这一代的一点心意。我们走,是母亲同意的;可花的,是兄弟之财。兄弟之财不分你我。”
百一想了想,点头。
那一夜他们住在夔州的旅馆——旅馆门前的台阶上坐着赵氏——赵氏看着山上的灯——山上的灯不是火井的灯——是寺院的灯——灯很静——灯里映出僧人的脸——赵氏念了一声佛号。
“娘亲,”百一过来问,“明日走?”
“明日走。”赵氏点头。
百一在母亲身边坐下——母子俩坐在旅馆门口——看着远方——远方一片暗——只有零星的灯火——灯是渔火还是寺灯——百一分不清。
“娘亲,”百一说,“等到了临邛,我给你在井边盖一座茅屋。”
“井边?”赵氏问。
“是。”百一说,“井边的地,是临邛的公地。我盖一间茅屋,便是您的住处。”
“茅屋可挡雨?”
“临邛的雨不算大。”
“也不算小。”赵氏说。
“可临邛有井。”百一说,“有井便够。”
赵氏点了点头。
那一夜母子俩看了半夜的灯——这夜不是建康的灯——也不是临邛的灯——是夔州山上的灯。
云要讲一讲三峡中他们遇见的一件小事——这件小事让他们对“祖业”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他们船过巫峡时,纤夫中有一个人问百二:“叶老板,您家里祖上做什么的?”
百二答:“读书人。”
纤夫笑:“读书人怎么跑到这种地方?”
“躲金兵。”百二答。
“躲金兵?读什么书?读书人也躲?”
“读书人也要活命。”
纤夫说:“我看你们读书人,吃的、住的都讲究;我是没读过书的,可我活过这一辈子。”
百二想了想:“读过书的人是替没读过书的人活。”
纤夫愣了一下:“替我活?”
“是。”百二答,“我读的书,是我祖父替我读,我父亲的祖父替他读;今日读了,今日我替你们读。”
纤夫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叶老板,您这话,我没听懂。可我信您。”
百二也笑了——他知道纤夫没听懂——可纤夫的“信”,比听懂更重要。
云从此知道:在临邛,读书人与普通人的关系,是“读书的人替没读书的人活”——这事,是叶氏这一代从金陵带到临邛的。
云要把金陵那一段收束——百一在夔州想母亲赵氏从金陵带出来的几件东西:
第一件:一对汉白玉镇纸——这是母亲的嫁妆——母亲从汴京嫁到建康时带来的——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建康——镇纸一直带在身边——镇纸上面刻着一行字——“云无心以出岫”——“云”字是百一眼熟的——可这字已经磨损——磨了五十年。
第二件:一方端砚——这是叶静庵的——叶静庵读书时用的——端砚上有几个磕痕——磕痕是叶静庵压在稿纸边上磨出的。
第三件:一卷父亲手抄的《家诫》——这是叶静庵在杭州府学教授任上抄的——抄完后给百一读——百一那时十二岁——百一背熟了——可他并没有全信——他只信了一句——“吾家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
第四件:一只铜壶——这是李氏的嫁妆——她父亲做县学教谕时,得过一只商人家送的壶——壶底刻着“李记”——李氏把这个字给擦了——擦的是“李”——留下了“记”——她说“家里以后只剩‘记’,不只有‘李’”——这话里有李氏一生的苦。
云读完这四件“带出来之物”——想来想去——它觉得:叶氏这一代出逃时什么都没带齐——带出来的只是“物”——可“物”的意义是“象”——是父母辈、祖辈的“象”——象不只挂在墙上——挂在心里。
云还要讲讲百一心里的一件事——这一件事云是从百一的表情里读出来的。
百一在船上时,常常一个人坐在船尾——船尾是放箩筐的地方——筐里装的是行李。他坐在筐上,望着江面。
云飘过来——它看见百一的侧脸——百一不笑——也不苦——是一种“空”。
“叶先生,”云在心里叫,“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到了临邛,我能把叶氏扎下来么?”
“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读了二十五年书。”百一说,“可我没种过一天田。”
“种田可以学。”
“是。”百一说,“可种地与读书是两回事——读书靠脑——种地靠手——我从今往后,得靠手。”
百一又补充:“可不可以两手都靠?”
云答:“可以。”
百一笑了——他第一次在船上露出笑意——那一笑像清早的江面——江面上有光——光不亮但看得见。
云从此知道:百一来到临邛后,要“两手都靠”——一手是脑,一手是手——脑是父亲教他的——手是临邛教他的。
云要把这一段写完——这一段到此结束,下一段他们就到临邛。
云想:写完这一段,云要歇一歇;歇完了,云再跟着叶氏的船,从夔州到重庆,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临邛。
云要看着他们的船一步一步地向西挪——挪了十天——挪到成都平原——成都平原上的稻田与建康的稻田不一样——临邛的稻田又与成都的不一样——临邛的稻田靠井——井里有水——水旁有茶——茶旁有灶——灶旁有山——山叫西山——西山背后便是邛崃。
云回到建康时,已经看不见聚宝门了——聚宝门缩成了雾里的一缕烟——烟里有“聚宝”两个字——两个字已不太清。
云从此知道:金陵城里的人,从中原千里南奔,他们背的,是一家人的命;他们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他们要到的,是能扎下来的一片土。
临邛,便是他们的一片土。
云飘到临邛上空——它在临邛的云层里等着——等叶氏这一代的船——等他们上岸。
云知道:船到的那一天,叶百一会站在井边喝第一口水。
云要看着。
云最后再讲一句话——这一句话,是云在云端想念金陵时写下的:
云说:"金陵的月亮,在这几年里没了;没了之后,建康(南京)的夜里少了一种恬静。云飘到临邛时,临邛的夜很静——静得像建康那年的月——云想:月没动,井没动——'没动'两个字,便是叶氏这一代要守的最重要二字。"
云把这一句话,写在正书的末尾,作为下一段的开端。
**作者后记**:北宋宣和七年(1125)金军完成对辽北的吞噬,南宋建炎元年(1127)金兵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叶氏这一代三兄弟从建康出逃,是南渡大潮中的普通一员。聚宝门、孝子坊、青溪坊均为建康(今南京)城内真实地名;叶静庵、叶百一、百二、百三、赵氏、李氏、叶千一均为小说化人物。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