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氏卷·附卷:卓文君传——临邛最杰出的女性
**时间**:约公元前165年至前121年(汉景帝中元年间至汉武帝后期)
**地点**:临邛、长安
**核心人物**:卓文君、司马相如、卓王孙、王吉、卓王孙夫人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临邛火井、茶马古道、文君井、西山、汉代豪族迁徙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一片灯火。
那是火井镇的火井。夜里远远望去,井口像一盏不灭的灯——蓝黄的火舌在井架下跳动,照亮了周围的盐锅。
这一年是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
临邛城里,卓王孙家的灶房里,有六处灶同时开火。最后一锅饭送出去时,卓王孙还没认全今日进门请示的管事。临邛人管卓家叫"邛州第一灶",不是因为饭做得好,是因为饭做得太多。
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已经二十岁了。
她嫁过人。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叫梁生的临邛富户之子。婚后的日子,按部就班——早起拜见公婆,午间管理账目,傍晚绣花。可不到一年,梁生死于急病。
未嫁的姑娘要守望门寡,嫁过的寡妇更要守节。
"文君,"母亲卓王孙夫人对她说,"你要守三年。"
"守三年?"
"嗯。"母亲说,"咱们卓家的女儿,不能让人说闲话。"
卓文君没有反对。她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闺房在卓家大宅的后院,三间房,一间绣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窗户朝着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夜里,她睡不着,望着老槐树发呆。
"娘要我守三年。"她对自己说,"可三年之后呢?"
没有人给她答案。
卓家的家塾,是临邛城里最有名的学堂。
家塾的先生姓胡,叫胡安。胡安不是卓家的人,是从外地来的读书人。卓王孙请他来教自己的孩子读书,每年送他十石米。
"胡先生,"卓王孙说,"我家文君也要读书。"
"女孩子?"胡安愣了一下。
"女孩子也要读书。"卓王孙说,"咱们卓家是赵地迁来的。赵地的女子,识字的多。"
胡安点了点头。
卓文君从此跟着胡安读书。她读《诗经》,读《论语》,读《楚辞》。她读的进度比卓家的男孩还快。
"文君,"胡安问她,"你为什么读得这样快?"
"因为我喜欢。"卓文君说。
"喜欢什么?"
"喜欢——"卓文君想了想,"喜欢听人讲故事。书里的故事,比临邛城里的故事好听。"
胡安笑了。
"文君,"他说,"你是个有慧根的孩子。"
"慧根是什么?"
"慧根是——"胡安说,"是一颗能听懂别人听不懂的话的心。"
卓文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记得很牢。
卓文君的童年,是在卓家大宅里度过的。
卓家大宅有六进深——前面是店铺和仓库,中间是议事厅和账房,后面是内宅和花园。内宅的最后一道门叫"垂花门",垂花门里头是女眷住的院子。
卓文君从记事起,就住在内宅。她每日早晨从垂花门出来,先去给父亲请安,再去给母亲请安,然后去家塾读书。午间在家塾吃饭,饭是厨房送来的。傍晚回到内宅,跟母亲学刺绣。
"文君,"母亲对她说,"女孩子家,要会刺绣。"
"为什么?"
"因为刺绣是女人家的本事。"母亲说,"男人在外头挣钱,女人在家里绣花。这是规矩。"
"可胡先生教我读书——"
"读书也是本事。"母亲说,"读书是明理,刺绣是过日子。两样都不能少。"
卓文君把这话记在心里。
可她心里清楚——她更喜欢读书,不更喜欢刺绣。
"文君,"有一次胡安问她,"你长大想做什么?"
"做什么?"卓文君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长大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在临邛城里,女孩子长大,就是嫁人。嫁了人,就是过日子。可"过日子"三个字太宽,宽得像临邛坝子的田野。
"我——"卓文君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
"嗯。"卓文君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不是只在家里绣花的人。"
胡安点了点头。
"文君,"他说,"你这话——我替你记着。"
"记着?"
"嗯。"胡安说,"等你长大了,若是没做成'有用的人',你就来找我。我替你记着——你小时候说过这句话。"
卓文君笑了。
她不知道胡安是认真的。她只是觉得——这话好玩。
可她不知道,多年以后,她真的需要胡安替她记着这句话。
梁生死后,卓文君回到卓家大宅。
大宅还是大宅。可她的日子不同了。
她不再去家塾读书——胡安已经离开卓家,去临邛城里开私塾。胡安走的时候,对卓王孙说:"卓家的男孩,读书的进度太慢。我教不下去了。"
卓王孙挽留过。可胡安还是走了。
"胡先生,"卓王孙说,"您走了,文君怎么办?"
"文君——"胡安说,"文君不用我教了。"
"为什么?"
"因为文君已经自己会读书了。"胡安说,"卓家的男孩还要人教,文君不用。"
卓王孙愣了一下。
可他没反驳。
从那以后,卓文君在家里自学。她读《诗经》,读《楚辞》,读父亲从长安带回来的简牍。简牍上写的是汉武帝时期的政令——她读不懂政令,可她喜欢简牍上的字。
字是美的。
卓文君觉得——字比人美。字写得好的人,不一定长得好看;可字写得美的人,心里一定有什么美的东西。
"文君,"母亲对她说,"你不要整天读书。"
"为什么?"
"因为寡妇读书,传出去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
"外人会说——卓家的寡妇不守节。"
"寡妇读书就是不守节?"卓文君愣了一下。
"嗯。"母亲说,"寡妇要守寡。守寡就是——不嫁人,不出门,不读书。"
"那做什么?"
"做针线。"母亲说,"做针线,养身子,敬公婆。"
卓文君不说话了。
她回到自己的闺房,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娘要我守寡。"她对自己说,"可守寡是什么意思?"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卓文君望着麻雀。麻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
"麻雀——"她轻声说,"麻雀不会守寡。"
守寡的第三年,卓文君二十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临邛县令王吉,做了一件惊人的事。
王吉字子阳,是班固的祖父。他是临邛县令——这官不大,可临邛是大县,临邛的赋税占蜀郡的三分之一。王吉到任三年,把临邛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王吉不是只会做官的人。他是个文人,喜欢辞赋。
"听说——"王吉对一个朋友说,"成都有一位辞赋家,叫司马相如。"
"知道。"朋友说,"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
"他在哪里?"
"在梁孝王刘武的门下。"朋友说,"可梁孝王去年死了。司马相如已经辞别归来。"
"辞别归来?"
"嗯。梁孝王一死,门客都散了。司马相如也散了。"
"他现在——"
"现在他穷。"朋友说,"穷得叮当响。"
王吉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请他来临邛。"他说。
"请他来?"
"嗯。"王吉说,"我养他。"
朋友愣了一下。
"你——养他?"
"嗯。"王吉说,"我养他一年。"
"为什么?"
"因为——"王吉说,"因为他的辞赋写得好。"
王吉给司马相如写了一封信。
信是用竹简写的,竹简上刻着字。信里说——
长卿兄:
>
吉闻兄辞梁孝王而归,囊空如洗。吉为临邛令三年,临邛虽小,可养一辞赋家。
>
若兄不弃,请来临邛。
>
吉当以兄为友,以俸禄分兄。
>
王吉顿首
司马相如收到信,看了三遍。
"王吉——"他对自己说,"临邛县令。"
他想了想。
"临邛——"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临邛的火井。火井夜里远远看去,像一盏不灭的灯。
"去。"司马相如说。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就是几卷书、几件衣裳、一只旧琴。他从成都出发,沿着成温邛的旧路,往西走。
走了四天,到了临邛。
司马相如到了临邛,王吉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长卿兄,"王吉拱手,"久仰。"
"子阳兄——"司马相如也拱手,"久仰。"
两人进了城。城里很热闹——茶馆里有人在唱楚歌,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布,文君井畔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长卿兄,"王吉说,"我安排你住在县衙后面的官舍里。"
"官舍?"
"嗯。"王吉说,"县衙后面有六间官舍。平日里是空着的——如今你住。"
司马相如点了点头。
"子阳兄,"他说,"你为什么养我?"
"因为我喜欢辞赋。"王吉说,"我年轻时也写过辞赋。可我写不出你那样的辞赋。"
"我写得好?"
"你写得好。"王吉说,"你的《子虚赋》我读过三遍。我读过以后,写不出自己的辞赋了。"
"为什么?"
"因为——"王吉笑了,"因为我读了你的,就觉得自己的不好。"
司马相如也笑了。
两人进了官舍。官舍不大,可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架琴。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长卿兄,"王吉说,"你住在这里,每日读书、写辞赋。临邛的山山水水,你尽管看。"
"我不白住。"司马相如说,"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王吉说,"我只求——"
"求什么?"
"求你将来写出更好的辞赋。"王吉说,"辞赋是蜀地的传统。蜀地出辞赋家——司马相如、扬雄,都是蜀地人。"
"我不是扬雄。"司马相如说,"我还穷。"
"穷不要紧。"王吉说,"你有才。"
王吉让司马相如在官舍里住下来。每日三餐,由县衙的厨房送。每月另送十石米、五贯钱。
"子阳兄,"司马相如说,"你给的太多了。"
"不多。"王吉说,"你值这个价。"
司马相如在临邛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每日读书、写辞赋。王吉偶尔来看他——两人下棋、喝茶、聊辞赋。
"长卿,"王吉说,"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谁?"
"卓王孙。"
"卓王孙?"司马相如愣了一下,"临邛首富?"
"嗯。"王吉说,"他家有僮八百人,田庄无数,是临邛第一大户。他的女儿卓文君,刚守寡三年。"
"什么意思?"
王吉没直接答。
"你来就知道了。"他说。
王吉安排了一次宴会。
宴会的地点在卓王孙家的大宅。卓王孙听说王吉请了一位辞赋大家来吃饭,欣然同意。
"王大人,"他对王吉说,"司马相如先生的大名,我听过。是写过《上林赋》的那位么?"
"是。"王吉说。
"那要好好接待。"卓王孙说,"临邛是藏龙卧虎之地,司马先生能来,是我卓家的福气。"
宴会那天,卓王孙请了一百多位宾客。临邛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
司马相如坐在王吉身边。他穿着王吉给他置办的新衣裳——青色长衫,白色内衣,腰间束着丝绦。他虽然囊中羞涩,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卓翁,"王吉对卓王孙说,"今日请司马先生来,是想让先生弹奏一曲。"
"弹奏?"卓王孙愣了一下,"司马先生还会弹琴?"
"司马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王吉说。
司马相如抱拳:"献丑了。"
他走到庭中,端坐在琴案前。
那是一张名琴——是卓家的传家之琴,叫"绿绮"。相传是司马相如亲手做过的,后来流落到卓家。
司马相如调了调弦,开始弹奏。
琴声一起,整个宴会都静了。
那是一首《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声绕着屋梁转,又飘出窗外。卓王孙听得入神,可他没有注意到——
屏风后面,有一双眼睛在偷偷看着。
那是卓文君的眼睛。
她听说今日有辞赋大家来吃饭,特意跑到屏风后面偷看。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司马相如长什么样。
可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他低着头弹琴,手指在弦上跳动。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唇微微颤动——那是因为他在跟着琴声唱词。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卓文君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一句,"她轻声对自己说,"是说给我听的么?"
她不知道是不是。可那琴声,已经刻进了她的心里。
宴会散后,卓文君回到闺房。
她一夜没睡。
"娘,"第二天早上,她问母亲,"昨日弹琴的那个人,是谁?"
"司马相如。"卓王孙夫人说,"成都来的辞赋家。"
"他有妻子么?"
"听说没有。"母亲说,"怎么,你看上他了?"
卓文君红了脸。
"娘,"她轻声说,"我想见他。"
"见他?"卓王孙夫人愣了一下,"你一个寡妇,怎么能见一个外男?"
"那就让他来见我。"
"来见你?"母亲急了,"这事要让你爹知道——"
"娘,"卓文君认真地说,"我不是偷人。我是为自己选一个人。"
"为自己选?"
"嗯。"卓文君说,"我守了三年寡。可三年之后呢?娘,您能替我选一辈子么?"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卓文君做了一个决定。
她派了一个丫鬟去司马相如住的地方,递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今日午时,文君井畔。"
司马相如收到纸条,心跳加速。
"午时?文君井畔?"
文君井是临邛城里的一口古井。井旁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块青石——据说是卓文君后来的"当垆"之处。但这时候,那只是临邛城里一口普通的井。
司马相如在井边等着。
午时刚过,一个穿白衫的女子出现在井口。
她就是卓文君。
她没有戴首饰,没有扑粉,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井边。她抬起头,望着司马相如。
"司马先生,"她轻声说,"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姑娘请讲。"
"昨日的《凤求凰》,是说给谁听的?"
司马相如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姑娘,"他说,"是说给能听懂的人听的。"
"我能听懂。"
"那——"
"那是什么意思?"
司马相如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我是辞赋家。辞赋家说一句话,要藏着三四层意思。"
"哪三四层?"
"一层是说给众人听的,二层是说给朋友听的,三层是说给——"司马相如顿了顿,"说给自己心里那个人听的。"
卓文君望着他。
"司马先生,"她说,"那第三层,是说给我听的么?"
司马相如望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像父亲卓王孙那样精明,不像母亲那样温顺,也不像临邛城里那些大家闺秀那样规矩。
"是。"他说。
"好。"卓文君说,"那我也说一句。"
"请讲。"
"昨日的琴声,我听懂了。"她说,"我愿意。"
那一夜,他们私奔了。
卓文君没有告诉父亲。她从闺房的后门出去,跑到了司马相如住的地方。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连夜离开了临邛,逃往成都。
第二天早上,卓王孙发现女儿不见了。
"什么?!"他一拍桌子,"文君跟司马相如跑了?!"
"是。"下人回报,"昨夜子时出发的。"
"司马相如!"卓王孙咬牙切齿,"这个穷小子,竟敢拐走我的女儿!"
"老爷,要不要追?"
"追什么追!"卓王孙怒气冲冲,"我卓王孙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她爱走就走,我没这个女儿!"
他说到做到——从此以后,他不再认卓文君为女儿。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到了成都。
可成都的日子并不好过。司马相如虽然有才气,可他没钱。没钱的辞赋家,在成都寸步难行。
"相如,"卓文君说,"咱们回临邛吧。"
"回临邛?"司马相如愣了一下,"你爹说没你这个女儿。"
"他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不认他这个爹。"卓文君说,"可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卓王孙的钱,我卓文君也能活。"
他们回到了临邛。
卓文君做了一件惊人的事——她在文君井畔,开了一家酒店。
她把卓家的传家之琴"绿绮",拿出来摆在酒店门口,做招牌。
"这是——"临邛人都惊了,"卓家的千金小姐,在井边开酒店?"
"是。"卓文君说,"开酒店怎么了?自己挣钱自己花,不丢人。"
她亲自在酒店门口当垆卖酒。
"当垆"就是把酒坛放在柜台前,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卓文君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扑着淡淡的粉。她不像千金小姐,倒像一个普通的酒店老板娘。
可临邛人都认识她。
"那是卓王孙的女儿!"
"她怎么——"
"她怎么开酒店?"
传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卓王孙听说后,气得在家里摔东西。
"这个不孝的女儿!"他吼道,"她要丢尽我卓家的脸!"
可卓王孙的亲戚朋友们看不下去了。
"卓翁,"卓王孙的一位堂兄对他说,"你只有一个女儿,何必让她受屈辱?"
"她自作自受!"
"可外人不知道啊。"堂兄说,"外人都说——卓王孙的女儿在井边卖酒,卓王孙却在家吃香喝辣。这是骂你呢。"
卓王孙愣了一下。
"可司马相如——"他说,"他是个穷小子!"
"穷小子怎么了?"堂兄说,"司马相如是才子。才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卓王孙想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了。
他给了女儿丰厚的嫁妆——奴仆百人,金银百万,田庄数十亩。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一下子从穷光蛋变成了富人。
"相如,"卓文君对司马相如说,"我爹认了。"
"可他认的不是我。"司马相如说,"他认的是钱。"
"他认的是我。"卓文君说,"钱是我挣来的。"
"你怎么挣来的?"
"我当垆卖酒挣来的。"卓文君说,"我用自己的双手,告诉临邛人——我卓文君虽然是我爹的女儿,可我也是我自己。"
司马相如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感。
"文君,"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子。"
公元前141年,司马相如被梁孝王刘武推荐给汉武帝。
他带着卓文君,去了长安。
在长安,司马相如写下了《子虚赋》和《上林赋》,汉武帝读后大为赞赏,封他为"郎"。
可卓文君在长安过得不快乐。
长安是帝都,繁华无比,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相如,"她对司马相如说,"我想回临邛。"
"回临邛?"司马相如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临邛有我熟悉的人。"卓文君说,"有文君井,有西山,有火井镇的灯火。"
"可我在长安做官——"
"你在长安做官,"卓文君说,"我回临邛看家。"
司马相如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你回临邛。"
卓文君回了临邛。
她没有住在卓家大宅。她住在文君井畔。井旁有一间小屋,是她自己买的。
她每日清晨起来,去火井镇看盐工们烧盐;午后回到井边,给往来的客人倒茶;傍晚坐在井沿上,望着夕阳。
这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
公元前130年,一件不幸的事传到了临邛。
司马相如在长安有了新欢。
"夫人,"从长安来的信使对卓文君说,"司马大人在长安……有了新欢。"
卓文君愣了一下。
"新欢?"
"是。"信使说,"是一位茂陵女子。"
卓文君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她回到小屋,坐在井沿上,望着井水。
井水倒映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她已经四十多岁了。
"卓文君,"她对自己说,"你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走进小屋,拿出一张纸。
她写了一首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这首诗,名叫《白头吟》。
她让人把诗送到长安。
司马相如读了诗,深感愧疚。
"文君,"他回信说,"我错了。我这就回来。"
他回了临邛。
两个人坐在文君井畔,望着井水。
"相如,"卓文君说,"我不是要和你决绝。"
"那——"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说,"我卓文君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我知道了。"
"你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
他们和好了。
从此以后,司马相如再也没有离开过卓文君。
公元前128年,又一件事发生了。
汉武帝要立陈阿娇为后,陈阿娇被废后,幽禁在长门宫。
陈阿娇听说司马相如会写辞赋,于是派人送来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写一篇赋。
"相如,"卓文君说,"你要写么?"
"写。"司马相如说,"黄金百斤——"
"不是为了黄金。"卓文君说,"你心里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同情陈阿娇。"卓文君说,"她也是女人。她被废了,被幽禁了。她跟你我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
司马相如点了点头。
他写下了《长门赋》。
赋里写着: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赋写完了,送到陈阿娇那里。陈阿娇读了赋,哭了。
"司马先生,"陈阿娇对使者说,"他的赋——写得像我心里的话。"
可陈阿娇最终还是没能复宠。《长门赋》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一个被废的皇后。
"相如,"卓文君说,"你的赋——"
"没用。"司马相如说,"赋救不了人。"
"那什么能救人?"
"心。"司马相如说,"心能救人。"
"你的心——"卓文君问,"你的心在哪里?"
"我的心——"司马相如说,"在临邛。在文君井畔。"
卓文君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
公元前121年,卓文君去世了。
她活了四十多岁。
临邛城里,文君井畔,挂满了白幡。临邛人都来送她。
"卓家的女儿,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为了司马相如,连家都不要了。"
"她敢在井边开酒店,敢和父亲决裂。"
"她敢写《白头吟》,让司马相如回头。"
"她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临邛人把她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
临邛城外的西山,还在。文君井,还在。火井镇的灯火,还在。
而卓文君,已经不在了。
可她的名字,永远留在了临邛。
她的故事,随着文君井的井水流淌了两千年。
两千年来,文君井畔来了无数的客人。他们在井边喝水,在井边思古,在井边想起两千年前那个敢作敢当的女子。
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她是临邛的女儿——临邛最杰出的女性。
卓文君去世后,临邛城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卓王孙在自家大宅里,望着女儿生前住过的闺房。
闺房已经空了。窗户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可老槐树比从前瘦了,叶子也没从前绿。
"卓翁,"管家走过来,"您——"
"嗯。"
"小姐——"
"她不是小姐了。"卓王孙说,"她是我女儿。"
管家愣了一下。
"卓翁,您——"
"她是我女儿。"卓王孙又说了一遍,"哪怕她做了再多让我丢脸的事——她也是我女儿。"
管家没说话。
卓王孙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闺房走。
闺房的门虚掩着。卓王孙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子里空荡荡的。床上没有了帐子,桌上没有了文具,墙上没有了画。
"文君——"卓王孙轻声喊。
没人回应。
"文君——"他又喊。
还是没人回应。
卓王孙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老槐树。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文君,"卓王孙对着窗外说,"爹——错了。"
没人回应。
卓王孙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木盒。旧木盒里装着一些首饰——首饰是卓文君小时候戴过的。
"文君,"卓王孙把木盒放在窗台上,"这是你小时候戴的。爹——一直留着。"
没人回应。
卓王孙从闺房出来,关上门。
他没回头。
走出院子时,他对管家说:
"把文君的闺房留着。"
"留着?"
"嗯。"卓王孙说,"留着——等我死后,也葬在这儿。"
"葬在这儿?"
"嗯。"卓王孙说,"我要和女儿葬在一起。"
管家没说话。
管家知道——卓王孙这一辈子,做过的错事太多。可这一句——这一句——是他说得最对的一句。
卓王孙死后,果然葬在了卓文君的闺房旁边。
父女两个的坟头,隔着一道矮墙。
矮墙那边,是卓文君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卓文君之墓"。
矮墙这边,是卓王孙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卓王孙之墓"。
两块石碑隔墙相望。
临邛人走到文君井畔,常会顺便来看这两块石碑。
"卓翁——"有人指着卓王孙的碑,"他从前不认女儿。"
"嗯。"另一个人应,"可他最后——葬在了女儿旁边。"
"为什么?"
"因为——"另一个人想了想,"因为他想给女儿认个错。"
"认错?"
"嗯。"另一个人说,"认错不必说出来。葬在旁边——就是认错。"
临邛人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文君井畔的这两块石碑,成了临邛的一个传说——
传说卓王孙和卓文君父女,在地下依然隔墙相望。卓王孙依然想认错,卓文君依然不肯原谅。可父女两个的血脉——断不开。
"血脉——"临邛的老人们说,"血脉是断不开的。"
卓文君之后,卓家在临邛的命运如何?
卓王孙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卓王孙死后,卓家大宅由他的堂弟卓王贵继承。卓王贵是卓王孙的堂兄的儿子——比卓王孙小十岁,性子比卓王孙更稳。
"卓贵,"卓王孙临死前对他说,"卓家的事——交给你了。"
"嗯。"
"文君——"
"文君已经走了。"卓王贵说,"她的事——我会照看。"
"文君的坟——"
"我会照看。"卓王贵说,"每年清明,我派人去扫墓。"
卓王孙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卓贵,"他最后说,"卓家——"
"卓家怎么样?"
"卓家——"卓王孙顿了顿,"卓家别再这样了。"
"哪样?"
"别再这样——"卓王孙说,"别再把女儿不当人。"
卓王贵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卓家改了规矩——卓家的女儿,可以读书,可以出门,可以为自己选人。
"卓家的规矩——"卓王贵说,"从今日起改。"
改了规矩的卓家,比从前更兴旺。
因为——卓家的女儿不再被逼着守寡。卓家的女儿可以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卓翁——"临邛人都说,"卓翁比他的堂兄开明。"
"开明——"卓王贵笑了笑,"开不开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女儿是人。"
女儿是人。
这一句话,卓家说了两千年。
从卓文君开始,卓家一代一代地把这句话传下去。
传到了今天。
传到了临邛。
临邛城里,有卓家的祠堂。
祠堂在卓家大宅的东边——东边原本是一块空地,卓王孙死后,卓王贵在那里建了祠堂。
祠堂里有卓家的历代祖先牌位——从卓氏入蜀的第一代,到卓王孙,一代一代排下来。
卓文君的牌位,也在其中。
"文君——"卓王贵把卓文君的牌位放在祠堂里,"你的牌位——我替你立了。"
卓文君的牌位前,摆着一只小木盒。
小木盒里装的,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信——信没有寄出去。信里写着:
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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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做过两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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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在井边开酒店。
第二件,是写《白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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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大事——都不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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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件,是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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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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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我自己生命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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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
这封信,卓文君没寄出去。她把信藏在了小屋的抽屉里。
她死后,卓王贵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这封信。
"文君——"卓王贵读了这封信,愣了一下,"文君——"
他把信收起来,放在小木盒里。
从那以后,小木盒就摆在卓文君的牌位前。
两千年来,卓家的人,每逢清明,都会打开小木盒,把信读一遍。
"文君——"他们读完信,会轻轻地说,"文君——我们记着您。"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文君井畔的老槐树。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井水倒映着天空。天空里没有云——云从井里看不见。
可井水知道——云在头顶上。
两千年来,云看过卓文君的笑,云看过卓文君的哭,云看过卓文君卖酒,云看过卓文君写诗。
云没说话。
云只看着。
井水涌着。
涌到井口,又流回井底。
井水——总在循环。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