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宋元——叶氏登场(公元960—1368年)

第六章:十二分房

正文字数约 16,852 字

# 第六章:十二分房

**时间**:元至正十九年至明洪武十二年(1359—1379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西山脚下、大同镇、火井镇、固驿镇、临邛县城
**主族群**:叶氏第六代——叶万陆、叶元臣及"春"字辈十二房
**题材关键词**:分家、字辈、迁徙、联姻、背夫、茶马古道尾声

一、药罐子的苦

云从西山背后绕过来,把马湖乡的坝子抹成一片灰白。叶沟村外,几株老柏的叶子一动不动,连最皮的雀子也缩进了枝丫里。这片坝子住着叶氏这一代已经九十年了——从南宋绍兴二十年起算,到元至正十九年,叶千一在这里扎下第一间茅屋,叶万一把这片坝子扩成了几排青砖瓦房,叶万陆又把瓦房扩成了七十多口人的大家族。九十年里,叶氏这一代的人从十二口变成了七十多口,从一间院子变成了一处可观的祖宅。可九十年也是一个坎——九十年里,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死了五个,嫁出去的女儿回不来,娶进来的媳妇生下孙辈,孙辈再生曾孙辈——一大家子挤在一片祖宅里,连晒坝上的谷子年年都被鸡刨得七零八落。

这一年是元至正十九年(公元1359年)。族长叶万陆病了。

他已经六十七岁,在床上一躺就是两个月。春天来了又走,坝子里油菜花金黄一片,他还不能下床。药罐子在床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苦味压住了屋里所有别的气味——苦的是黄连,涩的是黄柏,温的是当归。三味药是从西山的药农那里买来的,叶元臣亲自上山,背了三天的背篓才背回来。

他把大儿子叶元臣叫到床前,有一桩心事必须交代。

"元臣,我这辈子走得动的日子不多了。"

叶元臣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高大,手掌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指节都裂开了口子。他蹲在床前,眼睛通红。父亲这一辈子,从南宋末年跟着祖父叶千一在临邛落脚,到如今五个儿子、几十个孙辈,撑过了蒙古军、撑过了瘟疫、撑过了各种赋税。如今他躺在这张木床上,呼吸都带着药罐子的苦味,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面对"分家"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在这片坝子上,已经搁了十几年了。

"爹,您说。"

"你坐下。"叶万陆招招手,"这事不能站着说。"

叶元臣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床前。窗外的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在父亲那只手背上——那是一只青筋暴起、皮肤松弛的手,那只手里曾经攥过镰刀、锄头、马缰,也曾经攥着母亲的手,把她从金陵一路牵到临邛。

"咱们叶家,"叶万陆慢慢说,"从你祖父起算,如今有七十多口人了。"

叶元臣点点头。这种拥挤,这几年他都看在眼里。三房的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孩子都睡到灶台上去了;五房的媳妇因为一只鸡吵到族长面前;晒坝上的谷子年年被鸡刨得七零八落——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他心里记着账。

"这么多口人,住在一起,争水争柴争晒坝,连哪家鸡先下蛋都能吵起来。"叶万陆说,"可分家不是散家——分出去的家,要在同一个祖祠里认祖;分出去的人,要在同一个字辈里排行。否则,叶字就断了。"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叶万陆又说,"是分不清哪些是叶氏这一代的血脉,哪些是叶氏这一代的乱账。七十多口人挤在一起,一旦遇到荒年、兵祸、税吏,全得绑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那张纸折了又折,角上磨得起毛,墨迹有几处已经被指头磨得发淡。

"我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把名字都排好了。"

叶元臣接过那张纸。


二、蝇头小楷

那张纸上,叶万陆用蝇头小楷写下了十二个孙辈的名字,每个名字下注明了他要分到的地方和分到的田亩数。墨色有浓有淡——浓的是今年春天写的,淡的是去年冬天写的。叶元臣认得父亲写字的笔锋,先撇后捺,撇轻捺重,那是祖父叶千一传下来的写法。

"咱家现在传到了'春'字辈。"叶万陆指着纸说,"我让思春、旺春、逢春、通春、复春、新春、孟春、仲春、从春、盛春、茂春、吉春十二个人,分领十二房。每个名字,我都在叶氏这一代的祖坟前烧过香,告诉过祖宗了。"

叶元臣一惊:"十二房?咱家哪有那么多兄弟分?"

"你听我说完。"叶万陆摆摆手,"这十二房,不只是按辈分分,是按血脉和地方分。思春是你这一支的,由你领长房,留在叶沟守祖宅祠堂;旺春是你二弟叶千二的儿子,分去村东头田庄;逢春是你三弟的,分去西山脚下那块山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柏一动不动,叶万陆看着它,像看着一位老朋友。

"那块地是你祖父当年亲手开出来的,山泉水最好,种茶最好。"

"旺春要去大同镇,那是大同乡的场市,做茶马生意时路过的人多;通春去金凤村,那里靠近官道,跑脚力活;复春去固驿镇,那是临邛北上的咽喉,客栈生意好做——"

他一口气说了十二个去处。叶元臣听着,脑子里仿佛出现了一幅地图:叶沟是中心点,往东是村东田庄,往西是西山脚山地,往北是金凤村、固驿镇、马湖乡北、临邛县城,再远是大同镇、蒲江、雅安、崇庆、大邑——十二个点,像十二根辐条,从叶沟的祖宅向四方射出去。

"元臣,你明白了吗?"叶万陆把纸递给他,"十二房,分开去,'叶'字才不会断。"

"分开去,叶字才不会断。"叶元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一夜,叶元臣坐在床前,听父亲说完这一番话,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苍老的眼睛,眼白泛黄,眼角下垂——可眼睛里有一团火,那一团火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心里的火。九十年了,这团火从金陵传到临邛,从临邛传到这片坝子,从祖父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自己——他要把它再传下去。

"爹,"叶元臣说,"儿子记下了。"

叶万陆点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又塞回枕下。

"记下了还不算,"他又说,"还得让十二个孙辈都记下。"


三、堂屋里的雾

一个月后,叶元臣召集了全族上下。

这日天气阴沉,山雾从西山一直压到马湖村的屋顶,檐下的瓦当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叶家堂屋里挤满了人,男丁站到天井里,老弱在门口坐着,叶万陆被两个人扶着坐在堂屋正中一把太师椅上。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胡子被儿子修过一遍,整整齐齐。

叶氏这一代七十二口人,从长到幼、从男到女,全数到了。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雾滴从屋檐落到石板上的声音。

"列位叔伯兄弟,"叶元臣站在父亲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压到了在场七十多口人的耳朵里,"今日请大家来,是家父有话要说。"

叶万陆咳嗽了两声,强撑着开口。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说出的字一个一个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我叶氏这一代从祖父叶千一在南宋末年入邛,到今日五代。"

他的目光扫过天井里的男丁——叶千二、叶千三、叶千四、叶千五,每一个名字在他心里都对应着一张脸。

"咱们能活下来,靠的是祖宗的本事,也靠的是运气。元兵南下那年,到处屠村,咱们马湖这片,因为偏僻,因为山多,活了下来;后来瘟疫,死了不少人,咱们也撑了过来。但运气不会总跟着人。"

他顿了顿。

"今日我把十二房分开。各房带着自己的田地、口粮、祖宗牌位走。以后清明、重阳,到叶沟祖祠来祭祖。其余的日子,各房过各房的。"

天井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像蚂蚁一样,从这头传到那头。

"十二房,是不是太多了?"叶千二有些担忧,"咱家哪有那么多人?"

"千二,你听我说完。"叶万陆提高声音,"这十二房,是按'春'字辈分的十二个孙辈算的。我叶氏这一代这一辈有十二个男丁,正好分十二房。以后无论哪一房生了几个儿子,都在他们名字里用'春'字辈的字。这样无论过了多少代,后人翻开谱牒,就能知道谁是哪一房出来的。"

"可十二个孙辈……"有人掰着手指数。

叶万陆让叶元臣把那张纸贴在墙上。十二个名字竖排,墨色还很新,每个名字下都注了一行小字:

长房 叶思春——叶沟守祖祠
二房 叶旺春——村东田庄
三房 叶逢春——西山脚山地
四房 叶通春——金凤村
五房 叶复春——固驿镇
六房 叶新春——马湖乡北
七房 叶孟春——临邛县城
八房 叶仲春——大同镇
九房 叶从春——蒲江边
十房 叶盛春——雅安山区
十一房 叶茂春——崇庆州
十二房 叶吉春——大邑县

"十二房名字,从'思'到'吉',合起来是一句话——'思旺逢通复新孟仲从盛茂吉'。"叶万陆说,"这是我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想出来的。每一代人的名字,都从里头取一个。这样做,几代之后,只要报一个名字,长辈就知道是哪一辈的人。"

天井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声对自己身边的儿子说:"你是'春'字辈的,得从里头认一个。"

"爹,"叶思春——叶元臣的长子,刚满二十岁,皮肤被坝子上的太阳晒得黝黑——站起来问,"十二房分出去之后,长房守祖祠,可祖祠里供的是谁的牌位?"

"祖祠里供的是叶氏这一代始祖叶百一之位。"叶万陆说,"下面依次是叶千一、叶万一、叶万六(你祖父)、叶元臣——"

"我还没死呢。"叶元臣笑了一声。

"写上去也不打紧。"叶万陆说,"写上去,便是告诉后人,叶氏这一代传到元臣这一辈,便分了家。"

天井里有人笑,有人不笑。

那一夜,叶氏这一代的男丁——从十六岁的少年到六十七岁的族长——都聚在祠堂里,听叶万陆说完这一番话。他们里头有的是读过书的,有的是种了一辈子田的,有的是赶了半辈子马帮的——可他们听着这一番话,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叶氏这一代,从今天起,便不是一家人了,是十二家人。可十二家人,仍然是叶氏。

云在堂屋瓦背上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一刻压住了。


四、长房:思春守祠

长房叶思春,是叶元臣的长子,刚满二十。

他是十二房中唯一留守叶沟的。叶沟是叶氏这一代的祖宅所在,从南宋绍兴二十年叶千一在这里扎下第一间茅屋起,到如今已经有九十年的烟火。祖祠就建在叶沟最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叶氏宗祠"四个字,是叶万一在世时请临邛县一位姓张的秀才写的,笔锋瘦硬,传了三代。

分家那天,叶思春跪在祖祠的祖宗牌位前,看着那上面一层一层的名字。

"叶百一——始祖,金陵人,南宋绍兴二十年入邛。"他默念。

"叶千一——二世祖,跟随始祖入邛,落叶沟。"

"叶万一——三世祖,扩业至马湖坝子。"

"叶万陆——四世祖,今主持分家。"

"叶元臣——五世孙,今长子,思春之父。"

他念到父亲那一行,停了停。父亲还没死,可名字已经写上去了——这是一种提前的尊重,也是一种提前的告别。

"思春,"叶万陆把他叫到床前,"长房守祖祠,是十二房中最重的一房。"

"孙儿知道。"叶思春跪下。

"你守的不是一间祠堂,"叶万陆说,"你守的是十二房的根。每年清明、重阳,十二房的人都要回来祭祖;谁家生了孩子,要回来上谱;谁家老了去了,要回来入祠。你要把这些事都记下来,传下去。"

"孙儿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叶万陆又说,"你将来要娶妻生子,记住,你这一房的字辈是'思',往下传是'茂'——我给你这一房定的字辈是'思茂文昌,世代荣昌'。"

叶思春点点头。他后来果真把这一房守了下去——他的儿子叫叶茂戈,孙子叫叶文昌,曾孙叫叶昌世——每一代的名字都从那一行字辈里取,整整齐齐,从不逾矩。

那一年冬天,叶思春娶了石有莲。火井镇石氏的族长石守成亲自送女儿来叶沟,背着一袋盐、一坛酒、一匹布——这是石氏嫁女的规矩,嫁一个女儿,要陪一份嫁妆,那嫁妆里必须有盐——因为盐是传家的东西。

"有莲,"石守成临走时对女儿说,"你嫁到叶家,是叶氏长房的长媳——以后生了女儿,要回石家认祖;生了儿子,要守叶家祖祠。"

"女儿记住了。"石有莲说。

云从西山顶上看下来,看到长房叶思春跪在祖祠前的背影,一动不动。


五、二房:旺春田庄

二房叶旺春,是叶千二的长子,今年二十四。

分到的是村东头田庄。田庄离祖宅不到一里路,沿着一条小溪走过去,过了石桥便是。田庄一共二十八亩水田,是叶万一在世时买下来的,水源足,年年丰收。叶万六还在田庄东头挖了一口井,井水清甜,夏天喝一口,能把五脏六腑都润下去。

"旺春,"叶万陆对他说,"二房守的是叶氏这一代的粮仓。这二十八亩田,养活过你祖父,养活过你爹,如今养活你。"

"孙儿记住了。"叶旺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收,叶旺春带着媳妇和两个儿子搬进了田庄边上一间旧瓦房。瓦房只有三间,挤得很,可他笑了笑——比起从前在祖宅那间灶台边搭铺的日子,已经好过天上去了。

第一年冬天,叶旺春把旧瓦房拆了重盖,盖了五间。他请了三个石匠、五个木匠、两个泥瓦匠,整整忙了两个月。盖好那天,他站在新屋的堂屋里,望着外面那片二十八亩的水田,心里踏实得很。

他又挖了一口新井。

井挖到三丈深的时候,水冒了上来,清亮得像一面镜子。他尝了一口,笑了——这井水,比祖宅那口还甜。

"旺春,"叶逢春路过他田庄时笑他,"你这是要跟祖宅比啊?"

"不是比,"叶旺春说,"是给二房立个根。"

那年冬天,叶旺春给田庄添了两头水牛、一辆板车、一张犁。水牛是从邛州城里买来的,板车是从木匠铺子订的,犁是从镇上铁匠铺子打出来的。三样东西花了二十两银子,他把祖传的二十两银子全拿出来,又借了三两。他蹲在田埂上看水牛耕地,笑了半天。

"旺春,"叶万陆听说这事,托人带话说,"二房再添置,也别忘了清明回来祭祖。"

"爷爷放心,"叶旺春回话说,"清明那天,二房的猪头、鸡、米酒、鞭炮,一样不少。"

那年清明,叶旺春果然第一个回到叶沟祖祠。他带了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两个孩子在祖祠前跪下磕头,把"春"字辈的字辈记了下来。

"爹,"大儿子问,"我是哪一房的?"

"你是二房的。"叶旺春说,"二房守的是粮仓,你长大了也守粮仓。"

"我长大守粮仓。"大儿子认真地说。

云飘过田庄上空,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口新井,又飘走了。


六、三房:逢春茶山

三房叶逢春,是叶千三的长子,今年二十二。

分到的是西山脚下那块山地。这块地是祖父叶千一亲手开出来的,已经传了三代。山上的茶树老了,但根还在;山泉冬暖夏凉,浇出来的茶叶子最厚。邛茶贡用的年代虽然过去了——南宋时临邛的茶曾被列为贡品,年年要往京城送——但山外的马帮还在走,山里的茶还是要人种。

分家那天,叶逢春带着媳妇和三个孩子,挑着担子,翻过一座小山,去西山脚下的那块山地。

"爹,那边有什么?"他的小儿子叶茂茶问。

"那边有茶。"叶逢春说。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西山脚下那块地叫"叶家山"。叶家山不算大,零零散散三十来亩,但山地里有一片老茶园——那是叶千一亲手种下的第一片茶,已经有九十年树龄。茶树不高,老枝横斜,叶子墨绿,叶逢春每年春分来采,制成茶,叶厚汤浓,入口回甘。

"分到那块地,是你的福气。"叶万陆对他说,"咱们叶氏这一代这一辈,能分到茶山的,就你一个。好好种。"

叶逢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孙儿记住了。"

头一年,叶逢春按祖父传下来的法子:春分采茶,立夏杀青,芒种揉捻,小暑焙火。制成的茶装了二十担,他背到大同镇的集市上卖——那一年的茶卖得不贵,可买茶的人都说"叶家山的茶好"。

第二年,大同镇的茶商李三元听说后,主动找上门来,每年秋天都来他这里收茶。

"逢春兄,"李三元说,"你这茶,再过十年,怕是要把大同镇那些外来茶都比下去了。"

"李兄说笑了,"叶逢春说,"我这是祖父传下来的老茶树。"

"老茶树出的茶才好。"李三元说。

那年春天,叶逢春在茶山脚下盖了一间焙茶房。焙茶房不大,三间土墙屋,一间烧火,一间摊茶,一间存茶。他从大同镇请了一位焙茶师傅,那师傅姓方,六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茶。

"方师傅,"叶逢春问,"这茶要怎么焙?"

"小火热,慢翻勤。"方师傅说,"茶叶子里有水,水焙出去,茶就成了。焙过了头,茶就苦;焙得不够,茶就涩。"

"那焙到什么火候?"

"焙到手捏着脆,闻着香,看过去亮。"方师傅说,"这就是好茶的火候。"

叶逢春把这话记了下来,传给了儿子叶茂茶。叶茂茶后来成了大同镇有名的背夫,背了一辈子茶,可他从来没忘记焙茶的火候。

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落在叶家山的茶园里,像是想尝尝那老茶的味道。


七、四房:通春脚店

四房叶通春,是叶元臣的次子,今年十九。

分到的是金凤村。金凤村在马湖乡的东北,离叶沟约有半日脚程,那里靠近通往雅安的官道,来往客商多,跑脚力的人不愁活儿。

"通春,"叶万陆对他说,"四房跑的是腿,赚的是路钱。这条官道,从前咱们叶氏这一代也走过——你曾祖父赶马帮的时候,一年要走七八趟。"

"孙儿记住了。"叶通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天,叶通春在金凤村官道边开了一个小脚店。脚店不大,三间草房,一间给客人歇脚,一间堆柴火,一间他自己住。脚店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叶家脚店"四个字。

脚店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从雅安来的盐商。盐商赶着一头骡子,骡子上驮着两袋盐,累得满头大汗。

"老板,"盐商说,"歇歇脚,讨口水喝。"

"客官请进。"叶通春端出一碗凉茶。

凉茶是用西山的山泉水泡的,水是从金凤村后山的一口泉眼里挑来的,清凉回甘。盐商喝完,抹了抹嘴,掏了五文钱。

"老板,"盐商说,"你这凉茶是哪里泡的?"

"后山泉眼的水。"叶通春说,"这水泡茶好喝。"

"好喝。"盐商说,"我下回路过,再来喝。"

盐商走后,叶通春蹲在脚店门口,捏着那五文钱,看了好久。五文钱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挣到的钱,铜钱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盐商的汗味。

从那以后,叶通春的脚店就这样一文一文地攒起来。生意不算大,但稳定——每日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人在他这里歇脚。过路的商人都知道,金凤村有个叶家脚店,店里的凉茶是山泉水泡的,店家的脾气也好。

那年冬天,叶通春给脚店添了一个棚子。棚子是茅草搭的,能遮风挡雨。客人在棚子里歇脚,能多坐半个时辰,多喝两碗茶。

"通春,"叶万陆听说这事,托人带话说,"四房再多挣些银子,可别忘了叶沟的清明。"

"爷爷放心,"叶通春回话说,"清明那天,四房的米酒、鞭炮、香烛,一样不少。"

云从西山顶上飘过来,停在金凤村官道边,看了一眼那个茅草棚子,又飘走了。


八、五房:复春客栈

五房叶复春,是叶元臣的三子,今年十七。

分到的是固驿镇。固驿镇在临邛北上是必经之路,从成都往临邛,要走三天;从临邛往雅安,也要走三天。固驿镇是这条路上的咽喉,来往客商都要在这里歇一晚。

"复春,"叶万陆对他说,"五房守的是咽喉。这客栈生意,是稳当生意——无论年景好不好,过路的人总要歇脚。"

"孙儿记住了。"叶复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冬天,叶复春在固驿镇街上盘下了一间旧客栈。客栈原先的老板姓王,要回成都去,急着脱手。叶复春把祖传的二十两银子全拿出来,又借了五两,才把那间客栈买下来。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客房,一共八间客房。客房里都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只脸盆,干净得很。

"老板,"第一位住店的客人——一位从成都来的布商——问他,"你这客栈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叶复春说。

"那就叫'复春客栈'吧。"布商笑,"你叫复春,客栈也叫复春,过路的人记得住。"

"多谢客官。"

从那以后,"复春客栈"这个名字就叫开了。过路的商人都知道,固驿镇有家复春客栈,客栈干净,价钱公道,掌柜的脾气也好。

那一年冬天,叶复春又从邛州城里请了一位厨子。厨子姓钱,五十多岁,做得一手好菜。钱厨子最拿手的是回锅肉、麻婆豆腐、豆瓣鱼——这三样是临邛一带的家常菜,可钱厨子做出来,味道就比别人家好。

"钱师傅,"叶复春问他,"这回锅肉怎么做好吃?"

"油要热,肉要薄,豆瓣要香。"钱师傅说,"锅里先下豆瓣,炒出红油,再下肉,肉片下锅不能搅,煎到边上翘起来,再翻一面。两面都煎到,下蒜苗,蒜苗断生就起锅。多一刻就老了。"

"我记住了。"

叶复春把这话记了下来,传给了儿子叶茂林。复春客栈的菜,后来在固驿镇出了名。

云从固驿镇的屋顶上飘过,停了一下,仿佛闻到了回锅肉的香味,又飘走了。


九、六房:新春荒地

六房叶新春,是叶元臣的四子,今年十五。

分到的是马湖乡最北边的几亩荒地。那里原来是叶氏这一代的公田,后来因为太远,渐渐没人种,就荒了。

"新春,"叶万陆对他说,"六房守的是荒地。这地开出来,就是良田。"

"孙儿记住了。"叶新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春天,叶新春带着媳妇去马湖乡最北边开荒。那里离叶沟有大半日脚程,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一个时辰。四野无人,只有几株野生的桑树和几丛荆棘。

叶新春先搭了一间草房住下来,然后一锄一锄地把荒地开出来。开荒的日子很苦——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指发僵。可他咬着牙干,一年下来,开出了十二亩。

第二年,他在开出的地里种上了水稻。水稻长得很好,年年丰收。

"新春兄,"叶通春路过他那几亩地时笑他,"你这是把荒地开成了金地啊。"

"不是金地,"叶新春说,"是六房的根。"

那年冬天,叶新春给荒地打了一口新井。井打得不深,二丈就够了——地势低,地下水位高,水很快就冒了上来。井水清澈,冬天冒热气,夏天冰凉。

"新春,"他媳妇问他,"这井水能喝么?"

"能喝。"叶新春捧了一捧水尝了尝,"比我爹那口井还甜。"

叶新春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叫叶茂田,二的叫叶茂土,三的叫叶茂荒——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带"土"或"田"字,叶新春说,他们长大后要替六房守田。

"爹,"大儿子问,"咱们六房的田有多大?"

"现在十二亩。"叶新春说,"将来要开成五十亩。"

"五十亩!"大儿子瞪大了眼睛。

"五十亩。"叶新春说,"咱们这辈开不完,下辈接着开。"

云飘过马湖乡北的那几亩荒地,停在井口看了一眼,又飘走了。


十、七房:孟春私塾

七房叶孟春,是叶元臣的五子,今年十三。

分到的是临邛县城的一处小宅。临邛县城离叶沟有两日脚程,是邛州州治所在,也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

"孟春,"叶万陆对他说,"七房守的是文脉。咱们叶氏这一代从前没出过读书人,如今你要去城里开私塾——教几个孩子识字,也算替叶氏这一代挣一份脸面。"

"孙儿记住了。"叶孟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天,叶孟春在临邛县城东关置了一处小宅——前后两进,前面做私塾,后面自己住。私塾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叶氏家塾"四个字。

私塾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三个学生——都是附近的商人之子。学生小,叶孟春也小,他教得认真:先教《三字经》,再教《百家姓》,再教《千字文》。他教得认真,学生越来越多了。

"人之初,性本善。"叶孟春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声音从私塾里传出去,传到东关的街上,过路的人都能听见。

"叶先生,"一位学生家长问他,"您教的这《三字经》,咱们孩子多久能学完?"

"一年。"叶孟春说,"学完《三字经》再学《百家姓》,再学《千字文》。这三本学完,识字就够了。"

"多谢叶先生。"

第二年,私塾里已经有了十二个学生。第三年,有了二十个。学生里头有商人之子、有农人之子、也有几个读书人家的子弟——他们都管叶孟春叫"叶先生"。

那年冬天,临邛县城里来了一位常家的少年,叫常明远。常家在临邛城里是大户,明远是常德茂的三儿子,十四岁,聪明好学。

"叶先生,"常明远第一次来私塾时,对叶孟春深深作了一揖,"学生常明远,愿在先生门下受教。"

"明远兄,"叶孟春说,"咱们都是临邛人,不必客气。"

常明远在叶氏家塾读了三年书,从《三字经》读到《论语》。三年后,他考进了成都府学,又过了三年,他中了举人——这是叶氏家塾教出来的第一位举人。

"孟春兄,"常德茂亲自来叶氏家塾道谢,"常某此生,能与叶家结这一份善缘,足矣。"

"德茂兄,"叶孟春说,"咱们叶氏与常氏,从此便是通家之好。"

云从临邛县城的城墙上飘过,停在叶氏家塾那块木牌前,看了一眼,又飘走了。


十一、八房:仲春茶商

八房叶仲春,是叶千四的长子,今年二十一。

分到的是大同镇。大同镇是当年茶马古道的中转站——从成都往西的茶叶,多半要在大同镇集散,再转驮给马帮。如今虽然败落了,但街市还在,客栈还在,茶馆还在。

"仲春,"叶万陆对他说,"八房守的是商道。咱们叶氏这一代的茶马生意,前几年歇了,如今你再把它接起来——做茶叶生意,靠的是信誉。"

"孙儿记住了。"叶仲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天,叶仲春在大同镇街上盘下了一间小茶铺。茶铺不大,前面卖茶,后面存货。茶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叶家茶铺"四个字。

茶铺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一位买茶的客人——一位从雅安来的马锅头。马锅头赶着一队马帮,要在大同镇歇两天,路上喝完了茶,要补给一些。

"老板,"马锅头说,"你这茶,是哪里来的?"

"西山脚叶家山的。"叶仲春说。

"叶家山的茶好。"马锅头说,"给我来十斤。"

叶仲春装好十斤茶,递给马锅头。马锅头付了钱,扛着茶走了。

从那以后,叶仲春的茶铺就这样一文一文地攒起来。他每年秋天从三房叶逢春那里收茶,转手卖给马帮。马帮的锅头们都喜欢叶家山的茶——叶厚、汤浓、入口回甘,背到松潘、康定,还能卖上好价钱。

第二年,叶仲春和叶逢春立了一份文书:叶逢春的茶,叶仲春独家收购;叶仲春收的茶,叶逢春独家供应。这份文书,两房共同遵守了二十多年。

那年冬天,叶仲春从邛州城里请了一位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姓吴,六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账。

"吴先生,"叶仲春问他,"咱们这茶铺的账,要怎么记?"

"进货、销货、库存、银钱进出,每日一结。"吴先生说,"账本要留底,三年一换,老账本要存好,将来交给下一代。"

"为什么要交给下一代?"

"做生意要讲信誉,"吴先生说,"信誉要靠账本撑。老账本在,后人查得出进退;老账本没了,后人就成了糊涂账。"

叶仲春把这话记了下来。后来叶氏八房的茶铺一开就是几百年,账本一摞一摞地传下去,从叶仲春传到叶茂商,从叶茂商传到叶文锦——每一代人都把老账本当作宝贝。

云从大同镇的茶号上空飘过,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十二、九房:从春打鱼

九房叶从春,是叶千五的长子,今年十九。

分到的是蒲江边。蒲江是岷江的支流,从临邛西边流过去,汇入岷江。蒲江边有渔村,叶从春到了那里,就以打鱼为生。

"从春,"叶万陆对他说,"九房守的是水。咱们叶氏这一代从前没打过鱼——可水边的人靠水吃,这条道理你懂。"

"孙儿记住了。"叶从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天,叶从春带着媳妇去蒲江边安家。蒲江边有渔村,村里姓叶的只有他一家,其余都姓张、姓王、姓李。村里人见他新来,都来帮忙。

"叶兄弟,"一位姓张的老渔夫说,"你会打鱼吗?"

"不会。"叶从春老实说。

"不会不要紧,"老渔夫说,"我教你。"

从那以后,叶从春就跟着老渔夫学打鱼。春天涨水,他学撒网;夏天水暖,他学垂钓;秋天水清,他学拦网;冬天水冷,他学凿冰。他学得认真,半年下来,已经能打出像样的鱼。

蒲江的鱼新鲜,城里人爱吃。叶从春每日清早打了鱼,挑到临邛县城去卖——鱼卖得快,钱也攒得快。

那年冬天,叶从春给渔村添了一张大网。大网是从蒲江上游的张网村买来的,张网村世代打鱼,做的网结实。一张大网要三两银子,叶从春把祖传的银子全拿出来,又借了一两。

"从春,"他媳妇问,"这网能打多少鱼?"

"一网下去,几十斤。"叶从春说,"够咱们吃一个月。"

那年冬天下了雪,蒲江的水面结了冰。叶从春凿开冰,下网打鱼——那一天,他打了三十斤鲤鱼和草鱼,挑到县城卖,赚了五百文钱。

"从春兄,"叶新春路过蒲江边时笑他,"你这是把鱼打成了金啊。"

"不是金,"叶从春说,"是九房的根。"

云从蒲江的水面上飘过,停在打鱼人的渔船上,又飘走了。


十三、十房:盛春采药

十房叶盛春,是叶万一的曾孙,今年十八。

分到的是雅安山区。雅安山区在临邛西边,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山里出产几十种草药——黄连、当归、川芎、贝母,都是值钱的东西。

"盛春,"叶万陆对他说,"十房守的是山。山里出药材,药材能换钱——可你也得懂药,认得哪种药能采,哪种药不能采。"

"孙儿记住了。"叶盛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冬天,叶盛春带着媳妇去雅安山区安家。山区里有一处叫"叶家坪"的小村——那是叶氏这一代早年赶马帮时歇脚的地方,如今虽然没人住了,可还有几间旧屋。

叶盛春先把旧屋收拾出来住下,然后跟着山里的老药农学认药。老药农姓杨,六十多岁,认得几十种草药。

"杨伯,"叶盛春问他,"这山里哪种药最值钱?"

"黄连。"老药农说,"黄连苦,可苦药能治大病。"

"黄连长在哪儿?"

"悬崖上。"老药农说,"黄连长在悬崖背阴处,越难采的地方,长得越好。"

从那以后,叶盛春就跟着老药农学采药。春天采贝母,夏天采当归,秋天采川芎,冬天采黄连。他采得认真,认得也准——远近的山民都来找他买药。

那年秋天,叶盛春在悬崖上采黄连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抓住一棵老松树的根,喘了半天。从那以后,他每次上悬崖都带一根绳子,绳子一头绑在腰上,一头绑在树上。

"盛春,"他媳妇听说这事,劝他别上悬崖了,"咱们采别的药也成。"

"黄连最值钱。"叶盛春说,"咱们十房要扎根,黄连不能不上。"

那年冬天,叶盛春采了十斤黄连,晒干后卖到临邛县城,赚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是他到雅安山区后挣到的第一笔大钱。

"盛春兄,"叶通春路过雅安山区时笑他,"你这是把山采成了金山啊。"

"不是金山,"叶盛春说,"是十房的根。"

云从雅安山区的悬崖上飘过,停在老松树的梢头,又飘走了。


十四、十一房:茂春稻田

十一房叶茂春,是叶万一的曾孙,今年十六。

分到的是崇庆州。崇庆州在临邛西北,那里有一片大坝子,坝子里全是水田——水田比马湖乡的还肥,年年丰收。

"茂春,"叶万陆对他说,"十一房守的是稻。崇庆州的田肥,你好好种,年年不愁吃穿。"

"孙儿记住了。"叶茂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春天,叶茂春带着媳妇去崇庆州安家。崇庆州那一带姓叶的很少,多半姓李、姓王。叶茂春到了那里,先租了二十亩水田种起来。

崇庆州的田肥,水源足,气候也比马湖乡暖——水稻长得又快又好。第一年,叶茂春收了一百二十担稻谷。第二年,他攒够了钱,把那二十亩田买了下来。

"茂春兄,"叶新春路过崇庆州时笑他,"你这是把稻种成了金稻啊。"

"不是金稻,"叶茂春说,"是十一房的根。"

那年秋天,叶茂春在崇庆州的田庄边挖了一口井。井打得不深,二丈就够了。井水清甜,夏天喝一口,能把一身的汗都带走。

"茂春,"他媳妇问他,"这井水能喝么?"

"能喝。"叶茂春捧了一捧水尝了尝,"比我爹那口井还甜。"

那年冬天,叶茂春生了第一个儿子。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稻谷晒干收仓的日子。叶茂春给儿子取名叶茂稻——既是"茂"字辈,又是稻田的"稻",意思是十一房的孩子,生在稻田边,长在稻田里。

"爹,"他爹——叶万一的曾孙叶万真——听说这事,托人带话说,"十一房的孩子起名要带'稻',好。咱们这一房的根,就是稻。"

"爷爷放心,"叶茂春回话说,"十一房的孩子,每一个名字都带'稻'或'米'或'谷'。"

云从崇庆州的稻田上空飘过,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十五、十二房:吉春开荒

十二房叶吉春,是叶万一的曾孙,今年十四。

分到的是大邑县。大邑县在临邛西南,那里有一片丘陵地,丘陵地里尽是荒草——荒草开出来就是良田,可开荒的日子最苦。

"吉春,"叶万陆对他说,"十二房守的是荒。荒地开出来,就是好地;开不出来,就是废地。"

"孙儿记住了。"叶吉春跪下磕了三个头。

分家那年秋天,叶吉春带着媳妇去大邑县安家。那里离叶沟有五日脚程,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两日。四野无人,只有几丛野草和几株野生的柿子树。

叶吉春先搭了一间草房住下来,然后一锄一锄地把荒地开出来。开荒的日子比叶新春更苦——他比叶新春小三岁,身子也单薄。可他咬着牙干,一年下来,开出了八亩。

第二年,他在开出的地里种上了荞麦。荞麦长得很好,秋收打了四十担。他挑了十担到最近的镇上卖,换了钱,买了一口铁锅、一床棉被、一件棉袄——这是他到大邑县后置办的第一份家当。

"吉春兄,"叶新春路过大邑县时笑他,"你这是把荒开成了金啊。"

"不是金,"叶吉春说,"是十二房的根。"

那年冬天,叶吉春给荒地打了一口井。井打得很深,四丈才出水。出水那天,叶吉春蹲在井边看了一夜——他生怕水再干回去。

"不会干。"他媳妇说,"你打的是活水井。"

"我知道。"叶吉春说,"我就是不放心。"

从那以后,叶吉春在大邑县生了根。他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叫叶茂荒,二的叫叶茂垦,三的叫叶茂垦——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带"荒"或"垦"字,叶吉春说,他们长大后要替十二房开荒。

"爹,"大儿子问,"咱们十二房的荒有多大?"

"现在八亩。"叶吉春说,"将来要开成四十亩。"

"四十亩!"大儿子瞪大了眼睛。

"四十亩。"叶吉春说,"咱们这辈开不完,下辈接着开。"

云从大邑县的丘陵上空飘过,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十六、秋分仪式

分家从春天拖到秋天。

秋分那天,叶家堂屋前搭了三丈高的祭台,台上供着叶氏这一代从叶百一以来的祖宗牌位。祭台前摆着三牲、时果、清酒、香烛。三牲是一只整猪、一只整羊、一只整鸡——这三牲是十二房共同凑的份子,每家出二两银子。时果是秋梨、石榴、柿子——这三样果子是叶沟本地所产。清酒是大同镇李三元送来的——他说,叶家分家是大同镇的大事,他要送一份礼。香烛是从临邛县城请来的——那是叶孟春在县城买的最好的香烛。

叶万陆已经不能下床,但他让叶元臣把自己抬到了堂屋门口。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长衫,胡子被儿子修过一遍,整整齐齐。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祭台前跪着的七十多口人。

全族七十多口人跪在祭台前。男丁在前,女眷在后;长者居中,少壮居两翼。

"临邛叶氏始祖叶百一之位"的红字牌位立在最上方,叶千一、叶万一等历代祖宗的牌位依次排列。每一位祖宗的牌位前都点着一炷香——香是从祖祠里请出来的,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从未断过。

叶元臣领头,三跪九叩。

"维至正十九年,岁在己亥,秋分之日,临邛叶氏五世孙叶元臣,谨率全族,告于列祖列宗——"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叶氏这一代自南宋入邛,传至今日,已是五代。今族众七十余口,居于一隅,争竞日多。为绵延血脉、广开基业,奉父叶万陆之命,分家为十二房。各房谨守祖训,分而不散。"

他念完,将祭文在香烛上点燃。火苗卷起黑灰,飘向西山方向。

"礼成!"

十二房的人依次上前,从祖宗牌位前请走一炷香,又从祭台上领走一份写有自己名字、田亩、口粮、家什的文书。

叶思春领的是"长房守祖祠"的文书,叶旺春领的是"村东田庄"的文书,叶逢春领的是"西山脚山地"的文书——十二份文书,十二房的根。

"这便是叶氏这一代的'字号排行'。"叶万陆在堂屋门口说了一句,被人扶着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眼眶里有泪光——可他没让那泪落下来。

云在祭台顶上停了一会儿,仿佛也被这三十六个字压住了。


十七、集体迁徙

分家从文书上落到田地,整整用了两个月。

各房迁移那几天,叶沟村外的小路上尽是挑担、推车、赶牲口的人。叶氏这一代的男丁都回来了——叶千二、叶千三、叶千四、叶千五,连叶万一的几个曾孙也从雅安、大邑赶了回来。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送行"的——按这一带的规矩,分家是大喜事,亲戚朋友都要来送。

"旺春兄,"叶千三对叶旺春说,"你这一房去村东头,离祖宅近——以后清明、重阳,你可得早点回来。"

"三叔放心,"叶旺春说,"二房离祖宅最近,必定年年回来。"

"逢春兄,"叶千四对叶逢春说,"你这一房去西山脚,那里有茶山——好好种。"

"四叔放心,"叶逢春说,"三房的茶,必定年年送祖祠一罐。"

叶逢春一家走的时候,最远——他们要翻过一座小山,去西山脚下的那块山地。叶逢春走在前头,挑着一担家什;他的媳妇走在后头,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他的三个儿子走在中间,大的八岁,小的两岁。

"爹,那边有什么?"他的小儿子叶茂茶问。

"那边有茶。"叶逢春说。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叶通春去金凤村,那里靠近通往雅安的官道,来往客商多;叶复春去固驿镇,临邛北上成都的必经之路;叶新春去马湖乡最北边,那里有几亩荒地;叶仲春去大同镇,大同是叶氏这一代当年的茶马生意中转站;叶从春去蒲江边,捕鱼为生;叶盛春去雅安山区,采药;叶茂春去崇庆州,种水稻;叶吉春去大邑县,开荒。

十二房散出去,最远的要走七天山路。

那一天,叶氏这一代的男人都站在叶沟村外的路上,望着十二房的人一个一个走远。走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一条黄泥路,黄泥路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

"分家了。"叶千二轻声说。

"分家了。"叶万陆在被抬回床上的途中也说了一句。

云从西山背后绕过来,停在叶沟村外的路上,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十八、联姻:石氏、常氏、古氏

十二房分出去之后的十年里,叶氏这一代与火井镇石氏、常氏、古氏的来往从来没有断过。

最先来往的是石氏。火井镇石氏,自秦汉以来就在那一带煮盐,传了一百多代。石氏与叶氏的来往,是从南宋叶千一那一代开始的——那时候叶千一刚到临邛,第一年冬天就去火井镇买了十斤盐,从此与石氏认了乡亲。

叶氏这一代分家那一年,火井镇石氏的族长石守成派了他的二儿子石有根来叶沟送贺礼。石有根赶着一头骡子,骡子上驮着两袋盐、一坛酒、一匹布。

"有根兄,"叶元臣在堂屋门口迎他,"这么远来送什么礼?"

"分家是大喜事,"石有根说,"咱们石家要送一份礼。"

叶元臣收下那份礼,又让叶思春陪着石有根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两人聊起了家常。石有根说他有个妹妹,叫石有莲,今年十八,还没许人家。

"有根兄,"叶元臣说,"咱们长房的叶思春,也还没娶亲呢——你看这门亲事,能不能成?"

石有根愣了一下,笑了:"若能成,那是叶家与石家的福气。"

那一年的冬天,叶思春娶了石有莲。从此,叶氏长房与火井镇石氏,结成了姻亲。从那以后,每一代长房的长子,都要娶石氏的女儿;每一代石氏的女儿,都要嫁叶氏长房的长子——这规矩传了二十多代,一直传到清末民初。

常氏与叶氏的来往,是从常氏那位"一门三进士"的常遇春的后代开始的。常氏这一代在临邛县城置了一处大宅——前后七进,有花园、有戏台、有藏书楼。叶孟春在临邛县城开私塾那一年,常氏的族长常德茂派了他的三儿子常明远来叶氏家塾读书。

"叶先生,"常明远第一次来私塾时,对叶孟春深深作了一揖,"学生常明远,愿在先生门下受教。"

"明远兄,"叶孟春说,"咱们都是临邛人,不必客气。"

常明远在叶氏家塾读了三年书,从《三字经》读到《论语》。三年后,他考进了成都府学,又过了三年,他中了举人——这是叶氏家塾教出来的第一位举人。

"孟春兄,"常德茂亲自来叶氏家塾道谢,"常某此生,能与叶家结这一份善缘,足矣。"

"德茂兄,"叶孟春说,"咱们叶氏与常氏,从此便是通家之好。"

古氏与叶氏的来往,是从古氏那位"古氏的明清"那一代开始的。古氏世代居于临邛西边的西山脚下,与叶氏三房的叶逢春是邻居——叶逢春的茶山在东山,古氏的茶山在西山,隔着一道山梁。

"逢春兄,"古氏的族长古元庆第一次见叶逢春时说,"咱们两家的茶山,隔着一道山梁,可茶味是相通的——都是西山的水浇出来的。"

"元庆兄,"叶逢春说,"那以后咱们两家的茶,能不能一起卖?"

"能。"古元庆说。

从那以后,叶氏三房的茶与古氏的茶,每年秋天都由叶仲春统一收购、转卖给马帮。叶氏与古氏,也在西山脚下结成了"茶友"。


十九、茶马古道上的叶氏背夫

明洪武初年,明军入蜀,把残元势力赶出了成都平原。可从成都往西的茶马古道,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断绝——马帮还在走,背夫还在背,叶氏这一代的茶还在卖。

那时候,从大同镇往西,到雅安,再到康定,再到松潘,茶马古道上的茶叶生意还很兴盛。每年秋天,叶仲春在大同镇收完茶,就要雇背夫把茶往西运。

背夫是这一带特有的职业——他们不养马,不赶骡,只是背。背夫背的茶,一背就是八十斤;八十斤的茶,从大同镇背到雅安,要走五天;从雅安背到康定,要走十天;从康定背到松潘,要走半个月。背夫走的路,是悬崖边的羊肠小道,是雪山顶上的独木桥,是泥石流过后的乱石滩——走一趟下来,十个背夫里头要伤三四个。

可背夫还是要走——因为不背就没饭吃。

叶仲春雇的背夫,多半是叶氏这一代的亲戚朋友——叶逢春的侄子叶茂茶、叶通春的儿子叶茂林、叶新春的儿子叶茂田——他们都是"茂"字辈的,是叶氏这一代的第七代。

"茂茶兄,"叶仲春第一次雇叶茂茶当背夫时说,"你背茶到大同镇来卖,我付你脚钱——可你不能背到雅安。"

"仲春叔,"叶茂茶说,"我年轻,我背得动。"

"背得动也不让你背。"叶仲春说,"你是我雇的背夫,不是马帮的背夫——你背到雅安就够了,再往西,是马帮的活儿。"

"好吧。"叶茂茶说。

从那以后,叶茂茶每年秋天都来大同镇背茶——背到雅安,每一趟挣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够他一家吃半年。

那年冬天,叶茂茶背茶翻过大雪山时,遇到了一场大风雪。雪最深处没过膝盖,他的脚冻得发紫,可他没停下。停下就要冻死。

"茂茶兄,"同行的背夫劝他,"歇一歇吧。"

"不能歇。"叶茂茶说,"歇了茶就凉了,茶凉了就卖不上价。"

"茶比命重要?"

"茶比命重要。"叶茂茶说,"茶是三房叶逢春一锄一锄种出来的,不能因为歇脚就糟蹋了。"

那年冬天,叶茂茶把茶背到雅安,二两银子到手。他回到家,脚上冻了三个冻疮,媳妇给他熬了姜汤。

"茂茶,"他爹叶逢春说,"你脚上的冻疮,明年还能长好吗?"

"能。"叶茂茶说,"我年轻。"

"你年轻,"叶逢春说,"可你不能年年背了。"

"为什么?"

"你背到四十岁,背不动了。"叶逢春说,"那时候你的儿子要接班。"

"我儿子?"叶茂茶愣了一下。他儿子叫叶文清,那一年才五岁。

"你儿子。"叶逢春说,"咱们三房的茶,要一代一代地背下去。"

云从茶马古道的悬崖上飘过,停在背夫的肩头,又飘走了。背夫的汗滴在石头上,云也替他们擦不掉。


二十、春字辈的命运

十二房分出去之后的二十年里,"春"字辈的十二个人,命运各有不同。

长房叶思春守祖祠,活了六十八岁,娶妻石有莲,生子叶茂戈、孙叶文昌——长房一直守在叶沟,每一代长子都娶石氏女,每一代长女都嫁火井镇石氏。

二房叶旺春守田庄,活了七十二岁,娶妻李氏,生子叶茂林、孙叶文举——二房一直守在村东头,二十八亩水田年年丰收,那口新井的井水到如今还清甜。

三房叶逢春守茶山,活了六十五岁,娶妻王氏,生子叶茂茶、孙叶文清——三房的茶年年卖到大同镇,再转卖给马帮。叶茂茶后来成了大同镇有名的背夫,背了一辈子茶。

四房叶通春守脚店,活了六十岁,娶妻张氏,生子叶茂山、孙叶文远——四房的脚店一直开到民国,后来改成了客栈,再后来改成了饭店,传了二十多代。

五房叶复春守客栈,活了七十五岁,娶妻常氏——这是常氏与叶氏通家之好的第一个姻亲——生子叶茂林、孙叶文彬——五房的复春客栈一直开到清末,后来改成了旅馆。

六房叶新春守荒地,活了六十八岁,娶妻刘氏,生子叶茂田、孙叶文宗——六房的荒地早就开成了良田,年年丰收,那口新井的井水到如今还清甜。

七房叶孟春守私塾,活了七十岁,娶妻古氏——这是古氏与叶氏通家之好的第一个姻亲——生子叶茂文、孙叶文华——七房的叶氏家塾一直开到民国,教了二十多代学生。

八房叶仲春守茶铺,活了六十三岁,娶妻赵氏,生子叶茂商、孙叶文锦——八房的叶家茶铺一直开到大同镇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后来改成了茶号。

九房叶从春守蒲江,活了六十六岁,娶妻张氏,生子叶茂渔、孙叶文波——九房的鱼一直打到民国,后来改成了渔户。

十房叶盛春守雅安山,活了六十四岁,娶妻杨氏——这是杨氏与叶氏的第一个姻亲——生子叶茂药、孙叶文草——十房的药一直采到民国,后来改成了药农。

十一房叶茂春守崇庆州,活了六十九岁,娶妻李氏,生子叶茂稻、孙叶文穗——十一房的稻田一直种到民国,后来改成了稻农。

十二房叶吉春守大邑,活了六十一岁——他是"春"字辈里最短命的。娶妻何氏,生子叶茂荒、孙叶文垦——十二房的荒地早就开成了良田,可叶吉春没能看到那一天。他死的那一年,他儿子叶茂荒才十二岁。

"春"字辈的十二个人,活得最长的是叶复春,七十五岁;活得最短的是叶吉春,六十一岁。平均寿命六十七岁——这在元末明初,已经是高寿了。

他们死后,都葬在了叶沟祖坟——这是分家时立的规矩:无论十二房散得多远,死了都要葬回叶沟祖坟,与始祖叶百一葬在一起。


二十一、叶万陆之死

分家五年后,叶万陆闭上了眼睛。

那年冬天,西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马湖坝子白茫茫一片。叶万陆咽气的时候,正是后半夜,窗外的雪把天都照亮了。

"走的时候,他手上还攥着那张纸。"叶元臣后来对儿子说,"十二个名字,他都背得出来。"

那张纸上,十二个名字依稀可辨——墨迹淡的,是去年写的;墨迹浓的,是今年写的。十二个名字下方,还注了一行小字:"分而不散,叶字不断。"

十二房的人都赶回来了,从大同镇、从固驿镇、从雅安山,赶了七天七夜的路。灵堂设在祖祠里,纸钱烧了一筐又一筐。

"祖父!您走好!"叶思春跪在灵前,磕得额头青紫,"您没说完的事,孙子替您说完;您没办成的事,孙子替您办成!"

"曾祖父!"叶旺春也哭了,"您放心去吧,咱们各房都会兴旺发达的!"

"曾祖父,"叶逢春从西山脚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您传给我的那块茶山,孙子会好好种——年年的茶,都会送一罐到祖祠来。"

"曾祖父,"叶仲春从大同镇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您传给八房的茶马生意,孙子会好好做——年年的茶号,都会挂'叶'字招牌。"

"曾祖父,"叶从春从蒲江边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您传给九房的那条河,孙子会好好打——年年的头一条鱼,都会送到祖祠来。"

"曾祖父,"叶盛春从雅安山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您传给十房的那座山,孙子会好好采——年年的头一茬药,都会送到祖祠来。"

"曾祖父,"叶吉春从大邑县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他是十二房中赶路最久的,走了七天七夜,脚底都磨出了血泡——"您传给十二房的那片荒地,孙子会好好开——年年的头一担荞麦,都会送到祖祠来。"

叶元臣站在一旁,看着十二房的人挤在祖祠里,哭声一片。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分家不是散家,是让叶字不散。

"爹,您的话,儿子记住了。"他在心里说。

那一年的冬天,叶沟祖坟里,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

叶氏第六代族长叶万陆之墓
子孙十二房同立

碑的背面,刻着十二个名字——叶思春、叶旺春、叶逢春、叶通春、叶复春、叶新春、叶孟春、叶仲春、叶从春、叶盛春、叶茂春、叶吉春。

云从西山那边飘过来,停在祖祠的屋脊上,看了看那一群跪在地上的叶氏这一代男人,又轻轻地飘走了。


二十二、合族议事

又过了五年,到了明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十二房都有了各自的家底。

这一年的春天,叶元臣召集了十二房的族长,在大同镇一个茶馆里开了第一次合族议事会。

大同镇是当年茶马古道的中转站,如今虽然没了当年的热闹,但镇上的老茶馆还在。茶馆名叫"老李茶馆",是李三元的儿子李四元开的。李四元听说叶氏十二房要在大同镇议事,特地把茶馆的最大一间雅间腾出来,又送了十二壶好茶、十二份点心。

"各位兄弟,"叶元臣已经六十二岁,但身子还硬朗,"咱们叶氏这一代分出去二十年,十二房都有了各自的家底。再往后,子孙越来越多,如果再不分谱,再不记清楚,谁也认不得谁了。"

"大哥说得对。"叶旺春点头——他今年四十四,已经是村东头田庄的主事人了,"前几天我遇到一个自称是叶家后人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哪一房的。"

"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叶逢春说——他今年四十二,西山脚叶家山的茶园年年丰收,"去年有个人来叶沟寻根,说他是叶家的后人,我愣是认不出来。"

"我也遇到过。"叶仲春说——他今年四十一,大同镇的叶家茶铺已经开到了第三家分号,"有个人来茶铺买茶,自称是叶氏后人,可我看他穿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最后盘问了三遍,他承认自己是冒认的。"

"所以我提议,"叶元臣说,"咱们十二房联合起来,修一部族谱。各房把自家的人口、字派、迁徙情况都报上来,统一记到一本谱里。以后谁家生了孩子,记到谱上;谁家老了去了,也记到谱上。这样一来,无论过了多少代,后人都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好!"十二房的人齐声赞同。

"这件事,我交给长房来办。"叶旺春说,"长房守祖祠,修谱的事也该长房来牵头。"

"好。"叶元臣点点头,"我回去就准备。"

那一夜,十二房的人都在大同镇老李茶馆里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叶孟春——他今年三十三,已经是临邛县城叶氏家塾的"叶先生"了——提议把十二房的字辈都定下来。

"我从七房起头,"叶孟春说,"咱们这一辈是'春'字辈,下一辈是'茂'字辈,再下一辈是'文'字辈——这三个字辈传下去,三代人之内,谁是哪一房出来的,一目了然。"

"好!"十二房的人又齐声赞同。

那一夜,十二房的字辈就这样定了下来——"春"、"茂"、"文"——三个字辈,每一代人取一个,传二十代都不乱。


二十三、西山月色

当晚,叶元臣坐在大同镇茶馆外的石阶上,望着西山。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银白。十二房的灯火从各处隐隐约约地亮着——叶沟祖祠的灯最亮,那是长房叶思春点的长明灯;村东头田庄的灯次亮,那是二房叶旺春点的守岁灯;西山脚叶家山的灯一闪一闪,那是三房叶逢春点的焙茶灯;金凤村的灯暖暖的,那是四房叶通春点的歇脚灯;固驿镇的灯最热闹,那是五房叶复春点的迎客灯;马湖乡北的灯最孤单,那是六房叶新春点的开荒灯;临邛县城的灯最文气,那是七房叶孟春点的读书灯;大同镇的灯最亮堂,那是八房叶仲春点的茶号灯;蒲江边的灯最清冷,那是九房叶从春点的渔火灯;雅安山的灯最飘忽,那是十房叶盛春点的采药灯;崇庆州的灯最平实,那是十一房叶茂春点的守田灯;大邑县的灯最倔强,那是十二房叶吉春点的垦荒灯。

十二盏灯,十二个方向,从叶沟的祖祠向四方射出去,像十二根辐条,又像十二颗星子。

叶元臣望着那十二盏灯,望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张纸。

"爹,您的话,儿子做到了。"他轻声说,"分而不散。"

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稀能看到一点不灭的光。那是火井夜里煮盐的火,从秦汉烧到现在,不知道烧了多少代人。石有莲——叶思春的媳妇,也是石氏的女儿——她的娘家就在那盏不灭的光底下。

云从西山背后又绕了过来,停在叶元臣头顶,看了看那十二盏灯,又看了看火井镇那一点不灭的光。云没有说话——云只是看了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那一夜,叶元臣在大同镇的石阶上坐到天明。

天明时,他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往叶沟的方向走回去。

走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西山脚叶家山——叶逢春的茶园里,露水把茶叶子打湿了,叶子墨绿得发亮。

走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金凤村——叶通春的脚店门口,凉茶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清清的。

走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马湖乡北——叶新春的新井边,那口新井的井水清亮得像一面镜子。

走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叶沟祖祠——叶思春已经在祖祠前扫了地,香烛已经点好。

"爹,"叶思春迎上去,"您回来了。"

"回来了。"叶元臣说,"分谱的事,咱们从今天开始办。"

那年冬天,叶氏这一代的族谱在大同镇老李茶馆动笔。叶孟春主笔,叶思春校对,叶仲春出银子——十二房联合修谱,从此成例。

族谱的第一页,写的是"临邛叶氏始祖叶百一,金陵人,南宋绍兴二十年入邛"。第二页,写的是"叶千一、叶万一、叶万陆"——三代人的名字从左到右,竖排着,墨色浓淡不一,最浓的是叶万陆亲笔写的那一笔。

族谱的最后一页,是一行空白——留给后来的子孙续修。

云从西山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族谱,停了一下,又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以元末明初为背景,写叶氏第六代叶万陆、叶元臣主持十二分房。十二房排行"思旺逢通复新孟仲从盛茂吉"为小说设定;马湖乡叶沟、西山、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邛茶贡用与茶马古道的尾声,借三房分到西山脚茶山带出;与火井镇石氏、常氏、古氏的世代联姻及背夫生涯,均为族群散而不散的脉络。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