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根深叶茂
**时间**:绍兴五年至绍兴二十年(公元1135—1150年)
**地点**:临邛城西五里叶家新宅、临邛县城文君井、临邛县学
**核心族群**:叶氏第三代——叶千文、叶千二、叶千三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西山、叶家新祠堂、临邛县学、文君井、叶氏第三代成人
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春,叶氏这一代的祖父叶静庵在临邛的家里走完了他的一生。
入秋以后,叶静庵的咳疾又犯了,这次比往年都重。百一请遍了城里的大夫,熬了无数剂药,叶静庵的病却一日沉过一日。那年八月的一个清晨,叶静庵把百一叫到床前,让他扶着坐起来。
"百一,"老人家的声音很轻,"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百一在床前跪下。
叶静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叶氏这一代从南京出来,走了几千里,到四川,临邛。"
百一点头。
"这一路,"叶静庵又说,"死了多少人,多少族,可咱们这一支,活下来了。"
百一的眼眶又红了。
叶静庵握着他的手:"百一啊,叶氏这一代要在这里生根。"
百一低声:"爹,儿子记下了。"
"你二弟、三弟都听你的,"叶静庵慢慢说,"千文还小,你要把叶氏这一代的根,扎进这片土里。"
百一伏在床前:"爹——"
叶静庵望着窗外的西山,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座山……就在那儿。"
那年八月初九,叶静庵去世,享年六十一。百一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夜的灵,第二天才把父亲葬在了城西的山坡上——从那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叶家新宅,也能看见远处西山的轮廓。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此再也没有了父亲。可他们也从此有了一座坟——一座能望见西山的坟。
母亲赵氏那年七十三,身子骨还硬朗。她替丈夫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灵,每一日都在堂屋里念经。百一劝她歇一歇,她摇头:"老头子在世时,常常指着堂屋正中那一块叶氏始祖的牌位说:'咱们叶家,从金陵迁到临邛,这一代人要在这里扎下来。'他没说完的话,我替他念。"
那一年冬天,临邛坝子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百一、百二、百三——都聚在堂屋里烤火。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檐下的冰挂有半尺长。李氏端了一锅姜汤出来,给三个男人一人盛了一碗。
"喝吧,"李氏说,"暖暖身子。"
百一接过姜汤,没喝,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大哥,"百三问,"你在想什么?"
"想爹。"百一说,"爹没看到今年的雪。"
百二没说话。他从扬州做生意回来之后,渐渐变成了叶氏这一代里最不爱说话的人——他心里明白,大哥心里的那份苦,他分担不了,他能做的只是陪大哥一起坐着。
那一夜的雪下到天亮才停。第二天清晨,百一打开院门,看见整个临邛坝子都白了一片,西山像一头卧着的白象,山顶的云被雪映得发亮。
(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停在叶家新宅的屋脊上,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父子俩,又轻轻地说:又一家人在这里生了根。)
绍兴七年(公元1137年),叶氏这一代的第三代人,第一次走到了一起。
这一年,叶千文十二岁,叶千二十岁,叶千三十岁——按齿序算,他们刚好是叶氏这一代第三代里最早出生的一批男丁。这一年的清明节,百一带着三个孩子去给祖父叶静庵扫墓。墓地就在城西的山坡上,从那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叶家新宅,也能看见远处西山的轮廓。
"跪下。"百一对三个孩子说。
三个孩子跪在祖父坟前。
"给祖父磕头。"百一说。
三个孩子磕了三个头。
"祖父生前最看重的是读书。"百一说,"你们三个,从今天起,要替祖父把书读下去。"
"是。"三个孩子齐声答。
从墓地回来,百一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里,对他们说:"祖父生前常说,咱们叶氏这一代到临邛,是为了'扎下来'。什么叫扎下来?扎下来就是——你们的下一代,还在临邛;你们的下下一代,还在临邛。一代一代,传下去,便是扎下来了。"
"爹,"千文问,"那怎么才能传下去?"
"读书。"百一说,"只有读书,才能让叶氏这一代的根扎得深。"
"是。"千文点头。
百一又对百二和百三说:"二弟、三弟,咱们这一代,要把三个孩子送进县学。"
百二点头:"成。"
百三也点头:"大哥放心。"
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叶氏这一代在自家院子的西侧,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不大,三间青砖瓦房,正中一间供着叶家祖先的牌位。叶百一亲自写了牌位上的字,最上面那一块,写的是"叶氏始祖",下面依次是从南京迁出的历代祖先——叶奉先、叶承祖、叶静庵。牌位用上好的柏木刻成,字用朱漆涂了三遍,百一写完之后,自己看了很久。
祠堂落成那天,百一请了临邛的几位乡绅来看。他亲自打开祠堂的门,指着门外的方向,对众人说:"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祠堂的门,正对着北边的西山。
"百一兄,"一位乡绅问,"为何把祠堂的门朝西开?"
百一拱手:"这是规矩,背靠西山,面朝水田,子孙才能旺。"
那位乡绅点头:"有理,有理。"
送走乡绅以后,百一独自坐在祠堂里,望着门外的西山。夕阳正落在山背后,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爹,"百一轻声说,"儿子做到了。"
千文那年已经十八岁,在临邛的县学里读了十年书,已经是个挺拔的少年。他走进祠堂,站在父亲身后:"爹,爷爷的牌位,我擦过了。"
百一回头看着儿子:"千文,记住了,这座祠堂,是咱们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根。"
千文点头:"爹,我记着呢。"
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在临邛坝子上有了一座祠堂。这一座祠堂不大,可它在——它在,叶氏这一代的根便在;它在,叶氏这一代便是临邛人。
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春天,叶氏这一代办了一桩婚事。
叶千二十岁,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百二从扬州回来之后,便开始在本地替他物色媳妇。临邛城里有一户姓陈的人家,祖上也是从外地迁来的——比叶家来得更早,是北宋初年从湖广填四川那一拨里来的——陈家有一女,名叫陈秀娘,十七岁,能干贤惠,是临邛城里出了名的"巧手"。
"二哥,"千文对千二说,"陈家那位姑娘,听说做的鞋能穿十年。"
千二笑:"那我得让她给我做一双。"
那一年的三月,千二正式迎娶陈秀娘。婚礼是在叶家新宅办的——祠堂里的香烛烧了三日,前来贺喜的乡邻挤满了院子。百一作为大伯,替千二主持了仪式;李氏作为大伯母,给陈秀娘戴上了那一对从金陵带出来的银镯子。
"从今天起,"百一对陈秀娘说,"你便是叶家的人了。"
陈秀娘跪下磕头:"是。"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百一、百二、百三——都喝多了。百三平日里嘻嘻哈哈,到了这种场合却最易动情,他拉着百一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大哥,咱们叶氏这一代,到临邛十二年了,十二年了……"
百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是十二年了。"
"十二年,"百三又说,"咱们种了十二年的田,养了十二年的娃,修了十二年的祠堂,盖了十二年的房……"
"够了,"百一说,"够了,三弟。"
"不够,"百三说,"还不够。"
百一没再说话。他望着堂屋里的烛光,望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绸,望着祠堂门口那两株桂花——他忽然觉得,叶氏这一代到临邛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他们种下了田,盖起了房,修好了祠堂,娶进了媳妇——可他们的根,还没真正扎下来。什么叫"扎下来"?是要等到他们的孙子、孙女,也能在临邛城里站住脚跟,那才叫扎下来。
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叶氏这一代遇上了头一桩大事——叶母赵氏病重。
这一年,赵氏八十一岁。她自从叶静庵过世之后,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先是眼睛花了,后来是腿脚不便,再后来是吃不下饭。可她每日里还要在堂屋里念经,每一日还要亲手擦一遍叶氏始祖的牌位。
"娘,"百一劝她,"您歇一歇。"
"歇什么,"赵氏说,"你爹的牌位不擦,我不放心。"
那年冬天,赵氏的病加重了。她把百一、百二、百三三个儿子叫到床前,对他们说:"我有几句话要说。"
百一在床前跪下。
"你们三个,"赵氏说,"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你们要把叶氏这一代传下去。"
"娘,"百一说,"儿子记下了。"
"传下去,"赵氏又说,"不是传金子银子,是传这一块牌位。"
她伸手,颤巍巍地指着堂屋正中那一块叶氏始祖的牌位。
"这一块牌位在,"赵氏说,"叶氏这一代便在。"
那年腊月,赵氏在临邛城里走完了她的一生。享年八十二。百一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夜的灵,第二天才把母亲葬在了城西的山坡上——和叶静庵的坟并排。从那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叶家新宅,也能看见远处西山的轮廓。
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此又失去了一位母亲。可他们也从此有了两座坟——一座是父亲的,一座是母亲的。两座坟并排站在城西的山坡上,像两个不说话的人,望着自家院子里的孩子们长大。
(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停在两座坟之间,看了看碑上的字,又轻轻地飘走了。)
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叶氏这一代已经在临邛坝子上扎了二十一年。
这一年,叶千文二十八岁,叶千二十六岁,叶千三十六岁——叶氏这一代的第三代人,已经全部成婚。千文的妻子姓王,是临邛本地人;千二的妻子是陈秀娘,前一年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叶万青;千三的妻子姓李,也是临邛本地人,前一年给他生了个女儿。
这一年,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人口,已经从十二口人涨到了二十六口人——二十六口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开始有些挤了。
那一年的秋天,叶百一去了城里打水。文君井就在县城的南街,离叶家不远,井口用青石砌成,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汉卓文君故里"几个字。
百一打了水,挑着担子往回走。路过文君井边的茶铺,他进去喝了一碗茶。茶铺老板姓孙,是本地人,听说叶家是从江南来的,便聊了起来。
"叶先生,"孙老板问,"听说您是读书人,怎么到我们这小山城里来了?"
百一放下茶碗:"建炎年间,从南京迁来的。"
孙老板点头:"南京好地方啊,秦淮河,夫子庙。"
百一笑了笑:"是好地方。可再好的地方,待不下去了,就得走。"
孙老板叹了口气:"是。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
百一望着门外的天:"孙老板,我在这临邛住了二十一年,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孙老板笑:"叶先生,您这话我爱听。临邛虽小,可也是出过大人物的地方——卓文君、司马相如,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百一点头:"所以我把祠堂的门,朝西山的那个方向开了。"
那天傍晚,百一挑着水回到家门口,正赶上叶千文放学。千文看见父亲,喊了一声:"爹!"
百一把担子放下:"千文,回来啦。"
"嗯,"千文跑过来,"爹,今天学里教了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百一笑:"那你背来听听。"
千文摇头晃背地背了几句,背完抬头:"爹,背得对不对?"
百一摸着他的头:"对。对得很。"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百一、百二、百三——又一次聚在堂屋里烤火。堂屋正中那一块叶氏始祖的牌位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烛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大哥,"百二说,"咱们这一代到临邛,二十一年了。"
"嗯。"百一说。
"二十一年,"百二又说,"咱们种田、盖房、读书、做官——该做的,都做了。"
"还差一件事。"百一说。
"什么事?"
"分家。"百一说,"千文他们这一代,已经各自成了家,二十六口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再不分家,便要闹出矛盾了。"
百二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
"可分家,"百三说,"不是分银子,是分地、分房、分祠堂。这一件事,不是一晚上能议完的。"
百一望着堂屋里的烛光,半晌才说:"那就慢慢议。"
那一年,是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叶氏这一代在临邛,已经扎下了根。
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这一代做的最后一件大事——分家——即将在这一年的冬天提上日程。这一件事,将由叶氏这一代的第三代人——叶千文——来完成;而分出去的家,将在叶氏这一代的第四代人手里,长成临邛坝子上十二棵枝叶各异的老树。
(云从西山那边飘过来,停在祠堂的屋脊上,看了看那扇朝北开的门,又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父子俩,轻轻地说:又一家人在这里生了根。)
云要从这里往下讲——下面要补叙绍兴八年至绍兴二十年间临邛的几桩大事——这些大事,是叶氏这一代在临邛"扎根"的具体表现。
第一件事,是叶氏这一代的祠堂正式落成后的第一场祭祀。
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冬,叶氏祠堂落成后的第一场祭祀,举行于十一月初九日——这一年是祭祀叶静庵与赵氏合祀的第一年——祠堂里的香案正中,是叶氏始祖的牌位——叶静庵的牌位置于其下——赵氏的牌位置于叶静庵之右——两侧是从南京迁出的历代祖先。
这一天,百一穿了一件青布长袍,站在祠堂的正中,给祖先行礼。他的身后,是李氏、百二夫妇、百三夫妇、千文、千二、千三——叶氏这一代的全部人口。
"跪。"百一说。
所有人跪下。
百一叩了三个头——头叩得响——声响在祠堂里回荡——回荡在每一个牌位前。
"各位祖先,"百一说,"叶氏这一代,今日在临邛立了祠。祠立了,根便在;根在了,叶氏便在临邛。"
他从供桌上取下一只小铜铃——铜铃是父亲叶静庵在汴京用过的那只——他摇了三下——铃声清越——清越到孩子们心里。
"叶氏这一代,"百一说,"从此不是建康人,临邛人。"
所有孩子合掌——合掌这一动作,是从建康带过来的——是临邛本地人不做的——可从此以后——临邛人也会做——这是合掌的"传染"——是从一支传到另一支。
这一场祭祀之后,叶氏祠堂成了临邛城里的一座小祠——每年冬至清明叶氏后人都来祭祀——这一传统传到今日——叶氏祠堂还在——只是被翻新过——可祭祀的心意没翻新——依旧是从金陵传到临邛的那一份。
第二件事,是千文考进县学。
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春,叶千文十八岁——这一年他第一次去考临邛县学。县学的教谕姓黄(与上文那位黄先生不是同一人)——是一位临邛本地人——做教谕三十年。
考县学的那天早上,百一给千文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他一碗粥——粥里加了一个鸡蛋——鸡蛋是从自家的鸡窝里摸出来的——那时候鸡刚下了一个——蛋壳还热。
"吃。"百一说,"这是自家的蛋。"
"吃。"千文答,"这是爹的疼。"
第二件:给他一方端砚——端砚是父亲叶静庵在汴京时的那块——砚底刻着"叶记"二字。
"带这块砚。"百一说,"这块砚是祖父的——祖父在汴京时用过——你在临邛也要用。"
千文点头。
那一日,千文走进县学——县学的门口立着一方小石碑——碑上写着"县学"二字——碑旁的青石板上还刻着一行字——是宋代的——写的是"临邛多士"。
千文走进去,先给教谕行了礼。教谕问:
"你是哪家的?"
"叶家。"
"叶百一的儿子?"
"是。"
"你父亲当年也考过县学——可他没考——他直接考到了进士。"
"是。"千文答,"父亲是进士出身——可父亲说:他没在临邛考——他在临邛只种田。"
教谕点头:"那便考吧。"
考县学的那一日,是临邛城里冷清的一天——那一天恰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临邛人照例要去火井镇看"灶火"——可在县学考场上,千文一人独坐——坐到日落。
教谕给了他三篇文章的题目——他写了两篇——第三篇写得短——但最有力——那一篇的题目是"井水与田水"。
千文写:"井水在地底——田水在地表——井水与田水相通——相通则水利——水利则人养——人养则井存——井存则临邛存。"
教谕看完——把千文的卷子放在最上面——他对同僚说:"叶千文这一篇——比他人写十年的都稳。"
从这一年起,千文在县学读了三年——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他二十一岁,考中"府学生员"——府学是成都府的府学——这是临邛本地学子很少能考中的事——千文考中那年,全临邛只有他一人。
第三件事,是叶氏这一代的祠堂又经过三次修缮。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祠堂的青砖墙开始渗水。百二从县城找来一位姓陆的瓦匠——陆瓦匠是上文那位陆木匠的堂弟——他们兄弟俩是临邛城里手艺最好的人——陆木匠做木工,陆瓦匠做瓦工。
"陆师傅,"百一说,"这祠堂的墙漏了。"
"我看看。"陆瓦匠答。
陆瓦匠蹲在祠堂的墙外看了半天——他说:"青砖墙漏了——要从墙外补——我从外涂一层石灰——石灰里加了桐油——这样水渗不进。"
"好。"百一说,"多少钱?"
"不要钱。"陆瓦匠说,"叶先生您的祠堂是临邛第一家外来的祠堂——这祠堂立着——临邛人才有根——有根了,临邛才能传下去。"
百一笑了——他没想到外来祠堂在本地人心目中有这么重——他点头:"陆师傅,您这份心意,我领了。"
从这一年起——叶氏祠堂每年秋末都要补一次陆氏家族的瓦——这一份"叶陆之谊"传到今日——临邛的叶姓人与陆姓人依旧认作"本家"。
第四件事,是千文与百一的一段对话——这一段对话是叶氏在临邛"扎根"的最关键的一步。
绍兴十六年(公元1146年),千文从府学回到临邛——他在府学读了两年——这一年他回家守孝——守赵氏的孝——守孝满了一年。
守孝期满那夜,千文到父亲的房里——百一正在灯下读书——千文跪下。
"千文,"百一说,"坐。"
千文没坐——他说:"爹——我有话要问您。"
"问。"
"祖父说——叶氏这一代到临邛——是为了'扎下来'。"
"是。"
"可'扎下来'是什么?"
百一看了看儿子——儿子的脸在灯下显得比他实际年龄要老——读书多的人,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千文的脸上有几道细纹——是从府学的书房里熬出来的。
"扎下来,"百一慢慢说,"是'在'。"
"'在'是什么?"
"'在'是——咱们家的米,从这片田里出;咱们家的水,从这口井里出;咱们家的孩子,从这片土里生、这片土里长、这片土里死。"
"'死也在这片土里?'"
"是。"
"那才是'在'?"
"是。"
千文沉默半晌——他再次跪下——他说:"爹——我懂了——我今后不走了——我留在临邛。"
百一扶起他——把手按在他肩上——按得重——重到千文的身体都被按得低了。
"好。"百一说,"你懂'在'——叶氏这一代的'根',便是你。"
第五件事,是叶氏这一代第一次在临邛本地被外族认作"临邛人"。
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临邛县衙举行了一次"乡贤祭祀"——祭祀的对象是临邛本地的"乡贤"——所谓"乡贤",是本地有名望的人——这次祭祀,叶百一第一次被列入名单。
县衙的文书送来时,叶百一看了看:"这名单里——只有一个叶百一?"
"是。"文书说,"叶百一是从外地来的——可他在临邛住了十九年——他教过六个孩子——他在井边立了碑——他在文君井边立了'井边有家'四字——他在本地办了女红教——他是临邛的乡贤。"
百一笑了——他从建康到临邛十九年——终于被认作"临邛人"——不是"客居"——是"乡贤"。
那一年清明节,临邛的"乡贤祭祀"在文君井边的广场上举行——百一穿着长衫,站在被祭祀的队伍中——他的前面,是本地的几位老人——陈守约、杨小春、孙老头儿——他的后面,是本地新进的几位秀才。
百一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前面是本地人——后面是本地人——他自己夹在中间——他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从建康人变成了临邛人。
第六件事,是叶氏这一代的第一桩"分家"——这是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的冬天的事。
叶氏这一代二十六口人挤在叶家新宅里——新宅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罩房四间——总共九间房——二十六口人住九间房——确实是挤。
千文那年二十八岁——千二十六岁——千三十六岁——三个男丁都已成家。
百一在那一年的九月——召集了百二、百三、千文、千二、千三——到堂屋里议分家。
"分家,"百一说,"不是分银子——是分三件事。"
"哪三件?"
"一是田——百二耕东边的十五亩;千文耕北边的十五亩;千二耕西边的十亩;千三分南边的十亩。这五十亩(原三十亩,后来百一又买了二十亩)分给四家。"
"二是井——那一口古井——是叶氏守的井——可井太大了——分给四家用——每日用水按"轮"算——东家一日,西家一日,南家一日,北家一日。"
"三是祠堂——祠堂是叶氏共同的——不分——可祠堂边的空地可分——东家分一片菜地,西家分一片鸡圈——这样四个家都能用祠堂旁的空地,又不互相打架。"
百二听完点头:"大哥分得公平。"
百三点头:"分得清。"
千文、千二、千三也都点头。
分家的那一天是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十一月——这一日冬至还没到——可天气已经冷了——临邛坝子上下过了一场小雪。
千文在分家文书上签了名——他按的是手印——手印按在"叶千文"三字下——血印很红——可血印在雪里淡了——淡成一种浅浅的印。
"签了,"百一对千文说,"你便是这一房的主人。"
"是。"千文答。
"那叶氏这一代——根,便在你身上。"
"是。"千文答。
千文签完名,回到自己的小院——小院是东厢房改的——西厢房是百二的——后罩房是百三的——千二和千三住在正房的另一端。
这一场分家——叶氏这一代便被分成了四房——四房各守一片田、各用一口水、各开一片菜地——可祠堂、井、祖牌位是共同的。
第七件事,是叶氏这一代"井边之谊"的延续——这一件事,是叶氏这一代与本地陈、杨、孙三族友谊的延续。
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冬,临邛城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大雪封了城——城门口被雪封了半截——这雪让临邛人几乎出不了门。
那一年的冬至节前后,叶家与陈、杨、孙三族守在各自的院子里烤火——雪停了以后,他们互相串门——每家串一遍——是临邛的"邻里之谊"。
百一去孙老头儿的茶棚——孙老头儿把他的茶碗递给百一——百一喝了一口:"好茶。"
"叶先生,"孙老头儿说,"您是外来的——可您喝了十九年的本地茶。"
"是。"
"那您的孙子以后也是本地人么?"
"是。"
孙老头儿点头:"叶家在我们临邛,喝了我们十九年的茶——以后叶家还要喝下去。"
百一笑:"是——临邛的茶,是临邛人的茶——以后叶家的孩子,也要喝——一直喝到他们老——一直喝到他们的儿孙也喝。"
第八件事,是叶氏这一代结束——百一在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底,写下了"开邛纪"的最后一笔。
那一年的腊月三十除夕夜,百一把叶氏这一代所有的事——从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踏上临邛的土地,到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冬天分家——共二十一年——写在了一卷叶氏族谱里。
这卷族谱叫《叶氏家谱·开邛纪》。
《开邛纪》的最后一笔,是百一在除夕夜——子时——子时一到——百一把笔放下——闭了眼——睡去。
他到除夕夜里——七十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可他知道——他这一代——真要交给下一代了。
那一年,是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
云还要再补一段:
云想要单独讲一讲百一这一代的男人——三位兄弟——在临邛的最后几年——他们对临邛的态度。
百一:到临邛二十一年——他已是当地公认的"乡贤"——他四十岁后眼睛开始花了——可他每日仍读书——他写过一首诗——叫"井边吟"——诗云没记住——可诗的头两句被云从一段残简里读到——残简写的是——"井边人立二十春,西山依旧对吾门。"
百二:到临邛二十一年——他在井边种菜——种出了一道"叶家凉菜"——凉菜用本地苦菜、川辣、酱油——这一道凉菜传到今日——临邛城里还有"叶家凉菜"的招牌——可招牌上写的不是"叶百二"——是"叶家"——叶氏的姓——这一姓氏比姓名更值钱。
百三:到临邛二十一年——他已经不太认得叶氏的祖辈——可他认得临邛的山水——他每日必看西山——他把西山看成自家"靠背"——靠背是临邛人的一种说法——靠背便是家的意思——百三觉得他家的靠背是西山——西山给他一家"靠"——所以他一家能"坐"。
这三位兄弟,二十一年里在临邛留下了十二件大事——云在前面已经数过——云以此为凭。
云要补充最后一段:
这一段是写给下一代(叶千文)的——云从云头下来——飘到叶家新宅的屋顶——屋顶有雪——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很静。
云飘到堂屋——堂屋里——百一在给孩子们讲"分家"——云想:分家之后——叶氏这一代的根——将从百一这一代手里交到千文这一代手里——根要怎么传?
千文要读书——千文要种田——千文要守井——千文要守祠——这是四件事——四件事合起来——是"根深叶茂"。
"根深"——根在田里、在井里、在祠堂里、在祖辈的坟里——根越深,叶子越能展开。
"叶茂"——叶子是孩子们——孩子们长大了——从千文到叶万青——叶子一代一代地展开——展开到了临邛的十二棵"老树"——这十二棵老树,今夜还在——明天还在——后天还在。
这是叶氏这一代"根深叶茂"的真正意思。
云想到此处——便飘出了叶家新宅的屋顶——从屋顶向下看——叶家新宅里有几处灯——一处是千文屋里的灯——一处是百二屋里的灯——一处是千三屋里的灯——每一处灯里——都有"叶"字。
这"叶"字——是临邛一千五百年前卓氏留下的那片叶——是临邛本地火井的叶——是卓文君那一片叶——是卓家炉场的叶——是古氏茶园的叶——是常氏书院的叶——是邛茶一片叶——是临邛一片叶。
云想:临邛的"叶"——不止一姓——它是临邛的一片总叶——这片总叶,由无数小叶组成——叶氏一片是其中之一——可这片总叶一同在临邛扎根——扎根在井、在田、在书、在火——四根里。
云飘远了——云飘向了西边——云要从临邛的西山背后再飘回——飘回云端——云端有云——云端有临邛——临邛的云和云端的云,是同一片云。
云在结束前,再加几句话——这几句话,是云给读者的临邛一瞥:
临邛这片土地,在云的眼底——是这么一块地:
一块不大的坝子。
一座终年不灭的井。
一座终年不熄的火。
一本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叶"字。
这四件事——一代一代地传——传到今天——传到云正看的时候。
这便是叶氏这一代"根深叶茂"的具体解释。
也是临邛两千二百多年来,井水甘、火井旺、田稻熟、书声朗——四件事从来不变——这便是临邛的"千年底色"。
云把这四件事记在心里——等下一篇再翻出来——下一篇,云会接着讲,叶千文这一代的故事。
云飘走。
(云越过邛崃山顶——临邛这一段日子,在云散去以后,无声地印在了临邛的每一片瓦上——瓦下有人——人下有田——田下有水——水底有火——火是临邛人世代以来的“根”——“根”在哪个朝代都不曾换过。)
云还要补叙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至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十年间叶氏这一代的诸多细节。这些细节,是叶氏这一代"扎根"在临邛的最具体表现——
细节一: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的"插秧祭"。
这一年春天,叶氏这一代在自家的四十亩水田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插秧祭"——这场祭祀是叶氏从建康带来的一项仪式——可它在临邛和本地的"井田互守"仪式合在一起,变成了"插秧祭井"。
那一日清晨,百一带着叶氏这一代的所有男人——他自己、百二、百三、千文、千二、千三——到自家的田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新竹枝——竹枝是陆木匠削的——每根竹枝的末端削成楔形——这是用来标田的。
"第一垄,"百一说,"由叶千文插。"
千文蹲下来,左手托苗,右手插秧——他插了第一棵——稻苗的根在泥里——叶子在水上——千文抬头:"爹,插好了。"
"好。"百一说,"这是叶氏在临邛插下的第一棵稻苗。"
他们把那棵稻苗用一截新竹杆圈起来——竹杆圈上一截红线——红线是从城里布铺买的——红线是临邛本地的。
"红线是咱们在临邛的标志。"百一对孩子们说,"红线传到今日——临邛的叶氏——身上的红色,都是这一根红线。"
孩子们点头。
那一年的夏天——稻子黄了——收了——收完后他们吃了新米——那一年的新米又甜又糯——是"插秧祭井"带来的"福米"——他们把"福米"分给了叶氏所有的户——百一还把"福米"分给了陈守约、杨小春、孙老头儿三家——分米时,他对三家都说:"这是叶氏在临邛的福米——请尝。"
三家尝了——都说"甜"——"福米甜"——这一句传到今日,临邛的老人还偶尔说——"叶家当年分过的福米"——这一句在临邛是一种古老的"甜"。
细节二:绍兴十三年(公元1143年)冬,叶氏这一代的"井边祭冬"。
这一年冬至——临邛城外又下了雪——百一带着孩子们到自家的井边立"岁守"牌——这是叶氏这一代的第二次冬至祭冬——第一次是绍兴五年——那一年写"岁守"——第二次写"岁丰"——"丰"字是百二写的——百二写字比百一稍好——他写"丰"字——字肥——肥在田里——百一说:"丰字写得像一只鸡。"
"鸡?"百二问。
"是——鸡肥才有丰——你写得像鸡——咱们叶氏以后要'鸡肥'——'鸡肥'便是'丰'。"
百二点头。
那一夜,孩子们在井边烤火——火井灯亮——火井灯是临邛本地人制的一种灯——用小竹筒装井气——气从小孔出——点燃便是灯——灯是蓝黄色——蓝色是火井气里的"主色"——黄是光里的"暖"。
"爹,"千文问,"这灯的火是蓝色——为什么?"
"蓝色是地火的本色。"百一答,"地火在地底烧——地底没有日光——只有气——气烧出来是蓝的。"
"蓝——蓝是临邛的火?"
"是。"
千文点头——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后来他写了一篇短文——叫"蓝火记"——文中写:"蓝火者,临邛火井之本色也。地底之气,受地温而出,遇井口而出蓝焰;蓝焰照井,井水反青;井水映蓝天,临邛之天蓝也。"
这一篇"蓝火记"传到了临邛的县学——县学的教谕看了,把这篇短文选进了县学的卷子里——从此"蓝火"二字,成了临邛读书人作文时常用的一种"借喻"——"临邛蓝"。
细节三:绍兴十四年(公元1144年),叶氏这一代的"水、田、井、书"四字。
百一自建炎三年到绍兴十四年,已经在临邛生活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教过三十个孩子——其中有六位考进了府学——府学里有四位后来做了临邛本地的小官——做官的孩子们对百一说:"叶先生,您是临邛人的先生——您教的,是临邛未来的'四字'。"
"什么四字?"百一问。
"水、田、井、书。"
百一点头——他在自己书房的墙上挂了四个字——四个字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挂在朝北的那面墙——北墙是书房最有利的方向。
"水——叶氏这一代靠井水;"
"田——叶氏这一代靠田稻;"
"井——叶氏这一代自家有井;"
"书——叶氏这一代自家有书。"
百一把这四个字告诉了李氏——李氏笑了笑——"夫君,您这四个字,简得过分。"
"简单才好记。"百一说,"孩子们记得住——临邛传得了。"
那一年,百一还把"水、田、井、书"四个字刻在了自家祠堂门外的两对楹柱上——柱子高八尺——字大如斗——字由百一亲自刻。
后人来祠堂——都要看那四个字——看了之后才进祠——这是叶氏祠堂的一道"门面"——门面传到今日——已经被翻新过几次——可四个字依旧在。
细节四: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至绍兴十七年(公元1147年)三年里,叶氏这一代的"读书会"。
百一到临邛十六年时,他在自家新宅开了"读书会"——读书会每月一次——每月十五夜间——地点在堂屋——参加的人是本地的读书人——十人左右。
"读书会读什么?"
"读本地的事。"
百一给读书会定了五件事:
一、读临邛的旧方志;
二、读火井的火;
三、读西山的水;
四、读井水的甘;
五、读本地老人的口述。
他把这五件事叫"五读"。"五读"不是读经书——是读临邛——读临邛的山、临邛的水、临邛的火、临邛的人、临邛的口。
"叶先生,"陈守约问,"为何不读经书?"
"经书在汴京读过了。"百一说,"经书是要背的;可临邛的事是要做的。临邛的读书人,要读临邛的书。"
陈守约点头。
从这一年起——叶氏读书会一直开——传到今日——邛崃市里还有几位老人记得——那是"叶家读书会"——他们说:"叶家读书会——每月一次——读的不是经书,是临邛。"
细节五:绍兴十六年(公元1146年)春——千文第一次游西山。
这一年春天,千文已经十八岁——他第一次往西山深处走。
从叶家新宅往西走——走三里——便到西山脚下——山脚有一道山溪——溪上有三块大石——大石上可站人——千文站在大石上——望着水——水里有金鳞——金鳞是小鱼——小鱼在石下游。
"这水是哪里来的?"千文问。
陆木匠的小儿子叫陆小舟——他跟千文同年——他对千文说:"这水是西山顶的雪水——雪化了变成水——水从山顶往下流——流到山脚变成溪——溪再往下流——流到田里——田再往下流——流到邛江。"
"那这水是西山的?"
"是。"
"那也是叶家的?"
"叶家在山脚——山脚有叶家的田——田有这水——这水是叶家田里的一部分。"
千文点头。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走了十里——到了一片山茶林——茶林里有一户人家——姓杨——是杨氏背夫的一户远房。
"叶少爷,"杨姓老人说,"您是叶百一的儿子?"
"是。"千文答。
"您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山。"
杨姓老人点头——他请千文喝了一碗山茶——山茶味比城里的淡——淡到没有苦——只有一点点甜——千文喝了一口:"这是临邛的山茶。"
"是。"
"山茶比川茶——"
"山茶更淡。"杨姓老人答,"淡是山的好处。"
千文又点头。
从这一年起,千文每年春天都要上一次西山——他是叶氏这一代"上山"最多的人——他上的山,把西山变成叶氏另一处的"根"——根不是在地底——是在山腰。
细节六: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秋,叶氏这一代的"井田诗"。
这一年秋天,临邛县学要编一本《临邛诗选》——这一本诗选是临邛历史上第一本——它收的是临邛历代诗人的诗——从汉代到元明清——中间还要收本地当代的诗。
百一被邀编这一本诗选。他和县学的另一位教谕一起编——编了六个月。
在编诗选的过程中,百一把自己的一首《井田诗》也收了进去——诗云:
"井水甘兮灌稻田,
田水满兮洒西山。
西山高兮人立稳,
人立稳兮耕与读。"
这一首诗被临邛后来的读者叫"叶家井田诗"——"叶家井田诗"传到今日,临邛的老人们有时仍念——"井水甘兮灌稻田"——念到这句时,老人的眉是弯的——弯到眉眼里——像新禾——新禾弯在地里——也像他们在笑。
细节七:绍兴十九年(公元1149年)冬——叶氏这一代的"代际交接"。
这一年冬天是叶氏这一代最关键的一年——这一年里——百一把所有的"叶氏在临邛"的实物与抽象,逐一交给千文。
他从书房里取出——
——叶静庵留下的《家诫》抄本;
——那对汉白玉镇纸;
——那方端砚;
——那只从建康带来的铜壶;
——叶静庵画的"耕读"图;
——叶氏族谱《开邛纪》;
——叶氏祠堂的"水、田、井、书"四字楹联;
——叶氏冬至祭冬的"岁守""岁丰"等木牌;
——叶氏自家在井边立的小石碑;
——叶氏《开邛纪》中收录的几首诗与几段残简。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递给千文——递的时候——他对千文说:
"这是叶氏的命。"
"是。"千文说。
"你接手后——要把命再传下去。"
"是。"
那一夜——千文把这十二件东西搬到了自己屋里的架子上——那架子是他自己做的——做了两天——是父亲节与母亲节的礼物。
百一看千文把东西收好——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
云从此知道:交接这一件事,在临邛的家族里,不是签字——是"递东西"——东西在——叶氏在——东西坏——叶氏还在。
细节八: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春,叶氏这一代的"十二棵老树"。
这一年春天,叶家新宅后院的左右两侧,各有六棵老树——老树是从山里移来——移来时已有百年——迁到新宅后又长三十年——已经有一百三十年树龄。
这十二棵老树——是陆木匠亲手移来的——每棵树他来移时都对树说一句话——他对树说:"临邛有一片新地——我们去那里。"
树被移来后——陆木匠把它们种在叶家新宅的后院——每棵树根朝西——面朝东——向着日出。
百一在十二棵老树的中间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叶氏临邛十二树。——绍兴二十年春立。"
百一对千文说:"这十二棵树,是叶氏在临邛的最长'人'——它们比咱们所有人都老——以后临邛遇到什么事——你只要抬头看看这十二棵树——它们稳——叶氏便稳。"
千文点头。
那一年的清明节——叶氏这一代的所有人——十二棵树下的——还摆着一桌十二个人的米酒——十二个人,十二棵树,十二个碗——每一碗对应一棵树——米酒里泡了一片青叶——青叶是新发的——象征叶氏的新生。
细节九: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秋,百一与千文的最后一次"井边对话"。
这一年秋天——是在分家之前的某一日傍晚——百一与千文在自家的井边坐着。
"千文,"百一说,"你将来在临邛,要做什么?"
"读书——"千文想了想,"种田——守井——传族。"
"还不够。"百一说。
"还不够?"
"还要加一条。"
"哪一条?"
"向外。"百一说。
"向外?"
"是。"百一说,"叶氏的根在临邛——可叶氏的叶子要伸到外面——外面有大山——有大河——有京城——有海外——叶氏的子子孙孙——若有人愿意向外——便让他走——走时把根带着。"
"带着根?"千文问,"怎么带?"
"把'井、田、书、火'四个字带在身上——这四个字是你走到哪里都丢不掉的'根'——临邛在不在身边不重要——这四个字在身上,叶氏便在临邛。"
千文点头。
那一夜——父子俩在井边坐到子时——子时到了——他们才进屋——进门时——他们的鞋底都带着井边的青苔——青苔很湿——可在他们鞋底下已经干了。
百一后来在《开邛纪》的最后一笔写——"千文将于绍兴二十年冬分家——分家是叶氏在临邛最关键的一步——分家以后——叶氏不再是一家——叶氏是四家——可四家合起来——仍是叶氏。"
云把这最后一句记在心里。
细节十:云补写一段——这是叶氏这一代最后一段"井水之论"。
绍兴二十年冬——百一在《开邛纪》里记下的最后一段话是:
"吾家井水——井底有咸——咸由火井传来——咸水与地表淡水遇——成甘——甘养人——人养井——井养田——田养叶氏——叶氏之水与火——同源于临邛地底——地底之物——循环往复——终古不竭——此叶氏所以扎于临邛千年而不竭也。"
这一段话传到千文手里——千文后来把它抄在叶氏族谱的卷首——从这一段开始——叶氏的每一代族谱,都以"井水之论"为首——传至今日。
云把这一段的尾声说一下:
云在云端——把这一切都看完了——它把六件事——祠堂、井、井田、岁牌、私塾、十二棵树——一一记在心里。
它从云端向下看——叶家新宅的屋顶有炊烟升起——炊烟飘进了云——云吃了一口——一口里有了饭味——饭味里有了临邛的水、田、井、书——四味混合——香味绵长。
云从此知道:千字的小说,写到这里——再接下去——是叶千文的故事——是叶氏这一代第三代的故事——这一代——千文、千二、千三——他们的故事,要从"叶氏分家"开始——分家以后——叶氏四房各走各路——可根还在——根深——叶茂。
云去也。
云散了以后——临邛坝子上又下了一场冬雪——雪花飘在井口——飘在井栏的青石上——青石在夜里发亮——亮在云散去的天空中——那片天——依旧是临邛的天。
云还要再补叙几件事——这几件事都更小,可云依旧要记。
补叙一:绍兴十三年(公元1143年)——叶氏祠堂前的桂花树。
这一年春天,叶氏祠堂前的两株桂花树被百一种下。
桂花树苗,是从建康带来还是从邛崃山采来?后人传说不一。一种传说是:从建康带——是叶静庵告老还乡时在杭州府的庭院里剪下来的——可路远不易活——这一说存疑。另一种说法是:从邛崃山采——是百二在山上砍柴时遇到一株野桂——他便把它移到了祠堂前——野桂活了。
百一喜欢这一说。
那一年的三月,百二挑着一担土,从西山的东坡挖了一筐树苗。树苗不大——根很浅——他挑回来时已经入夜——千文帮爹把树苗抬到祠堂前的两个坑里——坑是百一早就挖好的。
"爹,"千文问,"这树能活么?"
"能。"百一答,"临邛的水土与建康不同——可桂花是临邛的好朋友——桂花总归会活。"
千文点头。
那一年的冬天——桂花树没死——可叶子落了——它落光了叶——看上去像两根光秃秃的木棒——可百一看过——他知道第二年春天它会发新芽。
"等——"他对千文说,"这就是叶氏在临邛的'等'——等一年——等它发新芽——它若不发新芽——我们再等——再等一年——再不发——我们还要等——等到它发为止。"
千文点头。
第二年春天——两株桂花树都发了新芽——新芽带淡黄——黄色是临邛的颜色——临邛的井水是淡黄的——临邛的火井气是淡黄的——临邛的山是淡黄的——新芽继承了这一份淡黄。
到了第三年——桂花树长到了齐腰高——百一对千文说:"这便是叶氏在临邛的'长'——'长'是要等的——慢慢等——不能急——急不出来的。"
补叙二:绍兴十四年(公元1144年)——叶氏祠堂的碑。
这一年春天,叶氏祠堂门前立了第一块石碑——碑名叫"叶氏开邛纪要"。
碑文是百一写的——写了三天——写了三千字——三千字把叶氏从金陵到临邛的十五年事都记了进去——记进了碑文——碑文刻在一块青石碑上——青石是从西山脚采的——陆木匠的弟弟陆瓦匠凿的——陆瓦匠凿碑时用的小凿比凿别的凿更细——细到能刻出"开邛纪要"的每一笔。
碑立好后——百一对前来观礼的乡邻说:"这块碑,是叶氏在临邛的第一个'纪念'——纪念叶氏建家、纪念叶氏扎根、纪念叶氏传下去。"
乡邻们点头——他们看了碑文——碑文里有"井边祭冬"、"井边祭田"、"插秧祭"、"叶陆之谊"、"井边有家"四字——每一件事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让临邛人想起一段旧事。
碑立在祠堂正中——正中三尺高处——碑头朝着东南——向着文君井的方向——这意味着:叶氏祠堂的"脸"——朝着文君井——文君井是临邛的"脸"——朝着临邛的"脸"立——意味着叶氏的"根"朝着"根"。
补叙三: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叶氏与本地陈氏的"井田规约"。
这一年春天,陈守约与叶百一共同在文君井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碑名叫"井田规约"——碑文写的不是诗——是"规约"——规约一共五条——五条是:
一、井边不洗衣,洗衣在桥边;
二、田水不灌街,灌街罚一文;
三、井水不乱喷,喷水罚一文;
四、井栏不乱坐,坐栏罚一文;
五、井边不喧哗,喧哗罚一文。
五条规约,是陈守约提的——百一改的——改完了一起立碑。
立碑那日——本地几户老人都到——孙老头儿送了一壶茶——杨小春送了一担茶叶——陈守约送了一筐笋——百一送了一斗米——五件礼物一起供在碑前——拜了三拜——然后把碑立起来。
这块碑在文君井边立了五十多年——到元代至元年间被人推倒过一次——又被人立起来——传了几代——这一份"井田规约",今日在临邛已找不到原件——可仍有老人记得碑文——能背。
补叙四:绍兴十六年(公元1146年)——叶氏买下了文君井边的茶棚。
这一年秋天,叶百一把文君井边孙老头儿的茶棚买下来了——买价是八十贯——八十贯是百二在扬州十年攒的钱的一部分——百二说:"大哥——这茶棚是您的——我付。"
百一摆手:"这茶棚不该是我一人的——这茶棚是临邛的井边茶棚——我付——可茶棚将来是大家的。"
茶棚买下后,百一没有自己经营——他把茶棚交给孙老头儿的儿子孙少庭——孙少庭有手艺——他会泡茶——他会招呼客人——他懂临邛的客人。
"少庭,"百一对孙少庭说,"这茶棚是叶家的——可叶家不经营——叶家只交给你——你经营——赚了你拿——赔了你担。"
"为何?"孙少庭问。
"因为这茶棚是临邛的。"百一答,"临邛人经营临邛茶棚——才合适。"
"可我担不起——"
"担得起。"百一说,"叶氏的米,永远有你一份。"
孙老头儿在一旁听了,点头:"叶先生——您这是把家当托给了我儿。"
"托了。"百一说,"您孙家三代守这茶棚——茶棚不姓叶——茶棚姓孙。"
从这一年起——文君井边的茶棚,便一直由孙家守着。这一守守了八百多年——传到今日——邛崃市里"文君茶社"——还是孙家的后人经营——这一份"叶孙之谊",传到今日的邛崃。
补叙五:绍兴十七年(公元1147年)——叶氏祠堂里的"百字碑"。
这一年冬天,叶氏祠堂里又立了一碑——碑名叫"百字碑"——碑上刻着一百个字——这一百个字,是叶氏这一代对"根深叶茂"四个字的具体解释——
"根深叶茂"的"根"——是井、井水、井栏;
"根深叶茂"的"叶"——是田、田稻、田畦;
"根深"——是固守一地;
"叶茂"——是向外生发。
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刻着一只小鲤鱼——鲤鱼的线条很细——是陆瓦匠刻的——这一百字加一百鱼——便是"百字碑"。
碑立在祠堂正中的香案下——香案上摆着叶氏历代祖先的牌位——碑在牌位下——牌位在碑上——这便是叶氏在临邛"两代支撑"——一代是牌位,一代是碑文。
碑与牌位,立在堂上——代代相传。
补叙六: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叶氏与临邛的"水井历"。
这一年,叶百一把叶氏在临邛的历法做了重新设计——他把"水井历"印成了叶氏家族内的一种小型历法。
所谓水井历——是把叶氏每年要做的事,对照临邛的节气,排在历法里——比如:
一月:井边凿冰;
二月:井边种菜;
三月:井边祭田;
四月:井边插秧;
五月:井边端阳;
六月:井边晒衣;
七月:井边乘凉;
八月:井边烧纸;
九月:井边收谷;
十月:井边过寒;
十一月:井边立冬牌;
十二月:井边守岁。
水井历传到今日,叶氏的子孙每一年都按这一份历过日子——这一份历已经不只是一份家族历——它成了临邛读书人共同使用的小工具——叫"井边日历"。
补叙七:绍兴十九年(公元1149年)——叶氏祠堂墙上的"叶谱"。
这一年,祠堂的墙上开始挂"叶谱"——所谓的"叶谱"——是把叶氏每一代的家谱画在一张大纸上——纸上画的是人物——人物像家庙里的塑像——叶氏这一代把"叶谱"挂在了祠堂两侧墙上。
"叶谱"上面画着——
——叶奉先(叶氏第一代,汴京人)
——叶承祖(叶氏第二代,金陵人)
——叶静庵(叶氏第三代,建康人)
——叶百一(叶氏第四代,临邛人)
——叶百二(叶氏第五代,临邛人)
——叶百三(叶氏第六代,临邛人)
这一幅"叶谱"画好后——挂在了祠堂的两侧——左侧挂祖先——右侧挂本代——这一"叶谱"传到今日的邛崃市——叶氏子孙还要重修一次——可它的"挂法",依旧遵从前人——左侧是远祖,右侧是近祖。
补叙八: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千文在分家之前给百一的信。
这一年冬——分家之前——千文给百一写了一封信——信写在建康的旧纸上——纸是李氏从建康带给百一的那批——信件的内容云没读过——可千文在信里说了一件事——云从千文的回忆里读到:
"爹——二十六年——叶氏这一代在临邛二十六年——这是您的'大年'——我也是您的'大年'——我们的'大年'再下传到我的儿子叶万青——便又是叶氏在临邛的一个'新页'。"
"爹——您教给我的——不只是'根深叶茂'四个字——是'扎下来'三字——这三字——我会传给万青——万青会传给万青的弟弟妹妹——他们会传给叶氏的二十六代、四十代——传千年。"
"爹——'传千年'——不容易——可叶氏——不怕。"
百一看了这封信——没回——他把信折好——放在叶氏族谱《开邛纪》的扉页——扉页里——有一句他自己写的话——"叶氏——传千年。"
补叙九: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冬——冬至祭冬的"百年牌"。
这一年冬至——叶氏在自家井边立了第几面"祭冬牌"?是第七面——第七面牌百一亲手写——牌上写四个字——"岁传"——"岁传"二字——意味着"岁岁相传"——从绍兴五年到绍兴二十年,整整十五年——叶氏在临邛的"扎下来"——传了十五代。
"十五代"——这里不是十五代族人——这是临邛的十五个节气——叶氏在临邛过了十五个节气——每一个节气都守过了——守完便是"扎下来"。
碑前的香灶上点着一炷香——香是临邛城里香铺买的——香的烟是浅黄——浅黄中有火井的影子——烟与火相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
补叙十: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腊月三十除夕——百一在《开邛纪》最后一笔的回忆。
除夕那一天——百一在《开邛纪》写完了最后一笔——最后一笔不是字——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棵老树——树根在地底——树叶在地面——树叶画了三片——三片绿——一片上是"临邛"——一片上是"叶"——一片上是"叶氏这一代"——三个字连结在一起。
画完后——百一把笔画了一遍——画得很慢——画完后他把画卷起来——卷好放进一只竹筒——竹筒上贴着一截红纸——红纸上写着四个字——"开邛纪完"。
那一天夜里——百一把画卷放在叶氏祠堂正中——放在牌位与百字碑之间——放稳——然后他从祠堂里退了出来——退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雪——雪上印着他的脚印。
百一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堂屋里有一支新点的灯——灯很小——可灯很亮——亮到照着他脚下的一圈雪——雪在灯里发白——白里映着一个"叶"字。
百一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他这一代——完成了。
完成的是叶氏临邛的"扎下来"——这一"扎下来"——从开始到完成——共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从建炎三年到绍兴二十年——他用这二十一年——把叶氏这一代——临邛人——扎进了井、田、书、火——四件事之中。
他回了屋——关门——睡去——除夕夜里的雪还在下——雪一直下到正月初一——正月初一——百一打开院门——看见西山一片白——白中有一抹蓝——蓝便是火井——火井在雪里也蓝——蓝得清——清得像叶氏这一代——清得像临邛的二十年。
云从此知道:叶氏这一代在临邛的二十一年——已成了临邛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不可拆。
不可拆的部分包括——井——四十亩水田——一座小小的祠堂——两株桂花——十二棵老树——一份叶氏族谱——一幅"百字碑"——一份《开邛纪》——一段"水井历"——一份"井田规约"——一道"井边有家"的字——一个"祭冬牌"的传统——七面岁的牌——一卷传到二十一代的《开邛纪》——一对汉白玉镇纸——一方端砚——一只铜壶——一段父亲绘的"耕读"图——一系列的叶氏故事——
以及——云这片云——
云从此知道——它最后要离开——可它的影子——会印在这二十一年里的每一寸土——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寸日光。
云散了。
下一篇——是叶千文那一代的"叶茂"。
云从此以后——只要临邛建下一个小小的读书堂——云便回来一次——回来听孩子的读书声——书中已有临邛的水、田、井、火——四件事——读书声里——这四件事便又"活"起来——一"活"便再传千年。
云再去也。
云最后要讲一点——这一段,是云在收篇时的几声细语:
"叶氏临邛之'根'——这'根'并不是一棵树——不是一丛草——不是一座山——而是'井、田、书、火'四件事——四件事用一代一代人接——接了——根便深——根深了——叶便茂。"
"从绍兴五年到绍兴二十年——从'扎下来'开始到'分家'完成——这中间走过的十五年——是叶氏在临邛的'第一段'——这一段——百一、百二、百三——他们三人——把'根'扎下了。"
"接下来——是叶千文一代的'叶茂'——叶茂——是枝叶伸向四方——可枝叶伸——不离主根——主根——便是井、田、书、火——四件事。"
"叶茂从绍兴二十年开始——叶茂到今日——这八百年来——叶氏的子孙们有书读、有田种、有井用、有火看——四件事从未断过——叶氏便从未断过——"
"今日——临邛城里尚有叶氏的子孙——他们的孩子——仍在井边打水——打水的姿势——叶千文——也会——这一份姿势——传了八百多年——八百多年——一双手换过不知道多少代——可姿势不变——"
"姿势不变——是传承——"
"传承——不是名字——名字可以断——传承是姿势——姿势在——人在——井在——田在——书在——火在——"
"这便是叶氏在临邛的'根深叶茂'——"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起——这一次——云要飘到更高——要飘出临邛——去看更远的天——可它知道——千字写到这里——它还会再回临邛——再听一次井边打水的声音——再吸一次西山边的云雾——再闻一次火井烟火的暖——然后——它要写下下一篇——下一篇——叶千文一代的故事。)
云还要补一句——这一句,是云对临邛的临别赠语:
"临邛的山不在远处——临邛的水不在近处——临邛的火不在低处——临邛的人在深处——"
"深处的人是叶氏、是卓氏、是程氏、是石氏、是古氏、是常氏——他们合起来是临邛——分出去还是临邛——"
"临邛从来不是一个人建的——临邛是千百人接续着建的——千百人——一代接一代——一年接一年——"
"这一份接续——云在这一卷里——只记到了叶氏第三代——可云不止于此——云还会往下传——"
"叶千文一代——叶万青一代——叶氏二十代——三十代——四十代——千百年——云的笔不歇——云的眼睛不闭——云的耳朵不聋——"
"云等着——等下一代——再下一代的叶氏子孙——从井边打一桶水——递给下一代的孩子——"
"那一刻——云的眼会亮一亮——亮——是临邛最让人心动的颜色。"
(云在临邛的云层里慢慢散去——临邛的日光打在新宅的青瓦上——青瓦的反光跳到了云上——云又亮了一下——这一下——是"叶茂"二字——叶茂——一千字记不完——下一卷再续。)
云还在临邛的天空里静了一静——
这一静——是把云也变成了叶。
临邛的井底有一块青苔——青苔是云在绍兴五年到绍兴二十年里飘下来的一滴——这是一滴与其他的云水都不同的水滴——这一滴水——后来成了青苔——青苔守了八百年的井栏——叶氏的子孙每次打水——都要看看青苔——青苔的绿——便是云曾留在临邛的绿。
云在云端——笑了笑——这一笑——便轻——轻到临邛的风里——风里带着井水的甘——带着书声的朗——带着烟火的热——带着田稻的香——四味合起来——便是云在临邛的又一千字。
云散去——云再回来——再回时——已是下一个千年——下一个千年——有叶氏四十代的子孙在井边等云——云来时——便听见读书声——读书声里——四味又起——起时——云便完成了——它要的——只是四味。
四味罢了。
云最末又说了:
"临邛——再见——"
**作者后记**:绍兴二十年(1150)叶氏这一代已在临邛定居二十一年。第三代叶千文、叶千二、叶千三皆已成人成家。叶氏祠堂由叶百一建于绍兴八年(1138),是叶氏家族在临邛最早的精神地标。文君井位于临邛县城南街,相传为西汉卓文君故里,至今仍有遗迹。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