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临邛初定
**时间**:南宋建炎三年至绍兴五年(公元1129—1135年)
**地点**:临邛城西五里外叶家新宅、临邛县城文君井、火井镇方向
**核心族群**:叶氏第三代——叶百一、叶百二、叶百三及家眷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临邛坝子、西山、火井镇、文君井、临邛县城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的四月,叶氏这一代终于走进了临邛县城外的坝子。
那天傍晚,他们在城西一座破旧的农舍里歇下。那农舍是租的,原是本地一户逃荒的人家丢下的,三间土墙,一口烂井,院里种着几株没来得及收的青菜。百一让百三先去城里打听,自己则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那座山。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背后,天边还剩一抹橙红。山顶上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紫灰色,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爹,"千文跑过来,扯着百一的衣角,"那座山叫什么?"
百一把儿子抱起来:"那叫西山。"
"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吗?"
百一望着西山:"嗯,就住在这儿。"
那一夜,临邛坝子静得出奇。没有秦淮河上的桨声,没有南京城里的更鼓,只有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百一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比南京的还亮,密密麻麻地铺在西山的上空。
他朝东南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那方向,是火井镇的方向。火井镇的名字,是路上听一个本地脚夫说的,说那里有烧了千年的火井,熬盐的烟火日夜不息。
"夫君,"李氏走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厚衫,"夜里凉。"
百一回头:"你看那边。"
李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
"火井镇,"百一说,"听说是熬盐的。"
李氏轻声:"那烟火,倒像一盏灯。"
百一点头:"是。给咱们引路的灯。"
(云从西山那边飘过来,盖住了半边星星,停了一停,又慢慢散开,像是在打量这院子里站着的一家三口。叶氏这一代的人,第一次在临邛坝子的夜空下,看见了火井镇那盏不灭的灯。)
第二天,百一便进了城。
临邛县城比南京小得多,但街面还算齐整,米铺、布铺、盐铺、茶铺一应俱全。他找到了县衙户房的一位老吏,那老吏姓陈,是本地人,听说叶家是从江南来的,便热心得很。
"陈先生,"百一拱手,"在下想在贵地置些田产,安顿一家老小。"
陈老吏捋着胡须:"客官要置多少?"
百一想了想:"先置三十亩水田,一处宅基。"
陈老吏点头:"城南坝子里有,价钱公道。我带客官去看。"
那一日,百一跟着陈老吏在城南看了三处田,又在城西看了一处宅基。最终他选中了城西五里外的一片水田和一处带旧院子的宅基地——这地方离西山近,站在院子里就能望见山。田是三十亩水田,连成片,渠水从邛江引过来,灌溉方便;宅基地是一处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旧院子,原是一户茶农的祖业,茶农的儿子去成都做生意发了财,要把父母接过去住,便把这院子卖了。
"价钱几何?"百一问。
陈老吏伸出两根手指:"连田带院,二百两。"
百一没立刻答应。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叶家从金陵带出来的银子,加上百二在扬州十年攒的,一共五百两出头。买完田和院子,还要盖新房、买农具、留过冬的口粮——剩下的钱便不多了。可他更明白一件事:叶氏这一代要在这片坝子里扎下来,没有田是不行的;有了田,便是有了命;有了命,才能谈读书、谈做官、谈把叶家的根留下去。
"成。"百一说,"立契。"
一个月后,叶氏这一代的第一栋新房落了土。叶百一没用本地常见的竹泥墙,而是从山里运来了青砖,请了两个四川匠人,照着南京老宅的样子,盖了一进的小院。院子分前后两进,前头是堂屋与书房,后头是卧房与灶房;院墙外头种了一圈竹子,竹子是临邛本地的邛竹——这一种竹,又细又直,叶百一一见便喜欢上了。
百二和百三也都到了。一家人住下来,叶静庵与赵氏住正房,百一一房住东厢,百二一家住西厢,百三和几个孩子住后罩房。叶氏这一代十二口人,终于在临邛坝子上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第一个春天,叶氏这一代的稻子种下去了。
插秧那天,李氏挽起裤腿下了田,插了不到半亩便腰酸得直不起来,婉儿笑她:"大嫂在南京哪干过这活?"
李氏擦了擦汗:"南京的田和这儿不一样,这儿的水冷些。"
百一在旁边笑:"水土不一样,人也得学着变。"
插完秧那天傍晚,叶千文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捉青蛙,捉了一下午也没捉着,急得直跺脚。百三走过去,一把给他捉了一只:"三叔教你。"
千文抱着青蛙笑:"三叔最厉害!"
叶母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对叶静庵说:"老头子,咱们到四川,算是对了。"
叶静庵慢慢点了点头。
入夏以后,叶家又添了鸡鸭,养了一头牛。婉儿在后院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上了四川的辣椒和青菜。李氏学着做四川泡菜,第一坛做得太酸,泼了;第二坛才像了点样子。
那天晚饭,李氏端了一碟泡菜上桌,百一尝了一口,点头:"像了。"
李氏笑:"这儿的米,养人。这儿的水,也养人。"
夜里,百一站在院子里,又朝东南方向望去。火井镇的灯火比春天时更亮了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缕炊烟升起来。
"夫君,"李氏走出来,"又在看?"
百一指着那个方向:"你看那烟火。"
李氏望过去:"像不像一盏灯?"
百一摇头:"像一团火。"
(云从西山背后飘出来,停在半空,像是也在看那团烟火,过了一刻,又慢慢散开了。叶氏这一代的人,从此习惯了夜里抬头,看一看那盏不灭的灯——它不只照亮了火井镇,也照亮了叶家院子里这一代人的眼。)
第二年开春,叶氏这一代遇上了头一回大事。
那是一场倒春寒。三月里本是该插秧的时节,可夜里下了一场霜,把已经冒尖的秧苗冻得黑了一半。百一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田冻死的秧苗,半晌没说话。百二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他在扬州做了十年丝绸生意,从没看过霜冻是怎么毁掉一季庄稼的。
"大哥,"百二先开口,"这一季完了么?"
"还没完。"百一说,"还能补种。可要补,就要重新买秧苗。"
"买多少?"
"三十亩都要补。"
百二算了算账:"大哥,咱们手头的银两,只够撑到秋收。补秧苗的钱,得另想法子。"
百一沉默半晌。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西山——山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云,云下是一片灰暗的山脊。他忽然说:"二弟,你还记得来时路上那个姓陈的本地脚夫么?"
"记得。"百二说,"他说火井镇的盐灶常年要人。"
"我想去问问。"百一说,"若盐灶缺人手,你和百三都能去做几个月短工,挣些银两补这一茬秧苗的钱。"
百二没立刻答应。他是从扬州做丝绸生意回来的人,让他去盐灶里做苦力,他心里有些不情愿。可他也明白——叶氏这一代刚刚在临邛坝子扎下来,根还没扎深,遇上这一场霜冻,若撑不过去,往后的日子便更难。
"我去。"百二说。
"我也去。"百三从田埂后面钻出来,"大哥,我和二哥都去。"
那一年的三月到五月,叶百二和叶百三都在火井镇的盐灶里做短工。盐灶的活儿极苦——夜里要把卤水一桶一桶从井里吊上来,白天要在灶边烧火、把卤水熬成盐。百二在灶边站了不到三天,脚上便烫出了水泡;百三的肩被卤水桶磨破了皮,衣领上一直渗着血水。可这两兄弟谁也没说一声苦——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金陵到临邛这一路走来,已经知道"苦"这个字,是不必说出口的。
到了五月底,百二和百三从火井镇回来,交给百一一小袋碎银——这是他们做了三个月短工攒下来的。
"够买秧苗了。"百二说。
百一接过那袋银两,眼眶有些发红。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两位弟弟的手。
那一年的六月,叶氏这一代补种的稻子插了下去。七月底抽穗,八月底黄熟。九月初开镰,那三十亩水田,竟比头一年还多收了三石——本地人说,是那一年的秋雨特别好。
秋收那天,叶静庵被百一搀着走到田埂上。他望着那一片金黄的稻浪,望着田里弯着腰割稻的百二、百三,望着在田埂上追着鸡跑的千文,望着蹲在田角捡稻穗的李氏——他忽然笑了。
"百一,"叶静庵说,"咱们叶氏这一代,算是站住了。"
百一扶着他,没说话。
到了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叶氏这一代已经在这片坝子上活了两年。
两年里,族里也添了几桩大事。头一件是婉儿——叶百二的妻子——在临邛城里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叶婉容。婉儿生产那夜,李氏和赵氏都守在屋里。婉儿的母亲远在金陵,远水解不了近渴,能靠的只有这一屋子的婆媳妯娌。
"用力!"赵氏在一旁递热水。
"再加把劲儿!"李氏扶着婉儿的手。
那一夜,城西五里外叶家新宅的灯火亮到天明。第二天清晨,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百二在院外听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女平安。"李氏从屋里出来,对百二说。
百二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他进了屋,看见婉儿抱着女儿,叶婉容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刚剥开的荔枝。
"二哥,"百三从后罩房跑来,"恭喜。"
百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
第二件大事是叶静庵的咳疾犯了。这一年的秋天,老爷子染了一场风寒,本以为扛过去就好,可咳疾却断断续续地拖到了冬天。百一请遍了城里的大夫,熬了无数剂药,叶静庵的病却一日沉过一日。
"爹,"百一在床前跪下,"您歇着。"
叶静庵摆摆手:"百一,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百一在床前跪正。
叶静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叶氏这一代从南京出来,走了几千里,到四川,临邛。"
百一点头。
"这一路,"叶静庵又说,"死了多少人,多少族,可咱们这一支,活下来了。"
百一的眼眶又红了。
叶静庵握着他的手:"百一啊,叶氏这一代要在这里生根。"
百一低声:"爹,儿子记下了。"
"你二弟、三弟都听你的,"叶静庵慢慢说,"千文还小,你要把叶氏这一代的根,扎进这片土里。"
百一伏在床前:"爹——"
叶静庵望着窗外的西山,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座山……就在那儿。"
那年八月初九,叶静庵在临邛城里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六十一。百一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夜的灵,第二天才把父亲葬在了城西的山坡上——从那儿能望见家里的院子,也能望见西山。
(云从西山飘过来,停了一停,又慢慢散开。它看见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在临邛坝子上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春天,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坝子上已经生活了六年。
六年里,叶家已经从一个"逃难来的客"变成了"本地的住户"。他们的三十亩水田年年丰收;他们的三个男孩——叶千文(百一之子)、叶千二(百二之子)、叶千三(百三之子)——都在临邛城里读上了私塾;叶母赵氏虽然年过七旬,身子骨却还硬朗,每日里在堂屋里念经礼佛,把那两株桂花养得一年比一年茂盛。
这一年春天,临邛城里来了一位外地来的塾师,姓王,是从成都府下来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据说从前在府学里做过教谕。百一听说后,便托人去请。
"王先生,"百一在自家堂屋行礼,"我家三个孩子,都到了该正经读书的年纪。"
王先生捋着胡须看了他一眼:"你便是从金陵来的那位叶先生?"
"是。"
"我听说你是衡州府教谕出身。"王先生说,"为何不在金陵做官,跑到临邛这小地方来?"
百一沉默半晌:"金人南下,金陵守不住。"
王先生点头:"明白了。"
那一年的三月到九月,王先生就在叶家新宅的西厢房里设了塾。三个孩子——千文、千二、千三——每日清晨来塾里读书,下午再回去帮家里干些杂活。王先生教得认真,叶家三个孩子也学得认真。
到那年秋天,千文已经把《论语》读到了《为政》篇。百一去塾里听了一回,回来对李氏说:"王先生是位好先生。"
"那咱们明年还请他?"李氏问。
"请。"百一说,"一直请到三个孩子都能考进县学。"
夜里,百一又站在院子里,朝东南方向望去。火井镇的灯火还在那里——它不只照亮了火井镇,也照亮了叶家院子里这一代人的眼。
(云从西山那边飘过来,在院子里停了一停,又慢慢散开了。叶氏这一代的人,从此习惯了夜里抬头,看一看那盏不灭的灯。它是火井的火,也是叶氏这一代心里的火。)
(下面要补叙从建炎三年起到绍兴五年间临邛城与火井镇的更多细节。)
叶氏这一代在临邛买田的那一日——这是绍圣元年四月。
百一进了城,找到了户房陈老吏。陈老吏头发已花白,腰也有些不直了,可他的眼睛很亮——临邛户房的人,眼睛是亮的,因为他们要在田契与户册间辨出谁是谁。
"叶先生,"陈老吏问,"你要买哪一片田?"
"城西五里的那一片。"
"那一片是老茶农的田。"陈老吏答,"老茶农姓陈,叫陈守拙。他儿子陈维新在成都做生意发了财,要把他爹接到成都。"
"是。"
"那一片田,原是卓氏的旧田。"
百一一惊:"卓氏?"
"是。"陈老吏说,"汉代那个卓家。后来卓家走了,田便转了手。这中间转了七八道手,转到陈家。陈守拙守了四十多年,今年要走了。"
"那这片田有故事。"
"故事很多。"陈老吏说,"田底有汉代的陶片、唐代的小碗、明代的银钗。可不是每一次卖田都翻出来;这一次因为老茶农要搬走,客人便要重新捡一遍。"
百一想了一想:"那这片田的价钱,比别处贵么?"
"贵。"陈老吏说,"贵一倍。"
"因为地底有东西。"
"是。"
百一想了一想:"那便多二百两。"
"四百两?"
"是。"
陈老吏愣了:"叶先生,您没那么多银子。"
百一笑了笑:"我先把二百两付了,剩下的二百两我做事抵。"
"您做什么事?"
"教书。"
"教书抵二百两?"
"是。"百一说,"我教临邛的孩童识字、读书、教他们《论语》《孟子》。这算不算抵二百两?"
陈老吏想了想:"可买田是买田;教书是教书。"
"陈先生,"百一说,"我帮您家的小孙子教三年书,您把这片田给我,可好?"
陈老吏笑了笑:"叶先生,您这一招比谁都精明。"
百一也笑:"读书人做事,便是要'精明'二字。"
陈老吏点头:"那便这样办。"
百一送了三百两现银,让陈家把田连同那座旧院子一同过户。
陈老吏那一日陪着百一去县衙过户。过户那天,陈老吏在家里翻出一份文件——文件是明代的——文件上写着:"卓家井契转石家;石家井契转陈家;陈家井契传子。"
百一看了,问:"这份井契与这片田有什么关系?"
陈老吏答:"井在田里。"
"井在田里?"
"是。"陈老吏说,"这片田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栏是青石的,井栏上刻着'卓'字右半边。井水冬暖夏凉——这一口井,便是临邛最早的'文君井'之外,最老的一口井。"
百一想了想:"那这片田岂不更贵?"
"更贵。"陈老吏说,"可这片井已经被填了。"
"为什么填?"
"老茶农说他年纪大了,往井里打水不易,便把井填了种田。"陈老吏说,"今日井已经埋在田底了——可井还在井底。"
百一点头:"那便好。"
他把四百两的欠条交给陈老吏,作为"三年教书"的报酬。
那一日,百一拿到田契;他从县衙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他把田契放进怀里,骑了一头驴回家——驴是借的——百二去借的——百二从扬州回来后,对养驴颇有研究——他懂驴的脾性。
"夫君,"李氏在家里等他,"买到了?"
"买到了。"
"那田——"
"四十亩,里面有一口古井。"
李氏笑:"古井?咱们一到临邛便占了古井,这临邛便是认了咱们。"
百一点头:"是认了。"
那一年的清明节——叶氏这一代第一个清明节。
叶静庵没有过清明——他那时病还没好。他在堂屋里焚香、点烛,给建康的祖牌磕头——磕完头他沉默了半晌。
"百一,"叶静庵说,"咱们叶家离开建康,已经整整两年。"
百一点头:"两年。"
"建康的祖坟——"
"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便回不去。"叶静庵说,"咱们在临邛另立一座新坟。"
"给谁?"
"给我自己。"
百一沉默半晌:"爹——"
"我知道我会死在临邛。"叶静庵说,"死了以后,把我埋在那片田里,埋在那口古井的旁边。"
"为什么要埋在井边?"
"因为井是我的家乡。"叶静庵答,"我少年的家乡是汴京,汴京有金人的铁骑;我中年的家乡是建康,建康有我的父亲;我老年的家乡是临邛,临邛有这口井。井在我便是我。"
百一握住父亲的手:"爹——"
"别说了。"叶静庵说,"明日你去县城里给我立一块灵牌——灵牌上写'叶静庵'——可灵位不立在家里,立在那口井边。"
"为什么立在外面?"
"因为井不在家里。"叶静庵说,"井在外面。"
百一在清明节的夜里,独自走到田间——田里还有月光——月光照在田底的那口古井上——井口被土盖着——但他能听见井底有水声——水声极轻——像远处的蛙——只是这一声不是蛙,是水。
百一在井边的土上,划了一道痕——这是他的印记。
第二日,他在城里给父亲立了一块小灵位——灵位上写着"叶静庵"——灵位立在城西五里外,新宅的西墙外——西墙外正好是那块四十亩的田——田中心有那口古井。
赵氏——叶静庵的妻子——第二年春天也走了。她临走前对百一说:
"百一,把我和你爹埋在一起。"
"娘,"百一答,"我已经在井边立了爹的灵位。"
"那把我立在爹的灵位旁边。"
"是。"
赵氏点点头,闭了眼。
火井镇的盐灶——这是叶氏这一代对火井的第一印象。
百二与百三从火井镇做完短工回来,对百一讲了盐灶的细节:
百二:"灶房是一间半埋地下的窑屋——窑顶是茅草——窑内是泥地——泥地上摆五口铁锅——锅是半截埋在泥地下的——为什么要半埋?因为地温更稳。"
百三:"灶房里的热气很重——我刚进去一刻钟,便觉得脸被烫得红——是地火的红——不是柴火的红。"
百二:"灶上有个老灶户,叫石老五——他守灶四十年——他那口锅底有一层黑色的垢——垢是卤水钙化后留下的——老石说这垢不能洗——洗了盐味反而淡。"
百三:"石老五一天能煮三担卤——卤是井里吊上来的——井卤是咸的——咸到舌头一碰便抽。"
百二:"夜里石老五不睡——他要守灶——他也守井——井里的气是夜里最容易冒的——井气冒时要把灶火稳住——稳不住,井气会烧一口锅。"
百三:"灶户从来不在锅里加菜——灶是盐的,不是菜的——菜要另烧——石老五说:'锅里只有盐,盐心里才有灶。'"
百二:"我问他:'灶火能熄么?'他说:'不能熄。'——'那白天黑夜都烧?'——'都烧。'"
百三:"我问他:'若是金兵来了呢?'他说:'金兵来了也不熄。'"
百二:"我问他:'若是你儿子不烧呢?'他说:'我儿子也会烧。'"
百三:"我又问:'若是你孙子不烧呢?'——他笑了一下——'孙子'——他说'孙子'两个字的时候,眼里有一层光——那是火的光。"
百一听了这两位弟弟的描述,沉思半晌。他问:"那石老五的子孙呢?"
百二:"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灶边,小儿子在城里做米铺。"
百三:"石老五说他不指望小儿子回来;他只指望大儿子。大儿子叫石长年,二十四岁,已在灶边守了八年。"
百一:"长年——这名字好。"
百二:"长年守灶——长年长年——灶守一辈子。"
百一沉默半晌:"我们叶氏这一代,守的不是灶。"
百二:"那守什么?"
百一:"守井。"
百三:"井?"
百一:"是。临邛这片地上的家族各守各样:石氏守灶,古氏守茶,杨氏守道,叶氏守井。"
百二:"咱们能守住么?"
百一:"守得住。"
百三:"为何?"
百一:"因为井是公的。守公的井,不靠祖业,靠'在'。"
百二:"'在'是什么?"
百一:"'在'便是每日打水——每日打水便是'在'。"
叶氏这一代在建炎年间的另一桩事——这一桩事与文君井有关。
从叶家新宅往东走三里,便是临邛县城;县城里有文君井。文君井的井边,有一座小茶棚——茶棚的主人是孙老头儿——孙老头儿从北宋时便守这茶棚——他已经传了三代。
百一有一日带千文去文君井——他要让儿子认得这一口临邛的井。
他们走到井口时,孙老头儿正蹲在井口擦一只茶碗。茶碗擦了三遍——茶碗上有一行字——字是"临邛"。
"孙先生,"百一拱手,"我在新宅里听说,这口井是'文君井'。"
孙老头儿抬头:"是文君井。"
"文君是谁?"
孙老头儿笑了:"文君是一位古时的女子——汉代的——她的家在临邛。"
"那汉代的人还认得这井么?"
"认得。"孙老头儿答,"因为井底有她的影子。"
千文听了,问:"爷爷,井里真有人么?"
孙老头儿摇头:"井里没有。可你看得见——水面有影——影里有你——你也便在井里了。"
千文点头,似乎懂了。
百一从井里打了一桶水,递给千文:"喝一口。"
千文喝了一口:"爹,水是甜的。"
"是甜的。"
"为什么甜?"
"因为井深。"
千文又喝了一口:"井深水便甜么?"
"是。"
百一又把这一桶水提到茶棚外的水缸旁——水缸是孙老头儿的——水里养着几尾鲤——鲤鱼在井水里游得慢。
"爹,"千一问,"鲤鱼为什么游得慢?"
"因为水凉。"
"为什么水凉?"
"因为井深。"
千一笑了——他觉得父亲每一句话都和"井深"有关。
百一也笑了——他带儿子到临邛来,先让儿子认的是这口井。
从这一天起,叶氏这一代每年清明都要来文君井打一次水——打回来祭祖——这件事,传到叶千文那一代,又传了下一代的叶万青——叶氏"在临邛扎根"的仪式,便是"每年来文君井打水"。
百一与百二的一段对话——这是建炎四年(1130年)的春天,叶氏刚到临邛的第一年忙完。
"大哥,"百二问,"咱们下一季还要不要种茶?"
"临邛的茶已经有人种了。"百一说,"古氏在城外的坝子西北有三十亩茶。"
"那我们种什么?"
"种稻。"百一说,"稻是这片地的根本。"
"稻比茶稳么?"
"稳。"百一说,"临邛这一片地上,种稻的人多,种茶的人少。种稻的人是本地人;种茶的人是外来的——因为茶的销路要看蜀道——蜀道一断,茶便卖不掉。"
"稻呢?"
"稻是本地的命——本地的命不靠蜀道——本地的命靠井、靠田、靠自己吃自己种的粮。"
百二点头:"那稻也学到老。"
"学到老。"百一说,"我从前不种稻;如今要学。"
百二:"我也要学。"
"你在扬州时学过种稻么?"
"学过。"百二答,"扬州是稻米之乡。"
"好。"百一说,"那你教我扬州的法子;我教你临邛的法子。"
百二笑:"大哥,咱们互教。"
百一也笑。
叶氏这一代与本地人的交往——这是百一在绍兴元年(1131年)做的几件事。
第一件:他在城西五里的宅子外,开辟了一片菜园。菜园种上了四川的青菜、萝卜、辣椒——他还学着种了一点"邛茶"——邛茶是临邛本地的茶——他不懂种——他从本地的陈茶农那里学——陈茶农是陈守拙的兄弟,叫陈守约——他教的法子叫"暗种"——暗种是把茶籽埋进泥里,泥上盖一层稻草——茶籽发芽后,把稻草掀了——这样茶苗不会被鸟啄。
第二件:他在文君井边的孙老头儿茶棚里认识了一位本地老儒——姓黄——是前朝的举人——因为战乱没回乡——便在文君井边教书——他教书教得久——临邛这一代的读书人,几乎都是他的学生——百一把千文送去跟黄先生读书——黄先生教了千文三个月,便对百一说:"叶先生,你这儿子读书比别家孩子快。"
"快?"
"是。"黄先生说,"他读《论语》时,能把每一句的字挑出来,比照自己见到过的事——这是临邛读书人少见的本事。"
百一笑:"这本事是读书得来的。"
"读书得来的。"黄先生说,"他比你还会读书。"
百一皱眉:"这可不行。"
"不行么?"
"儿子不可比父强太多。"百一说,"儿子若比父强太多,便会误事。"
黄先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三件:百一还认识了一位本地老木匠——姓陆——是临邛城外的木匠——他做的木器比买来的强——他做的东西有一种"临邛味"——"临邛味"是木料选自邛崃山的——木料的颜色偏红——纹路细密——有香气——百一把家里新盖的房梁交给陆木匠做——陆木匠做的房梁结实,临邛城的人都爱找他做。
"陆师傅,"百一说,"我这一代的房子,全交给你。"
"叶先生,"陆木匠答,"我陆家在临邛做木匠,已做了三代。第三代是我。"
"那我便是你第三代的主顾。"
陆木匠笑了笑,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家的木工活由陆师傅一脉包了。这一脉的木工活传到今日,还有邛崃的一户陆姓人。
那一年的冬天——绍兴元年(1131年)冬——是叶氏这一代最难的一冬。
冬来得早。九月底,临邛城外下了第一场霜;十月初,山上的雪已经齐了膝;十一月初,城里城外一片白——这是临邛多年未见的雪。
"大哥,"百二对百一说,"今年冬天,百三的肩恐怕要生冻疮。"
"他怕不怕冷?"
"他从小怕冷。"
百一皱了眉:"那得让他穿厚。"
"咱们没有厚的。"
百一想了想:"咱们房里还有几床被。"
百二:"那些被是娘亲的。"
"娘亲的也行。"百一说,"先紧着用。"
那一夜,百一让百三穿上母亲给李氏留下的一件棉袍——棉袍已经旧了——可百三穿上后,身子发暖。
"大哥,"百三问,"这件袍是谁的?"
"娘的。"百一说,"娘已经走了。"
"那怎能穿?"
"娘若在天上看见你冷,一定会同意。"
百三点头,把袍子拉紧了。
那一冬,叶氏这一代的十二口人——百一夫妇、百二夫妇及一儿一女、百三夫妇尚未娶,独自一人(在那一年的冬天,百三还是独居的;后来才娶本地李氏之女)、赵氏及几个孩子——挤在两间正房与三间厢房里,靠一口灶火过冬。
赵氏——叶静庵之妻——那一冬在堂屋念经——念的是《金刚经》——念到她老人家自己都觉得声音变哑了——她又念《心经》——念到儿子病了她就停了。
可她自己也病了。
赵氏是八十一岁的老人——她扛过了那年冬——却没扛过第二年——绍兴二年(1132年)三月——她走了——她在临邛城里走了她的一生。
百一把她葬在叶静庵旁边——是同一座山坡——从山坡望下去,能看到叶家院子——也能看到西山——这两座坟是叶氏在临邛最早的两座。
百三娶亲的故事——这是绍兴二年(1132年)冬天的事。
百三那年二十五岁——他挑中的是临邛本地一户李氏家的女儿——李氏之女叫李素娘——她是一位茶农的女儿——生在邛崃山背后——她能种茶、采茶、焙茶——也能织布、做饭。
百三在茶棚里认得她——她常去茶棚卖茶——她的茶叫"邛春"——"邛春"是临邛最嫩的茶——焙出来的茶色如雀舌——味甜——香味温和。
百三第一次看见素娘时,是在井边。素娘蹲在井口打水,水桶垂下井——她头不回,眼不抬。百三走过时停了一步,问:"姑娘,你是哪户的?"
素娘抬头——她的眼睛很清——是茶山里养出的清——眼白没有一丝黄色。
"李家的。"她答。
"邛崃山的李?"
"是。"
百三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次看见素娘,是在城外的集市——集市上她在卖茶——一筐一筐地摆——筐是用邛竹编的——筐边有一圈青丝——青丝是她织的。
百三蹲下来:"姑娘,你的茶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
"贵了些。"
"不贵。"素娘说,"这一斤茶是三百根嫩芽。"
"三百根嫩芽要采多久?"
"一人采一日。"
"那便贵。"百三说,"我不买。"
素娘瞪了他一眼:"不买便不买。"
百三站起来,走了。
过了三日——百三又来了——这回他买了两斤。
"为何今天买?"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你的茶。"
素娘收了银——百三把茶带回家——泡了——喝了——一种带山味的甜——那种甜与建康的甜不同——建康的甜是米糖的甜——素娘茶的甜是叶子的甜。
百三对百一说:"大哥,我要娶亲。"
"娶谁?"
"李素娘。"
"临邛本地人?"
"是。邛崃山下的。"
百一想了一想:"娶。"
一年后的冬天,百三与素娘在叶家新宅的西厢房里成了亲——婚礼简单——只有本地亲友十余人——没有吹打——没有乐班——只有李氏从邛崃山带来的一只小鼓——小鼓敲起来"咚咚咚"——和叶氏这一代读书的"咚"不一样——是一种"咚"——是土地上长出来的"咚"。
百三婚后第二年,素娘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叶清芳——"清"是清水的清,"芳"是茶的芳。
那一年的清明,叶氏这一代有了第一次的"全祭祀"——祭祀的对象,是叶静庵与赵氏两位的合碑——合碑上刻着"叶门赵氏合位"——合碑立在叶家新宅的西墙外——西墙外的那片田是叶家的——田中央是那口古井——井上无栏——只立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古井"。
从这一年起,叶氏这一代有了祭祀、有了一起过年的传统、有了一户李氏媳妇——这一户李氏不是外来——而是邛崃山下的本地——本地通婚,是叶氏这一代扎根最深的一步。
那一年的冬天——绍兴四年(1134年)——临邛坝子再一次下雪——这一次的雪比上一次更大。
雪下来的时候,叶氏这一代这一代的男人们——百一、百二、百三——都聚在堂屋里烤火。
"大哥,"百三问,"这雪会不会冻死咱们?"
"不会。"百一说,"咱们有米、有菜、有柴。"
"可百二一家——"
"百二一家也有。"
百三点点头——可他心里还是慌——他是从金陵逃过来的——他对"穷"很敏感。
那一夜,火堂里的火一直烧到天明——柴是从城里买的——"鹿柴"——是临邛山里产的一种木柴——味不浓——烟不大——烧起来温和。
"夫君,"李氏端了姜汤出来,"喝口汤。"
百一接过——喝了一口——姜味从喉管到肚子——他笑:"四川的姜比建康的辣。"
"水土不同。"李氏答。
百一点头。
这一夜,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度过的最冷的一夜——可他们熬过去了。
叶氏这一代与火井镇的灶户之间的故事——这是绍兴二年(1132年)的事。
百二与百三在火井镇做短工那三月,认识了一位灶户——叫石长青——他父亲石老五——石老五在灶边守了四十年——他爷爷石守田也在灶边守过。
"叶老板,"石长青对百二说,"我听说你们是从金陵来的。"
"是。"
"金陵人为什么要来临邛?"
"躲金人。"
"金人来了怎么办?"
"金人来了,临邛也一样。"
石长青想了想:"那临邛有什么比金陵好的?"
百二想了想:"有火井。"
"火井我们也有。"石长青说,"可火井只是煮盐。"
"煮盐就够了。"百二说,"有盐便有命。"
石长青点头。
三个月里,石长青教百二与百三关于火井的所有细节:
——井气怎么引:井口接一根竹管,竹管里通一根细竹签——气从细竹签的缝隙处出来——出来便是气——气到锅底便燃——火焰很热,可没有烟。
——灶火怎么稳:灶底放一块石——石上打孔——孔里通竹管——气从石孔出来——出来便被石热——出来时是红的——碰到锅底时是蓝的——蓝色是火井气的典型颜色。
——卤水怎么煮:卤水先要在井里吊上来——吊上来后是清的——清的卤水放进锅里——锅底冒气——气卤相遇——煮一日一夜——一日一夜后锅边结晶——白花花的盐。
百二与百三在三个月里,每人都学了这些——他们最后还各自制了一盏"井气灯"——井气灯用一只小竹筒——竹筒里装上气——气从小孔出来——点燃便是灯——这种灯夜里很亮——亮到能照亮一屋——可临邛城里没人用——因为他们有油灯。
"叶老板,"石长青问,"这灯要不要?"
百二想了想:"我要一盏。"
"你拿什么换?"
"我给你铜钱。"
"铜钱我不要。"石长青说,"我只要盐。"
"盐我没有。"
"那便欠着。"
百二笑了——他答应日后给石长青送一斤盐——可这一斤盐等到百三娶亲那一年才送——送了整整一年。
云从此知道:井气灯的应用,并没有在宋代在临邛普及——它的普及要等到近现代——可在宋代,已经有人制了——制的人,是叶氏这一代的百二与百三。
云还想起一桩小事——这是绍兴三年(1133年)冬的事。
临邛城里来了一位老人——他姓胡——是南宋的有名书法家——他从杭州来——到临邛是为了访"文君井"——文君井的井栏是青石的——井栏外有诗碑——诗碑上刻着杜甫的诗。
胡老人围着井栏走了一圈,点了点头。
"先生,"孙老头儿问,"您看这井栏的青石好不好?"
"好。"胡老人答,"这是唐代的青石——一千二百年了——还能用。"
"那您要在上面写字么?"
"写。"
胡老人用一支小楷笔在井栏内侧写了一行字——字写的是——
"井栏虽古,井水恒清;文君虽远,茶味恒留。"
字写完后,孙老头儿拿来红印——红印印着"邛州"二字——盖在字旁。
这一行字后来被人抄录——抄录本传到南宋的文人那里——南宋文人又把这一行字刻进了《临邛志》——这一行字今日还能在《临邛志》残卷里看到。
叶氏这一代对火井的最深刻印象——是百三的一段回忆。
百三说:"我第一次看火井的火,是在那一年五月——百二与我做完盐灶的活,到火井镇看了一下午——那一下午我把眼睛看花了——我看灶口——灶口外面是白的——灶口里面是蓝的——白蓝相间——那便是火。"
"火旺么?"
"旺。"百三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一尺——一尺高的火——不是寻常柴火——柴火红红的——这一种火是蓝红的——蓝得好看。"
百二说:"灶边的盐锅冒烟——烟里有水汽——水汽里有盐味——盐味沾在衣领上——衣领一日一夜便硬了。"
百三说:"我走出灶房时,衣领已经硬了——硬到碰喉咙——我想——若是临邛人从小闻这种盐味,他们身上也硬了——那是他们的硬——他们的硬,是生活压出的。"
百一听了点头:"那便是临邛的硬。"
千文拜师的故事——这是绍兴三年(1133年)秋的事。
叶千文这年十一岁。他拜的师是黄先生——黄先生是前朝的举人——因为战乱没回乡——在文君井边教书。
千文拜师那天,叶氏这一代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酒——酒是临邛本地酿的米酒——三坛——黄先生喝了一坛——百一喝了一坛——百二与百三喝了一坛——他们喝到半夜。
"叶先生,"黄先生问,"千文读书读到什么程度?"
"读完了《诗经》。"
"读完《诗经》需要再读什么?"
"再读《论语》。"
"好。"黄先生说,"《论语》读完了,他可以考县学。"
百一点头。
那一年十二月,千文把《论语》读完——读到《为政》篇的最后一句——"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千文读完,对父亲说:"爹,我从今天起要做一个'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
百一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是孔子七十岁才做得到的事。"
"可我要从十一岁开始做。"
百一笑:"那你比我强。"
千文笑了——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比父亲强——可他知道,他的强是临邛与金陵两地的"合强"——合起来才强。
那一年的端午节——绍兴四年(1134年)五月初五——叶氏这一代有了第一次过端午节。
端午节那天,百一在临邛城外的稻田里挂了一只小竹篓——篓里装着糯米——糯米是百二从城里买来的——糯米里塞着枣——枣是百一从建康想起来的——可建康的枣在临邛买不到——临邛的枣叫川枣——川枣比建康的小——味道更甜。
百一把糯米放在篓里蒸——笼屉是陆木匠做的——篓是本地竹匠编的——蒸出来的米糕叫"邛粽"——邛粽比建康的小——可味道厚。
"夫君,"李氏问,"邛粽在金陵的粽里有么?"
"没有。"百一说,"这是临邛的。"
"那我们以后都要吃临邛的粽?"
"是。"
李氏点头——她从这一天起,每年端午节都蒸邛粽——一直蒸到临邛——一直蒸到她九十岁——这是后话。
那年冬天——绍兴四年(1134年)冬——叶氏这一代第二桩大事发生——叶千文的弟弟千二出生。
百二的妻子婉儿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叶千二——"千二"是按"千"字辈取的——他是叶氏这一代的第三个男丁。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堂屋里又一次聚起——这一回聚的人比上次多——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女人、孩子,十二口人全在——百一把父亲叶静庵的牌位重新擦了——把牌位放在堂屋正中——他说:
"父亲,您这一辈子,从汴京到临邛——从没见过邛粽——可您若在,您一定会喜欢邛粽。"
他说完,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坝子上的最大一家,有了第三代的孩子。
云还要讲讲百一在绍兴四年(1134年)做的另一桩事——他给本地人教书。
百一从南京到了临邛,他从前的官衔是"衡州府教谕"——他被贬——可"教谕"两个字他带来临邛——临邛城里的县学听说他来了,便请他去县学教书。
"叶先生,"县学的教谕问,"您可愿意来县学?"
"愿意。"百一说,"月俸多少?"
"月俸五贯。"
百一想了想:"那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如您读书多。"百一说,"县学的教谕,是本地最高等的——可我读了二十五年书,不如您读了三十年。"
"可您是进士。"
"进士归进士。"百一说,"到了临邛,便要按临邛的规矩。"
县学教谕听了点头:"叶先生,您是读书人中的读书人。"
百一摇头:"我只是个乡下教书人。"
从这一年起,百一在叶家新宅的西厢房开了一间私塾——私塾收四十个学生——学生从临邛附近各村来——每个学生一年交二十斤米——二十斤米是学费——百一把这二十斤米全存起来,作为家里过冬的口粮。
"百一哥,"李氏问,"教书是好事,可您肚子也要吃米。"
"是。"百一说,"所以我只收四十个学生;再多便教不过来;教不过来便误人子弟。"
李氏点头。
绍兴五年(1135年)春——叶氏这一代真正在临邛稳住脚跟。
这一年,临邛县衙把叶家所在的那片田,正式划归邛州县册——从前的"客居",变成了"定居"——叶氏这一代有了"州民"的身份。
"百一,"县衙的户房先生问,"你的籍贯要不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临邛。"
百一想了一想:"不改。"
"为什么?"
"因为叶氏的根在建康。"百一说,"我改临邛,将来孩子也改临邛,建康的根便断了。我把籍贯留作'建康',叶氏的祖业便还能追。"
"那您在临邛——"
"我在临邛的实际身份,是临邛人;可在叶氏族谱里,我是建康人。"
户房先生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氏这一代的族谱上,多了一行字——"叶百一,临邛州建康县人"——这一行字的意思是:叶百一住在临邛州,祖上是建康县人。
这一行字传到今日,叶氏族谱里还能见到。
叶氏这一代还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这件事叫"千年传承的种子"。
百一把父亲叶静庵抄的那一卷《家诫》,重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他把《家诫》的最后一句改了——改成了:
"吾家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明理,便要扎根。根扎在何处,便何处是家。"
他抄完之后,把《家诫》的原本交给百二——让百二把原本传到下一代——把抄本自己留着——抄本留在书房——书房里挂着父亲叶静庵画的"耕读"图。
"夫君,"李氏问,"这'耕读图'是什么意思?"
"种田与读书合起来。"
"咱们种田了?"
"种了。"
"咱们读书了?"
"读了。"
"那这幅图——"
"是咱们家以后的标杆。"百一说,"标杆要传下去。"
云要把这一段收束——叶氏这一代在绍兴五年(1135年)之前的所有事情,云都记下了。
叶氏这一代从建康到临邛,走了三千里路,用了七年。
七年里,他们面对了田、灶、井、火、税、徭、婚、丧、读、教——九件大事。
他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之后,他们的下一代叶千文,将从他们手里接过一根又一根线头——把"耕读传家"四个字在临邛坝子上铺开。
云在此告一段落。
云还要补叙绍兴二年(1132年)至绍兴五年(1135年)间叶氏这一代的若干小事——这些小事,都见于叶氏族谱的"开邛纪"中。
第一件,是叶氏这一代的"井祭"。
百一在临邛买的这片田——中央有一口被填的古井——这口井原是卓氏的——田转了七八手转到了陈守拙手里——陈守拙把它填了种田——但井底还在。
百一把井边的田买下后,第一件事是把古井挖开。
"百一哥,"李氏问,"挖井做什么?"
"打水。"
"打水——咱们不是在文君井打么?"
"文君井太远。"百一说,"咱们自家也要有一口井。"
"自家井——"
"自家井的井水与文君井不同。"百一说,"自家井是田里自家的水——自家水养自家田。"
百一花了七日把古井挖出来——井底的青石栏还在——栏上刻着半个"卓"字——那半个字已被泥糊了——可擦一擦仍能看出。
"夫君,"李氏蹲在井边,擦那块青石,"这字是'卓'字么?"
"是。"
"那这井从前是卓家的?"
"是。"
"卓家怎么把它填了?"
"不是卓家填的。"百一说,"是后来的主家填的。卓家走后,这井传了几代,最后传到陈守拙。陈守拙为了多种两行稻,便把井填了。"
"那卓家人不怪他?"
"卓家已经不在了。"百一说,"不在的人不怪;可井还在。"
"井还在哪里?"
"井在井底。"百一说,"井不会因为填而消失;井被填只是井休息——井休息了六十年——今日又醒了。"
李氏点头。
那一夜,百一在井边点了一炷香——他对着井栏说:"卓家前辈,今日叶氏从建康来到临邛,把这口井重新挖出来;这井今日起归叶氏守。"
他说这句话时,没人在场——云飘过去听见了。
云从此知道:井底是有"记忆"的——卓家的记忆没消——今日叶氏把它唤醒了。
从那一天起,叶氏这一代有了"自家的井"——井边还设了香案——每月初一十五焚香——这是叶氏一族从建康到临邛最重要的一次"仪式移植"——把建康祭井的仪式移植到了临邛。
第二件,是百一与百二的一段对话——这是绍兴三年(1133年)深秋。
"大哥,"百二问,"咱们在临邛六年,到底扎下来没有?"
百一笑了笑:"扎下来了。"
"怎么算扎下来?"
"一是田——田在我们手里;二是井——井在我们手里;三是孩子——孩子在临邛读书;四是祠堂——祠堂还没建。"
"那祠堂怎么办?"
"建。"百一说,"祠堂是叶氏在临邛的根——根不能一直插在田边——根要立起来——立的方式便是祠堂。"
"祠堂建在哪里?"
"井边。"百一说,"井在西墙外的那片田中央——祠堂建在井旁——祠堂背靠西山——面朝水田。"
百二点头。
"可祠堂不急。"百一说,"祠堂要在叶氏这一代第三代成人之后才能建——那时候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家——祠堂便是他们共同的家。"
"那第三代什么时候成人?"
"千文二十岁时吧。"百一说,"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
百二点头——他把"绍兴十五年"记在心里——他说:"大哥,那我们就等十年。"
"十年。"百一点头。
十年的时间,百一把这片田的"田界"画得清清楚楚——画完以后他把田契锁在书房——书房里有《家诫》的抄本、父亲叶静庵的牌位、那对汉白玉镇纸——还有一只空匣——匣里是给孩子的祖业。
第三件,是叶氏这一代与城里的常氏族人打过的一次交道。
常氏在临邛是宋代的老族——可到了南宋,常氏已经有散落的迹象。常氏有一位后人叫常元凯——他在临邛城西的一处小铺里卖文房——他和百一有过几次相见。
"叶先生,"常元凯问,"你是从建康来的?"
"是。"
"建康比临邛繁华?"
"繁华。"百一说,"可繁华留不住。"
"为何留不住?"
"因为兵。"百一说,"建康的繁华被兵压垮了。"
"那临邛——"
"临邛偏在蜀西。"百一说,"这里平安。"
常元凯点头:"平安比繁华值钱。"
"是。"百一说。
常元凯从那次以后,常常来叶家新宅坐坐——他给百一送来文房的笔——百一给他送去田里产的稻——一来一往,常氏与叶氏便有了往来。
"叶先生,"常元凯问,"你在临邛多久了?"
"六年。"
"六年便有了田?"
"是。"
"叶先生是天生的读书人——临邛有了您,临邛便多了一份文。"
百一笑:"文不是某一代的——文是代代相传的。"
从这一年起,常氏与叶氏在临邛成了世交——这一世交传到今日,常、叶两姓的子孙,还在井边见面。
第四件,是百一给文君井边孙老头儿茶棚题字的事。
绍兴四年(1134年)春,百一到文君井边——他看见孙老头儿正在茶棚外修窗——窗的木框已经朽了——百一替孙老头儿写了四个字,叫"井边有家"。
"孙先生,"百一说,"这四个字行么?"
"行。"孙老头儿说,"贴在窗上好看。"
"可我不是书法家。"
"临邛不需要书法家。"孙老头儿说,"临邛需要写字的人。"
百一笑了。
这四个字贴在孙老头儿茶棚的窗上——过了几年——字旧了——可有人把字挪到了茶棚外的水缸上——水缸又挪到了井口边——可四个字一直没丢——传到今日——这四个字还在井口边。
第五件,是那一年的清明节临邛城里的一场祭祀仪式——这场祭祀仪式是"井田互守"。
绍兴四年(1134年)清明,临邛城里举行了一年一度的"井田互守"祭祀——这一祭祀是临邛自古便有的——祭祀的对象是"井神"与"田神"——井神指文君井,火井镇那一口神——田神指临邛坝子的田——"井田互守"的意思是井水灌田、田养井边的人——井与田互相守。
祭祀那天,临邛城里的人都聚在文君井边——文君井边的小广场上摆了三牲——三牲是猪、羊、鸡——又摆了水果与糕——百姓们围着祭坛磕头——磕完后分"井田糕"——井田糕是临邛本地的米糕——米糕上印了"井"字与"田"字——以糯米做出——吃起来又甜又香。
百一带着三个儿子去参加——千文那时十三岁、千二十岁、千三十岁——三兄弟第一次见到这么盛大的祭祀——问百一:"爹,这是祭什么?"
"祭井祭田。"
"为何祭井祭田?"
"因为井与田是临邛的命。"
"命?"
"是。"百一说,"命便是吃饭的水与吃饭的田。"
千文点头——他把"吃饭的水与吃饭的田"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这便是叶氏一族在临邛"扎根"的最关键一步——把"吃饭"二字与"井田"二字合起来——刻在儿子的记忆里。
第六件,是叶氏这一代与一位道士的相遇。
绍兴五年(1135年)春,临邛城里来了一位道士——姓王——是全真教的——他从北方来——在临邛城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在文君井边的茶棚坐了三日——他说临邛井水有一种"甘"——他从井水里看到了"甘"的来源——"甘"来自地下——地底有咸水——咸水流过来——井水便带了一点点咸——这一点点咸让水"甘"——"甘"是一种"少量咸"。
"王道士,"百一听了他的话问,"那临邛地底的水,与火井连么?"
"连。"王道士答,"地底的水,从雅州方向过来,绕过临邛坝子,再到文君井;它在途中碰到了火井——火井的盐味混进了地下水里——所以文君井的水带一点点咸——这一点点咸又变成了一种'甘'。"
"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是——临邛地底有三条水脉——一条是火井的咸水脉;一条是金马河的活水脉——一条是文君井的地表淡水脉——三条水脉在地底交汇——汇成交叉点——文君井就是这交叉点之上的井。"
百一听了这话,沉思良久。他对王道士说:"王先生,您这两句话值千金——'井在地底交叉处'——我可以写进叶氏家谱。"
王道士笑了笑:"我不必名;你写进去便是。"
百一把这段话写进了叶氏族谱的"开邛纪"——这一段话今日传到了叶氏的后人手里——后人读了,才知道临邛这片地的水,与远处的山脉有看不见的联系——也才知道,叶氏这一代扎根临邛,是扎在了"三条水脉的交叉点"之上。
云这一段要结束——结束前,云还想说一段话——这段话,是叶氏这一代到临邛第七年后的反省。
百一在绍兴五年(1135年)三月,对李氏说:
"咱们到临邛六年了。"
"六年。"李氏答。
"六年里我们做了很多事——买田、挖井、盖屋、种稻、烧灶、读书、生孩子、娶媳妇、养鸡鸭——可有一件事我们没做。"
"什么事?"
"立祠堂。"
"立祠堂?"
"是。"百一说,"祠堂是叶氏在临邛的根——根不能永远埋在井边——根要立在土外——立的方式便是祠堂。"
"那便立。"
"可立祠堂需要钱——咱们这六年都用在过日子——没存下多少钱。"
李氏:"那便再等。"
"不再等。"百一说,"我与县学的先生谈过——县学愿意帮叶氏一族立祠堂——这是一桩'文教'的事——县学愿意以县学的名义,立一座叶氏小祠。"
"那便是叶氏与县学共建。"
"是。"百一说,"县学出钱,叶氏出地——祠堂建在田与井之间的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有半亩——是陈守拙卖田时剩余的——陈守拙给咱们留了这一块——如今可用。"
"那便建。"李氏说。
"建。"百一说,"明年开春便建——绍兴六年(1136年)开春——叶氏在临邛的第一座祠堂。"
那一夜,百一把这件事写进了叶氏族谱的"开邛纪"——写的字是——"绍兴六年春,叶氏将在临邛立第一座祠堂。"这是后话。
云要把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所有细节都收敛一下,让云飘过去看得清楚:
从建炎三年(1129年)叶氏踏上临邛的土地,到绍兴五年(1135年)——这是六年的事。
六年内叶氏这一代做了多少件事?
云算了一下,约有十二件:
一、建宅(建炎三年四月)。
二、买田(建炎三年四月)。
三、种稻(建炎四年春)。
四、添灶工(建炎四年三月到五月)。
五、迎娶李素娘(建炎五年冬)。
六、得子叶千文、叶千二、叶千三(建炎五年到绍兴四年)。
七、立井(建炎四年秋)。
八、立私塾(绍兴四年起)。
九、葬叶静庵与赵氏(建炎四年春、建炎五年三月)。
十、修族谱(建炎五年起)。
十一、与本地各族通婚(建炎五年冬,百二娶李素娘;建炎六年春,百一与李氏完婚)。
十二、祠堂筹备(绍兴五年春)。
云从此知道: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六年,是"扎根"的六年。"扎根"不只是种田——"扎根"是井、是田、是书、是房、是婚、是死、是祭——所有"立起来"的事。
云把这十二件事称为"叶氏在临邛的奠基十二事"——这十二事传到今日,每一事都是叶氏后人追忆祖先的最关键的话。
云把这十二事收进云记云的肚子里——以备后人翻阅。
云还要补两件事——这两件事,便是云在临邛的最后一段絮语。
第一件:百一迁居文君井边的一段故事。
绍兴五年(1135年)秋,百一想在文君井边的街面上买一间小铺——开私塾——可他最终没有买——他在自家宅院的西厢房开了塾。
可这一桩事让叶氏这一代认识了文君井边的几户邻居:
——孙老头儿的茶棚——上文说过;
——孙老头儿的儿子孙少庭——孙少庭这时二十岁——他是茶棚的帮手——他和百一家的千文同年——他们常在井边玩;
——一位姓陈的老人——他便是陈守拙的弟弟陈守约——他教百一种茶;
——一位姓杨的背夫——他姓杨,名杨小春——他是杨氏背夫队的第十三代孙——他从康定运茶到临邛——常常在井边歇脚。
"叶先生,"杨小春对百一说,"听您是读书人。"
"是。"百一说。
"读书人会看字。"
"是。"
"那您帮我看看我这结怎么打。"
杨小春把一根背绳给百一看——绳上打了一个结——结是杨氏"杨结"——百一看了,问:"这结有什么名堂?"
"这是'杨结'——杨氏祖传的打结法——据说可保绳不滑。"
"我不打结——可我听您说。"
百一蹲在井边,听杨小春讲了半个时辰——讲完后,杨小春说:"叶先生,您听懂了么?"
"听懂了。"
"那您写下来。"
百一笑了笑:"我不会写杨结——但我会记得这结叫'杨结'。"
从这一天起,叶氏与杨氏在井边相识;这一相识后来成了一段深厚的友谊——杨氏背夫队常常把最新的茶叶挑到叶家的门口;叶氏的私塾每有新书要传,杨小春也会帮忙——叶氏与杨氏的这一份"井边之谊",传到今日,叶氏的子孙讲起来总会提一句:"我们叶家祖上与杨家,是井边之交。"
第二件:绍兴五年(1135年)冬天——叶氏这一代在文君井边的"千年茶约"。
这一年冬天,百一在自家新宅的井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碑名叫"千年茶约"。
碑文很短:
"叶氏自金陵来,临邛千年;愿与本州诸族,共守井与田;井田不灭,茶味不散。"
碑文上署了三姓:叶、陈(本地陈氏)、杨(背夫杨氏)。
这三姓是叶氏这一代最早结识的三户——陈守约教百一种茶;杨小春背茶过叶家门口;叶氏自己种茶、读书。三家合起来——便是临邛这块地上"茶"与"文"与"道"的三结合——茶、文、道。
碑立好后,百一对陈守约、杨小春说:"这块碑,是叶氏与本地二姓共立的。"
陈守约点头:"叶先生,您讲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了。"
百一笑:"临邛的水养人。"
陈守约又说:"您这一句'讲流利四川话',比给我送一斤茶更值钱。"
百一又笑。
这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最温暖的一段插曲——这一段,象征着外来与本地合一——这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真正"扎下来"的最关键的一步。
云从此知道:真正的"扎下来",不是买田、挖井——是合在一处的几户人家,互相认作"自己人"——自己人不分外来与本地——只分"在"——"在"既是住在,也是认得。
云要把这千年茶约再说几句。
"千年茶约"本是百一自己起的名——他说"茶约"二字——是说茶之道约合一国之风。
云在云头看时,想:百一这一句"千年茶约"——传到今日——临邛的邛崃市博物馆还有一块碑——碑上刻的就是这段话——这段话被当代的邛崃市博物馆收藏——成为临邛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百一没料到自己的碑能传到今日——可临邛人把它传下来了——传下来的不只是字——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扎根诚意"。
诚意比字更值钱。
云又要说说叶氏在绍兴五年(1135年)办过的一件看似小却极重要的事。
这一件事就是——叶氏这一代开始每年冬至那天,在自家的井边立一只小木牌——木牌上写"岁安"二字——这是"祭冬"——祭冬是叶氏从建康带来的一种仪式。
祭冬的仪式是冬至那天早晨,百一带着三个孩子在自家的井边立牌——立牌前全家要先喝一碗井水——喝完后在木牌上"题"两个字——这两个字,每年由家中最长者写——建炎五年是叶静庵写——他写"岁安"——绍兴四年是百一写——他写"岁寒"——绍兴五年是百一写——他写"岁守"——"岁守"两个字——是叶氏在临邛立的第一面祭冬牌。
"夫君,"李氏问,"为何写'岁守'?"
"守。"百一说,"守住井,守住田,守住书——守住叶氏。"
李氏点头。
从这一年冬至起——叶氏每一代冬至都在自家井边立牌——牌上写两个字——这两个字传到今日——叶氏的某一户后代仍保留这一传统——这一传统,已经传了八百多年。
云从此知道:叶氏在临邛的冬至祭冬牌,是临邛所有族群中独一无二的——这种仪式,不是土著的——是外来者带来的——可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临邛本地的一种仪式。
外来与本地合流,这种合流,是临邛真正的"千年传承"。
云还要在结尾处再加几句——这几句话,是云给读者的最后交代:
(云从邛崃山的山顶往下看——临邛坝子一片白茫茫——是雪——雪还没化——地里一片空——但井还在烧——人还在打水——鸡还在院子里啄食——叶氏的新宅屋顶上有炊烟升起——炊烟淡淡的——与人家里做早饭的火并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火井的火、哪个是灶的火。)
云飘过去,在新宅的屋顶上停了一停——它看见屋子里的灯——灯是油灯——油灯下有三个孩子的脸——三个孩子正吃饭——吃饭的米是临邛本地的米——米的香味从屋顶的瓦隙里渗出来——渗到云上——云吸了一口——米的香味让云有了重量——云往下降了一降——降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百一在井边站着——他在打水——他把水桶从井里摇上来——水桶落地——桶里的水晃了一下——他喝了一口——尝了尝井水的味道——这是一种新的井水——新的井水,可他喝起来有一种"在"——一种"在"——是"在临邛"——也是"在叶氏"。
云想:井水的味道变了——从建康的井水,到临邛的井水——可"井"这个字没变——叶氏这一代的"扎下来",便是用井水的味道的"变"——守着"井"字的"不变"——这便是临邛的"传承"。
云飘出院子。
院子外的田里,稻茬还没割净——稻茬下有一口古井——井栏上刻着半个"卓"字——井底是水——水的味道和今日叶氏新挖的井水一样——一样的"甘"——因为它们同在地底——地底的水脉相通。
云从此知道:临邛地底的井水,原本就是一片连通的水——只是后来各家各户分了一口井来"守护"——"守护"不是"分隔"——"守护"是各家各户都给这口水取了一个名字——名字是井圈——圈里依旧是同一片水。
这就是临邛所有井的意义——井口虽多,井水总是同一片——人虽分,井连着。
云把这片水记在心里。
云把这片井的名字叫作"临邛井"——不是"文君井",也不是"卓家井"——叫"临邛井"——因为这井是临邛的——是临邛所有人的——是临邛与所有扎根这里的人的合称。
云飘走——
下一章——叶千文的故事要开始了——云会在临邛的下一段岁月里,等着千文长大。
**作者后记**:南宋建炎三年(1129)叶氏这一代从建康迁入临邛,至绍兴五年(1135)已定居六年。期间叶静庵(叶氏第二代)去世,葬于城西山坡;叶氏第三代叶千文、叶千二、叶千三皆在本地私塾读书。火井镇位于今邛崃市西南,天然气煮盐传统自秦汉延续至近世,是临邛最具标志性的产业地理符号。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