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元朝坚守
**时间**:南宋末至元末(约1270年至1360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火井镇、茶马古道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元代叶氏坚守、族谱中断、茶马古道背夫、与石氏世代往来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见祠堂门口立着四块碑——《叶氏宗祠大修记》、《元代叶氏守祠记》、《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族规。四块碑并排立着。
云看见祠堂正堂神龛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香案左侧——火井镇石氏祖宗的牌位——也在。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那四份《叶石茶盐互市协议》、《叶石茶盐互市续约》、《叶石茶盐互市永约》、《叶石茶盐互市万代约》——四份协议并排供着。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那一册补完的族谱——族谱上——南宋末的名字还在——元代八十八年的名字有四十年补上了——有四十八年留白了。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千十三、叶千十四、叶守义、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六代人守祠堂。
映着——叶守成、叶守礼、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五代人背茶。
映着——叶千十三、叶守礼——两代人做翻译。
映着——石守义、石守礼、石永义——三代人和叶氏这一房世代往来。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一年。一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从南宋末到明朝初一百四十年间——传了二十代——换了二十代。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块《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石碑——碑上的字在水汽里越发清晰。
云看见——祠堂香案左侧火井镇石氏祖宗的牌位——牌位上的字在水汽里越发清晰。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那一册补完的族谱——族谱上元代留白的那四十八年——在水汽里越发清晰——空白里仿佛有字——那些字是叶家这一房元代八十八年里——那些没留名字的子孙——他们还在——可名字找不到。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元代八十八年里——叶氏这一房六代人守祠堂——五代人背茶——两代人做翻译——三代人和石氏世代往来。
云看得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是新的——石狮的耳朵是新的——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这一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南宋亡了。
云看见卧龙镇祠堂门口——叶氏宗祠——从南宋末到如今,已经传了十三代。十三代里,叶氏这一房的族谱上——叶百一的名字还在,叶百二、叶百三、叶百四……一直到叶千六、叶千七、叶千八、叶千九、叶千十、叶千十一、叶千十二、叶千十三——十三代祖宗。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叶千十三的弟弟——在祠堂门口对他说,"蒙古人来了。"
"嗯。"叶千十三说,"我知道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和叶千十二站在门外,望着邛州城的方向。邛州城的方向有烟——蒙古人烧的。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说,"咱们叶家这一房——怎么办?"
"守住。"叶千十三说,"守住叶家这一房的根。"
那年春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开会。开会地点在祠堂正堂。
"诸位,"叶千十三说,"蒙古人来了。蒙古人是北方的蛮子——咱们汉人守不住。"
"那——"
"咱们守得住。"叶千十三说,"咱们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南迁到临邛——已经传了四百年。四百年的根——蒙古人砍不断。"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主持了会议。会议议定了元代叶氏的应对策略——
第一,宗祠香火不断。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有人去烧。
第二,族谱隐匿。族谱从祠堂香案上请下来,藏在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不放在祠堂里。蒙古人来抄祠堂时,看不见族谱。
第三,茶马古道上的叶氏背夫——叶氏这一房三百年前就开始在茶马古道上背茶了。元代蒙古人需要茶叶——茶叶比银子还贵。叶氏这一房用茶叶换生存。
第四,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往来——石氏在火井镇也是大姓——石氏这一房在元代也守着火井盐井——盐也是蒙古人需要的。两家合起来,茶叶和盐都能换生存。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把这四项策略议定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听了——守了四百年。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蒙古人的军队进城了。
邛州知州是蒙古人叫孛儿只斤·乌古孙的。乌古孙在邛州城里设了达鲁花赤——达鲁花赤是蒙古人派来的监临官。达鲁花赤权力很大——比知州还大。
"叶千十三,"乌古孙派了一个蒙古人叫哈剌——到卧龙镇来找叶千十三,"你家——出一个人。"
"出什么人?"
"出一个人——给蒙古人做翻译。"哈剌说,"蒙古人不懂汉话——需要翻译。"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千十三看着哈剌。他没立刻答应。
"哈剌,"叶千十三说,"我做翻译——做什么翻译?"
"做蒙古话和汉话的翻译。"哈剌说,"蒙古人下达命令——你翻译成汉话——汉人听明白了——才不闹事。"
"我做了翻译——叶家这一房的子孙——会不会怪我?"
"不会。"哈剌说,"你做了翻译——叶家这一房受蒙古人保护——蒙古人不烧你家祠堂。"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想了想。他答应了——做了翻译。
"哈剌,"叶千十三说,"我做翻译——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叶氏宗祠——蒙古人不许烧。第二,列位祖宗的牌位——蒙古人不许动。第三,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的茶叶——蒙古人不许抢。"
"行。"哈剌说,"我答应你。"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千十三做了翻译——做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把蒙古话翻译成汉话,又把汉话翻译成蒙古话。二十多年里,他守住了叶氏宗祠——蒙古人没烧;守住了列位祖宗的牌位——蒙古人没动;守住了茶马古道上的茶叶——蒙古人没抢。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问他,"您这一辈子——值吗?"
"值。"叶千十三说,"我做了翻译——蒙古人没烧祠堂——列位祖宗之灵有所安。"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家这一房的背夫还在背茶。
茶马古道从临邛出发——经过邛州城——经过名山——经过雅州——经过康定——一直到西藏。从临邛到康定,茶叶走一个来回要半年。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家这一房的背夫有十几个。叶千十四——叶千十三的儿子——是背夫的头。叶千十四今年三十岁。
"千十四,"叶千十三在临邛北门外送他,"路上小心。"
"爹,"叶千十四说,"我知道。"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带着十几个背夫,从临邛出发,背着一百多斤邛茶,往康定走。邛茶是临邛本地的茶——产在卧龙镇西山上的茶垄里。
"千十四,"背夫中一个叫叶千九——叶千十三的堂弟——对他说,"咱们这一趟——要走多久?"
"半年。"叶千十四说,"来回半年。"
"半年的茶——能换多少银子?"
"一百多斤邛茶——能换二十两银子。"叶千十四说,"二十两银子——够叶家这一房吃一年。"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带着十几个背夫走了半年。半年里,他们翻过了邛州到康定之间的几座大山——夹金山、二郎山、大雪山。半年里,他们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睡山洞。
那年冬天,叶千十四带着十几个背夫到了康定。康定是汉藏交界——从康定再往西就是西藏——从康定往东就是汉地。康定城里有一个汉藏茶叶交易市场——市场上有汉商——有藏商——有蒙古商。
"千十四,"康定茶叶交易市场里一个汉商——姓陈——叫陈守礼——对他说,"邛茶——今年价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三成。"陈守礼说,"蒙古人需要茶叶——茶叶比银子还贵。"
那年冬天的康定城里,叶千十四把一百多斤邛茶卖了——卖了二十多两银子。二十多两银子——他带着十几个背夫走了半年——才挣到。
"千十四,"背夫中一个叫叶守成——叶千九的儿子——对他说,"咱们这一趟——值吗?"
"值。"叶千十四说,"二十多两银子——够叶家这一房吃一年。"
那年冬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带着十几个背夫,从康定回临邛。回来的路上,他们从康定买了一些藏区的货——藏香、藏毯、藏刀——带回临邛卖。藏区的货在临邛能卖——比康定贵一倍。
那年冬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带着十几个背夫走了半年——从临邛到康定——又从康定回临邛。半年里,他们走了四千里路。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做翻译做得正忙——蒙古人和汉人之间的纠纷——他要翻译——他要调解。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对他说,"您做了翻译——蒙古人和汉人之间的纠纷——您都要管。"
"嗯。"叶千十三说,"不管——两边就打起来。"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调解过几十次纠纷。有一次——一个蒙古兵——打了一个汉人——汉人来告状——叶千十三把蒙古兵的话翻译过来——蒙古兵说"汉人不给我让路"——叶千十三把汉人的话翻译过去——汉人说"我不是不让路——是我没看见你"。
"千十三,"叶千十二对他说,"这一次——您怎么判?"
"我让蒙古兵道歉。"叶千十三说,"我让汉人赔礼。"
"两边都不满——"
"不满也得忍着。"叶千十三说,"蒙古人是官——汉人是民——官打民——民不能还手。可民是好人——好人不该被打。我让蒙古兵道歉——是给汉人面子。我让汉人赔礼——是给蒙古人台阶。两边都下了台阶——纠纷就了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调解纠纷调解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守住了叶家这一房在蒙古人治下的日子。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对他说,"您这一辈子——守住了叶家这一房。"
"嗯。"叶千十三说,"我守住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死了。他死在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蒙古人在临邛治了十八年——叶千十三做了十八年翻译。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三死了。他临终前——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
"祖父,"叶千十四——他儿子——在他身边,"您回屋里躺着。"
"不回。"叶千十三说,"我要再看一眼祠堂。"
那年春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坐在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天边下是一片一片的茶垄。茶垄上的茶树已经入春,发了新芽。
茶垄边上有几棵老茶树——老茶树是叶百一南迁时栽的——已经六百年了。老茶树的叶子发得比新茶树晚——叶子还是小小的。
"千十三兄,"叶千十二在祠堂门口陪他,"您看茶垄——"
"我看茶垄。"叶千十三说,"我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叶百一南迁时——在卧龙镇西山栽了茶树。茶树六百年了——还在。"
"六百年——"
"六百年。"叶千十三说,"茶树六百年——叶家这一房四百年——叶家这一房比茶树还早——可茶树比叶家这一房还长。"
"那——"
"那是茶树的命——也是叶家这一房的命。"叶千十三说,"茶树根深——叶家这一房根也深。"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望着门外的茶垄。茶垄边上的老茶树——老茶树的叶子还小——可根在土里——根比叶子长得多。
"千十二,"叶千十三说,"我死了以后——把我也葬在茶垄边上。"
"葬在茶垄边上?"
"嗯。"叶千十三说,"我和茶树并排——我和叶家这一房——和茶——世代相传。"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闭上了眼睛。他死在了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那年冬天以后,叶千十三葬在了卧龙镇西山的茶垄边上。他和那几棵老茶树并排——他和茶——世代相传。
"千十四,"叶千十三说,"祠堂我守住了。"
"嗯。"
"族谱我藏好了。"
"嗯。"
"茶叶我换银子了。"
"嗯。"
"石家——我和石守义——世代往来了。"
"嗯。"
"叶家这一房——我把根埋深了一尺。"叶千十三说,"可我这一辈子——值吗?"
"值。"叶千十四说,"您这一辈子——值。"
"我——"
"您这一辈子,"叶千十四说,"叶家这一房的人都记着。"
那年春天的祠堂门口,叶千十三闭上了眼睛。
他死在了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那年春天以后,叶千十四守祠堂。
叶千十四做了二十多年的背夫——从临邛到康定——又从康定回临邛——走了四十多年——走了八万里路。
"千十四兄,"叶千十二对他说,"您背了一辈子茶——背出了叶家这一房的茶马古道。"
"嗯。"叶千十四说,"我背茶——是替叶家这一房挣银子。"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四接了叶千十三的钥匙——守祠堂。他又做了二十多年的背夫——背茶——换银子——供祠堂。
"千十四,"镇上的人问,"您背茶背了四十年——不累吗?"
"累。"叶千十四说,"可我背茶——是替叶家这一房挣银子。我不背——没人背。"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背茶背到了大德十一年(1307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背不动了。
"千十四兄,"叶守成——他儿子——对他说,"您歇一歇。"
"歇一歇——也行。"叶千十四说,"我背了四十年——该歇一歇了。"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千十四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守成。叶守成——他今年三十五岁——他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千十四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守义——他弟弟。叶守义——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守义,"叶千十四对他说,"您守祠堂——守成背茶——您俩——叶家这一房交给你俩了。"
"我知道。"叶守义说。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氏这一房和石氏这一房的世代往来——更密了。
火井镇在卧龙镇南面——离卧龙镇三十里。火井镇产盐——盐是火井镇的命根子。
"守义兄,"叶守义在火井镇石氏这一房拜石守义——他今年四十岁——石氏这一房的长辈。
"守义老弟,"石守义说,"您从卧龙镇来——走亲戚?"
"走亲戚。"叶守义说,"也谈正事。"
"什么正事?"
"盐和茶的事。"叶守义说,"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背茶——石家这一房在火井镇烧盐。茶和盐——都是蒙古人需要的。咱们两家合起来——能给蒙古人供茶和盐——蒙古人给咱们两家保护。"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义和石守义谈了一件事——叶家这一房的茶叶和石家这一房的盐,在茶马古道上交换。叶家这一房把茶叶从临邛背到康定——石家这一房把盐从火井镇运到康定——在康定交换。
"守义兄,"叶守义说,"叶家这一房——背茶。石家这一房——运盐。"
"嗯。"石守义说,"两家合起来——茶马古道上的生意——咱们两家占一半。"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义和石守义签了《叶石茶盐互市协议》。协议上写着——
立协议人叶守义、石守义,今因叶氏宗族在临邛卧龙镇背茶、石氏宗族在临邛火井镇烧盐,两族世代往来,今议定:
>
一、叶氏在茶马古道上背茶,石氏在火井镇烧盐。两族各守本业。
>
二、叶氏之茶运至康定者,石氏代为销售。石氏之盐运至康定者,叶氏代为运输。两族在康定互市。
>
三、叶氏之茶在火井镇销售者,石氏代为销售。石氏之盐在卧龙镇销售者,叶氏代为销售。两族在卧龙镇互市。
>
四、两族世代联姻——叶氏之女嫁石氏者,石氏之女嫁叶氏者——两族皆庆。
>
五、两族祠堂——相互护佑——一祠有难——两祠共援。
>
立协议人叶守义、石守义
>
至大元年(1308年)夏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协议》供在了石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石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协议》的抄本供在了叶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叶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成背茶——石氏这一房的盐也跟着一道走。
茶马古道上,叶守成背茶——背着一百多斤邛茶。石守义的儿子石守成——也叫石守成——运盐——运着五百斤火井盐。茶和盐在茶马古道上合在一起——背夫和盐夫合在一起。
"叶守成,"石守成在茶马古道上对叶守成说,"咱们两家合起来——这一趟——能挣多少银子?"
"茶能挣二十两——盐能挣三十两——合起来五十两。"叶守成说,"五十两——够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吃一年。"
那年秋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成和石守成带着几十个背夫和盐夫,从临邛出发,背着一百多斤邛茶和五百斤火井盐,往康定走。半年里,他们翻过了邛州到康定之间的几座大山。
"石守成,"叶守成在茶马古道上对他说,"咱们这一趟——值吗?"
"值。"石守成说,"五十两银子——够两家吃一年。"
那年冬天的康定城里,叶守成和石守成把一百多斤邛茶和五百斤火井盐卖了——卖了五十多两银子。五十多两银子——两家分——叶家这一房二十五两——石家这一房二十五两。
那年冬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成和石守成带着几十个背夫和盐夫,从康定回临邛。回来的路上,他们从康定买了一些藏区的货——藏香、藏毯、藏刀——带回临邛卖。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义守祠堂守得正忙。
叶守义做了二十多年的守祠堂人——他守了叶氏宗祠——守了列位祖宗的牌位——守了族谱。
"守义,"镇上的人问,"您守祠堂——守了二十年——累吗?"
"累。"叶守义说,"可我守祠堂——是替叶家这一房守根。我不守——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义守祠堂守到了延祐七年(1320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守不动了。
"守义兄,"叶守成——他哥哥的儿子——对他说,"您歇一歇。"
"歇一歇——也行。"叶守义说,"我守了二十年——该歇一歇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义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长发——他儿子。叶长发——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成背茶背到了至治三年(1323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背不动了。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成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长发——他儿子。叶长发——他今年三十五岁——他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长发,"叶守成对他说,"您背茶——长发——您又守祠堂——您一人扛两样。"
"我知道。"叶长发说,"爹——我扛。"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长发一人扛两样——守祠堂——背茶。守祠堂每月初一、十五去烧香——背茶半年走一趟茶马古道——两不误。
"长发,"镇上的人问,"您一人扛两样——累吗?"
"累。"叶长发说,"可我扛两样——是替叶家这一房扛根。我不扛——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长发背茶背到了泰定四年(1327年)——这一年他四十二岁——他背不动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长发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礼——他儿子。叶守礼——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长发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礼——他儿子。叶守礼——他今年三十岁——他又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氏这一房和石氏这一房的世代往来——还密。
"守礼兄,"叶守礼在火井镇石氏这一房拜石守礼——他今年四十岁——石氏这一房的长辈。
"守礼老弟,"石守礼说,"您从卧龙镇来——走亲戚?"
"走亲戚。"叶守礼说,"也谈正事。"
"什么正事?"
"茶马古道上的事。"叶守礼说,"元代快完了——蒙古人治了六十多年——气数将尽。"
"您说元代要亡?"
"嗯。"叶守礼说,"我祖父叶千十三做了十八年翻译——他临终前对我说——'蒙古人治不了多久——气数将尽——叶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和石守礼谈了一件事——元代快完了——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
"守礼兄,"石守礼说,"守到下一朝——怎么守?"
"守住祠堂。"叶守礼说,"守住族谱。守住茶马古道上的茶叶。守住火井镇石氏的盐。"
"守住——"
"守住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的根。"叶守礼说,"蒙古人烧不掉根。"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和石守义签了第二份协议——《叶石茶盐互市续约》。续约上写着——元代气数将尽——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两族世代联姻——两族世代互市——两族祠堂相互护佑。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续约》供在了石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石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续约》的抄本供在了叶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叶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冬天的临邛城里,元朝的军队和红巾军打起来了。
红巾军是汉人起义的军队——红巾军头上包着红巾——所以叫红巾军。红巾军从长江中下游起义——一直打到四川——一直打到临邛。
"守礼,"镇上的人对叶守礼说,"红巾军要来了。"
"嗯。"叶守礼说,"我知道。"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守礼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开会。
"诸位,"叶守礼说,"红巾军要来了。"
"那——"
"咱们守得住。"叶守礼说,"红巾军是汉人起义的军队——红巾军不烧汉人的祠堂——红巾军不抢汉人的茶叶。"
"那——"
"可红巾军要打仗——打仗就要钱——钱从哪里来——从汉人身上来。"叶守礼说,"红巾军来了——叶家这一房要交银子——交茶叶——交盐。"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主持了会议。会议议定了红巾军来时的应对策略——
第一,祠堂香火不断。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有人去烧。
第二,族谱隐匿。族谱从祠堂香案上请下来,藏在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不放在祠堂里。
第三,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的茶叶——红巾军来了——交出一部分——留一部分。
第四,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往来——石氏这一房的盐——红巾军来了——交出一部分——留一部分。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把这四项策略议定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听了——守了。
那年冬天的临邛城里,红巾军来了。
红巾军的头领叫明玉珍——明玉珍是湖北人——他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在重庆称帝——建立了大夏国——大夏国治了临邛。
"叶守礼,"明玉珍派了一个汉人叫刘福——到卧龙镇来找叶守礼,"你家——出一个人。"
"出什么人?"
"出一个人——给大夏国做翻译。"刘福说,"大夏国是汉人的国——不需要蒙古翻译。"
"刘福,"叶守礼说,"大夏国——是汉人的国?"
"是。"刘福说,"大夏国皇帝明玉珍——是汉人。"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守礼看着刘福。他想了想。
"刘福,"叶守礼说,"我做翻译——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叶氏宗祠——大夏国人不许烧。第二,列位祖宗的牌位——大夏国人不许动。第三,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的茶叶——大夏国人不许抢。"
"行。"刘福说,"我答应你。"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守礼接了叶千十三的翻译活——做了大夏国的翻译——又做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把大夏国话——其实就是汉话——翻译给叶家这一房子孙听——又把叶家这一房子孙的话翻译给大夏国人听。
"守礼兄,"镇上的人对他说,"您又做翻译——和大夏国——"
"嗯。"叶守礼说,"大夏国是汉人的国——翻译好做。"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守礼做了二十多年翻译——到了大夏国亡——大夏国治了临邛五年——明玉珍死了——他儿子明升接位——明升不会治——大夏国亡了——朱元璋的明朝来了。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明朝来了。
朱元璋派了一个人叫廖永忠——廖永忠是安徽人——他带兵从成都南下——打到邛州——邛州城里的蒙古人和大夏国人都投降了。
"叶守礼,"廖永忠派了一个汉人叫廖安——到卧龙镇来找叶守礼,"您家——是世代守临邛的叶氏?"
"是。"叶守礼说。
"明朝——治临邛。"廖安说,"您家——明朝会保护。"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守礼跪在祠堂正堂里——朝列位祖宗的牌位磕头。
"列位祖宗,"叶守礼说,"元代守了八十八年——大夏国守了五年——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传了十七代——没断根。"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磕了三个头。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春天的火井镇,叶氏这一房和石氏这一房的世代往来——还密。
"守礼兄,"石守礼在火井镇石氏这一房迎叶守礼——他今年四十五岁——石氏这一房的长辈。
"守礼老弟,"叶守礼说,"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下一朝——明朝。"
"嗯。"石守礼说,"明朝——是汉人的朝代。"
那年春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和石守礼签了第三份协议——《叶石茶盐互市永约》。永约上写着——从今以后——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互市——世代联姻——世代护佑——永约不变。
那年春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永约》供在了石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石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永约》的抄本供在了叶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叶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作者后记**:本章以元代叶氏坚守为背景。元代蒙古人统治四川九十余年(1235年至1362年),其间叶氏宗族在临邛卧龙镇坚守宗祠、隐匿族谱、走茶马古道背茶、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往来,反映元代汉人家族生存策略。叶千十三以翻译身份保护宗祠,是元代士人典型经历。茶马古道与火井盐井的合作,反映元代临邛地方经济实态。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义守祠堂。
叶守义做了二十多年的守祠堂人——他守了叶氏宗祠——守了列位祖宗的牌位——守了族谱。
"守义,"镇上的人问,"您守祠堂——守了二十年——累吗?"
"累。"叶守义说,"可我守祠堂——是替叶家这一房守根。我不守——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义守祠堂守到了延祐七年(1320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守不动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义守祠堂守到了延祐七年(1320年)以后——又守了三十年——守到了至顺三年(1332年)——这一年他七十五岁——他真守不动了。
"守义兄,"叶守成——他哥哥的儿子——对他说,"您歇一歇。"
"歇一歇——也行。"叶守义说,"我守了三十年——该歇一歇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义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长发——他儿子。叶长发——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一人扛两样——守祠堂——背茶。守祠堂每月初一、十五去烧香——背茶半年走一趟茶马古道——两不误。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背茶背到了泰定四年(1327年)——这一年他四十二岁——他背不动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在茶马古道上遇到了大风雪——大风雪从大雪山上下——把叶长发和几个背夫困在了二郎山上。
"叶爷,"背夫中一个叫叶守义的——他对叶守义说,"这大风雪——"
"这大风雪——我背了二十多年——没见过。"叶长发说,"可叶家这一房的背夫——背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雪没见过。"
那年春天的大雪山上,叶长发和几个背夫在大雪山上困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在大雪山的山腰里搭了个草棚——草棚里有火塘——火塘里烧着柴——柴火噼里啪啦响。
"叶爷,"叶守义在火塘边对他说,"叶家这一房——背茶背了六十多年——六十多年里——什么大风雪——什么大山——什么大河——都过了。"
"嗯。"叶长发说,"六十多年——什么大风雪都过了。"
那年春天的大雪山上,叶长发和几个背夫在大雪山上困了三天。三天以后,大风雪停了。叶长发和几个背夫从大雪山上下来——往东走——往临邛走。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回到临邛——他把茶马古道上的事告诉了叶守礼——他儿子。
"守礼,"叶长发对他说,"茶马古道上的事——你要守。"
"我知道。"叶守礼说,"爹——茶马古道上的事——我守。"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接了叶长发的背夫钥匙——继续背茶。
那年夏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礼背茶——背了一百多斤邛茶。
那年夏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礼从临邛出发——经过邛州城——经过名山——经过雅州——经过康定——一直到西藏。从临邛到康定,茶叶走一个来回要半年。
那年夏天的茶马古道上,叶守礼在路上遇到了一件事——在一个叫夹金山的地方——他和石氏这一房的盐夫——石守礼——又遇到了。
"叶守礼,"石守礼在夹金山上对他说,"您背茶——我运盐——咱们在夹金山上又遇到了。"
"夹金山是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往来的地方。"叶守礼说,"叶家这一房的茶叶从夹金山上过——石家这一房的盐从夹金山上过——咱们两家在夹金山上世代往来。"
那年夏天的夹金山上,叶守礼和石守礼在山腰里搭了个草棚歇脚。草棚里有火塘——火塘里烧着柴——柴火噼里啪啦响。
"叶守礼,"石守礼在火塘边对他说,"您说——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还要守多久?"
"守多久——"叶守礼想了想,"守到叶家这一房没人为止。"
"那——"
"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南迁到临邛——传了六百年——六百年里换了十几代——十几代人守祠堂——守到了我这一辈——我还要守下去——守到我儿子——我儿子还要守下去——守到叶家这一房没人为止。"
"那——"
"石家这一房也一样。"叶守礼说,"石家这一房——从南宋末——传了六百年——六百年里换了十几代——十几代人守祠堂——守到了您这一辈——您还要守下去——守到石家这一房没人为止。"
那年夏天的夹金山上,叶守礼和石守礼在火塘边谈了一夜。火塘里的柴火照着两张脸——一张是叶守礼的——一张是石守礼的。
"石守礼,"叶守礼说,"咱们两家——世代联姻世代互市——您看夹金山——"
"我看夹金山。"石守礼说,"夹金山——是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往来的金山。"
那年夏天的夹金山上,火塘里的柴火烧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叶守礼和石守礼分别背茶运盐——从夹金山上往西走。
那年夏天的康定城里,叶守礼和石守礼把茶叶和盐卖了——卖了五十多两银子。五十多两银子——两家分——叶家这一房二十五两——石家这一房二十五两。
那年夏天的康定城里,叶守礼在茶叶交易市场里闲逛。茶叶交易市场里有汉商——有藏商——有蒙古商——三家合起来——是康定茶叶交易的三家。
"叶守礼,"康定茶叶交易市场里一个汉商——姓向——叫向守礼——对他说,"邛茶——今年价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三成。"向守礼说,"蒙古人需要茶叶——茶叶比银子还贵。"
那年夏天的康定城里,向守礼在茶叶交易市场里做汉商——他来自眉山——和叶守礼这一辈的叶家这一房世代往来。
"守礼兄,"叶守礼对他说,"您这一辈子——做茶叶生意。"
"嗯。"向守礼说,"我向家这一房——和叶家这一房——世代往来——叶家这一房背茶——我向家这一房卖茶——世代相传。"
那年夏天的康定城里,叶守礼和向守礼在茶叶交易市场里谈了一夜。
"守礼兄,"叶守礼说,"我叶家这一房——世代背茶——背到了康定——康定是我叶家这一房和您向家这一房的世代往来之地。"
"嗯。"向守礼说,"世代往来——世代相传。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礼——他儿子。叶守礼——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以后,叶长发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礼——他儿子。叶守礼——他今年三十岁——他又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叶长发——他已经不背茶了——他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
"长发兄,"叶守礼——他儿子——在他身边,"您回屋里躺着。"
"不回。"叶长发说,"我要再看一眼祠堂。"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叶长发坐在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天边下是一片一片的茶垄。茶垄上的茶树已经入夏,长得正茂。
"守礼,"叶长发说,"祠堂我守住了。"
"嗯。"
"茶叶我背过了。"
"嗯。"
"石家——我和石守礼——世代往来了。"
"嗯。"
"叶家这一房——我把根埋深了一尺。"叶长发说,"可我这一辈子——值吗?"
"值。"叶守礼说,"您这一辈子——值。"
"我——"
"您这一辈子,"叶守礼说,"叶家这一房的人都记着。"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叶长发闭上了眼睛。
他死在了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守得正忙。他每月初一、十五去烧香——每月初一去卧龙镇北面的祖坟上添土——每月十五去祠堂正堂香案前给列位祖宗上香。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三十年里——没断过一日。
"守礼,"镇上的人对他说,"您守祠堂——守得真严。"
"嗯。"叶守礼说,"我祖父临终前对我说——'守祠堂要守严——香火不能断——断了叶家这一房的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守得正忙——又忙着在茶马古道上背茶。两不误。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氏这一房和石氏这一房的世代往来——还密。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在石氏这一房拜石守礼——他今年四十岁——石氏这一房的长辈。叶守礼在石守礼家住了五天——五天里谈了三件事。
第一件——茶马古道上的事。
"守礼兄,"叶守礼对石守礼说,"茶马古道上的事——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合起来。"
"怎么合?"
"叶家这一房背茶——石家这一房运盐——茶和盐合起来——在茶马古道上走一趟——能挣五十两银子。"叶守礼说,"这一趟——值。"
"嗯。"石守礼说,"这一趟——值。"
第二件——火井镇石氏祠堂和卧龙镇叶氏祠堂的事。
"守礼兄,"叶守礼说,"两家祠堂——相互护佑——一祠有难——两祠共援。"
"嗯。"石守礼说,"一祠有难——两祠共援。"
第三件——元代快完了——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下一朝——明朝。
"守礼兄,"叶守礼说,"元代气数将尽——蒙古人治了八十多年——快完了。"
"您说元代要亡?"
"嗯。"叶守礼说,"我祖父叶千十三做了十八年翻译——他临终前对我说——'蒙古人治不了多久——气数将尽——叶家这一房要守到下一朝。'"
"守到下一朝——"
"守到明朝。"叶守礼说,"明朝是汉人的朝代——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守到明朝——就能传给子孙。"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和石守义签了第二份协议——《叶石茶盐互市续约》。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续约》供在了石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石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门口,石守义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火井镇。火井镇在卧龙镇南面——离卧龙镇三十里。火井镇产盐——盐是火井镇的命根子。
"守义兄,"叶守礼在石氏祠堂门口问他,"您看火井镇——"
"我看火井镇的盐。"石守礼说,"盐是火井镇的命——盐是石家这一房的命。"
"盐和茶——"
"盐和茶合起来——是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的命。"石守礼说,"叶家这一房的茶——从临邛背到康定——石家这一房的盐——从火井镇运到康定——在康定交换——合起来——是命。"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守礼和石守礼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两人望着门外的火井镇——火井镇在夕阳下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泽。
"守礼兄,"石守礼说,"您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明天回。"叶守礼说,"今晚我住您家——咱们再谈谈。"
"好。"
那年冬天的临邛城里,元朝的气数将尽了。
那年冬天,临邛城里蒙古人治了八十八年——八十八年里换了十一个蒙古知州——最后一个蒙古知州叫脱脱——脱脱不会治——临邛城里乱得很。
"守礼,"镇上的人对叶守礼说,"蒙古人治了八十八年——快完了。"
"嗯。"叶守礼说,"我祖父临终前说过——蒙古人气数将尽。"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开会。
"诸位,"叶守礼说,"蒙古人快完了。"
"那——"
"咱们守得住。"叶守礼说,"咱们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南迁到临邛——已经传了六百年。六百年的根——蒙古人砍不断。"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主持了会议。会议议定了元代快完时的应对策略——
第一,祠堂香火不断。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有人去烧。
第二,族谱隐匿。族谱从祠堂香案上请下来,藏在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不放在祠堂里。
第三,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的茶叶——元代完了——藏起来——留给明朝。
第四,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往来——石氏这一房的盐——元代完了——藏起来——留给明朝。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守礼把这四项策略议定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听了——守了。
那年冬天以后,明朝来了。
明朝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派了一个人叫廖永忠——廖永忠是安徽人——他带兵从成都南下——打到邛州——邛州城里的蒙古人和大夏国人都投降了。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接了叶千十三的翻译活——做了大夏国的翻译——又做了明朝的翻译——又做了二十多年。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邛州城的方向。邛州城的方向没有烟——明朝人治临邛——不打不杀。
"守礼兄,"叶永义——他儿子——在祠堂门口问他,"您看邛州——"
"我看邛州的天。"叶守礼说,"元代的天是灰的——明朝的天是蓝的。"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他望着门外的西山——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天是蓝的。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子孙开会。
"诸位,"叶守礼说,"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传了十七代——没断根。"
"没断根——"
"没断根。"叶守礼说,"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南迁到临邛——传了十七代——六百多年——中间换了元代八十八年——元代八十八年里——叶家这一房六代人守祠堂——五代人背茶——两代人做翻译——三代人和石氏世代往来。"
"六代人——"
"叶千十三、叶千十四、叶守义、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六代人守祠堂。"
"五代人——"
"叶守成、叶守礼、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五代人背茶。"
"两代人——"
"叶千十三、叶守礼——两代人做翻译。"
"三代人——"
"石守义、石守礼、石永义——三代人和叶氏这一房世代往来。"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在祠堂正堂里说完了叶家这一房元代八十八年的坚守。
"诸位,"叶守礼说,"叶家这一房——把根埋深了一尺。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还要守下去。"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朝列位祖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做了一件大事——把族谱从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取出来,重新抄了一遍。
元代八十八年里,族谱藏在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没敢拿出来。八十八年里族谱上有几十年没记名字——蒙古人治下——叶家这一房不敢张扬。
"守礼,"叶守义——他弟弟——对他说,"您把族谱取出来——重新抄一遍?"
"嗯。"叶守礼说,"明朝来了——族谱要补。"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把族谱从绵山村口私塾的墙里取出来。他把族谱摊在祠堂正堂的香案上——一页一页翻。
"守礼兄,"叶守义看了看族谱,"族谱上——元代八十八年——有好几十年没记名字。"
"嗯。"叶守礼说,"蒙古人治下——叶家这一房不敢张扬——族谱上没记名字。"
"那——"
"要补。"叶守礼说,"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要补族谱——把元代八十八年里没记的名字补上。"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亲自补族谱。他翻遍了元代八十八年里叶家这一房的旧账——地契、婚书、丧帖——凡是能找到名字的——都补进了族谱。
"守礼兄,"叶守义问他,"您补了多少?"
"补了四十年。"叶守礼说,"元代八十八年里——有四十年没记名字——我补了四十年——还差四十八年。"
"那——"
"那四十八年——补不了。"叶守礼说,"蒙古人治下——叶家这一房有好几十年没留地契、婚书、丧帖——名字找不到。"
"那——"
"那四十八年——族谱上留白。"叶守礼说,"留白——是叶家这一房对元代的记——元代八十八年里——有四十八年——叶家这一房的名字找不到。"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把补完的族谱供在了祠堂正堂的香案上。族谱上——南宋末的名字还在——元代八十八年的名字有四十年补上了——有四十八年留白了。
"守礼兄,"镇上的人对他说,"您那族谱——元代有四十八年留白了。"
"嗯。"叶守礼说,"留白——是叶家这一房对元代的记。元代八十八年里——有四十八年——叶家这一房的名字找不到——那是蒙古人治下——叶家这一房不敢张扬——名字不敢写——写下来——怕蒙古人杀。"
"那——"
"那四十八年——名字找不到——可叶家这一房还在。"叶守礼说,"名字留白了——可在的——叶家这一房——还在。"
那年冬天以后,叶守礼把补完的族谱供在祠堂正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补完族谱以后,他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块新碑。
新碑是青石的——青石从成都府买的。碑高二尺,宽一尺半,厚三寸。碑上刻着《元代叶氏守祠记》——是叶守礼亲自写的。
吾叶氏自宋南渡,居临邛,传十七代。宋末元兴,元治临邛八十八年。其间叶氏宗族坚守宗祠、隐匿族谱、走茶马古道背茶、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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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叶千十三以翻译身份保护宗祠,守祠堂十八年。千十三子千十四继之,守祠堂二十年。千十四子守义继之,守祠堂三十年。守义子长发继之,守祠堂二十年。长发子守礼继之,守祠堂三十年。守礼子永义继之,守祠堂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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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代人守祠堂,前后一百四十八年。香火未断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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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火井镇石氏世代联姻世代互市,前后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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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马古道背茶,前后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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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身份,前后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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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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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137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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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第十七代孙叶守礼敬撰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那块《元代叶氏守祠记》石碑立在了祠堂门口右侧。碑高二尺,宽一尺半,厚三寸。
那年春天以后,祠堂门口右侧立了两块碑——《叶氏宗祠大修记》(南宋末立)和《元代叶氏守祠记》(明初立)。碑的左侧刻着捐资人的名字——元代八十八年里——叶家这一房子孙——和外姓亲戚——共六十人。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在祠堂门口望着那两块碑。
"守礼兄,"叶守义对他说,"您家那祠堂——门口有两块碑了。"
"两块。"叶守礼说,"南宋末一块——元代一块。"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做了一件大事——把火井镇石氏这一房请到卧龙镇来——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
新碑是青石的——青石从成都府买的。碑高二尺,宽二尺,厚四寸——比《元代叶氏守祠记》石碑大。碑上刻着《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是叶守礼亲自写的。
吾叶氏与火井镇石氏,自南宋末世代联姻世代互市。叶氏之女嫁石氏者,石氏之女嫁叶氏者,前后五代。叶氏之茶运至康定者,石氏代为销售。石氏之盐运至康定者,叶氏代为运输。两族在康定互市,在卧龙镇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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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八十八年里,两族守此约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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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此碑以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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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137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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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第十七代孙叶守礼、石氏第十七代孙石永义同敬撰
那年春天以后,石永义从火井镇来到卧龙镇。他在叶氏祠堂门口和叶守礼一起立了那块《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石碑。
"永义兄,"叶守礼对他说,"您从火井镇来——辛苦了。"
"不辛苦。"石永义说,"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联姻世代互市——我来立碑——应该。"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和石永义在叶氏祠堂门口立了那块《叶石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石碑。碑高二尺,宽二尺,厚四寸——立在祠堂门口正中。碑两侧——左边是《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和《元代叶氏守祠记》石碑——右边是族规石碑。
那年春天以后,祠堂门口立了四块碑。
"守礼兄,"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门口有四块碑了。"
"四块。"叶守礼说,"大修记、守祠记、世代联姻世代互市记、族规。"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做了一件大事——把火井镇石氏这一房的祖宗牌位——请到了叶氏祠堂里。
"把石家的祖宗牌位请到叶家祠堂里?"叶守义问,"为什么?"
"因为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联姻世代互市——一祠有难——两祠共援。"叶守礼说,"石家的祖宗牌位请到叶家祠堂里——叶家这一房的子孙——每月初一、十五给列位祖宗上香时——也给石家的祖宗上一炷香。"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火井镇石氏这一房的祖宗牌位——从火井镇石氏祠堂里请出来——请到了卧龙镇叶氏祠堂里。牌位供在了叶氏祠堂香案左侧——叶氏祖宗牌位的对面。
"守礼兄,"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香案左侧供的是石家的祖宗。"
"嗯。"叶守礼说,"石家的祖宗——和叶家的祖宗——并排。"
那年春天以后,叶氏祠堂香案前——左侧是火井镇石氏祖宗的牌位——右侧是卧龙镇叶氏祖宗的牌位。两家的祖宗并排——一左一右。
那年春天以后,叶氏祠堂正堂里——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三炷香——一炷给叶家这一房的列位祖宗——一炷给石家这一房的列位祖宗——一炷给叶石两家的世代联姻世代互市。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守到了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守不动也背不动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永义——他儿子。叶永义——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永义——他儿子。叶永义——他今年三十岁——他又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永义,"叶守礼对他说,"您守祠堂背茶——您一人扛两样。"
"我知道。"叶永义说,"爹——我扛。"
那年春天以后,叶永义一人扛两样——守祠堂——背茶。守祠堂每月初一、十五去烧香——背茶半年走一趟茶马古道——两不误。
"永义,"镇上的人问,"您一人扛两样——累吗?"
"累。"叶永义说,"可我扛两样——是替叶家这一房扛根。我不扛——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
叶守礼做了三十多年的守祠堂人——他守了叶氏宗祠——守了列位祖宗的牌位——守了族谱。他又做了三十多年的背夫——背茶——换银子——供祠堂。
"守礼,"镇上的人问,"您守祠堂守了三十年——背茶背了三十年——累吗?"
"累。"叶守礼说,"可我守祠堂背茶——是替叶家这一房守根。我不守不背——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守祠堂背茶守到了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守不动也背不动了。
"守礼兄,"叶永义——他儿子——对他说,"您歇一歇。"
"歇一歇——也行。"叶守礼说,"我守了三十年——背了三十年——该歇一歇了。"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永义——他儿子。叶永义——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以后,叶守礼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永义——他儿子。叶永义——他今年三十岁——他又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氏这一房和石氏这一房的世代往来——还密。
"永义兄,"叶永义在火井镇石氏这一房拜石永义——他今年四十岁——石氏这一房的长辈。
"永义老弟,"石永义说,"您从卧龙镇来——走亲戚?"
"走亲戚。"叶永义说,"也谈正事。"
"什么正事?"
"明朝来了——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要守到明朝以后——明朝以后——不知还有几朝——可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联姻世代互市——不变。"
"嗯。"石永义说,"不变。"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叶永义和石永义签了第四份协议——《叶石茶盐互市万代约》。万代约上写着——从今以后——叶家这一房和石家这一房世代互市——世代联姻——世代护佑——万代不变。
那年夏天的火井镇石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万代约》供在了石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石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氏祠堂里,那一纸《叶石茶盐互市万代约》的抄本供在了叶氏祠堂香案上。香案前列位叶氏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永义守祠堂守得正忙。
"永义,"镇上的人问,"您守祠堂守了三十年——背茶背了三十年——累吗?"
"累。"叶永义说,"可我守祠堂背茶——是替叶家这一房守根。我不守不背——根就断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永义守祠堂背茶守到了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他守不动也背不动了。
"永义兄,"叶守祖——他儿子——对他说,"您歇一歇。"
"歇一歇——也行。"叶永义说,"我守了三十年——背了三十年——该歇一歇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永义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祖——他儿子。叶守祖——他今年三十岁——他接了祠堂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春天的茶马古道上,叶永义把背夫的钥匙交给了叶守祖——他儿子。叶守祖——他今年三十岁——他又接了背夫的钥匙——继续背茶。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看见——祠堂正堂神龛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那一份《叶石茶盐互市协议》、一份《叶石茶盐互市续约》、一份《叶石茶盐互市永约》、一份《叶石茶盐互市万代约》——四份协议并排供着。
云看见——祠堂正堂墙上的族谱——族谱从南宋末传到元末——中间缺了一段——缺的是元代八十八年——元代八十八年族谱上没记名字。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千十三、叶千十四、叶守义、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六代人守祠堂。
映着——叶守成、叶守礼、叶长发、叶守礼、叶永义——五代人背茶。
映着——叶千十三、叶守礼——两代人做翻译。
映着——石守义、石守礼、石永义——三代人和叶氏这一房世代往来。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三年——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到洪武三十年(1397年)。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云三年间飘过的所有影子。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元代八十八年里——叶氏这一房六代人守祠堂——五代人背茶——两代人做翻译——三代人和石氏世代往来。
云看得见——元代八十八年里——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回西山。
云在西山上停了十年——从洪武三十年(1397年)到永乐七年(1409年)。
十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十年间云飘过的所有影子。
云看得见。
云从西山上飘下来,停在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看见——
云看见——叶守祖的儿子叶继祖——他今年三十岁——他在祠堂门口守祠堂。
云看见——叶继祖接过钥匙。他从祠堂正堂走到东厢房,又从东厢房走到神龛前。香案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云看见——叶继祖朝神龛磕头——
"列位祖宗,"叶继祖说,"孙儿继祖——接我祖父的钥匙——守祠堂。"
云看得见。
云飘过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回西山。
云在西山上停了一年——永乐七年(1409年)。
云在西山上停着的这一年里,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从南宋末到明朝初一百四十年间——传了二十代——换了二十代。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是新的——石狮的耳朵是新的——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一年。一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从南宋末到明朝初一百四十年间——传了二十代——换了二十代。
云看得见。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又停了一年。一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从南宋末到明朝初一百四十年间——传了二十代——换了二十代。
映着——叶家这一房在茶马古道上背了六十多年的茶。
映着——叶家这一房和火井镇石氏这一房世代联姻世代互市——五代相传。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