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靖康之变
**时间**:南宋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春至冬
**地点**:南京(建康)聚宝门内孝子坊、青溪坊、牛首山、长江码头
**核心族群**:叶氏三代——叶静庵余脉、叶百一房、叶百二、叶百三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南宋初立、金兵南下、秦淮河、聚宝门、牛首山
云在建康城北压着,北边天空隐隐有火光——不是真的火,是乌云的边缘被朝阳染得通红,像是千里之外的汴京,还在燃烧。聚宝门外的护城河上,雾气在初春的清晨里升起一道白烟,白烟散去之后,露出的是城墙上那几面已经褪了色的旗帜。建炎元年(1127年)二月,金人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宋至此灭亡。这一道消息,从驿站一路传到建康时,已经被传成了三遍——第一遍是"金人围城",第二遍是"城破",第三遍是"二帝北狩"。每传一遍,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便把自己手里正做的事停一停——百一停了书卷,百二停了算盘,百三停了酒杯——然后又继续做下去。可那种停,是再也不会回到原来那个姿势的停。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二月初,建康城里还冷得彻骨,秦淮河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下是缓缓流动的暗流。河边的柳树迟迟不抽芽,倒是夫子庙前的桃树,被一场倒春寒打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聚宝门内的青石板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少有人停下来说笑——这一年开春以来,金人南下的消息像一阵阴风,从北方向南方一寸一寸地刮过来。每一阵风刮过,叶氏这一代的人都忍不住往北看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汴京不会破,赵家官家不会走,金人不会越过淮河。
可希望这种东西,在北风里,是越吹越薄的。
金陵叶氏这一代,是从江西迁来的。
这是孝子坊叶家里每一个孩子都背得滚瓜烂熟的一句话。叶氏的先祖叶奉先,是北宋初年从江西抚州临川迁来。奉先本是临川的一个田户,没有功名,没有田产,只有一把锄头和一肚子读书的痴想。他在抚州读了十年书,没读出名堂,便顺着赣水而下,到了金陵——那时候还不叫金陵,叫江宁府——在城北的玄武湖畔租了一间茅屋,继续读。又读了十年,还是没读出名堂。可他娶了江宁本地的陈氏女子为妻,又在聚宝门外的河滩上置了三亩薄田,从此扎了下来。
到叶奉先的儿子叶承祖那一辈,叶氏这一代才真正"读书发了芽"。承祖读书比父亲聪明——他考过了州试,成了江宁府学的生员,又补了一个廪膳生的名额,每月从府学里领米三斗。承祖把这米一半自己吃,一半换了钱买书。承祖的儿子叶静庵,便是叶百一的父亲——也是叶氏这一代真正出仕的第一人。叶静庵考到了进士,被派到杭州府学做教授,从此把叶家从田户的门楣,挪到了士绅的门槛上。
叶静庵告老还乡之后,把叶氏这一代的"根"扎在了金陵城里。他在孝子坊置了宅子,又在青溪坊给赵氏留了一处老宅。他在两块匾额上各写了四个字——孝子坊那块写着"叶宅",青溪坊那块写着"耕读传家"。他临终前对叶百一说:"叶家四代,从田户到读书人,再没往回走过。这一步,你给我守住。"
叶百一守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读书,他置产,他在孝子坊的院子里教儿子千一识字。院子里那棵老槐,是叶静庵亲手栽的——百一五岁那年种下,到百一自己做了父亲,老槐已经高过屋脊。百一每次抬头看那棵槐,心里都觉得踏实。可现在,金人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这棵槐,踏实不踏实,他忽然没了把握。
叶百一是从一位北来的旧友口中听到确切消息的。
那天午后,那位旧友浑身是土,叩开了叶家大门。他姓孙,是叶百一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同窗,祖籍汴京,去年冬天还在开封城里谋生。叶家仆人把他请进堂屋,他一开口,声音便哑了——这一路从汴京到建康,他走了整整两个月,路上躲过了三次乱兵,饿得只剩皮包骨。
"百一,"旧友颤声道,"金人围了汴京,二月初,城破了。"
百一握茶盏的手猛地一紧:"那……官家呢?"
"徽宗、钦宗二帝,"旧友低下头,"都被金人掳走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叶静庵的牌位供在堂屋正中,叶母赵氏从后堂出来,脸色惨白,扶住了门框。
叶百一没说话。他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推到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还在抖着嫩芽,可他的眼睛看到的,却不再是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井——他看到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是金人铁蹄踏过黄河的轰隆声,是宋徽宗被押着出城时那一双灰败的眼睛,是宋钦宗被掳到北地时那一车又一车的金银绸缎。
北宋。一百六十八年的北宋。在他父亲叶静庵出生之前就立起来的北宋,就这么没了。
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从此不再姓赵家的"民"。他们只是民。
"百一。"赵氏在身后叫了一声。
叶百一回头,看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母亲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严肃。她自小教叶百一读书,百一也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读书人应有的稳重。可现在,母亲的稳重里,第一次露出了一道裂痕。
"娘。"叶百一走过去,扶住母亲。
"进屋说。"赵氏说。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
最先传开的是汴京城破的消息,紧接着是徽钦二帝被掳的细节,最后是金人"搜山检海"、要一路南下的传言。聚宝门外的茶馆里一夜之间多出了十几个"从汴京逃出来"的"难民",他们裹着破棉袄,端着从街上讨来的稀饭,见人便讲汴京城里那一夜的金人铁蹄、那一场又一场的宫室大火、那一具又一具被遗弃在街头的尸体。
讲的人声泪俱下,听的人半信半疑。可到了第三天,连半信半疑的人也不再有疑虑了——因为长江北岸的滁州、和州,已经传来了金兵前锋抵达的消息。
聚宝门外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一队一队南迁的人。
最先跑的是富户。他们把家具装了船,把孩子背在背上,把家里的金银细软打成包袱,往镇江、往杭州、往更远的南方跑。中等人家也跟着跑——跑不了整家的,把孩子先送走,把老人先送走,把女人先送走,男人留下来守着最后的家业,等实在守不住了再走。最苦的是那些连船都雇不起的人——他们只能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
叶百一站在聚宝门外的街口,看了一天的人流。
他看见了推车的独轮汉子,车上坐着白发老母,老母怀里抱着两三岁的孙儿,孙儿在哭;看见了挑担的年轻夫妻,妻子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丈夫一边走一边回头给她擦汗;看见了瘸腿的老书生,一只手拄着木杖,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孙女,孙女背着一个用布裹起来的小书箱——那书箱里装的,多半是老书生一辈子的抄本。
"百一。"百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百二,你扬州的铺子关了?"百一回头。
"关了一半。"百二说,"绸缎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卷成捆寄存在亲戚家中。"
百一叹了口气。
"大哥,"百二压低声音,"路上我听人说,金人的前锋已经到了和州。"
"和州离建康多远?"
"三日骑程。"
百三从旁边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大哥,我刚才在建康城里的茶馆坐了一盏茶工夫,进来三个从汴京逃出来的人。其中一个说,他亲眼看见金人的铁蹄踏过汴京城外的护城河——那护城河的水被马蹄搅得一片浑浊,像一条烂泥沟。还有一个说,金人破城那一夜,整座汴京的天都被烧红了,连三十里外的郑州都能看见火光。"
"那城里的人呢?"百二问。
"男人被金人掳去北边修陵——金人要在北边给徽钦二帝修一座'流放宫',要几千人干活;女人和小孩,部分被金人带走,部分被本地豪强收作奴婢;剩下逃出来的,要么走陆路,要么走水路,能活着到南方的,百中无一。"
百三说到"百中无一"四个字时,声音有些发颤。
百一沉默半晌,转身对两个弟弟说:"进屋说。"
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开始在同一时间做着同一件事:收拾行装。可他们收拾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男人们收拾的是兵器、银子、契约;女人们收拾的是衣裳、首饰、祖宗牌位。男人们盯着北方的天色,女人们盯着灶上的火候。男人们在堂屋里议"走"或"留",女人们在卧房里议"带"或"弃"。这一年的春天,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和女人,从未如此紧密地绑在一起,又从未如此清晰地各管各的。
叶家宅院里,堂屋的门紧闭了整整一日一夜。
叶百一没出来。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对着墙上挂的那一张大宋全图——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从汴京到建康,从黄河到长江,从淮河到秦淮。一千多里路。如果金人真要过江,最快的骑兵,三日可到建康。
三日。
叶百一盯着墙上那张图,忽然转身对门外的李氏喊:"李氏,把百二、百三叫过来。"
一刻钟后,叶百二和叶百三先后到了。
百二从扬州赶回来的——他在扬州的铺子已经关了一半,绸缎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卷成捆寄存在亲戚家中。他一进门,脸色便不好看:"大哥,路上我听人说,金人的前锋已经到了和州。"
"和州离建康多远?"百三问。
"三日骑程。"百二说。
百三的脸色也变了。
叶百一没立刻说话。他让兄弟俩在堂屋坐下,又让李氏出去把门关紧,然后才开口:"咱们明日就走。"
百二抬头:"往哪儿走?"
"蜀。"
百三愣住了:"大哥,蜀地——"
"我在两年前就想好了。"叶百一说,"金兵是骑兵,过淮、过江都容易,可他们过不了蜀道。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进了蜀地,至少能保住命。"
百二沉默半晌,点头:"大哥说得对。百三,你说呢?"
百三一向听大哥和二哥的话,这时候也只能点头:"走。"
可叶母从内室出来,听了这话,眼泪先流了下来:"蜀地?蜀地远在千里之外啊。"
叶百一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娘,祖宗牌位可以带着,叶家的人,要紧的是活着。"
叶母擦了擦泪,看了一眼堂屋正中供着的那一块叶氏始祖的牌位。那牌位是叶静庵在世时亲手写的,墨色已经泛黄,可那一笔一画仍然端正——叶氏从金陵迁出的列祖列宗,都记在那块牌位上。
"你爹在世时,"叶母慢慢说,"常说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
"娘记得。"
"那咱们就挪。"叶母擦干眼泪,"只是祖宗牌位——"
"娘放心,"百一站起来,"牌位我亲自背。"
叶静庵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这一年他身子已经不大好,但还没到不能走动的地步——他在堂屋门口站着,拐杖在青砖上顿了顿,慢慢说:"四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百一抬头:"爹,儿子知道。可再难,也比在刀下强。"
百三在旁边说:"大哥,我跟你走。"
百二也说:"我也走。"
李氏和婉儿——百二的妻子,嫁到叶家八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婉儿是百二的妻子,从没离开过金陵。她是个温顺的女子,心里虽有百般不愿,可丈夫说走,她便跟着走。她那时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了形,可她没吭一声——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在这种事上,往往比男人更沉得住气。
叶千一那时才十二岁,不懂事,扯着父亲的袖角问:"爹,我们去哪?"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百一说。
"有桂花糕吗?"
百一笑了——这是这一日里他第一次笑——"有。到了那儿,爹天天给你买。"
可事情没有叶百一想得那么顺。
这一夜,叶百一原打算把家里的细软清点完毕,便连夜出城。可到了戌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叶家仆人开门一看,是百二手下那个在扬州跑船的伙计,姓周,连夜从扬州坐快船赶过来。
"二爷,"周伙计喘着气,"扬州出事了。"
百二从堂屋快步走出来:"什么事?"
"官府封了运河。"周伙计说,"从瓜洲到京口,整条运河上设了三道卡子,说是防金人细作南下——可实际上,连咱们自己人带货都过不去。"
百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在扬州的铺子里还有十几箱绸缎没运出来——那是叶氏这一代眼下最大的一笔现银。
"还有,"周伙计压低声音,"二爷,您在扬州的伙计阿贵,今夜在运河边被巡夜的兵丁抓了。"
"为什么抓?"
"说他私藏禁物。"周伙计说,"其实什么也没有。可兵丁说,这一段日子,凡是从北方过来的船,船上的人都要查;查不干净的,先关起来。阿贵嘴硬,跟兵丁顶了几句,便被打了几棍子,关进了州衙。"
百二抬头看百一。
百一沉默半晌,说:"百二,扬州去不得了。"
"可阿贵——"
"阿贵先不急。"百一说,"他只是嘴硬,又没真犯事。官府查不出东西来,三五天便会放人。可若咱们这一两日内非要往扬州跑,便真要被卡住了。"
百二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脚一跺:"娘的!那十几箱绸缎,便宜了那帮兵丁。"
"百二,"百一拉住弟弟的胳膊,"咱们要走的是活人,不是绸缎。"
百二抬头,眼眶红了:"大哥,我那十几年白干了。"
"不是白干了。"百一说,"是咱们这一代要换个活法。从今往后,叶家不再做丝绸生意。咱们到了蜀地,要做的是田、是茶、是一家人扎在一处过日子的事。"
百二听了这话,半晌没出声。
叶静庵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百一说得对。"
百三也跟着点头:"大哥,二哥,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阿贵,不是绸缎,是赶在金人过江之前离开建康。再晚,就走不了了。"
那一夜,叶百一把清点细软的活儿做到一半,便匆匆收场。他没把所有的家底都清完——有一只装着叶静庵书稿的樟木箱子,他本来要带走的,可临到装箱,又改了主意,把箱子留在了老宅的阁楼上。
"这些书稿,"他对百二说,"带不动了。等以后世道平了,咱们再回来取。"
百二点了点头。
叶静庵站在一旁,没有反对。他知道,儿子扔下的不是书稿,是他自己二十年的心血。可儿子扔下它,是为了救一大家子人。他没有资格拦。
那一夜,叶家堂屋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叶百一和弟弟们翻箱倒柜,把家里能带走的金银细软打成包袱,把不能带的田契房契托付给一位远房族亲。祖宗牌位用红绸裹了,又用油布包了三层,叶百一亲手把它放在一个专门的木匣子里——那是父亲叶静庵在世时用的旧物,木色已经发暗,榫卯却仍然严丝合缝。
"这匣子,"叶百一对叶母说,"当年爹在杭州府学教授任上用过。"
"我知道。"叶母点头。
百二则在清点银两。他是商人出身,盘账最快。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在账簿上写完了叶家的全部家底:"大哥,咱们现在有现银二百四十两,金器三件,玉器两件,绸缎十匹,药材四箱。够咱们一行十二口人在路上花三个月。"
"够么?"百一皱眉。
"勉强够。"百二说,"到蜀地之后,得马上置田产,否则坐吃山空。"
百三则负责清点行李。他虽然平日里散漫,可到了真要出远门的时候,反而比两个哥哥都细心。他把每个人的衣裳分成了"可弃"与"必带"两堆,又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麦干粮分成了三份,分装在三个大箱子里。
"三弟,"百二问,"这些家什都要带?"
"不带,到了蜀地吃生的?"百三笑嘻嘻地说。
"咱们是去逃难,又不是去安家。"百二皱眉。
"逃难也得吃饭。"百三说,"大哥,你说呢?"
百一点头:"带。"
李氏和婉儿在整理细软。她们把首饰分成了"可当"与"不可当"两堆——这一对金镯是出嫁时娘家给的,那一只玉佩是婆婆给的——李氏一样一样地清点,每清点一样,眼眶便红一次。
"李氏,"百一走过来,"别伤心。到了蜀地,我再给你打新的。"
"夫君,"李氏擦了擦眼角,"我不是伤心首饰。我是伤心这宅子。这宅子,是你爹留下的。"
百一沉默半晌:"宅子带不走。"
"我知道。"
"可娘亲还在,祖宗牌位还在。"百一说,"只要人在,牌位在,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家。"
李氏没再说话。她把那一对金镯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头。
那一夜,整座孝子坊都有人家在收拾行装。这一年开春以来,类似的"出逃"在金陵城里已经成了常态——东边的邻居张屠户一家,昨日已经往镇江去了;西边的王婆子一家,今日也雇了船要南下;甚至连聚宝门外那家百年老茶馆的老板,也已经在门口贴了"歇业"二字。叶氏这一代左邻右舍的人,能走的,都在收拾行装。
金陵城,要空了。
那夜更深的时候,叶百一把母亲和弟弟们叫到一处。
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被推到一边,桌下铺了一块青布——那是叶静庵在世时读《礼记》用的——青布上摆着叶氏始祖叶奉先的牌位。牌位两侧点着两根白烛,烛光照得堂屋正中一片昏黄。
"今晚,"叶百一对母亲和弟弟们说,"咱们一家人在祖宗牌位前议一议。"
他跪在最前头,叶静庵跪在他右边,赵氏跪在左边。百二、百三跪在后头。婉儿和李氏则站在末位,没跪——按叶氏的家规,女人不跪祖宗牌位。
"叶氏这一代,"叶百一对着牌位说,"自奉先祖从江西抚州迁来,传到现在,已经四代。四代人在金陵城里扎了根——宅子有了,田有了,读书人也出了。可现在,金人破了汴京,掳了二帝,兵锋正指向江南。咱们若留在建康,便是把叶家四代人积下的这一份家业,搁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我决定:明日出城,南迁蜀地。"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百三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叶静庵抬头看了看那块牌位,缓缓开口:"奉先公当年从抚州来金陵,是从一条赣水,走到一条长江,最后扎在聚宝门外。咱们这一回,从建康去蜀地,是从一条秦淮,走到一条长江,再走到一条嘉陵,最后扎在临邛——"
"爹,"百一抬头,"您说'临邛'?"
"临邛。"叶静庵说,"我在杭州府学做教授那几年,曾经读到过临邛。临邛在蜀地西部,是成都平原的西边门户。那地方有山有水,有田有茶,卓文君的故里便在那一处——我在府学里给学生讲《汉书》的时候,常常把临邛那一段拿出来举例。"
"卓文君?"赵氏问。
"汉代的一位女子。"叶静庵说,"她父亲是临邛的冶铁大族,她自己跟一位穷书生私奔,在临邛城里开了一间酒肆——后世把那一段故事叫做'文君当垆'。那一处地方,自古便是藏龙卧虎之地。"
百一望着父亲,半晌才说:"爹,您看了一辈子的书,临到老了,倒把咱们一家人的去处给挑出来了。"
叶静庵笑了笑:"书不是白读的。"
那一夜,议到这里便散了。叶百一把祖宗牌位收起来,又把烛火熄了。
出堂屋的时候,叶静庵拉住百一的手:"百一,临邛离建康一千二百里。路上,你要照顾好你娘。"
"爹,您放心。"
"还有——"叶静庵从怀里摸出一卷旧纸,"这是我从杭州带回来的临邛地方志残卷。我抄了几段关于临邛的山、水、田、茶的记录,你拿着。路上若走不动了,便拿出来看看,给自己提提神。"
百一接过那卷纸,没说话,眼眶红了。
天快亮的时候,叶百一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北边的天空隐隐有火光——不是真的火,是乌云的边缘被朝阳染得通红,像是千里之外的汴京,还在燃烧。聚宝门外的护城河上,雾气在初春的清晨里升起一道白烟,白烟散去之后,露出的是城墙上那几面已经褪了色的旗帜。
百一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百二说:"走之前,咱们去一趟祖坟。"
百二愣了一下:"祖坟?"
"城南牛首山下的那一处。"百一说,"爹的坟、祖父的坟、曾祖父的坟都在那儿。"
百二点头:"应该去。"
百三也点头:"我去。"
那一日清晨,叶家三兄弟——叶百一、叶百二、叶百三——雇了一辆骡车,出聚宝门,往城南牛首山去。牛首山在建康城南四十里,山势不高却形如牛首,是建康城南的屏障。山脚下有一处叶氏祖坟,坟头三座,依次为叶静庵(父)、叶承祖(祖父)、叶奉先(曾祖父)。三座坟前各立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叶静庵在世时亲笔所书。
百一跪在最前头,百二、百三跪在后头。三兄弟对着祖坟磕了三个头。
"爹,"百一低声说,"儿子不孝。金人南下,儿子要带着一家老小往蜀地去。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给您上坟。"
"爹,"百二说,"您留下的那几箱书,大哥没带。大哥说,人命比书重。"
"爹,"百三说,"您要是地下有知,保佑咱们一路平安。"
三兄弟在坟前站了很久。风吹过牛首山,山上的枯草发出一阵沙沙声,像是祖宗的回应。
百一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在坟前的石头上点着了。香烟袅袅升起,往北飘。
"爹,"百一又说,"咱们这一去,便是蜀人。"
"蜀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回程的路上,百一对百二、百三说:"咱们叶家,从这一代起,便不是金陵的叶家了。"
"那咱们是哪里的叶家?"百三问。
"咱们是——"百一想了一会儿,"咱们是蜀地的叶家。"
百二拍了拍百三的肩膀:"三弟,听见了么?咱们是蜀地的叶家了。"
百三点头,眼眶有些红。
(云从牛首山顶飘过去,它在这一天里看见了一座城的祖坟被祭了一遍。它知道,这一座坟,是这一家人最后一次跪在它面前。)
回到孝子坊家中,已经是午后。
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叶百一夫妇、叶千一;叶百二夫妇、周婉儿(百二之妻)、叶百二之子叶千二;叶百三夫妇(百三妻何氏);叶静庵、叶母——聚在堂屋里,等百一最后的安排。
百一站在堂屋正中,手里拿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路线图。图上用墨线勾出了一条从建康到蜀地的路径,路径上标着七个地名:建康、镇江、扬州、芜湖、九江、武汉、岳阳、重庆、成都。
"咱们走水路。"百一说,"从建康到镇江,从镇江渡江到扬州,从扬州溯长江西上。"
"为何不直接走陆路?"百二问,"陆路快一些。"
"陆路经过金人刚过的淮河一线,不安全。"百一说,"水路远一些,但金人没有水军,过不了江。"
百二点头。
"咱们分成两批。"百一说,"百二带着婉儿和千二走陆路先行,去镇江等我们;百三护着爹娘走水路;我和李氏带着千一走在最后。"
"为何要分批?"叶母问。
"分批走得快,也省得目标太大。"百一说,"这一路上,金人、流寇、乱兵都有可能遇上。一行人十二口人挤在一起,反而扎眼。"
叶静庵点头:"百一说得对。"
"婉儿,"百一忽然点名,"你怎么说?"
婉儿愣了一下。她嫁到叶家八年,从没在大事上发表过意见——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在这种事上,向来不开口。
"夫君说走,我便走。"婉儿低下头。
百二拉了拉婉儿的袖子:"婉儿,咱们这一去,回不回来都不知道——"
"我知道。"婉儿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叶家的孩子。我得让他活着生下来。"
百一望着婉儿的肚子——那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半晌没说话。
"好。"百一说,"走。"
那一夜,叶家堂屋的灯又亮了一夜。可这一次,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写家书。
百一写给聚宝门外那几家至交:"此去蜀地,不知何年。若有朝一日金人退去,我叶百一必当归来,与诸位再续前缘。"
百二写给扬州的生意伙伴:"吾兄已决意南迁,百二同行。铺中之事,烦请代为照看。日后归来,必有重谢。"
百三则什么也不写——他从来不擅长这个,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孝子坊巷口那棵老槐,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叶百一把那叠家书交给仆人,让他分别送到各家。然后他转身,对李氏说:"叫娘亲上车。"
"好。"李氏说。
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从孝子坊巷口出发,往聚宝门外的码头走去。聚宝门外,秦淮河上雾气未散,几艘乌篷船停在码头边,船上已经有人在等了——那是百二雇来的船夫,建康本地的水上人家,姓陈,一家三代都在秦淮河上讨生活。
"陈师傅,"百一拱手,"今日这一趟,远。"
"远到哪里?"陈师傅问。
"蜀地。"
陈师傅愣了一下,又笑了笑:"远。我这辈子没去过蜀地。"
"那这一趟,咱们一起去。"百一说。
陈师傅点头:"好。"
长江在城外几十里处静静地流着,把南与北、过去与将来,斩成了两段。
(云从北方压过来,灰沉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在叶家屋脊上停了一停,又向南飘去。它看见叶氏这一代的人上船,又看见他们解开缆绳,又看见乌篷船缓缓地驶离建康码头。建康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旗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百一望着天边,对身旁的李氏说:"咱们过了长江,就是另一辈子了。"
李氏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跟着你。"
那一夜,叶百一从堂屋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回堂屋,如此反复了一整夜。李氏在床上等他,直到四更天才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她问:"夫君睡了吗?"百一说:"睡了。"可李氏伸手一摸,他的衣襟还是冷的。
他没有睡。他只是想在这座宅子里,最后多待一会儿。
百一最后一夜在孝子坊做的事,是把父亲叶静庵书房里所有没来得及带的书,按经、史、子、集分成了四摞。他把每一摞都盖上一层油布,再在油布上写明"叶氏藏书——叶百一经手"。他想:这些书若没被乱兵烧掉,日后有人来收拾宅子时,便能知道这家人的来历。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老槐。
天亮时,老槐的叶子在晨风里抖得格外厉害。百一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缝里嵌着几颗去年的槐籽——他轻声说:"老槐,替我守好这宅子。我若回得来,咱们再见面。"
老槐没有回答。可百一觉得,那树叶子抖得更厉害了。
百二那边,在百一的催促下提前半日出城。他带着婉儿和儿子千二,雇了一辆骡车,从聚宝门外的官道出发。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聚宝门的城楼,城楼上那面"宋"字大旗在晨风里飘得格外响——百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面旗子在风中飘的声音了。
百三护着叶静庵和赵氏,在聚宝门外的码头上船。乌篷船的船夫陈师傅一边撑篙,一边跟百三唠嗑:"三爷,您这一大家子人,怎么挑了这么个时辰走?"
"再晚就走不了啦。"百三苦笑。
"是啊,"陈师傅点头,"这一阵子,建康城里十户人家有八户在走。可真正能走到南边的,百中无一。"
"陈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人虽没水军,可金人派了细作在江南。北边那些从汴京逃出来的难民里,有多少是金人派来的,谁能分得清?"陈师傅压低声音,"我跑船二十年,这一段日子,码头上见过了太多'难民'。有些人装得像得很——饿了两个月,瘦得只剩皮包骨——可一问汴京城里的巷名、街道、井名,便答不上来。"
百三听了一惊。
"陈师傅,"百三问,"您是说,咱们这一路,得防着金人细作?"
"不是防,是要眼尖。"陈师傅说,"三爷,您们出门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换成碎银子。碎银子塞在鞋底、布袜、衣襟里头,比放在箱子里安全。"
百三回去告诉叶静庵。叶静庵听了,半晌才说:"陈师傅这话,老成。"
百三点头。他回屋把叶氏这一代所有的金器、玉器、首饰都重新包了一遍——金镯子塞进李氏的鞋底,玉佩片磨薄了缝进赵氏的棉袄夹层,绸缎则砍成几段,混在行李的底层——这一套法子,是陈师傅教的。
百一和李氏带着千一,最后一批走。
他们出孝子坊时,巷口的邻居张屠户正好挑着担子往外跑。张屠户看到叶百一背着包袱、牵着儿子往巷外走,停了一下,说:"百一兄,您也走啦?"
"走。"百一点头。
"我也走。"张屠户苦笑,"我在金陵城里杀了二十年的猪,金人来了,第一刀便是冲着我这样的人下的。"
"为什么?"千一仰头问。
"因为屠户杀猪,手里有利器。"张屠户说,"金人怕咱们。"
百一听了这话,心里一沉。他在建康城里读了二十年的书,他从没想过"杀猪"这种事也能跟"金人怕"联系起来。可张屠户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一旦兵荒马乱,城里的士绅和杀猪的屠户,处境没什么两样——都是金人眼里的肉。
"张兄,"百一说,"您这一路,多保重。"
"百一兄也是。"张屠户说,"咱们这一去,不知何年再能见面——若还能见面的那一天,咱们在金陵的聚宝门外喝一杯。"
"好。"百一说。
那一日聚宝门外的码头上,人山人海。乌篷船、漕船、渡船——凡是能走的船,都被雇空了。叶氏这一代分乘的两条船,是在头天晚上就订下的。百二走陆路先行的骡车也是头天晚上就雇下的。可即便如此,上船的那一刻,码头上仍然乱成一片——女人哭,孩子叫,男人骂娘。
百一抱着千一上船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聚宝门的城楼。
城楼上那面"宋"字大旗,被晨风扯得直响。百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小时候,叶静庵牵着他的手,从这座城楼下走过,指着那一面大旗说:"百一,那一面旗,是咱们大宋的旗。从太祖开宝到如今,一百多年了。这面旗若没了,咱们叶家的根,便断了。"
现在,那面旗还在。
可叶家,已经要走了。
百一没有再回头。
乌篷船缓缓地驶离建康码头,把城墙、旗子、雾色、老槐,统统留在了身后。百一蹲在船头,伸手在船舷边的水里捞了一下——那水凉丝丝的,是从北边流过来的长江水。这水,从扬州流到镇江,从镇江流到建康,从建康流到更远的东海;可它也流回西边,从东海流回长江,从长江流回四川盆地——
百一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走的路,要跟着这条水往回流了。
(云在建康上空盘旋了一阵,望见那两条乌篷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江面的雾色里。它知道,叶氏这一代离开这座城了。它也知道,这座城,从今天起,要空掉一半。)
可金陵城外的那一段码头,不只叶氏这一代的人。
在建炎元年三月初五的清晨,聚宝门外的码头上挤了不下三千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从北方来的,从汴京来的,从济南来的,从淮河以北来的——他们大包小包地堆在码头上,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哭。乌篷船、漕船、渡船,凡是能走的船,都被雇空了。
"前头那条船是去镇江的,五两银子一位,不讲价!"
"扬州!扬州!有没有去扬州的!"
"我家孩子病了,能不能让我先上船?"
"你这船漏不漏?"
"——别挤!别挤!"
码头上的声音乱成一片。叶百一站在船舱里,听着外头的嘈杂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他从舱门的小窗望出去,看见了人山人海中的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怕。
"陈师傅,"百一对船夫陈师傅说,"咱们几时开船?"
"还要等一刻钟。"陈师傅说,"前头还有几条船没走。"
百一点头,转身回到舱里,把祖宗牌位从木匣子里取出来,重新摆正了一下。这牌位是父亲叶静庵亲手写的,写得端正——"叶氏始祖叶奉先之位"九个字,墨色虽旧,笔锋仍然有力。百一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没说话。
李氏抱着千一坐在船舱一角,看着丈夫。
"百一,"李氏轻声说,"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在想爹。"百一说。
"爹已经过世三年了。"
"我知道。"百一说,"可我总觉得,爹还在。他就在那块牌位里头。"
李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丈夫——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大事面前,是顶得住的;可在心里头,他们比女人更软弱。
一刻钟后,船动了。
陈师傅撑起长篙,把船头拨正,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还在挤,还在哭,还在喊。百一回头望了一眼——岸上那些送别的人里头,他没看见孝子坊巷口那棵老槐,可他知道,老槐还在那里。
(云在建康上空盘旋,望见那两条乌篷船一前一后地驶离码头。它从北方飘来,带着汴京城外的尘土,又缓缓地朝南方飘去。它知道,这条江水的尽头,是大海;可这一家人要去的地方,不是大海,是西边更远的地方。)
船驶过聚宝门外的水门时,百一想起了一件事。
这一段水路,从秦淮河汇入长江,恰好要经过建康城南的水门——这水门是建康城通往外部水路的第一道关隘。平日里,水门内外船只往来,商贾货流不息。可如今,水门外却挤得水泄不通。
百一的乌篷船在水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有两条船在争执——一条是往镇江去的漕船,一条是从北方来的渡船。渡船上装的是从淮河一带逃过来的难民,男女老少二十多口。漕船的船主嫌他们身上脏、行李乱、又有病人,不肯让路。渡船的船主急了,便跟漕船的船主吵起来。
"你们让一让!"渡船的船主喊,"咱们有病人!"
"病人?"漕船的船主冷笑,"我们船上也有人!你们这一帮北方来的蛮子,谁知道有没有金人细作混在里头?"
"你——"
"我不让你们,是为整个建康城里的人着想。"
"放屁!"渡船上的一个男人冲上来,揪住漕船船主的衣领,"你才是金人的细作!"
两人扭打起来。
水门外的巡检兵丁赶过来,把两拨人拉开。兵丁用长枪指着渡船上的人:"都退回去!再闹,全抓起来!"
渡船上的人哭着喊冤,可兵丁不让。
百一在船舱里看着这一切,半晌没说话。
"百一,"李氏轻声说,"咱们要不要——"
"不要。"百一说,"咱们走的是活路,不是义路。"
李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百一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在乱世里,"义"是要让位给"活"的。一家人要活着走到蜀地,就不能卷入任何争端。他转过头,对陈师傅说:"陈师傅,咱们靠岸,从岸上绕过去。"
"好。"陈师傅点头。
乌篷船靠了岸。百一带着李氏和千一,从船上跳下来,沿着聚宝门外的岸墙走了一段,绕开水门那一处争执,从下游的一处小码头重新上船。那一段路,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他们重新上船时,水门外的争执已经平息——漕船让了路,渡船驶过水门,往镇江去了。渡船上那些北方来的难民,听说后来大部分都死在了路上。百一后来才听说——他们中有一半没到镇江,便在江面上染了疫。
"百一,"李氏轻声说,"咱们绕路绕对了。"
"嗯。"百一说。
乌篷船驶过水门后,江面忽然开阔了。
秦淮河的尽头,长江的入口。江水从北边流过来,又从西边流过来——两条江挤在一起,水面翻起一道白花。陈师傅使劲撑篙,把船头稳住。
"爷,"陈师傅回头喊,"前头就是长江了。这一段水面宽,您坐稳。"
百一点头,扶着李氏回到船舱。
百三那条船,紧跟在百一这条船后头。叶静庵坐在船舱里,脸色有些发白——他晕船。可他没吭声,只是闭着眼靠在被褥上。叶母坐在他身边,用一只旧香炉点了檀香,那香味在船舱里弥散开来,把晕船的苦味压下去一些。
"老头子,"赵氏轻声说,"你晕得厉害么?"
"厉害。"叶静庵闭着眼,"可我也不能下去。"
"下去做什么?下去金人来了,你挡得住?"赵氏笑了一声,"老头子,咱们这一辈子,从金陵城里那个孝子坊出来,去哪儿都是去过。临邛也一样。"
叶静庵睁开眼,望着船舱外的江面,半晌才说:"咱们这一去,便是蜀人。"
"蜀人。"赵氏点头,"蜀人。"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的两条乌篷船,并排停在长江南岸的一个避风港里。
这是建炎元年三月初五的夜晚。江面上的风渐渐停了,水声也小了。远处建康城的灯火稀疏可见——那是城里还没走的人家,还在守着最后一盏灯。
百一没睡。
他坐在船舱外头的甲板上,望着南岸的夜色。李氏和千一在舱里睡了——千一已经好几天没睡踏实过,今晚在江水的晃动中反而睡得沉。李氏守着他,也没睡多深。
百一想了很多。
他想父亲叶静庵——想起他告老还乡时说的那句话:"叶家四代,从田户到读书人,再没往回走过。这一步,你给我守住。"
他想孝子坊的老槐——想起那棵树是他五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高过屋脊。
他想聚宝门——想起他和千一从那座城楼下走过时,千一仰头望着大旗问:"爹,那一面旗是什么?"
他说:"那是大宋的旗。"
千一又问:"大宋是什么?"
他说:"大宋是咱们这一家子人住的地方。"
现在,"大宋"还在,"住的地方"已经没了。
百一抬头望了望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江面照得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这一片江水,从西边流过来,穿过千山万水,到了东海。这水里头,有巴蜀的雪、有荆湘的泥、有江南的雾——这一片水里头,有整个南方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一卷临邛地方志残卷,借着月光又读了一遍。
那一卷残卷上,父亲用蝇头小楷抄了临邛的几段山水:
临邛县治在蜀地西部,西山之下,南河之滨。地势平阔,号"临邛坝子"。其田肥沃,其水清冽,其山多竹,其茶味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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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有火井,夜明如昼。秦汉以来,邛人取火煮盐,遂成名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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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城内有文君井,传为汉代卓文君所凿。井水甘甜,至今不涸。
百一把这一卷残卷读了三遍,把每一行字都记在心里。他把残卷收好,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读得最有用的一本书,不是《春秋》,不是《礼记》,是父亲留下的这一卷临邛山水。
他在甲板上坐到四更天,才回舱里歇下。
建炎元年三月初七的清晨,百一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了建康城外的第一缕朝霞。
朝霞从东北方向升起,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墙、城门、楼阁、塔尖——全被雾气遮得朦朦胧胧。
"百一,"陈师傅从船头走过来,"爷,建康越来越远了。"
"嗯。"百一点头。
"这一去,再回来可不容易了。"
"我知道。"
百一望着远处那一片朦胧的城,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从此以后,那座城便再也不是我家"的感觉。
他从船舱里取出父亲留下的那一卷临邛山水,又读了一遍。他忽然对陈师傅说:"陈师傅,您知道蜀地在哪里么?"
"知道。"陈师傅说,"往西。"
"多远?"
"不远。"陈师傅说,"也就一千里路。"
"一千里路,"百一重复,"在咱们建康,一千里路要走一个月。在蜀地呢?"
"那可说不准。"陈师傅说,"得看水势。水势好的时候,二十天到。水势差的时候,得四十天。"
百一望着远处西边的天——那一边的天,比建康这边更蓝、更亮——他忽然想起父亲叶静庵在临邛残卷里抄的那一句:"其田肥沃,其水清冽。"
他不知道临邛的田到底有多肥沃,临邛的水到底有多清冽。但他知道,叶氏这一代的人,从今天起,要走一条从没见过、也没走过的路。
"陈师傅,"百一说,"开船吧。"
"好。"
陈师傅撑起长篙,乌篷船缓缓地驶出避风港,驶入长江主航道。建康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城墙上的那一面"宋"字大旗的影子。
百一望着那面旗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面旗的影子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面旗,是他在建康城里能看到的最后一样属于"大宋"的东西。
从这一刻起,那面旗,便只是他记忆里的一样东西了。
三月初八,叶氏这一代的两条船驶到了镇江城外。
镇江在建康以东几十里,是长江下游的一座重镇。这一段长江,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是大片的桑田与稻田。叶百一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可他没心情欣赏。
他在想父亲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一句话:"百一,到了蜀地,咱们就是蜀人了。"
蜀人。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成为蜀人。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曾祖父叶奉先起便自认是金陵人;叶静庵在世时,常常指着孝子坊巷口那棵老槐,说"这棵槐树是我亲手栽的,比你出生还早三年"。现在,叶氏这一代要告别那棵槐,告别金陵,去做蜀人了。
百二那条船,比百一提前两天到了镇江。百二走陆路,从建康到镇江只用了五天,比水路快一倍。他在镇江城外的一处小码头上等着——他在码头上用一块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小棚子,棚子下坐着婉儿和千二。婉儿的肚子又大了些——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可她没吱声。
"大哥!"百二看见百一的船驶过来,连忙挥手。
百一的船靠了岸。
"大哥,您可算来了。"百二跳下船,伸手扶住百一,"爹和娘呢?"
"在后面那条船上。"百一说。
"好。"百二点头,"我让人去接。"
百一回头,看见百三那条船也靠了岸。叶静庵被百三扶着从船舱里出来——他晕船晕了好几天,脸色苍白,可精神还撑得住。赵氏搀着他的胳膊,何氏(百三的妻子)抱着行李跟在后头。
"爹,"百二走过去,"路上辛苦。"
"辛苦。"叶静庵说,"可也比逃命强。"
百一在父母船舱里坐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船上。李氏已经在灶上热好了粥。她给他盛了一碗:"夫君,吃。"
百一接过粥,没立刻吃。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出神。
"夫君想什么?"李氏问。
"想家。"
李氏沉默半晌:"金陵?"
"嗯。"百一说,"想那宅子、想那书案、想那老槐。"
"可咱们以后的家在蜀地。"李氏说,"夫君,咱们要把蜀地当成家。"
百一抬头看妻子,点了点头。
那一夜,三条船并排停在镇江城外的码头上。月亮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江水染成一片银色。远处的镇江城灯火稀疏——这是南渡以来的又一个夜晚,整座江边小城都在沉默。叶氏这一代的女人们——李氏、赵氏、婉儿——挤在一条船的船舱里,低声说着一些只有她们之间才听得懂的话。她们说的不是"走不走",而是"到哪里"——叶氏这一代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比男人更清楚地知道,她们这一去,不是逃难,是搬家。
(云从镇江上空飘过,望着江面上并排停着的三条船。它知道,这三条船上坐着的,是一户被时代从家里赶出来的人。它也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比他们的来处更远。)
那一夜,百一从船舱走出来,在甲板上碰到了百二。
百二也没睡。
"大哥,"百二压低声音,"我在扬州的铺子,最后结了一下账。"
"还有多少?"百一问。
"二百四十两的现银加金器玉器,跟咱们在家时清点的一样。可阿贵那边的事——"百二顿了顿,"我算了一下,咱们扬州那边的损失,至少四百两。"
百一沉默半晌。
"百二,"百一说,"四百两的事,到了蜀地再算。眼下要紧的是活着。"
"嗯。"百二点头,"大哥,我听您的。"
百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
那一夜,月光把江面照得一片银白。三条船并排停着,船舱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可百一和百二两个人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半晌,百二忽然说:"大哥,您信不信,咱们这一去,还能回来?"
百一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爹留给咱们的那一卷临邛山水。"百一说,"爹说临邛田肥、水清、茶甘——这是好地方。好地方的人,总有一天会再走出来的。"
百二点头:"大哥,我听您的。"
那一夜,他们坐在船头坐到天亮。
可百一不知道的是,在叶氏这一代离开建康的同一夜里,建康城里另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也在收拾行装。
陈家住在聚宝门外的另一处巷子里——青石巷,离孝子坊不过三里。陈家的主人陈怀远,是叶百一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另一位同窗。他祖籍江西吉安,跟叶百一同年考中进士,又同年被派到外地做官。百一去衡州做教谕的那一年,怀远去了杭州府做通判。两家本不通音信,可这一年开春以来,建康城里南迁的人潮把他们挤在了一起。
陈怀远没走陆路,他走的是海路——从建康城外的长江口坐船出海,绕东海到杭州,再从杭州转陆路去福建。他听说东南沿海这一段,金人的水军还过不去,比长江水路更安全。可百一没选海路——百一觉得,从建康到杭州再到福建,再从福建到蜀地,路绕得太远了,而且海上的风浪也不比长江小。陈怀远笑了笑:"百一兄,您这是选'险'不选'远'。"
"怀远兄,"百一说,"咱们走的是活路,不是险路。"
"好好好。"怀远拍了拍百一的肩膀,"咱们在临安再见。"
"不,咱们在蜀地见。"百一说,"您到了杭州,安顿下来以后,便写信到蜀地的临邛。我若在临邛扎下来,便告诉您地址。"
"好。"
那一夜,叶百一和陈怀远在建康城外的码头上分了手。一个上了一条海船,一个上了两条乌篷船。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一件事:这一别,便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面了。
那一夜,在乌篷船驶离建康码头的时候,千一从舱里醒了过来。
"爹,"千一揉着眼睛,"咱们这是到哪里了?"
"镇江。"百一说。
"镇江在哪里?"
"在建康下游几十里。"百一说,"明天咱们要过长江。"
"过长江做什么?"
"过长江,去扬州。"百一说,"再从扬州溯江而上,去蜀地。"
"蜀地在哪里?"
"在长江上游。"百一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千一想了想:"爹,咱们还能回建康么?"
百一沉默半晌,才说:"能。"
"什么时候?"
"等世道平了。"百一说,"等金人退了。"
千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又翻身睡了。
李氏从舱里走出来,听见了百一和千一的对话。她没说话,只是把千一往舱里抱了抱,又把被子给他掖好。
"百一,"李氏轻声说,"咱们真的还能回建康么?"
"能。"百一说,"一定。"
李氏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心里头的话,从来不会说出来。
百一那一刻想起的,不只是建康。
他想的是自己二十多年的读书生涯——从五岁启蒙,到二十五岁中进士,再到二十八岁做了衡州教谕。二十多年里,他读过的书不下万卷,可这一刻,他脑子里留下的,只有父亲叶静庵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百一,叶家四代,从田户到读书人,再没往回走过。这一步,你给我守住。"
他望着江面上的夜色,半晌才对自己说:"爹,儿子守住了。"
"儿子没让叶家往后走。"
"儿子带着叶家,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可那儿,是蜀地。"
"蜀地的田,肥沃。"
"蜀地的水,清冽。"
"蜀地的茶,甘甜。"
"爹,您放心。"
那一夜,三条船在江面上缓缓往西驶去。建康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百一站在船头,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光晕,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便不再属于建康。
他属于蜀地。
他属于临邛。
他属于叶氏这一代。
(云在建康上空盘旋,望着那三条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江面的雾色里。它知道,叶氏这一代离开这座城了。它也知道,这座城,从今天起,要空掉一半。可云更知道的是:这一家人,他们要去的地方,比他们的来处更远。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们从来没去过的、从来没见过的、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可他们还是要去。)
船过镇江的那一夜,百一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五岁——在孝子坊的院子里,叶静庵牵着他的手,从老槐树下走过。槐树的叶子还是嫩绿的,被初夏的风吹得沙沙响。
"百一,"父亲蹲下身,对他说,"你知道这棵槐叫什么名字么?"
"不知道。"百一说。
"它叫'叶槐'。"叶静庵说,"等你长大了,这棵槐也长大了。等你有了孩子,这棵槐也成了你孩子眼里的树。"
百一从梦里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孝子坊的院子,是船舱外头一片银白的江面。月亮已经偏西了,把江面照得一片惨白。
"百一,"李氏轻声说,"你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百一说,"是思乡的梦。"
李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百一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望着东边的天。东边的天还是一片漆黑——那是建康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可能真的回不去建康了。
可他心里没有悲伤。
他心里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对自己说:"百一,你这辈子回不去建康了。可你也没输。"
"你带着一家老小,活了下来。"
"你让叶氏这一代,从金陵的叶家,变成了蜀地的叶家。"
"你让父亲留下的那一卷临邛山水,找到了它的归宿。"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把江面照得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父亲叶静庵在临邛残卷里抄的那一句——
"临邛县治在蜀地西部,西山之下,南河之滨。地势平阔,号'临邛坝子'。"
他轻声对自己说:"爹,我要去临邛了。"
船过镇江后的第三天,叶氏这一代到了扬州。
扬州是长江北岸的一座重镇,自古繁华。这一年开春以来,扬州城里也挤满了从北方来的难民——可扬州城比建康城大得多,难民虽多,城里的秩序却还稳得住。百二那一队陆路的人马,比百一提前两天到了扬州。百二在扬州城里的一间客栈订了房,又从扬州的盐商朋友那里借了一艘更大的船。
"大哥,"百二对百一说,"这条船能装下咱们所有人。"
"借的?"
"借的。"百二说,"我那扬州的朋友姓孙,是做盐的。这条船是他自己的,本是要运盐去武汉的。他听说咱们要去蜀地,便把船借给我了。"
百一拱手:"替我谢谢孙兄。"
"嗯。"
百二这一路走陆路,带着婉儿和儿子千二,赶了五天的骡车。他一路上见到了太多让人难以忘记的事——在淮河边上那一段,他看见一支军队在黄河溃堤处堵口,几千名民夫赤着脚在泥里挖土,挖出来的泥土混着黄河水,搅成一锅稀汤;他还看见一群从山东逃过来的难民,老人坐在破车上,孩子坐在地上哭,连哭都哭不出声。
"大哥,"百二把路上的见闻跟百一说了,"咱们这一路南下,已经这样惨——可北边还在更惨。"
百一沉默半晌:"百二,你说得对。可咱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咱们这一家人保住。"
"保住。"百二苦笑,"保住这一家子,便够了。"
(云从扬州上空飘过,望着江边那三条并排停着的大船。它知道,这三条船上坐着的,是一户被时代从家里赶出来的人。它也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比他们的来处更远。)
九月十五日,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连同行李、银两、祖宗牌位,全数上了那条大船。船夫仍是陈师傅一家——陈师傅、他的儿子、他的侄子,三个男人,再加上岸上的媳妇与女儿,是一条完整的"船家"。
从扬州出发,溯长江西上。
船出扬州城外的码头时,江面忽然开阔了——扬州城外的长江,比建康城外的长江宽了不止十倍。江水从东边流过来,又从西边流过去,把南与北、过去与将来,斩成了两段。
百一站在船头,看着那一片开阔的江面,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从此以后,我的人生便在这江水之上"的感觉。
"夫君,"李氏从船舱里出来,"咱们这是往哪里走?"
"往西。"百一说。
"往西是哪里?"
"往西是蜀地。"百一说,"再往西,是临邛。"
李氏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临邛,她从来没听说过。
"夫君,"李氏问,"临邛是什么样的?"
"爹在那一卷残卷里写过。"百一说,"临邛在蜀地西部,西山之下,南河之滨。地势平阔,号'临邛坝子'。其田肥沃,其水清冽,其山多竹,其茶味甘。"
李氏笑:"听着像是好地方。"
"是好地方。"百一说,"咱们要去的地方,便是这样一处好地方。"
**作者后记**:靖康之变(1127年)是北宋与南宋的分界线。金人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北宋至此灭亡。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出逃,是"南渡"大潮中的一个普通单元。本章以"分批、辞祖、写家书、出城"四步,完成"金陵叶氏"向"蜀地叶氏"的最后断裂。下一章将讲述长江三峡的艰险、成都平原的丰饶,以及临邛坝子的第一次露面。
**作者后记**:靖康之变(1127年)是北宋与南宋的分界线。金人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北宋至此灭亡。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出逃,是"南渡"大潮中的一个普通单元。本章以"分批、辞祖、写家书、出城"四步,完成"金陵叶氏"向"蜀地叶氏"的最后断裂。下一章将讲述长江三峡的艰险、成都平原的丰饶,以及临邛坝子的第一次露面。
**作者后记**:靖康之变(1127年)是北宋与南宋的分界线。金人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北宋至此灭亡。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出逃,是"南渡"大潮中的一个普通单元。本章以"分批、辞祖、写家书、出城"四步,完成"金陵叶氏"向"蜀地叶氏"的最后断裂。下一章将讲述长江三峡的艰险、成都平原的丰饶,以及临邛坝子的第一次露面。
**作者后记**:靖康之变(1127年)是北宋与南宋的分界线。金人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北宋至此灭亡。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出逃,是"南渡"大潮中的一个普通单元。本章以"分批、辞祖、写家书、出城"四步,完成"金陵叶氏"向"蜀地叶氏"的最后断裂。下一章将讲述长江三峡的艰险、成都平原的丰饶,以及临邛坝子的第一次露面。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