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南迁之路
**时间**:南宋建炎元年至建炎三年(公元1127—1129年)
**地点**:建康 → 长江 → 三峡 → 重庆 → 成都平原 → 临邛
**核心族群**:叶氏三代——叶静庵、叶百一房、叶百二、叶百三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长江三峡、夔州、重庆、成都平原、临邛、西山、岷江
建炎元年那年的秋天,叶氏这一代分了三批离开南京。
这一年,长江中下游的南迁士族已数以万计。叶家以"三批分道"的方式出逃,既是当时常见的避险策略,也凸显了一个士绅家族在经济与人力上的最后一点余裕。三批分道也保证了——若其中一批遭遇金兵或乱寇,至少还有两批可以延续香火。这一路上,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女人们,开始用"路"来计算日子——从建康到镇江是几里,从镇江到扬州是几里,从扬州到武汉是几里。叶氏这一代从此明白一件事:人生不是用年来算的,是用路来算的。
第一批走陆路:叶百二带着周婉儿和一双儿女——儿子叶千二、女儿叶婉儿(小婉儿)——走的是从建康往西南的那条官道。这条官道经过皖南山区,过大别山,至襄阳,再由襄阳转入四川盆地的剑阁道。这条路最近,可也最险——沿途要穿过好几段金兵可能出没的地带。百二临走之前,把身上所有的银票交给了大哥叶百一,自己只留了三十两散银。
"大哥,"百二说,"我先走,咱们在镇江汇合。"
"路上小心。"百一说。
"大哥放心。"
百二那一队一共三辆骡车、九个人(包括百二雇的两个车夫、一个本地向导)。他们在建炎元年九月初三的清晨,从聚宝门外的官道出发,往西南方向走了。婉儿坐在最前一辆车里,肚子又大了些——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可她没吱声。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在这种事上,比男人更沉得住气。
第二批走水路:叶百三护着叶静庵与赵氏,雇了一条乌篷船,沿长江溯流而上。乌篷船不算大,前后两舱,叶静庵与赵氏住后舱,百三住前舱,兼着撑篙和做饭。这条船是百二在建康城里雇的,船夫陈师傅一家三代都在秦淮河上讨生活,对长江水路熟得很。
"陈师傅,"百三问,"从建康到蜀地,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月。"陈师傅说,"遇上风浪、关卡、瘟疫,得三个月。"
百三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父亲。父亲正闭着眼,斜靠在被褥上,似乎已经睡了。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叶静庵,此刻还在——可他的身子,已经撑不太住这条千里水路。
第三批走水路:叶百一和李氏带着年幼的叶千一。叶千一那时候还叫千一,可后来到了蜀地,叶百一给他改名为"千文"——取"文昌"之意,祈愿这孩子在蜀地能读书有成。这是后话。
百一临走那天,站在聚宝门外的官道上回望。城墙上的旗帜已经被秋风吹得褪了色,秦淮河上的雾气把远处的屋脊都藏了起来。聚宝门的城楼在雾里只剩下一个影子,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走吧。"李氏轻声唤他。
百一点头,转身登上了西去的船。
长江的水,从建康到镇江这一段是温柔的。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是大片的桑田与稻田。叶百一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这一段长江,他从前在书上读过无数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可现在,他坐在船头,看着眼前真实的江水、真实的山、真实的桑田,心里却没有半点诗情。
他想的是父亲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一句话:"百一,到了蜀地,咱们就是蜀人了。"
蜀人。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成为蜀人。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曾祖父叶奉先起便自认是金陵人;叶静庵在世时,常常指着孝子坊巷口那棵老槐,说"这棵槐树是我亲手栽的,比你出生还早三年"。现在,叶氏这一代要告别那棵槐,告别金陵,去做蜀人了。
船到镇江,是建炎元年九月初十的傍晚。百三护着叶静庵与赵氏的船比百一晚到了一个时辰。三条船在镇江城外的一处小码头汇合——这是叶氏这一代离开建康后的第一次会合。
"爹、娘。"百一上船去看父母。
"百一,你来了。"叶静庵睁开眼。
"路上辛苦么?"
"辛苦。"叶静庵说,"可也比逃命强。"
百一在父母船舱里坐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船上。李氏已经在灶上热好了粥。她给他盛了一碗:"夫君,吃。"
百一接过粥,没立刻吃。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出神。
"夫君想什么?"李氏问。
"想家。"
李氏沉默半晌:"金陵?"
"嗯。"百一说,"想那宅子、想那书案、想那老槐。"
"可咱们以后的家在蜀地。"李氏说,"夫君,咱们要把蜀地当成家。"
百一抬头看妻子,点了点头。
那一夜,三条船并排停在镇江城外的码头上。月亮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江水染成一片银色。远处的镇江城灯火稀疏——这是南渡以来的又一个夜晚,整座江边小城都在沉默。叶氏这一代的女人们——李氏、赵氏、婉儿——挤在一条船的船舱里,低声说着一些只有她们之间才听得懂的话。她们说的不是"走不走",而是"到哪里"——叶氏这一代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比男人更清楚地知道,她们这一去,不是逃难,是搬家。
九月十二日,叶氏这一代从镇江渡江,到了扬州。
百二早就在扬州等着了——他走陆路,从建康到扬州只用了五天,比水路快一倍。他在扬州城里的一间客栈订了房,又从扬州的盐商朋友那里借了一艘更大的船。
"大哥,"百二对百一说,"这条船能装下咱们所有人。"
"借的?"
"借的。"百二说,"我那扬州的朋友姓孙,是做盐的。这条船是他自己的,本是要运盐去武汉的。他听说咱们要去蜀地,便把船借给我了。"
百一拱手:"替我谢谢孙兄。"
"嗯。"
九月十五日,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连同行李、银两、祖宗牌位,全数上了那条大船。船夫仍是陈师傅一家——陈师傅、他的儿子、他的侄子,三个男人,再加上岸上的媳妇与女儿,是一条完整的"船家"。
从扬州出发,溯长江西上。
长江的水,从扬州到镇江这一段还算是平静的——江面虽然宽阔,水流却因为地势平坦而显得和缓。可过了芜湖,过了安庆,过了九江之后,长江的水,便开始不一样了。
百一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的水。
这水,比建康城外的秦淮河宽了不止十倍。这水,也比秦淮河浑浊得多——九月底的长江,江水已经开始发黄,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木板。远处的江岸,在雾里若隐若现。
"夫君,"李氏从船舱里出来,"这水,怎么这么黄?"
"上游下过雨。"百一说。
"哪里下的?"
"蜀地。"百一说,"蜀地的山高,一下雨,水就冲下来了。"
李氏点了点头,没再问。
船过武汉的时候,是建炎元年十月初三。那一天,江面上起了风,船在江心摇晃得厉害。叶千一(那时还叫千一)头一回坐长江大船,吓得紧紧抓着李氏的衣角。
"娘,这水怎么这么响?"千一仰头问。
李氏把他搂在怀里:"别怕,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百一蹲下身,对儿子说:"千一,记住了,咱们叶氏这一代,就是要从这水里过。"
千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千一,"百一又说,"从今天起,爹给你改个名字。"
"改什么?"
"改叫'千文'。取'文昌'之意。"百一说,"咱们到蜀地以后,你要好好读书。"
千一——不,从这一刻起是"千文"——点了点头。
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代人,已经把孩子的名字都改了;孩子改了名字,意味着他们这一代人,是真的不打算再回金陵了。
(云飘在武汉上空,看着那一条大船在江心晃荡。它知道,从这一刻起,叶氏这一代的命运,已经交给了这条江。)
长江的水,到了三峡便不再温柔。
建炎元年十月十二日,叶氏这一代的船进入了三峡的入口——夔州。这一段长江,江面忽然收窄,两岸的山峰像是被谁用巨斧劈开,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在山腰。江水在峡谷里奔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千军万马在厮杀。
"夫君,"李氏站在船舱里,紧紧握着船舷,"这水——"
"别怕。"百一说。
"我没怕。"李氏说,"我只是想,这地方,金兵是不会来的。"
百一点头:"金兵是骑兵。三峡的水路,他们过不了。"
船过夔州的那一夜,江面上起了大风。船老大陈师傅让所有人都躲进船舱。百一却站在船头,看着黑漆漆的山影从两岸掠过。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山洪从上游冲下来的回音。百一心里想着:这长江水,过了重庆便是嘉陵江,过了嘉陵江,便是四川盆地。
他想:叶氏这一代的命运,就要在这江水之上转折了。
千文那一年八岁,头一回见到这么险的山水。他在船舱里吓得直哭,李氏抱着他哄:"别怕,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百三也怕。百三平日里嘻嘻哈哈,可到了三峡,他连饭都吃不下。他对父亲叶静庵说:"爹,这水,像是有鬼。"
叶静庵笑了笑:"三儿,这世上没有鬼。这只是水。"
"水怎么会这么响?"
"水撞到了山。"叶静庵说,"山不让水过去,水便撞山。撞来撞去,就出了响声。"
百三听得半懂不懂。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的船在夔州城外的一处避风港停了一晚。第二天清晨,风小了,船才又开动。
船过三峡,前后用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叶氏这一代的船经历了无数次的险——有的地方,江面窄到仅容一船通过,两岸的山像是随时要倒下来;有的地方,江水湍急到要把船掀翻;还有的地方,江底的礁石密布,船老大要贴着江岸走,才不至于触礁。
百一站在船头,看着那一段又一段的峡谷在眼前掠过,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长江水,从西边流过来,穿过千山万水,到了东海。这水,是从蜀地的山里流出来的——蜀地的雪山、蜀地的冰川、蜀地的雨水,汇成了一条大江,一路向东。
"叶氏这一代的祖先,"百一心里想,"原来是住在这条大江的上游啊。"
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一趟"回"蜀地,不是逃难,是回家。
船过万县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二十五日。万县在重庆以东一百多里,过了万县,便是四川盆地。百一站在船头,看见两岸的山势忽然变得平缓了——三峡的险峻,到了这里便开始舒展。
"夫君,"李氏从船舱里出来,"山——山好像平了。"
"嗯。"百一说,"进了四川盆地。"
"这就是蜀地了?"
"还没到。"百一说,"到了重庆,才算进了蜀地。"
十月二十八日,叶氏这一代的船到了重庆。重庆在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是四川盆地的东大门。百一站在船头,望着那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城池,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蜀地,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到了。
进了四川,山路渐渐多了起来。
从重庆到成都,要走一千多里山路。叶氏这一代在重庆城里歇了三日,又雇了三辆马车、两条滑竿。马车装行李,滑竿抬叶静庵与赵氏——叶静庵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
"百一,"叶静庵坐在滑竿上,对身边的百一说,"这蜀地的山,怎么和江南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南的山是圆的,水多,雾气重。"叶静庵说,"这蜀地的山是尖的,水也少,看着干。"
"爹说得对。"百一说,"江南的山是被水冲圆了的,蜀地的山是被风沙削尖了的。"
叶静庵笑了:"百一,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这话倒说得好。"
从重庆到成都,叶氏这一代走了整整二十天。沿途经过合川、遂宁、潼川、德阳,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歇一两天,让叶静庵与赵氏喘口气。叶千文那时候八岁,正是好动的年纪,可这一路的颠簸也把他颠得没了脾气。他常常在马车里睡着了,醒来发现还在山路上,再看窗外的山——还是那山,还是那树。
"爹,"千文问,"这山,怎么都长一个样?"
"因为咱们还没走出这座大山。"百一说。
"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快了。"
十一月中旬,叶氏这一代终于走到了成都平原。成都平原号称"天府之国",土地肥沃,水网纵横,稻田一望无际。从德阳往南走,平原忽然开阔——东边的山不见了,西边的山还远在天边,中间是一片平整得让人惊叹的平原。
"这就是四川盆地?"百三站在马车上,望着眼前那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
"是。"百一说,"这就是成都平原。"
"大哥,"百三问,"咱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西边。"百一说,"临邛县,在成都平原的西边。"
(云从川东的山口飘过来,在成都平原的上空停了一停。它看见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看见田埂上的农人牵着牛缓缓走过,看见远处有一缕炊烟升起。它知道,叶氏这一代的人,已经走到了蜀地的腹地。)
从成都到临邛,又是三百多里路。
这一段路,走的是川西的平坝与浅丘。叶氏这一代在成都城里歇了五天——百二去城里的绸缎铺子打听了行情,又雇了两辆马车;百三则去城里的大夫那里给父亲抓了几副药。百一则在客栈里画了一张从成都到临邛的路线图。
"临邛在成都的西边,"百一对李氏说,"过去大约要走十天。"
"十天?"李氏问,"为什么这么久?"
"要过几道山。"百一说,"成都平原到临邛,中间有几道浅丘,虽然不算险,可也要走几天。"
十一月二十日,叶氏这一代从成都出发,往西南方向走。这一路的地形与重庆到成都那段不同——重庆到成都是先爬山、后下坝,成都到临邛却是先过坝、后爬山。过了邛江,便是邛崃山脉的余脉——浅丘起伏,最后三十里,竟是连滑竿也进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叶静庵与赵氏年纪大了,走得慢。百三便常常半蹲下来,让父亲靠着自己的背歇一歇。
"三儿,"叶静庵喘着气说,"你大哥说的四川,是不是快到了?"
百三擦了一把汗:"爹,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一天是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暮春。叶氏这一代爬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翻过了那座山。
百一走在最前面,刚翻过山脊,眼前便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坝子。
水田连片,绿得发亮,像是有人把一匹巨大的绿绸铺在了地上。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缓缓走过,远处有一缕炊烟升起。坝子的尽头,是一座山。山的轮廓平缓,像是有人用巨手在坝子的尽头画了一条横线。
百一停下脚步,愣住了。
"大哥,"百三气喘吁吁跟上来,"怎么不走了?"
百一指着山下,声音有些发颤:"你看。"
百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也呆住了。
李氏牵着千文跟上来,千文挣脱了娘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喊:"爹!山下面好多田!"
叶静庵被百三扶着走到山脊上,望着那片坝子,半晌才说了一句:"这就是四川?"
百一回头,眼眶有些红:"爹,这就是四川。这就是咱们叶氏这一代以后的家。"
(云从山顶飘下来,在坝子的上空停了一停,像是要看清这一家人的脸,又轻轻地继续向南飘去。云在坝子上空盘旋的时候,望见田埂上的农人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耕田。云知道,这一刻,叶氏这一代,要在临邛坝子扎根了。)
下山的那一路,百一走得很快。
他的脚步比他这一路上的任何时刻都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轻快。他心里念着一个地名——临邛。多年之前,他在一本杂记里读过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故事里的那个县城,就在这一片坝子的西边。
"听说那地方有文君井,"百一对李氏说,"是有文化底蕴的地方。"
李氏笑:"文化底蕴能当饭吃?"
百一也笑:"能。能让咱们叶氏这一代的子孙,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
"从南京来的。"百一说,"从长江下游来的。可咱们以后的家,就在这里。"
李氏点了点头。她望着眼前那片坝子,望着远处那座横在天边的山,望着山脚下那一缕炊烟——她忽然觉得,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到临邛这一路走下来,不是走了一千多里,而是走了自己这一代人人生的一半。
"夫君,"李氏说,"咱们到临邛以后,先做什么?"
"先找一处房子。"百一说,"然后置三十亩水田。"
"然后呢?"
"然后——"百一想了一会儿,"把千文送进县学。"
"县学?"
"嗯。"百一说,"卓文君的故里,不能没有读书声。"
李氏笑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丈夫——这个二十七岁的、瘦削的、背微微有些驼的男人——在这一刻,又变成了一个读书人。
下山的最后那一段路,叶氏这一代走得格外慢。叶母在山脊上站了很久,望着那片坝子,望着那座山,望着田埂上的农人。她忽然对叶静庵说:"老头子,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来是为了找这样一片地方。"
叶静庵点头:"嗯。"
"南京那边的田,一亩收两石。"叶母说,"这边的田,一亩能收几石?"
"不知道。"叶静庵说,"问问本地人。"
"问完再说。"叶母点头,"若一亩能收三石,咱们就租三十亩。"
叶静庵笑了——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百三走在最后,背上背着母亲赵氏的一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赵氏从金陵带出来的几样"念想"——一只旧香炉、一卷《心经》、一对玉镯。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身后的山脊上,已经看不见他们刚才翻过来的那座山了。
"三叔,"千文跑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山。"百三说。
"看山做什么?"
"看咱们从哪里来。"百三说。
千文似懂非懂。他抬头望着百三,忽然说:"三叔,我以后要在这里读书。"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山比南京的好看。"千文说。
百三笑了——他觉得这个侄子,比自己聪明。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听见了下一代说出"我喜欢这里"这样的话。
船到扬州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挤在扬州城外一间客栈里。
客栈的掌柜姓吕,是扬州本地的汉人,从前做过盐商的伙计。吕掌柜看见这一行人——三男三女、五个孩子、两位老人——风尘仆仆地走进客栈,便知道是从北方逃过来的。他没多问,只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厢房里,给他们打了热水,又让人端上几碗热粥。
"客官,"吕掌柜站在门口,"你们是要走还是要留?"
"走。"百一说,"往蜀地。"
"蜀地?"吕掌柜愣了一下,"客官,蜀地远在千里之外。这一路上可不太平。"
"不太平也得走。"百一说。
吕掌柜叹了口气。他知道,从北边逃过来的人,多半没有退路。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客栈里歇了。婉儿的肚子又大了一些——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比在镇江时更显形了。她睡在床的最里头,背对着人,肚子顶着被子隆起了一个弧度。李氏坐在她身边,轻轻摸着她的背。
"婉儿,"李氏轻声说,"你别怕。到了蜀地,咱们给你请好大夫。"
"嫂嫂,"婉儿没回头,"我不怕。我怕的是——"
"怕什么?"
"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跟着咱们逃。"
李氏沉默半晌。
她知道,婉儿说的没错。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便已经跟着父母走了一千多里路。从建康到扬州,从扬州再往西——他这一辈子,还没见过一处"家"。
"婉儿,"李氏说,"等到了临邛,咱们给他取个名字,叫'千邛'。"
婉儿愣了一下,没说话。
可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最终没等到临邛。
建炎元年十一月十五日,叶氏这一代从扬州出发后二十多天,船过武汉的时候,婉儿忽然肚子疼了起来。
"疼。"婉儿扶着船舷,脸色煞白,"嫂嫂,疼。"
李氏从船舱里跑出来,看见婉儿扶着船舷的样子,立刻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嫁到叶家之前,在娘家见过嫂子生产,知道这一阵疼意味着什么。
"百二!"李氏朝船头喊,"百二!快过来!"
百二正在船头跟陈师傅商量过武汉的航路,听见李氏喊,连忙跑过来。他看见婉儿扶着船舷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婉儿——"
"肚子疼。"婉儿咬着牙,"怕是——怕是动了胎气。"
百二一把把婉儿抱起来,往船舱里走。他对百一喊:"大哥!婉儿要生了!"
百一也急了。他对陈师傅喊:"陈师傅,靠岸!快靠岸!"
陈师傅赶紧把船往武汉城外的岸上靠。可武汉城外那一段江岸,恰好是一片陡峭的石壁,没有码头,没有小船,根本上不去人。
"爷,"陈师傅喊,"这一段不能靠!再往下游走一段,到鹦鹉洲,那里有码头!"
百一咬了咬牙:"快!"
船往下游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鹦鹉洲的码头。可船刚靠岸,婉儿已经在船舱里喊了起来——她要生了。
百二在船舱里手足无措,李氏抱着她哄。赵氏——叶母——从另一条船上过来,进船舱帮忙。百一和百三站在船舱外头,听着婉儿在里头喊,心里一寸一寸地发紧。
"爹——"百一转头看叶静庵,"咱们怎么办?"
叶静庵拄着拐杖,脸色铁青:"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百三跳下船,往武汉城里跑。他跑到鹦鹉洲外的一处小集市,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一位老大夫。老大夫姓胡,是武汉本地的汉人,从前做过军医,后来退下来在集市上开了一间小药铺。
"大夫,"百三冲进药铺,"求您救救我家嫂子!"
"在哪里?"胡大夫问。
"在码头的船上。"
胡大夫没多说,背起药箱便跟着百三跑。
那一夜,胡大夫在船舱里忙了整整两个时辰。婉儿在船舱里喊得声嘶力竭,千文和千二站在船舱外头,吓得直哭。百二蹲在船舱门口,脸色惨白,半天没说话。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船舱里传了出来。
百二猛地站起来,冲进船舱。
胡大夫擦了擦汗,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给百二:"恭喜,是个哥儿。"
百二接过婴儿,半晌说不出话。他的眼眶红了——是高兴的红,也是疲惫的红。
"夫君,"婉儿的声音从床里头传出来,"是个儿子么?"
"是。"百二声音有些哽,"是个儿子。"
"那——"婉儿喘了口气,"那给他取个名字。"
"叫什么?"百二问。
"李嫂嫂说,叫'千邛'。"
百二愣了一下,半晌才点头:"好。叫千邛。"
(云从武汉上空飘过,望着码头上那一条乌篷船。它听见船舱里传出来的一声婴儿啼哭,知道这一家人又添了一口。它知道,从这一刻起,叶氏这一代的人,已经从十二口变成了十三口。)
叶氏这一代在武汉城外停留了三天。
婉儿在胡大夫的照料下渐渐恢复。孩子虽然生下来瘦弱,可吃了几顿米汤之后,便稳住了。胡大夫临走时,对百二说:"小哥儿身子弱,这一路上要小心。最好别让他吹风。"
"谢大夫。"百二拱手。
胡大夫收了诊金,转身走了。百二望着胡大夫的背影,忽然对身旁的百一说:"大哥,等咱们到了蜀地,咱们这一代的人,得记住武汉这一段。"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千邛,是在武汉生的。"百二说,"武汉是千邛的故乡。"
百一听了这话,半晌没说话。他知道弟弟说得对——叶氏这一代的人,从此以后,便跟长江中下游的每一处城市,都有了不同的联系。建康是他们的"老家",武汉是千邛的"出生地",扬州是他们"借船"的地方——这一路上,每一处他们歇过的城市,都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
"百二,"百一说,"咱们这一代人,从今往后,便不只是蜀人,也不只是金陵人——咱们是长江的人。"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船从武汉继续西上,过了洞庭湖的入口,便进入了荆江段。
荆江这一段长江,水势跟中下游不同——江面忽宽忽窄,水流忽急忽缓。船过荆州城外时,陈师傅让所有人都躲进船舱——他这一辈子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知道荆江这一段有个名字叫"九曲回肠",水道曲折,极容易出事。
"陈师傅,"百一问,"这一段,险不险?"
"险。"陈师傅说,"可只要顺着主航道走,便不险。怕就怕遇上大风。"
百一点头。他从船舱里取出一卷父亲留下的临邛残卷,借着油灯的微光又读了一遍。这一卷残卷上,父亲在临邛那一段之后,还抄了一段关于蜀道的文字:
自蜀地至汉中,有剑阁道。栈阁险绝,行者难之。
>
然蜀地山川环绕,物产丰饶。其地有火井,夜明如昼;有文君井,传为汉代美人所凿;有邛茶,其味甘醇;又有盐井、盐泉,取之不尽。
百一把这一段读了又读。他心里想着:父亲这一辈子在杭州府学做教授,从没去过蜀地,可他笔下的蜀地,却像一幅画卷一样展开在他眼前。
"爹,"百一对父亲叶静庵说,"您这一辈子没去过蜀地,可您写的蜀地,倒像是亲自走过一样。"
叶静庵笑了笑:"爹是读书人。读书人笔下的山水,是心里头的山水。心里头有,便写得出。"
百一沉默半晌:"爹,到了临邛,您给咱们写一幅临邛山水。"
"好。"叶静庵点头。
(云从荆江上空飘过,望着那一条大船在弯曲的水道里缓缓往西走。它知道,这条船的尽头,是蜀地。可它也知道,这一路还有三千里水程。)
可船过荆州之后,叶静庵的病,愈发重了。
他本来晕船晕了一路,到了荆州城外那一段,水势更急,颠簸得也更厉害。叶静庵连续三天吃不下东西——不是不饿,是吃了便吐。
"老头子,"赵氏在船舱里给他擦汗,"你撑一撑。"
"撑得住。"叶静庵闭着眼,"只是累了。"
"累了便歇。"赵氏说。
"歇不了。"叶静庵说,"歇了便起不来了。"
赵氏听了这话,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知道老头子的意思——他不是"累了",他是"病重"。
百一知道这事,对陈师傅说:"陈师傅,能不能在荆州靠岸歇一歇?我爹身子撑不住。"
陈师傅点头:"好。"
船在荆州城外靠了岸。叶氏这一代在荆州城里歇了五天,找了一位本地大夫给叶静庵看病。大夫姓孙,是荆州本地的老中医,诊过脉之后,对百一说:"小哥儿,老人家身子亏损得厉害。这一路上颠簸,水土不服,脾胃俱伤。我开几副药,可也只能缓一缓。"
"大夫,"百一问,"我爹还能撑到蜀地么?"
孙大夫沉默半晌:"小哥儿,我实话跟你说。老人家这个身子,能撑过三峡,便是奇迹。"
百一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大夫,求您多开几副好药。"
"好。"孙大夫点头。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荆州的客栈里歇了。百一没睡,他坐在父亲床边,听着父亲微微的鼾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百一。"叶静庵忽然睁开眼。
"爹。"
"爹要跟你说一件事。"
"爹,您说。"
"爹这辈子,从奉先公那一辈算起,传到了第五代。咱们叶氏这一代,从田户到读书人,没往回走过。爹告老还乡的时候,跟你说过,要守住这一步。"
"爹,儿子记住了。"
"现在,爹要跟你说另一件事。"叶静庵的声音有些沙哑,"爹的身子,自己知道。爹可能撑不到临邛了。"
"爹——"
"你别打断我。"叶静庵说,"爹的身子若是到了那一天,你便替爹把这一卷临邛山水,送到临邛的山上。"
"送到山上?"百一不明白,"爹,这是什么意思?"
"叶氏这一代到了临邛以后,"叶静庵说,"要在临邛的山上,替爹立一块碑。"
"立碑?"
"嗯。"叶静庵说,"碑上不必刻爹的名字。只刻一句话——'叶氏始祖叶奉先之孙叶静庵,曾到过临邛'。"
百一听了这话,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握紧父亲的手,半晌才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替您办到。"
"好。"叶静庵闭了眼,"爹歇了。"
那一夜,百一在父亲床边坐到了四更天。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一卷临邛山水,又读了一遍。读着读着,他的眼眶便红了。
船从荆州继续西上。
可叶静庵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建炎元年十二月初,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饿,是吃了便吐,吐完便喘,喘完便闭眼。
"爹。"百一蹲在父亲床边。
"嗯。"叶静庵闭着眼,声音微弱,"百一,到哪儿了?"
"到秭归了。"百一说,"秭归是屈原的故乡。"
"屈原。"叶静庵嘴角动了动,"爹读过屈原的《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爹——"
"爹这辈子,也算求索了一辈子。"叶静庵说,"从奉先公那一辈的田户,到爹这一辈的进士,爹算是把叶氏这一代,从田埂上挪到了书案上。可爹没做到的,是把叶氏这一代,从书案上挪到蜀地的山水里。"
"爹——"
"百一,你替爹做。"叶静庵说,"爹临邛的水,留给你喝。"
百一握紧父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父亲的被褥上。
那一夜,叶静庵在船舱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得很安静——他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停在一个清晨。
"爹——"百一在父亲耳边轻声唤。
没有回答。
赵氏从船舱外头进来,看见叶静庵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把老头子的手握紧,握了很久。
百三跪在船舱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氏抱着千文和千邛,站在船舱外头,没出声。
百二跪在兄长身旁,低着头,没说话。
婉儿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千邛,眼眶也红了。
按叶氏的家规,叶静庵的丧事要在船上一路办。
可船上办丧事,跟在陆地上不一样——船舱窄,容不下太多人;船又要走,没法停下来;灵柩放不了太久,会发臭。
"大哥,"百二低声说,"咱们要不要把爹的灵柩先寄在秭归?"
"寄在秭归?"百一皱眉。
"秭归是屈原的故乡。"百二说,"爹生前最敬重屈原。把爹的灵柩寄在秭归,等咱们到了临邛,再回来取。"
百一沉默半晌。
他心里知道弟弟说得对——船上办不了丧事。可他又舍不得把父亲的灵柩留在秭归。秭归离临邛,还有一千多里路。把父亲的灵柩留在秭归,便是把父亲的一缕魂,留在了长江中游。
"百二,"百一说,"再走一段。"
"再走一段?"
"再走三百里。"百一说,"到夔州。夔州是入蜀的第一道关。爹生前说过,他想看看入蜀的路。把爹的灵柩寄在夔州,比寄在秭归好。"
百二点头:"好。"
船又走了三天,到了夔州。夔州是三峡的入口,也是入蜀的第一道关卡。叶氏这一代在夔州城外的一处山坡上,把叶静庵的灵柩寄在了山坡上的一座小庙里。那座庙叫"江神庙",是夔州本地渔民祭祀江神的地方。
"住持,"百一对庙里的住持说,"这是我爹的灵柩。我爹生前念叨着想看看入蜀的路。我们一家要先去临邛,等安顿好了,再回来取。"
住持点头:"好。施主放心。"
百一把父亲留下的一卷临邛山水烧了一半在父亲灵前,又把另一半留在了自己怀里。
"爹,"百一对父亲的灵柩说,"儿子先走。儿子到了临邛,便来接您。"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夔州城里歇了。叶母赵氏在客栈里哭了一整夜——她从金陵城里跟着老头子出来,老头子却没能跟她一起走到蜀地。
"老头子,"赵氏哭着说,"你说过的,咱们要一起去临邛。"
"你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
百一和百二、百三跪在母亲身边,谁也没说话。
那一夜,三兄弟没睡。百一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江面。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从西边流过来,又往东边流去。
"大哥,"百二低声说,"咱们还能回金陵么?"
百一沉默半晌:"能。"
"什么时候?"
"等世道平了。"百一说,"等金人退了。"
"等世道平了,"百二苦笑,"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百一说,"可咱们这一代人,得给下一代人留一个'能回去'的念想。"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可叶静庵的过世,只是这一路上的第一次大悲。
建炎二年(1128年)的春天,叶氏这一代到了重庆。在重庆城里歇了三天,准备往成都走。可就在第三天的夜里,叶母赵氏忽然也病倒了。
"娘——"百一冲进母亲的房间。
"百一,"赵氏闭着眼,"娘有些累。"
"娘,您别说话。"百一蹲在母亲床边,"我去找大夫。"
"不必了。"赵氏摇头,"娘的身子,自己知道。娘这一辈子,从金陵城里出来,跟你爹走过了一千多里路。如今你爹走了,娘也走不动了。"
"娘——"
"百一,"赵氏睁开眼,"娘想跟你说一件事。"
"娘,您说。"
"娘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这个孩子。"赵氏说,"你是长子,叶氏这一代以后的事,都得由你担着。可娘知道,你是个软性子——你心里头有主见,可你嘴上说不出。"
"娘——"
"你听娘说完。"赵氏说,"娘这辈子,最佩服的,是你的爹。你爹从田户的儿子,一路考到了进士,又从进士做到了杭州府学教授。这一路,你爹靠的不是嘴,是骨头——你爹的骨头,比你硬。"
"娘,儿子明白了。"
"百二跟百三,"赵氏说,"性子跟你不一样。百二精明,会算账;百三散漫,可心善。这两个弟弟,是你的左右手。你要用好他们。"
"娘——"
"还有千文和千邛,"赵氏说,"这两个孩子,是咱们叶氏这一代的下一代。你要把他们养大,要让他们读书。临邛是卓文君的故里——卓文君一个女人,都能把自己的命运改了——你的儿子,更应该把自己的命改了。"
百一握紧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娘,"百一说,"儿子记住了。"
那一夜,赵氏在重庆城里的客栈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她闭着眼,握着百一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从重庆上空飘过,望着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江面。它知道,这两江交汇的水里,已经多了两缕从金陵城里飘出来的魂。它知道,叶氏这一代的人,从此以后,便真的只是蜀地的人了。)
赵氏的丧事,在重庆城里办了。
这一回,叶氏这一代没把母亲的灵柩寄在重庆城里——百一把母亲的灵柩带上了船。他对百二、百三说:"爹的灵柩寄在夔州,娘的灵柩,我带着走。"
"带到哪里?"百二问。
"带到临邛。"百一说,"爹生前说,要在临邛的山上立一块碑。娘的灵柩,便跟爹的碑立在一起。"
百二、百三点头。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从重庆城里出发,往成都走。百一把母亲的灵柩放在马车的最前头,自己坐在灵柩旁边,没说话。
"爹——"千文跑过来,仰头看百一,"奶奶呢?"
"奶奶睡着了。"百一说。
"奶奶什么时候醒?"
"奶奶不醒了。"百一说。
千文似懂非懂。他抬头看着父亲的脸,没说话。
"千文,"百一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要记住你奶奶。"
"嗯。"千文点头。
可叶氏这一代到了成都以后,又遇上了另一件大事。
建炎二年(1128年)的夏天,蜀地也乱了。这一年的春天起,四川宣抚使张浚在蜀地征集军粮,准备北伐。可蜀地的百姓负担不起,川北、川东各地纷纷爆发民变。成都城里也乱了——到处是流民,到处是乱兵。
百二那一队陆路的人马,从重庆到成都走的便是这一段乱世。
"大哥,"百二到了成都以后,对百一说,"我在路上遇见了三次乱兵。"
"三次?"百一惊了一下,"你没伤着吧?"
"没伤着。"百二说,"可婉儿吓坏了。"
"婉儿和孩子呢?"
"都在客栈里。"百二说,"孩子身子弱,一路颠簸,到了成都便病了。"
"病了?"
"嗯。胡大夫给看了,说是水土不服,又受了风寒。"
百一听了,连忙去看千邛。千邛才几个月大,身子弱得不行——从武汉到重庆,从重庆到成都,这一路上颠簸,加上武汉出生时本来就瘦弱,到了成都便撑不住了。
"百二,"百一说,"你带着婉儿和千邛,先在成都城里住下。"
"大哥——"
"我和百三带着千文和娘亲的灵柩,先去临邛。"百一说,"等咱们在临邛安顿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好。"百二点头。
百一做出这个决定,心里其实很痛。他知道,把千邛和婉儿留在成都,是冒险——成都城里的局面不稳,乱兵随时可能进城。可他也知道,叶氏这一代的人不能全堆在成都——成都不是他们的家,临邛才是。
"百二,"百一说,"你照顾好婉儿和孩子。"
"大哥放心。"百二说。
可就在百一准备出发的第二天夜里,蜀地又出了一件事。
那一夜,成都城里忽然响起一阵阵的喊杀声——乱兵进城了。
"百一!"百三冲进客栈,"乱兵进城了!"
百一从床上翻身起来,抓起包袱便往外跑。他跑到院子里,看见外面火光冲天,到处是乱兵的叫喊。
"百二呢?"百一喊。
"在客栈里头!"百三喊,"婉儿和千邛也在里头!"
百一没多想,冲回客栈。客栈里乱成一团——掌柜在收账,伙计在搬东西,住客在逃命。百二抱着千邛,婉儿拉着千文,从二楼跑下来。
"大哥——"百二喊。
"跟我走!"百一喊。
百一带着一家人,从客栈后门冲出去。客栈后门是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成都城里的南河——他们没路可走了。
"大哥,怎么办?"百二急得满头大汗。
百一咬了咬牙:"过河!"
"过河?"百二愣了一下,"咱们不会水——"
"我也不会。"百一说,"可咱们没得选。"
百一把母亲的灵柩先推到河边的石阶上,又把灵柩上盖着的油布解开,把灵柩顶在头上。灵柩不大,刚好能顶在头上。
"百二,你抱着千邛。百三,你背着千文。"百一说,"婉儿,你跟着我。"
"过河?"婉儿吓得脸色惨白,"这水这么急——"
"别说了。"百一说,"过!"
百一第一个跳进南河。南河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急得多——他一下去,便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可他死死顶住母亲的灵柩,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百二抱着千邛,跟在百一身后。百三背着千文,也跟了上去。婉儿走在最后——她怀着身孕,可她一声没吭,咬着牙跟着。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从南河里爬出来,一个个浑身湿透,可人没事。母亲的灵柩也没事。
"大哥——"百二喘着气,"咱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百一说,"走。往临邛。"
从成都到临邛的路上,叶氏这一代又遇上了几次险。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处叫"鹤鸣山"的道观,道观里的道士对他们说:"前面三十里有一伙山贼,专抢过路的客商。"
百一听了,问:"道长,那山贼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道士说,"他们手里有刀,你们这几口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百一皱眉。他转头对百三说:"百三,咱们绕路。"
"绕到哪里?"百三问。
"绕到西边的邛崃山。"百一说,"从邛崃山绕过去,虽然多走五天,可安全。"
百三点头:"好。"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鹤鸣山道观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西边的邛崃山方向走。他们走了五天的山路,山路崎岖难行,可一路上没遇上山贼。
"大哥,"百三喘着气说,"您这一招,绕得好。"
"嗯。"百一说,"咱们这一代人,到了蜀地,得学蜀地人的活法。"
"蜀地人的活法是什么?"
"蜀地人讲'绕'。"百一说,"蜀道难,绕着走;山贼多,绕着走;乱世里,绕着走。"
百三笑了:"大哥,您这一辈子读过那么多书,最有用的,便是这一句'绕着走'。"
到了临邛城外的时候,叶氏这一代已经把所有的银两花得差不多了。
"百二,"百一对弟弟说,"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现银?"
"六十两。"百二说,"加上一些金器、玉器。"
"够么?"
"够咱们撑过这个月。"百二说,"可下个月,便得想办法了。"
百一沉默半晌。
他转头望着临邛城的城墙。临邛城比建康城小得多,城墙也不算高,可城墙上的那一面"宋"字大旗,跟建康城里的那面一模一样。
"大哥,"百三说,"咱们要进城么?"
"先不进城。"百一说,"咱们在城外找一处地方,先把娘亲的灵柩安顿下来。"
"安顿在哪里?"
"在坝子里。"百一说,"爹生前说,要在临邛的山上立一块碑。娘的灵柩,便跟爹的碑立在一起。"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城外的一处山坡上,把母亲的灵柩停下了。百一在山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母亲的灵柩放在那块地方上,又用油布盖好。
"娘,"百一对母亲的灵柩说,"儿子到临邛了。"
"儿子替您和爹,在临邛的山上立一块碑。"
"儿子把您和爹的魂,安在了临邛。"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山坡上歇了。百一没睡,他坐在母亲的灵柩旁边,望着临邛城的方向。
"大哥,"百二走过来,"您歇一歇。"
"我不累。"百一说。
"大哥,"百二说,"您心里头想什么?"
"我想爹。"百一说,"爹生前跟我说,要在临邛的山上立一块碑。碑上不必刻爹的名字,只刻一句话——'叶氏始祖叶奉先之孙叶静庵,曾到过临邛'。"
"大哥,"百二说,"咱们立碑的时候,碑上也得刻娘。"
"嗯。"百一点头,"碑上刻爹和娘两个人的名字。"
"叫'静庵与赵氏之碑'?"百二问。
"不。"百一说,"叫'叶氏双亲之碑'。"
百二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叶氏这一代进了临邛城。
临邛城不大,城里也就几千户人家。城里的主街只有一条,从南门到北门,沿街是一些小铺子、小茶馆、小饭馆。叶氏这一代从南门进城,一路上看见的,是一片跟建康城完全不一样的景色——街上的人说的是蜀地的口音,穿着蜀地的衣裳,吃的是蜀地的饭食,连街边的小孩子,都跟建康城里的不一样。
"大哥,"百三说,"这就是蜀地?"
"嗯。"百一说,"这就是蜀地。"
"建康城里的人,穿的是宽袍大袖;这临邛城里的人,穿的是窄袖短衫。"百三说,"建康城里的人,说话轻;这临邛城里的人,说话吼。"
"所以咱们是蜀人了。"百一说,"从今往后,咱们得说蜀地的口音,穿蜀地的衣裳,吃蜀地的饭食。"
百三点头:"大哥说得对。"
那一天下午,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城里的一间客栈里歇下了。客栈的掌柜姓邓,是临邛本地的汉人,从前做过铁匠,后来改行开客栈。
"客官,"邓掌柜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建康。"百一说,"我们姓叶。"
"叶?"邓掌柜眼睛一亮,"我们临邛城里,也有一户姓叶的人家——可那户人家,三年前便走了。"
"走了?"百一问,"走去哪里?"
"走去成都。"邓掌柜说,"说是金人南下,他们要躲一躲。"
百一听了这话,心里一震。他没想到,临邛城里也有一户姓叶的人家。
"邓掌柜,"百一问,"那户姓叶的人家,叫什么名字?"
"叫叶大化。"邓掌柜说,"他们家祖上也读书,在临邛城里开了一间小书铺。"
"书铺?"百一眼睛一亮,"开的什么书?"
"开的是临邛地方志、文君井传、邛茶志这一类的小册子。"邓掌柜说,"叶大化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
百一听了这话,忽然对临邛这个地方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临邛这个地方,跟叶氏这一代是有缘的。临邛城里有一户姓叶的人家,那户人家虽然走了,可叶氏这一代来了。
"邓掌柜,"百一说,"我们叶氏这一代,从今天起便在临邛城里扎下来。"
"欢迎。"邓掌柜点头,"临邛是个好地方。"
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城里安顿下来以后,第一件要紧的事,不是置田产,而是给父母立碑。
百一在临邛城外的西山脚下,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山坡不高,可位置好——从山坡上望下去,能看见整个临邛坝子;远处的西山轮廓,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处地方好。"百一对百二说,"爹生前最敬重西山。把爹的碑立在这里,爹看着西山,便不会闷。"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那一日,百一和百二在山坡上挖了一块地基,又从临邛城里找了一位石匠,刻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叶氏双亲之碑"。
碑的下面,刻着一段更长的文字:
叶氏始祖叶奉先之孙叶静庵,建炎元年携家南迁,道经武汉、夔州、重庆、成都,至临邛而居。
>
静庵卒于夔州,灵柩寄于江神庙;其妻赵氏卒于重庆。建炎三年春,二人合葬于此。
>
碑立之处,向阳,可望西山。
百一把这一段碑文念给弟弟们听。念着念着,他的眼眶便红了。
"爹,"百一对碑说,"您生前说,要在临邛的山上立一块碑。儿子替您办到了。"
"娘,"百一对碑说,"您生前最舍不得爹。儿子把您和爹的碑,立在了一起。"
那一日傍晚,叶氏这一代在父母的碑前磕了头,又烧了香,又烧了纸钱。
(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在碑前停了一停。它知道,这一块碑,是叶氏这一代从金陵迁到临邛的最后一步。从这一步起,叶氏这一代便不再是金陵人,也不再是长江中下游的人——他们便是蜀地临邛的人了。)
可在临邛坝子上扎下来以后,叶氏这一代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临邛的好,是要慢慢去品的。
临邛坝子不像建康城那样热闹,可临邛坝子的好处,是"静"。建康城里的人多、车多、声音多;临邛坝子上人少、车少、声音少。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城里逃出来,最想要的,便是这一份"静"。
"百一,"叶母——赵氏已逝,新当家李氏——有一天对百一说,"我从前在建康城里,最怕的是秦淮河上的吵闹。可到了临邛以后,我才发现,临邛坝子上,连鸡叫狗吠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临邛人少。"百一说。
"嗯。"李氏说,"可我喜欢临邛。"
百一望着李氏,忽然说:"李氏,咱们这一代人,从今往后,便在临邛过日子了。"
"嗯。"李氏点头。
"咱们要在临邛置三十亩水田。"百一说,"咱们要把千文送进县学。咱们要在临邛的山里采茶、种茶、卖茶。"
李氏笑:"你这一辈子,从建康的士绅,变成了临邛的茶农。"
"嗯。"百一说,"茶农的日子,比士绅的日子踏实。"
李氏点头:"夫君说得对。"
到了临邛之后,叶氏这一代首先要做的事,是找一处能扎下来的房子。
百一在临邛城里转了三天,最后在城西五里外的一处叫"马湖"的村子边上,看中了一处破败的旧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可老槐已经死了。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水清冽。院子外头是一片水田,水田连着西山脚下的浅丘。
"百二,"百一对弟弟说,"这院子好。"
"好在哪里?"百二问。
"好在'近城而不进城'。"百一说,"咱们这一代,从建康城里逃出来,是不想再进城了。可咱们又不能太远离城市——临邛城里还有县学、还有集市、还有大夫。这一处院子,离城五里,正好。"
"可这院子破。"百二皱眉,"你看那正房的屋顶,都塌了一角。"
"破一些不要紧。"百一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在这里扎下来,便是好院子。"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那一日,叶氏这一代从客栈搬进了马湖村外的那一处旧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死了,可百一没让人把老槐砍掉——他在老槐下放了一块石头,权当"叶氏这一代的老槐"。他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字:"叶氏老槐,建炎三年立"。
"大哥,"百三问,"您怎么不把老槐砍了?"
"老槐虽死了,"百一说,"可老槐的根还在。我把老槐留着,等咱们在临邛扎根下来,这老槐的根,便能再发新芽。"
"老槐的根能发新芽?"百三笑,"您信这个?"
"我信。"百一说。
可在临邛置了房子以后,叶氏这一代又遇上了一件大事——他们得在临邛本地找一个"靠山"。
"靠山?"百三不明白,"大哥,咱们在临邛城里,没亲戚、没朋友,哪来的靠山?"
"靠山不必是亲戚朋友。"百一说,"靠山也可以是本地的世家大族。临邛城里几百年的世家,总有一两户愿意接纳咱们这些外来的南迁户。"
"那咱们去找谁?"
"我打听过了。"百一说,"临邛城里有一户姓常的人家,是本地的世家大族——从唐宋以来便在临邛定居,世代读书。"
"常家?"百三想了想,"常家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百一说,"可常家世代在临邛城里办私塾——临邛城里的孩子,多半在常家的私塾里读过书。咱们千文要进县学,得先在私塾里打基础。"
"那咱们去找常家?"
"嗯。"百一点头。
那一天上午,百一带着百二,提了两包从金陵带出来的糕点,往临邛城里的常家走去。
常家的宅子在临邛城北一条叫"文庙街"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常宅"二字的匾额。百一敲了门,一位老仆出来迎接。
"客官,"老仆问,"您找谁?"
"我找常家的当家人。"百一说,"我姓叶,从建康来的。"
老仆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半晌,他从里头出来,说:"客官,我家老爷请您进去。"
常家的当家人常致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书生。他穿着蜀地常见的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跟建康城里的士绅没什么两样——可他说话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蜀地口音。
"客官,"常致远拱手,"我姓常,致远。客官贵姓?"
"我姓叶。"百一拱手,"百一。这是我的弟弟,百二。"
"叶百一。"常致远点头,"客官是从建康来的?"
"是。"百一说,"我们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南迁到临邛。如今在城西马湖村外置了一处院子。"
"哦。"常致远眼睛一亮,"从建康来的?建康是大地方。"
"建康是大地方。"百一说,"可建康也是金兵要来的地方。"
"客官这话——"常致远皱眉。
"常先生,"百一说,"我实话跟您说。我们叶氏这一代从建康来,不是因为临邛好,是因为建康守不住。"
常致远沉默半晌。
"客官,"常致远说,"您既然来了临邛,咱们便是邻居。临邛这地方,山好水好,可也有不好的地方。"
"哪里不好?"
"临邛城里,外来户不容易扎下来。"常致远说,"本地人讲究'根'——谁的根在这里,谁便是临邛人;谁的根不在这里,谁便是'客'。"
"那我叶氏这一代怎么才能扎下来?"
"客官,"常致远说,"得'做事'。"
"做事?"
"嗯。"常致远说,"咱们临邛城里,有三件事,是本地人不愿意做的。第一件事是种茶——临邛的茶山在西山脚下,山路远,本地人不爱去。第二件事是煮盐——临邛的火井在火井镇,那地方偏僻,本地人不爱去。第三件事是跑脚力——临邛的茶马古道要往西走,雅安、康定,那地方远,本地人不爱去。"
百一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临邛本地的世家大族,把最容易赚钱的三件事让给了外来的"客",是因为这三件事都"苦"。可正因为"苦",外来的"客"才能在这些地方扎下来。
"常先生,"百一说,"我明白了。"
"客官明白什么?"
"我明白咱们叶氏这一代在临邛扎下来的法子。"百一说,"便是去吃本地的'苦'。"
常致远点了点头:"客官是聪明人。"
常致远给百一介绍了临邛城里的另一户人家——古家。
"古家?"百一问,"古家是做什么的?"
"古家世代在临邛城里做茶商。"常致远说,"他们家在临邛城里有一间大茶铺,名叫'古家茶号'。他们的茶,是从西山脚下的茶农那里收来的,再转手卖给城里的茶客。"
"古家愿意收外来的茶农么?"百一问。
"愿意。"常致远说,"古家的当家人古致宁,是个厚道人。客官若要去西山种茶,可以去找古家。"
百一拱手:"谢常先生。"
常致远也拱手:"客官,咱们临邛城里,外来户跟本地人,是要'共处'的。常家、古家,跟你们叶家,将来便是邻居。"
百一点头:"常先生说得对。"
从常家出来以后,百一又带着百二去了古家。
古家在临邛城南一条叫"茶铺街"的巷子里。古家的宅子比常家大——三进的院子,门前挂着"古家茶号"四个大字的匾额。匾额上的字,是邛州本地一位老书法家写的,笔锋苍劲有力。
百一敲了门,一位中年男子出来迎接。
"客官,"中年男子问,"您找谁?"
"我找古家的当家人。"百一说,"我姓叶,从建康来的。常先生介绍我过来。"
中年男子点头:"客官请进。我叫古致宁,正是古家的当家人。"
古致宁把百一和百二领到堂屋里坐下,又让人端上茶。古家的茶,是从西山脚下茶农那里收来的邛茶——入口苦,回甘长,跟建康城里喝的茶完全不一样。
"客官,"古致宁问,"常先生怎么介绍您到我这里来的?"
"常先生说,"百一说,"古家世代在临邛城里做茶商。我姓叶,从建康来的。我们叶氏这一代想在临邛扎下来,可在城里没什么根基。常先生说,我若要去西山种茶,可以来找古家。"
"种茶?"古致宁眼睛一亮。
"嗯。"百一说,"我听说临邛的茶山在西山脚下,山路远,本地人不爱去。我们叶氏这一代从建康来,没什么根基,正好去吃这份苦。"
古致宁沉默半晌。
"客官,"古致宁说,"种茶是苦。可种茶也是'根'。临邛城里,谁家茶山种得好,谁家的根便扎得深。"
"古先生这话怎么说?"
"客官,"古致宁说,"临邛城里的世家大族,靠的不是田,也不是银子,靠的是茶山。茶山在西山脚下,西山的茶农种茶、采茶、制茶,然后卖给城里的茶商。茶商再把茶转手卖给城外的客商——客商把茶运到雅安、康定,再从雅安、康定换回马匹、皮毛、药材。这一来一回,便是临邛城的命。"
百一听了这话,忽然明白了临邛城的经济命脉——临邛不是靠田吃饭的,临邛是靠茶吃饭的。临邛城里最大的产业,不是盐,不是铁,是茶。
"古先生,"百一说,"我想在临邛城里扎根,得先在茶上下功夫。"
"嗯。"古致宁点头,"客官是聪明人。"
那一日傍晚,叶氏这一代从古家出来,步行回到马湖村外的院子。
百二跟在百一身后,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半路,百二忽然问:"大哥,您信古先生的话么?"
"信。"百一说。
"为什么?"
"因为古先生说的是实话。"百一说,"临邛城的命在茶。咱们叶氏这一代要在临邛扎下来,得在茶上下功夫。"
百二点头:"大哥说得对。"
"百二,"百一说,"咱们在临邛置三十亩水田,是底;咱们在临邛西山脚下种茶,是根。"
"根?"
"嗯。"百一说,"咱们有了'根',临邛城里的人才会把咱们当邻居看。"
"可——"百二犹豫了一下,"种茶苦啊。"
"种茶是苦。"百一说,"可种茶也是命。"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马湖村外的院子里歇了。百一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望着西山的轮廓。
西山在夜色里只是一道黑影,可百一知道,那一道黑影底下,便是临邛的茶山。茶山上种着茶农,茶农们把茶叶采下来,制成茶,卖给古家茶号,古家茶号再把茶卖到更远的地方。
"爹,"百一对西山的方向轻声说,"儿子到临邛了。"
"儿子要在临邛的茶山上种茶。"
"儿子要把叶氏这一代,从建康的士绅,变成临邛的茶农。"
那一夜,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临邛坝子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在马湖村外的院子里停了一停。它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男人坐在老槐下,望着西山的轮廓。它知道,这个男人,便是从建康城里逃出来的叶百一。它也知道,从今夜起,这个男人便要在临邛的山水里,度过他这一代人的余生。)
**作者后记**:临邛位于成都平原西部边缘,邛崃山脉东麓,南河、斜江河、邮江河等水系流经此地。其地势呈"两山夹一坝"格局——西山与邛崃山之间,是肥沃的临邛坝子。"坝子"是云贵川地区对山间小平原的俗称。叶氏这一代翻过山脊第一次看见临邛坝子,是叶氏家族"南迁"的终章,也是"扎根"的开始。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