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三 · 明代——宗祠辉煌

第七章:创建家庙

正文字数约 15,803 字

# 第七章:创建家庙

**时间**:明嘉靖三年至嘉靖五年(公元1524—1526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长房宅院、西山南麓选址地、火井镇盐灶
**核心人物**:叶廷桂、叶天臣、叶应柯、叶常宽、邛州工匠刘二、刻工陈师傅、风水先生冯半仙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西山南麓的坐向、马湖坝子的龙脉、邛州工匠的榫卯、汉砖出土

云贴着西山南坡慢慢滑下来,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金黄。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春天,叶廷桂已经四十三岁。

他年轻时去过一趟青城山,跟一位老道学了一年《道德经》。下山后他接管长房家业,把那段经历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直到四十岁那年父亲过世,他在灵前烧香时忽然想起老道当年的一句话——"法祖之道,在于祭祀"。

那年清明,叶廷桂带着几个侄子去西山脚下祭扫祖坟。

叶家祖坟在西山南麓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几株柏树老得空了心。祭扫完毕,叶廷桂坐在坟前,看远山如黛,看马湖坝子水田连片,忽然站起身。

"我要建一座家庙。"

身旁的侄子叶应柯一愣:"建家庙?"

"咱们叶家从南宋末年入邛,到今日已经第七代。"叶廷桂望着西山,"族里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座家庙,列祖列宗的神位只能分散在各房各户的堂屋里。这是不恭敬。"

"可是建家庙要花很多银子。"叶应柯说。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叶廷桂从坟头站起身,往山下走。田埂上的草被露水打湿,他的布鞋很快浸透。他没有回头看祖坟——祖坟在身后,家庙应在山下。他要在马湖坝子边、叶沟村东头,找一块离祖坟看得见、离水田取得到、离各家走得到的空地。

下山路上,恰好碰见火井镇来的一个盐贩子,背上压着百来斤的盐袋,喘着粗气从他身边走过。盐贩子的草鞋已经磨穿,脚趾头在泥里露着,嘴唇干裂。叶廷桂停下脚步,让到路边。

"老乡,从火井镇来?"他问。

"是。"盐贩子抬头看他,认得叶家长房老爷,"叶老爷,去祭祖?"

"嗯。"叶廷桂看着盐贩子的脚,"你这一双脚,走一回火井镇,要破两双草鞋吧?"

"三双。"盐贩子苦笑,"火井镇到叶沟四十里地,全是山路。一双草鞋走二十里就透了。"

叶廷桂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铜钱递给盐贩子。

"买双新鞋。"他说,"叶沟到火井镇这一段路,盐贩子走了几百年。脚下的路是他们的,别让人光脚走完。"

盐贩子愣了愣,双手接过铜钱,躬了一下腰,便匆匆下山去了。

叶廷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冒起另一个念头——叶沟到火井镇四十里路,散落在山间各处的叶姓同乡,回乡祭祖要走两天。这座家庙若建得远,回乡的人就越发不便;若建得近,散居各处的族人又照应不到。

"建家庙,"他对身旁的叶应柯说,"不能只想着城里人。要想着火井镇那几户叶姓,也想着卧龙山那边的远房。"

"那就近一些。"叶应柯说。

"近,但不是正中。"叶廷桂答,"要正中,要宽阔;要近,要四邻都走得到。"


回到叶沟,叶廷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三天。

他画了一张叶家十二房的分布图,又在纸上列了十几处可能的家庙选址。每一处他都画了朝向、地势、水源和与祖坟的距离。

"建家庙,第一要近祖坟,让列祖列宗望得见;第二要近水,让香火不断;第三要避北风,西山是北边的屏障,南边要朝阳;第四要地基硬,能承几代人的香火。"

他反复比较,最后圈定了叶沟村东头的一块空地。

那地本属族兄叶常宽。叶常宽听了,二话没说就把地捐了出来。

"建家庙是给祖宗修的房子,我那几亩薄田算什么。"

叶常宽捐地的事在村上传开后,另几房的兄弟陆续找上门。长房二弟叶廷槐把自家院墙外的两棵老槐也捐了——叶廷桂本想把老槐移栽到家庙前庭,但移栽不易,最后还是留下来做了村口路标。三房叶承美捐了一百斤老茶,说"留着祭祀时给祖宗泡";七房叶芳兰是个寡妇,她把自己存了八年的三十两压箱银也送了过来,叶廷桂推辞三次,她只说:"我男人没了,可我儿子还得在这祠堂前磕头。"

那一夜,叶廷桂在堂屋里把族人的捐款逐笔写下,发现还差二百两。他没有立刻出去借,而是提了一壶酒,去找长房的远亲叶大文。

"大文,"他开门见山,"我想借二百两银子。"

叶大文在火井镇开盐铺,手里宽裕。他端起酒碗,沉吟半晌:"廷桂兄,我问你一句话——这祠堂建起来,往后谁管?"

叶廷桂答:"族中公议。账簿要立,祭祀要有定规。"

"那便借。"叶大文从柜台后取出一锭银子,"不过我有一个要求——祠堂前殿东侧,要给火井镇叶氏留一面墙。火井镇那几户叶姓同出叶沟一支,他们常年在外头跑灶,回乡时也要有处磕头。"

"依你。"

那一夜酒喝到半夜,叶大文临走时又回头说:"廷桂兄,建祠堂这事,我听老人讲过——族里的事,最难的不是凑钱,是往后三十年账能否清。"

"我知道。"叶廷桂答,"账簿我来立。"

"立账簿容易,记账难。"叶大文笑了笑,"记账的人死了,账就乱了。"

叶廷桂沉默。

"所以,"他最后说,"我不仅立账簿,还立规条。规条刻在祠堂前殿的墙上,谁也改不了。"

叶大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选址并不是一人说了算。叶廷桂还请来了临邛城里有名的风水先生冯半仙。

冯半仙八十多岁,背驼眼花,但一拄拐杖到了那块空地,立刻精神起来。

"这块地……"冯半仙绕着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背靠西山,面朝马湖坝子,南边开阔,北边有山挡风。"他抬头望了望方位,"坐北朝南,癸山丁向,水出巽方,'龙脉'虽然不算顶好,但'穴'稳。"

"冯先生的意思是,这地能用?"

"能用。"冯半仙点头,"尤其是'坐北朝南'四个字最要紧。西山是这片地的玄武,靠山稳;马湖坝子是朱雀,前景宽;左边那座小山包是青龙;右边那片竹林是白虎。四神齐备,家庙立在这里,几代人都稳当。"

"那就定了。"

冯半仙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老朽看风水看了六十年,临邛城里数得出来的好穴,不超过十处。这一处,列第七。"

"列第七!"叶廷桂笑,"那前六处在哪?"

"前三处在临邛城里头,都是官家的地方。"冯半仙说,"第四处在邛州刺史衙门的西园,第五处在火井镇那口老井旁边,第六处在西山的半山腰。"

"西山半山腰那处,"叶廷桂问,"不是也有人用?"

"有。"冯半仙点头,"是古家的祖坟。古家那处坟,立了三百年,到今日还稳当。"

叶廷桂亲自把冯半仙送到村口。冯半仙坐上滑竿,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块空地,嘟囔道:"底下若有老物,你们小心挖。"

"老物?"叶廷桂一愣。

"邛州的地下,"冯半仙说,"到处埋着汉砖汉瓦。临邛县志里说,光是南河两岸挖出来的汉砖,便有上千块。你们挖地基时小心些。"

叶廷桂点头记下。

冯半仙的滑竿走出村口,叶廷桂还站在原地。他想——冯半仙这一辈人,看了六十年风水,什么人没见过。可他这一句话,倒让叶廷桂心里多了一份小心。

那一日回到叶沟,叶廷桂把冯半仙的话告诉了叶应柯。叶应柯皱眉:"廷桂兄,汉砖若挖出来,咱们要不要报县衙?"

"报。"叶廷桂答,"临邛县学有规矩,凡民间挖出有字古物,须报县衙备案。"

"那碑呢?"叶应柯问,"若挖出石碑又怎么办?"

"石碑归县衙。"叶廷桂答,"可汉砖汉瓦,若与建祠堂有关,可以留下。"

"那要立字据。"叶应柯说,"县衙的人若不信,可以让他们派人来验看。"

"嗯。"叶廷桂点头,"冯半仙这一辈人,看过的风水里见过汉砖的不止一处。咱们留心就是了。"


破土动工那天是嘉靖三年三月初九,宜动土。

叶廷桂请来的工匠是邛州城里最有名的刘二师傅。刘二五十多岁,手艺是祖传的,从他爷爷辈起就给官府和寺庙做活。他带来十几个徒弟,光木工就有五个。

"叶老爷,"刘二到了工地,先看了那块地,"建什么规制?"

"建三进。"叶廷桂说,"前殿供奉门神和始祖牌位,中殿供奉历代先祖,后殿放祭器和族谱。"

"三进。"刘二点头,"三进的家庙,临邛城里数得出来的不超过五座。叶家要建这个规制,是要大干一场。"

"银子的事,叶某来筹。"叶廷桂说,"您只管手艺。"

刘二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是他自己画的。

"叶老爷您看,前殿用五开间,中殿用三开间,后殿用三开间。屋顶用歇山顶,正脊上要安鸱吻,垂脊走兽。柱子用圆木,不用方柱——圆木取天圆地方之意,受日月精华。"

"好。"

刘二又说:"地基要打三尺深,用条石垫底,再砌青砖。砖要邛州本地的青砖,火候足,百年不坏。"

"那便用邛州的砖。"

刘二点了点头,又指着工地东侧的一口浅井:"这井是叶家打田用的,老朽能不能借?地基打起来,最费水。"

叶廷桂说:"井尽管用。井主是族兄叶常宽,他捐地捐井,再没二话。"

刘二亲自去井边看水。水清,量足。他朝徒弟们喊:"开工!"

开工前要焚香。

叶廷桂亲自从西山脚下取来一抔土,从火井镇取来一撮盐,从马湖坝子的水田里取来一碗水。他把这三样东西供在工地的小桌上,对着西山方向焚香三炷。

"今日叶氏家庙破土,"他高声念,"土取自西山,盐取自火井,水取自马湖。土生万物,盐养众生,水润万代。"

他念完,把香插在土里。烟气直直往屋顶上飘。

"动土。"

锄头落下,第一铲土翻起来。

这一日刘二的十几个徒弟里头,有一个年纪最小,十七岁,姓陈,是陈师傅的小儿子。叶廷桂问刘二:"这小徒弟可堪用?"

"可用。"刘二答,"他爹的刻字手艺他学了三成,他自己的木工手艺学了三成,加起来是六成的工匠了。"

"剩下四成呢?"

"剩下四成要他自己学。"刘二笑,"我刘二也是二十岁才出师,他十七岁跟着我,还能再学三年。"

陈小徒弟——刘二让他叫陈小二——这日跟着师兄们在工地上扛木头。他扛不动一根大柱,师兄让他扛一根短的。他扛了一上午,肩膀压得通红。

"陈小二,"师兄笑他,"你爹是刻字的,你是扛木头的。"

陈小二红着脸答:"我爹是刻字的,我也是扛木头的。日后我爹刻字时,木头是我扛的。"


动工头一个月,先挖地基。

挖到第三尺的时候,锄头忽然碰到硬物,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什么东西?"工匠蹲下来刨开土,是一块灰青色的砖。砖上刻着花纹,还有几个模糊的篆字。

刘二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汉砖。"

他把那块砖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砖的侧面有"建元"两个字的篆文残迹。

"建元是汉代的年号。"刘二说,"这块地底下,有汉代的遗迹。"

叶廷桂闻讯赶来。刘二把砖递给他看。

"叶老爷,"刘二压低声音,"汉砖出现在这里,说明这块地在汉代就有人用过。可能是一座小庙,也可能是一处官仓。无论是什么,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吉兆。"

"继续挖。"叶廷桂说,"小心些,凡是有字的、有花纹的,都别弄坏。"

工匠们又挖出来七块汉砖,五块有花纹,两块有残字。其中一块砖的侧面依稀能辨认出"临邛"二字。

"临邛。"刘二念出来,"这块砖烧制的时候,临邛还是汉朝的一个县。"

叶廷桂双手捧着那块汉砖,看了很久。

"这片地底下,埋过比叶家更老的先人。"他对刘二说,"我们在这里建家庙,是接着他们。"

"叶老爷说得是。"刘二点头,"咱们这是接着汉代的地气。"

消息传开,叶家上下都来看汉砖。叶天臣老人拄着拐杖过来,颤巍巍地把那块"临邛"砖摸了三遍。

"咱们叶家,是南宋才到邛的。这块砖,比叶家老八百年。"他抬头望西山,"这是天意啊。"

叶廷桂让人用红布把那块"临邛"汉砖包好,单独收起来。他当时没有说这块砖将放在哪里。但每个看见他收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砖。

"廷桂兄,"叶常宽那几日反复来找他,"汉砖的事传开了,外姓的人都来看。"

"让他们看。"叶廷桂说,"汉砖不是叶家的,是这片地的。"

"可外头有人传,"叶常宽压低声音,"说叶家挖出了汉砖,是要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叶廷桂皱眉,"汉砖是埋在土里的,谁挖出来便归谁。这地是叶常宽你捐的,地里挖出的东西自然归叶家。"

"可那是几百上千年的东西。"叶常宽说,"若是有讲究的人家,要请县衙的人来验看。"

叶廷桂想了想:"那便请县衙的人来。"

县衙的人第二日便到了。来的是临邛县学的一个训导,姓孔名远,是曲阜孔家的远支。他看了汉砖,又看了看工地的地基,点了点头。

"叶老爷,"孔远说,"汉砖出土,按本朝律例,应当上报县衙备案。"

"那便报。"叶廷桂说。

"还要交一份拓片。"孔远说,"汉砖上的字要录一份存县衙。"

"录。"叶廷桂说,"可那块'临邛'二字的砖,我要留下。"

"为何?"孔远问。

"它出土的地方,"叶廷桂说,"要建家庙。这块砖既是这片地的先人,又正好接着家庙的基。让它留在这里,比送去县衙更合适。"

孔远想了一想:"那便依叶老爷。可这块砖的拓片,必须存县衙。"

"自然。"

那一日,孔远亲自在汉砖上刷了墨,拿宣纸覆上去,用棕刷轻拍。字迹一层一层地显出来——"临邛"二字,篆书,方方正正。

"这字写得稳。"孔远说,"汉人写字,笔画再简,落笔也重。这块砖的制砖工匠,是临邛本地的老手艺人。"

"叶老爷,"孔远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叶家建家庙,又挖出汉砖,是双喜。可这块砖归叶家所有,外头的人会有议论。"

"那就让人议论。"叶廷桂答,"汉砖埋在叶常宽捐的地里,地里出的东西归地主,天经地义。叶家若要靠这块砖显摆,那是小气;叶家若把砖供在家庙里,那是敬重。"

孔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拓片做完,孔远临走时回头又说:"叶老爷,这汉砖是汉代之物,可它出土的位置在叶家祖堂范围之内。叶家若立祠堂,按我朝礼制,祠堂前殿不可有前朝之物压在底下——除非那块砖是叶家祖上所埋的旧物。"

"那我便报县衙,这块汉砖是建祠堂时出土的,是叶家建祠堂时压在新基之下的吉物。"叶廷桂答,"这样合礼制吗?"

孔远想了想,点头:"那便报。"

那一日傍晚,叶廷桂在工地上跟刘二说起这件事。刘二笑:"叶老爷这块汉砖,被您一翻,便从'古物'变成了'吉物'。县衙那边的人也会松口气。"

"汉砖不奇怪。"叶廷桂说,"奇怪的是为什么这片地底下有汉砖。"

"等叶家祠堂建好,"刘二说,"这片地底下有汉砖的事,便传开了。日后外人来叶家祠堂祭祖,都会指着那块砖说:'这块砖是汉代的,比叶家老八百年。'"

"嗯。"叶廷桂点头,"叶家今日立祠堂,八百年后的人来看,那块砖会说话。"


挖完地基,开始砌墙。

刘二带着工匠,把条石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墙是用糯米浆拌石灰砌的,灰缝比头发丝还细。每砌一层,刘二都要亲自用墨斗弹线。

"叶老爷,"他对叶廷桂说,"刘家三代人砌墙,从来没有歪过一根线。您看这灰缝——"

他用手指沿着墙缝划过去,指尖没碰到一丝凸起。

"灰缝细到这个份上,外头下雨都渗不进去。"

中殿的柱子是从邛州山里买来的金丝楠木。圆木直径二尺有余,木纹细密,敲上去声音清脆。刘二亲自选了木料,又让徒弟把柱子刨得光滑。

"金丝楠木一寸值一金。"刘二说,"叶老爷这份家业,建这座家庙,值。"

前殿的屋顶用的是邛州本地烧的青瓦,刘二让人一片一片地铺,瓦当朝外,滴水朝内。前殿屋脊上的鸱吻是请临邛城里最好的陶匠烧的,烧了三窑才烧出一对满意的。

后殿的祭台是最讲究的。叶廷桂亲自画了图样:祭台分三层,最上层供始祖牌位,中层供历代先祖,下层供各家户祖宗。

"祭台用整块青石。"刘二说,"邛州山里采的石料,硬。"

砌墙这一个月里,叶廷桂几乎没回过家。他每日天不亮便到工地,夜里和工匠一起睡在窝棚里。叶应柯劝他回去歇一歇,他只摇头:"这块地基底下有汉代的东西,夜里若塌了,咱们这些人便对不起祖宗。"

有一天傍晚,他从工地回村,路过叶常宽捐的那口浅井。井边围了几个妇人,正往井里打水。她们见叶廷桂走来,纷纷让开。一个妇人笑道:"廷桂哥,建了祠堂,咱们打水是不是要跪下来?"

叶廷桂笑骂:"跪什么跪,这井是常宽兄的,又不是我的。"

妇人又说:"可常宽说了,这井往后归祠堂管。"

叶廷桂这才明白,叶常宽捐的不只是地,连这口井也算在了里头。他沉默片刻,转身朝叶常宽家走。

叶常宽正在院里劈柴。叶廷桂进院便问:"井也捐了?"

叶常宽擦汗:"廷桂兄都看见了?"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收。"叶常宽笑,"地是死的,井是活的。我那几亩地种不出祠堂,可井能养几代人。"

叶廷桂点头。"那就写进账簿。"

那一夜,叶廷桂独自坐在窝棚里,把叶常宽捐井的事添进了账簿。他翻到账簿的第一页,是叶家十二房的人口、田亩、口粮记录。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嘉靖三年,叶常宽捐田四亩、井一口。"

他把账簿合上,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本账簿传到下一代人手里,下一代人还要不要认?

"要认。"他对空中说,"这本账簿,是叶家的根。"

砌墙到中殿那一天,刘二让陈小二上手。陈小二十七岁,第一次扛主梁。他师父在前头喊号子,他扛着大梁往前挪。

"一、二、三!"

"一、二、三!"

梁落到柱头上的时候,"嘭"的一声,工地上尘土飞扬。

"好!"刘二拍了一下陈小二的肩,"这梁算是放上了。日后这根柱子歪了,你陈小二要负责修。"

"师父放心。"陈小二答。


牌位的雕凿是叶廷桂最费心的事。

他从邛州请来一位姓陈的刻工,陈师傅的手艺是三代祖传,专刻神位和墓碑。叶廷桂把叶家历代祖宗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从叶百一到他自己这一辈,一共七代。

"陈师傅,"他把纸递过去,"按这上头的名字,一个一个刻。每个名字前头加'临邛叶氏'四个字。"

陈师傅看了那纸一眼,皱了皱眉。

"叶老爷,刻神位可不是小事。神位的木头要用什么木?"

"用柏木。"叶廷桂说,"柏木不朽。"

"柏木好。"陈师傅点头,"神位的尺寸也得讲究。始祖的神位要大,三寸宽五寸高;历代先祖的二寸半宽四寸高;各家户的更小。"

"依您说的办。"

陈师傅把那张纸贴在墙上,从头到尾念了三遍。

"叶老爷,"他念完抬头,"这上头有几个名字,是您家已故的亲人?"

"都是。"

"那刻的时候,我得斋戒三日。"

叶廷桂一怔。

陈师傅说:"刻神位是给阴间的人刻的。刻的人要是心里不净,刻出来的神位就不灵。我得先斋戒三日,焚香沐浴,然后才能动刀。"

叶廷桂点头:"应当的。"

陈师傅便在工棚里斋戒了三日。三日里只吃素,不饮酒,每日焚香三次。三日后,他洗手焚香,拿起刻刀。

刀落木屑飞。

陈师傅的手极稳。每一刀下去,都不偏不倚。刻完一个字,他退后两步看一看,再上前继续。

始祖"临邛叶氏始祖叶百一之位"的神位,他刻了整整一天。

"这块神位,"陈师傅刻完,双手捧起来给叶廷桂看,"要供在最高处。"

"好。"

叶廷桂接过那块神位,用红绸包好,单独供在工地的小屋里。他没有告诉陈师傅,这块神位要和那块"临邛"汉砖放在一起。

那一夜,叶廷桂在工棚里听见陈师傅打鼾。鼾声很轻,可叶廷桂听来像是牌位在应和。

他走出工棚,望了望西山顶上的月。月亮很圆,把西山照得一片银白。

"百一公,"他对空中说,"叶家接你回家了。"

陈师傅的斋戒三日里,陈小二也跟着斋戒三日。陈师傅没叫他斋戒,是他自己决定的。

"爹,"陈小二问,"您斋戒是为了给祖宗刻字;我斋戒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你爹的刀偏。"陈师傅答,"你在旁边吃饭有响声,会让我刻的字抖一抖。"

陈小二从此也学会了斋戒。三日里只喝水,不吃饭,每日跟着父亲焚香。

陈师傅刻完最后一座牌位,是叶廷桂父亲叶大化的牌位。叶大化是叶家第五代孙,去世二十一年了。

"叶老爷,"陈师傅捧着叶大化的牌位,"这块我刻得最久。"

"为何?"

"因为您父亲。"陈师傅答,"刻您父亲的牌位,我心里有敬。下刀时手要稳,字要正。这不是'临邛叶氏第四代叶大化之位'七个字,是儿子对父亲的敬。"

叶廷桂接过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陈师傅,"他说,"日后若叶家要重修族谱,要重做牌位,我请您。"

"好。"陈师傅点头,"我陈家三代人给邛州城里的人刻字,叶家是最大的一单。"


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秋,叶家宗祠落成。

这是叶家百年来第一座正式的宗祠。

落成那天,叶沟村东头人山人海。叶家的老老少少都来了,十二房的人也从外地赶回来。火井镇那几户叶姓同乡也来了,他们特意从镇上带回一筐新盐,摆在祭台上。

叶廷桂穿着崭新的长袍,站在祠堂前,看着那块写着"叶氏宗祠"四个大字的匾额。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请邛州城里最好的石匠刻在青石上。

"各位族人,"他高声说,"今日叶氏宗祠落成。这是叶家百年未有的大事。"

十二房的人齐声欢呼。

叶廷桂走进前殿。门神是新画的秦叔宝和尉迟恭,红脸黑脸,栩栩如生。

中殿正中,供着始祖叶百一的神位。陈师傅刻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神位两侧是历代先祖的神位,依辈分高低排列。

后殿祭台上,祭器和族谱整齐摆放。

"吉时已到——"刘二喊道。

叶廷桂走到祭台前,焚香三炷。

他跪下磕头。

"维嘉靖五年,岁在丙戌,秋分之日,临邛叶氏七世孙叶廷桂,谨率全族,告于列祖列宗——"

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叶家自南宋入邛,传至今日,已是七代。今宗祠落成,列祖列宗有归,香火永续。"

他念完,将祭文在香烛上点燃。火苗卷起黑灰,飘向西山方向。

"礼成——"

十二房的人依次上前,从祖宗牌位前请走一炷香,又从祭台上领走一份写有自己名字、田亩、口粮、家什的文书。

叶廷桂把一枚汉砖也放在供桌上。

"这是建宗祠时挖出来的。"他对族人解释,"这砖上有'临邛'二字,是汉代的。咱们叶家虽然南宋才到邛,但这块地底下,埋过比叶家更老的先人。今日把汉砖供在这里,是告诉祖宗,叶家是接着这片土地来的。"

众人听了,齐声赞叹。

"叶家几代人的事,"叶天臣老人说,"今日终于有了归处。"

落成当日午后,叶廷桂独自走回工地。他让刘二把那块"临邛"汉砖从红绸包里取出,亲自放在祭台右下角,又用糯米浆抹了三遍,让砖和台面牢牢粘住。刘二问他为何不放正中,他答:"正中是神主的位置。砖是接班的,不是当家的。"

刘二点头:"叶老爷懂这个理。"

刘二临走时,又问叶廷桂:"叶老爷,您让刘某在这工地蹲了大半年,您说这块地基底下有汉砖,如今也供上了。往后刘某再给别人建祠堂时——"

"您便照这样办。"叶廷桂说,"挖出汉砖要报县衙,要备案,要请人拓片。可砖若和家庙有关,便留在家庙里。"

"好。"刘二说,"那叶老爷往后若有第二处家庙要建,记得再叫刘某。"

"您一辈子能建几座?"叶廷桂笑。

"刘某一辈子能建三座。"刘二答,"一座给官家,一座给佛寺,一座给叶家——今日都用上了。"

叶廷桂笑出声来。他亲自送刘二到村口,看刘二坐着骡车走远。

骡车走远的时候,叶廷桂听见陈小二在后面喊了一声:"叶老爷!"

叶廷桂回头。

"叶老爷,"陈小二跑过来,递给他一块小木牌,"这是我爹让我给您的。"

木牌上刻着"敬土如敬祖"五个字。

"你爹刻的?"叶廷桂问。

"我爹口述,我刻的。"陈小二答,"我爹说,叶家建这座祠堂,刘家三代人出力,这是刘家的心意。"

"替我谢谢你爹。"叶廷桂说,"这五个字叶家会传下去。"

陈小二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骡车。

骡车走远了。叶廷桂还站在村口,看着西山方向那一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宗祠落成后,叶廷桂定下了祭祀的规矩。

"每年二月十一和冬月十一,是叶家的祭祀日。"他在堂屋对众人说,"这两天,全族的人要到宗祠来祭祀祖先。每房按人口出份子钱,共同负担祭祀费用。"

"还有,"他继续说,"祭祀的时候,要按辈分高低排列。主祭者是长房长孙,陪祭者是其他各房长子。这样才能体现出叶家的尊卑有序。"

"另外,"叶廷桂拿出一本账簿,"我准备了一本账簿,专门记录宗祠的收支。每一笔开支,都要经过大家讨论同意。"

"好!"

七房寡妇叶芳兰站起来:"廷桂,我有个请求。"

叶廷桂看向她:"嫂子请讲。"

"我男人没了,我儿子小,往后祭祀时若我家出不起份子钱,可否以工代钱?我来祠堂扫地、擦灯、添油。"

"依你。"叶廷桂点头,"往后来祠堂的人,凡是出不起钱的,都以工代钱。账簿里另开一页,记工不记银。"

他又补了一句:"这条规矩写进族规,往后子孙照办。"

云在祠堂瓦背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这番话。


落成之后,族人散去,叶廷桂把几位族老请到堂屋里喝茶。

茶是火井镇那几户叶姓同乡带回的邛茶,壶是陶壶,水是叶常宽捐的那口井里的水。

"各位族老,"叶廷桂开口,"今日叶家宗祠落成,有三件事要议。"

"廷桂你说。"

"第一件。"叶廷桂端起茶碗,"家庙立了,可外姓如何看待?"

堂屋里静了一静。

叶常宽先开口:"今日邛州城里来贺的,有古家的人、李家的人、王家的人。临邛城里数得出来的大姓,今日都来了。"

"那是因为叶家请了他们。"叶廷槐说,"可请是请,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情分。"

"情分要养。"叶廷桂点头,"所以要议第二件——日后叶家与本地其他姓氏的往来。"

"如何往来?"

"三条。"叶廷桂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条,婚嫁互通。叶家的女儿可以嫁给外姓,外姓的女儿也可以嫁入叶家。第二条,互助共建。外姓修桥铺路,叶家要出力;叶家有事,外姓要帮忙。第三条,祭祀不闭门。叶家祭祀日,外姓也可以来观礼。这三条立下来,叶家与本地人便不是隔离的。"

"婚嫁互通这一条,"叶常宽皱眉,"叶家女儿嫁出去容易,外姓女儿嫁进来难。临邛人认祖宗,外姓女儿生了孩子,是算叶家还是算外姓?"

"算叶家。"叶廷桂答,"母从父,子从父。可若这外姓女儿自己有本事,她可以另立一支,外姓那一支日后若出息了,也是叶家的亲戚。"

"那叶家岂不是——"

"岂不是不纯?"叶廷桂笑,"叶家南宋入邛时,七口人。今日七代下来,几百口人。这几百口人,哪个身上不流着别姓的血?纯种是假的,传承是真的。"

叶常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天臣老人这时开口:"第三条祭祀不闭门,我赞成。可外人来观礼,要到前殿为止。中殿和后殿,是叶家祖宗的地方,外人不能进。"

"依天叔。"叶廷桂点头。

"那还有第三件,"叶应柯插嘴,"廷桂兄你说有三件。"

"第三件是修族谱。"叶廷桂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今日家庙立了,神位也供了,可叶家十二房的人口、田亩、迁徙、字派,没有一本完整的册子。我提议,从今日起,把这些事一项一项查清楚,三年之内,把族谱重修一遍。"

"族谱?"叶常宽想了想,"这事要全族的人一起做。我那几个兄弟字都认不全,怎么查?"

"认不全的可以报。"叶廷桂说,"认得全的替他们写。每房出一人,由长房牵头。"

"那便定下来。"叶天臣拍桌,"三年之内重修族谱。"


那一夜,叶廷桂独自坐在祠堂里,望着祖宗牌位。

灯光把神位上的字照得发亮。叶百一的名字在最上方,叶千一在下一格,再往下是叶万一,再往下是叶万二……一直排到他父亲叶大化。

"列祖列宗,"叶廷桂轻声说,"廷桂能做的,做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临邛"汉砖,又看了一遍。

"这片地,"他对祖宗牌位说,"比叶家老八百年。叶家是接班的。"

窗外月亮钻出云层,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那一夜叶廷桂没有回家。他和衣躺在祠堂后殿的偏屋里,听着屋外的蛐蛐叫,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灶火的噼啪声,听着西山脚下松林的涛声。

他梦见父亲叶大化站在面前,对他说:"廷桂,做得好。"

"爹,"他在梦里说,"儿子是接班的。"

"是。"父亲说,"叶家百年来都有人接班。今日轮到你。"

"那明日呢?"

"明日便轮到你儿子。"父亲答,"叶家的接班,一代一代接下去。"

"爹——"

"睡吧。"

叶廷桂醒来时,窗外已是鱼肚白。他起身去前殿,给祖宗牌位上香。

香燃起的烟气直直往屋顶上飘。

云在祠堂瓦背上一动不动,等着日出。

云越过了叶沟上空,往东走,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

落成那夜的月色,被叶应柯记得最深。

他是叶廷桂的侄子,长房二弟叶廷槐的儿子。这一年他十九岁,已经能帮着叔父打理族里的事。落成宴散了,他送最后几位远房回去,回头见叶廷桂还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叔,"叶应柯走过去,"夜深了。"

"应柯,"叶廷桂没回头,"你说这座祠堂,能立几代人?"

"那要看子孙。"叶应柯答。

"嗯。"叶廷桂点头,"子孙若争气,立十代;子孙若不争气,立两代也要塌。"

"叔今日立祠堂,"叶应柯说,"是想让子孙争气。"

"争气不靠祠堂。"叶廷桂说,"靠祠堂立规矩,规矩在心里,子孙才争气。"

他站起身。

"应柯,"他说,"你今晚住祠堂吧。前殿门神今夜第一回点灯,要有人看着。"

"是。"

叶应柯那一夜住在前殿偏屋。他没睡,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的灶火声。他想——这座祠堂,他叶应柯日后也要守。

那一夜,邛崃山顶的云在月色下慢慢往东走。


祠堂落成的消息,在临邛城里传开了三日。

古家第十七代孙古致远亲自登门道贺。他是大同镇古家的代表,古家在临邛是大姓,从宋代延续至今,古家祖坟就在西山半山腰——冯半仙说过,那是临邛城里数得出来的第六处好穴。

"叶老爷,"古致远拱手,"古家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叶家今日立祠堂,古家该来道贺。"

"多谢致远兄。"叶廷桂回礼。

"我古家有一块匾,"古致远说,"匾上四个字——'敬宗收族'。这块匾是古家祖上传下来的。今日叶家祠堂落成,古家想把这块匾送过来。"

"这如何敢当?"叶廷桂推辞。

"叶老爷收下。"古致远说,"古家这块匾,挂在古家祠堂里挂了三百年,今日换一个地方挂一挂,也是让匾上那四个字再多见些人。"

叶廷桂想了想,点头收下。

那块匾后来挂在了叶家祠堂正厅左侧。"敬宗收族"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是"古致远敬赠"。

古致远临走时又说:"叶老爷,古家祖上与叶家祖上虽非同宗,可都从外地来临邛扎根。扎根的人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日后叶家若有难处,古家能帮的帮一把。"

"多谢致远兄。"叶廷桂又道了一次谢。

古致远走后,叶应柯对叶廷桂说:"叔,古家这份情,叶家要记着。"

"嗯。"叶廷桂点头,"记着。"

他把古家送匾的事记在了账簿的扉页上——"嘉靖五年,古致远敬赠'敬宗收族'匾"。


立祠堂后第一年,叶廷桂开始做一件事:把叶家十二房每房的人口、田亩、口粮、家什都查了一遍。

他带着叶应柯,从长房开始,逐家逐户地问。

"你家几口人?"

"田多少亩?"

"一年收多少粮?"

"养几头牛?"

"佃户多少?"

"嫁出去的姑娘几个?"

"娶进来的媳妇几个?"

这些问题问了一年。叶应柯写得手酸,叶廷桂问得嗓子哑。

到第二年春天,他们把叶家十二房的底册都查清了。

叶家十二房,共有人丁三百七十二口;田亩一千二百亩;牛四十六头;佃户二百二十八家。这一年叶家一年的稻谷收成,约三千石;一年的茶叶收成,约一百五十斤;一年的杂粮收成,约五百石。

"叶家在临邛不算最大,"叶应柯说,"但也不算小。"

"嗯。"叶廷桂点头,"叶家今日有三件事要做。"

"哪三件?"

"第一件,立族规。第二件,修族谱。第三件,办学堂。"

"族规、族谱都有了。"叶应柯说,"学堂怎么建?"

"请一位先生。"叶廷桂答,"叶家的孩子要认字。认了字才能记账,才能立约,才能不被人骗。"

"那请谁?"

"请临邛县学的孔远训导。"叶廷桂说,"他来验过汉砖,与叶家有缘。"

那一日叶廷桂亲自去县学拜访孔远。孔远那年四十七岁,正在县学里教书。

"孔训导,"叶廷桂开门见山,"叶家想请您到叶沟来教书。"

"教书?"孔远一愣。

"叶家祠堂立了,"叶廷桂说,"可叶家的孩子大多不识字。叶家想请您来,每月来三五日,教叶家的孩子认字读书。"

"每月三五日?"孔远想了想,"叶老爷愿意出多少束脩?"

"每年二十两银子。"叶廷桂答。

"二十两。"孔远点头,"那孔某便来。"

从这一年起,孔远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教书。他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叶家十二房的孩子认字写字。

叶家这一辈的孩子里头,最聪明的是叶应柯的弟弟叶应槐——叶廷槐的二儿子。他那年八岁,已经能背《三字经》全篇。

"应槐聪明。"孔远对叶廷桂说,"日后这孩子能考秀才。"

"考秀才?"叶廷桂笑,"那叶家便要供他读书。"

"供他读书要钱。"孔远说,"叶老爷您得有准备。"

"嗯。"叶廷桂点头,"叶家的孩子能考功名,叶家便供他。"

那一日傍晚,孔远在叶沟的学堂里教完书,准备回县城。叶廷桂亲自送他到村口。

"孔训导,"叶廷桂说,"叶家这座祠堂,建了三年;叶家这座学堂,立了今日。一建一立,是叶家百年的根本。"

"叶老爷说得是。"孔远点头,"叶家在临邛虽不是大姓,可叶家做事有规有矩。日后叶家的子孙若考取功名,那是叶家祠堂和学堂的功劳。"

"是祠堂的功劳,也是学堂的功劳。"叶廷桂说,"也是孔训导的功劳。"

孔远笑了笑,转身走了。


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腊月,叶家宗祠立后第一年的祭祀。

祭祀日是冬月十一。

那一日清早,叶家十二房的男丁都到了祠堂前。十二房共来了一百二十人。

叶廷桂穿着一身新袍,站在祠堂正中。

"今日冬祭,"他高声说,"祭祀祖宗,祈求来年丰收。"

他领着十二房的人,依次上前,给祖宗牌位上香。

一炷香一炷香点上,祠堂里香烟缭绕。

叶天臣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十二房的人依次上前。他今年八十三岁了,眼睛已经花了,可他能看见每一房人脸上的表情。

"长房的人最恭。"他对身旁的叶常宽说,"二房的人最傲。三房的人最勤。四房的人最野。五房的人最稳。六房的人最散。"

"天叔,"叶常宽笑,"您这评价。"

"实话。"叶天臣说,"不过都是叶家人。"

祭祀完毕,叶廷桂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酒席。十二房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

这一年的冬祭是叶家宗祠立后第一次大祭。叶廷桂在酒席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说,"叶家祠堂落成后第一年,今日祭祖,全族到齐,往后每年都要到齐。"

"好!"众人齐声应和。

"第二件,"他说,"叶家学堂今日立了,孔远训导每月来教书,叶家十二房的孩子都要去读书。"

"好!"

"第三件,"他说,"叶家祠堂要立族规。族规刻在祠堂前殿的墙上,全族的人都要照办。"

"什么族规?"有人问。

"十二条。"叶廷桂答,"第一,孝敬父母。第二,友爱兄弟。第三,尊敬长辈。第四,教训子孙。第五,祭祀祖先。第六,婚嫁按时。第七,田亩登记。第八,账簿清白。第九,互助邻里。第十,不赌不盗。第十一,不欺孤寡。第十二,临难不弃。"

"十二条!"众人议论。

"这十二条,"叶廷桂说,"是从今日起到叶家世世代代都要照办的族规。违反者,按规处罚。"

"如何处罚?"有人问。

"轻者罚钱。"叶廷桂答,"重者逐出族籍。"

"逐出族籍?"众人脸色一变。

"逐出族籍是最后一招。"叶廷桂说,"叶家人不轻易逐出同族。可若有族人犯了族规第十二条——临难不弃——那是叶家的根本,逐出叶家,叶家不认他。"

"第十二条最难。"叶常宽说,"临难不弃,要怎么算?"

"族人遇了难处,"叶廷桂答,"旁人若能帮而不帮,便是临难而弃。这种人叶家不要。"

"那若是帮不上呢?"

"帮不上也要帮。"叶廷桂答,"帮不上的帮是尽力;能帮而不帮的,是弃。"

"明白。"众人点头。

那十二条族规,后来被陈师傅的孙子刻在一块青石碑上,立在祠堂前殿的东墙下。从那以后,叶家每一辈人都在这块碑前读过族规。

云在祠堂瓦背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这十二条。


嘉靖六年(公元1527年)春,叶廷桂做了一件意外的事——他带着叶应柯去了一趟火井镇。

火井镇离叶沟四十里。他们走了大半天,到了镇上。

"叶老爷,"叶大文迎出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叶廷桂说,"你们这几个月做了多少盐?"

"八百斤。"叶大文答。

"八百斤。"叶廷桂点头,"八百斤盐要卖八百文钱,可八百文钱够你们过一年吗?"

"勉强够。"叶大文答,"再攒几年,便能翻修灶房。"

"火井镇这几户叶姓,"叶廷桂说,"根在叶沟。你们在外头跑灶,叶沟是你们的家。日后你们回乡祭祖,祠堂里有你们的位置。"

"多谢叶老爷。"叶大文说。

"我今日来,"叶廷桂说,"是想和你们立个契。"

"什么契?"

"叶家祠堂前殿东侧的墙,"叶廷桂说,"是给火井镇叶氏留的。这面墙今日起归火井镇叶氏管。你们每年从盐利里抽出一百文钱,供奉这面墙。这面墙上日后要立碑,碑上要刻火井镇叶氏的名字。"

"立碑?"叶大文眼睛一亮。

"立。"叶廷桂点头,"叶家在火井镇的这几户叶姓,从今日起是叶家的一部分。这面墙立起来,你们和叶沟便是一体。"

那一日,叶廷桂和叶大文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火井镇叶氏,自南宋末年与叶沟分迁。今日立契:火井镇叶氏每年从盐利中抽出铜钱一百文,存入叶沟祠堂账户。祠堂前殿东侧墙归火井镇叶氏管。墙立碑一座,碑上刻火井镇叶氏历代男丁姓名。此契由叶沟长房叶廷桂、火井镇叶大文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火井镇叶大文家。

"这份字据,"叶廷桂说,"日后你们火井镇的子孙若不认,我叶沟的子孙可凭字据追认。"

"好。"叶大文点头。

那一日傍晚,叶廷桂带着叶应柯从火井镇回叶沟。路上叶应柯问:"叔,咱们叶家在火井镇这几户,算不算叶家本宗?"

"算。"叶廷桂答,"可算是旁支。叶家本宗在叶沟,火井镇这几户是旁支。本宗管祠堂,旁支出钱。"

"那日后他们想回叶沟怎么办?"

"愿意回的,"叶廷桂答,"叶沟收留。可他们要守叶家的族规、读叶家的族谱、养叶家的祠堂。"

"那是双重的负担。"

"负担也是情分。"叶廷桂答,"叶家在火井镇那几户若不回叶沟,叶沟便认他们是客;可他们若回了叶沟,叶沟便认他们是自家人。"

"自家人和客有区别吗?"

"有。"叶廷桂答,"自家人可以分叶家的田,客不能分;自家人可以入叶家的族谱,客不能入;自家人可以住在叶沟祖宅,客只能住在别处。"

"那叶大文他们愿意回吗?"

"问得好。"叶廷桂笑,"他们愿意不愿意是一回事,咱们要不要收是另一回事。叶家的祠堂立着,他们想回便能回。"

那一夜,叶廷桂回到叶沟,在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站了很久。

"这面墙,"他对墙说,"日后是火井镇叶氏的墙。"

墙没答他。

墙后头的祖宗牌位,在暗中亮着金漆。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那面墙。墙还是新砌的,可它已经接了第一份约。


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秋,叶家祠堂立后第二年。

这一年叶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叶应柯考中了秀才。

叶应柯那年二十岁,是叶廷槐的长子。他跟着孔远训导读了三年书,已经能写一手好文章。那一年的县试,叶应柯考中了。

"应柯中了!"消息传回叶沟,整个叶家都沸腾了。

叶廷桂在祠堂前给祖宗上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出了第一个秀才。这是叶家祠堂的功劳。"

那一日叶家摆了流水席,请全村的人来吃饭。叶廷桂亲自给叶应柯倒了一碗酒:

"应柯,"他说,"你中了秀才,叶家脸上有光。可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这碗酒。"叶廷桂答,"这碗酒是祖宗喝的。今日你中了秀才,日后你要考举人、考进士。考到哪里,叶家都供你。"

"叔——"

"叶家的孩子能考功名,叶家便供。"叶廷桂说,"可考取功名后,要为叶家做事。"

"做什么事?"

"做官。"叶廷桂答,"做清官。做对叶家、对临邛、对朝廷有用的人。"

"是。"

那一夜叶应柯喝多了酒。他睡在祠堂前殿的偏屋里,听着屋外的蛐蛐叫,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的灶火声,听着西山脚下松林的涛声。

他想——他叶应柯日后若做了官,第一件事便是回叶沟,把祠堂前的路修一修。叶沟到临邛县城三十里路,下雨天泥泞不堪,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日后他做了官,要修这条路。

那一夜他没睡,瞪着窗外的月光。

云在祠堂瓦背上一动不动,听着一个年轻秀才的梦。


云飘过了叶沟上空,往东走。

它看过这一年的几件大事——汉砖出土、刘二师傅立祠、陈师傅刻牌位、孔远训导开学、叶应柯中秀才。它看过火井镇叶大文与叶廷桂立字据,看过古致远送"敬宗收族"的匾,看过十二条族规刻在前殿东墙下。

它看过这一年的叶家人——叶廷桂、叶天臣、叶应柯、叶常宽、叶大文、刘二、陈师傅、孔远、陈小二、古致远——每一个人的脸。它没记住他们说的话,可它记住了他们的表情。

叶廷桂的表情是沉的——他做事从来沉。他做了三年祠堂,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可他的眼睛里始终有一份担心。他担心祠堂立不住,担心子孙不争气,担心账簿乱了。

叶天臣的表情是平的——他活了八十三岁,看过了战乱、瘟疫、丰收、歉收,什么事都不慌。他唯一一次表情变,是摸着那块"临邛"汉砖时。

叶应柯的表情是亮的——他年轻,刚刚中了秀才,他有梦。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后来照了叶家很多年。

叶常宽的表情是厚的——他捐了地捐了井,不求回报。他说"地是死的,井是活的",这一句话里藏着他一辈子的智慧。

刘二的表情是稳的——他一辈子给官家、佛寺、叶家各建了一座祠堂,他说"这一辈子值了"。他走的时候骡车上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陈师傅的表情是静的——他斋戒三日给祖宗刻字,下刀时手不抖。他的儿子陈小二在旁边扛木头,父子两个一静一动,是叶家祠堂最稳的一对工匠。

孔远训导的表情是正的——他是从曲阜来的读书人,做事讲规矩。他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教书,风雨无阻。

古致远的表情是暖的——他代表古家送匾,那四个字"敬宗收族"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祠堂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羡慕。

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它不说话。它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云在叶沟上空飘过时,听见叶廷桂在祠堂里自言自语:

"列祖列宗,"他说,"廷桂做的事,叶家人要记着。"

祠堂里香烟缭绕。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又过了些年。

嘉靖十二年(公元1533年)春,叶廷桂已经五十二岁,他决定再立一件大事——在祠堂前殿西侧立一座"族贤祠"。

"族贤祠?"叶应柯问。

"叶家这几代出过几个读书人。"叶廷桂答,"叶应柯你中了秀才,叶应槐日后也要考,叶常宽家的叶大志中了武举……这些人是叶家的族贤。族贤该有专门的祠堂供奉。"

"那要花多少银子?"

"不多。"叶廷桂答,"比立大祠堂少得多。族贤祠只要一间屋子大小,把族贤的牌位供起来便可。"

那一日叶廷桂亲自在西侧屋子的墙上画了一张图:屋子三丈见方,正中供"族贤神位",墙上刻族贤的姓名和事迹。

"族贤的标准是什么?"叶常宽问。

"三条。"叶廷桂答,"第一条,考取功名者。第二条,对叶家有功者。第三条,叶家公认有德行者。"

"第三条最难。"叶常宽说,"德行怎么算?"

"族中公议。"叶廷桂答,"凡叶家人,皆可推举。被推举的人超过半数,便入族贤祠。"

那一日叶廷桂把这三条刻在了族贤祠的墙上。

"族贤祠立了,"他对众人说,"日后叶家的子孙若有功名、有功业、有德行,皆可入祠。这是叶家祠堂的延续。"

从这一年起,叶家族贤祠每年祭祀日也开祠。族贤的牌位前也点香、也摆酒、也磕头。


叶廷桂五十八岁那年,他做了一件意外的事。

他把祠堂的账簿交给了叶应柯。

"应柯,"他说,"账簿是叶家的命根子。从今日起,账簿归你管。"

"叔,"叶应柯说,"您身体还好。"

"我老了。"叶廷桂答,"账簿的事该让年轻人管。你是叶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读书人,账簿交给你,叶家放心。"

那一夜,叶应柯接过账簿,看了很久。账簿的第一页是"嘉靖三年,叶常宽捐田四亩、井一口"。账簿的最后一页是"嘉靖二十九年,叶家祭祀支出八十二两"。

"叔,"叶应柯说,"这本账簿我接了。"

"嗯。"叶廷桂点头。

"叔,"叶应柯又说,"这本账簿我日后交给谁?"

"交给你弟弟应槐。"叶廷桂答,"应槐虽没考取功名,可他做事踏实。他管账,比你强。"

"应槐管账,我管祠堂?"叶应柯问。

"嗯。"叶廷桂答,"你管祠堂的事——祭祀、修缮、对外往来。应槐管账——收入、支出、族产。两人一起,叶家祠堂便稳。"

"明白。"

那一夜叶廷桂独自坐在祠堂里,望着祖宗牌位。

"列祖列宗,"他说,"廷桂老了。账簿交了,族规立了,族贤祠也立了。叶家的事,叶家的子孙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临邛"汉砖——砖还在祭台右下角,被糯米浆粘得牢牢的——又看了一遍。

"这块砖,"他对祖宗牌位说,"还在这里。日后叶家人若有难处,看看这块砖,便知道叶家是从哪里来的。"

窗外月亮钻出云层,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叶廷桂闭上眼,听见屋外蛐蛐叫,听见远处灶火响,听见西山脚下松林涛声。他这一辈子做了这一件事——把叶家的根,扎在了叶沟这片地里。

这一件事,他做了二十多年。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廷桂在祠堂里坐着,看见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云停了停。

它看见了叶家这二十多年——建祠堂、挖汉砖、砌墙、刻牌位、办祭祀、立族规、办学堂、立族贤祠。云看见每一件事,也看见做事的人。

可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往东看,看见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继续往东飘。

它看过这一年的叶家人——叶廷桂、叶应柯、叶应槐、叶常宽、叶大志、刘二、陈师傅、孔远、古致远——每一个人的脸。它没记住他们说的话,可它记住了他们的表情。

叶廷桂的表情是松的——他做完了他这一辈的事,账簿交了,族规立了,他可以歇一歇了。

叶应柯的表情是稳的——他接过了账簿和祠堂的事,他知道叶家的担子落到他肩上了。

叶应槐的表情是憨的——他是叶家这一辈最老实的人,可他做事踏实。叶廷桂让他管账,他便管账。

叶常宽的表情是笑的——他捐了地捐了井,他看见叶家祠堂立了起来,他这一辈子值了。

刘二的表情是远的——他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刘三接了他的活。可刘二的影子还在叶家祠堂的墙上——他砌的墙,他选的木,他立的规矩。

陈师傅的表情是静的——他还在刻字。他的孙子陈小二也学会了刻字。陈家三代人给叶家刻了十几块牌位和一块族贤祠碑。

孔远训导的表情是正的——他还在教书,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他教过的叶家孩子已经有三十多个。

古致远的表情是暖的——他还在大同镇古家,每年清明回叶家祠堂祭祖时,他都来磕头。

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它不说话。它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云在叶沟上空飘过时,听见叶廷桂在祠堂里说最后一句话: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的根,扎下了。"

祠堂里香烟缭绕。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腊月,叶廷桂过世,享年六十九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雪。西山顶上的雪光和祠堂瓦背上的雪光连成一片白茫茫。

叶应柯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听见叶常宽跑进来喊:"应柯,你叔不行了!"

叶应柯放下香,跑回家。

叶廷桂躺在床上,眼睛已经花了。他看见叶应柯进来,抬起手。

"应柯,"他说,"账簿。"

"在。"

"族规。"

"在。"

"那块砖。"

"在。"

"叶家的事,"他说,"你接着。"

"是。"

叶廷桂点了点头,闭上眼。

他走的那一日,叶家祠堂里点了一夜的灯。叶应柯跪在灵前,把账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族规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把那块"临邛"汉砖摸了三遍。

"叔,"他对空中说,"您做的事,应柯接着。"

那一夜,叶应柯没睡。他听着屋外的雪声,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的灶火声——那一夜的灶火声格外响,仿佛火井镇那一带的人在送叶廷桂。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廷桂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廷桂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应柯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七世孙叶廷桂之墓"。

碑立完,叶应柯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叔,"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二十六年前叶廷桂清明祭祖时说的话——"我要建一座家庙。"

二十六年过去了。家庙立了,族规立了,族谱修了,学堂办了,族贤祠立了。

叶家这一辈人,从叶廷桂开始,做完了这一辈的事。

下一辈是叶应柯、叶应槐他们的事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它看过这一年的叶家人——叶廷桂、叶应柯、叶常宽、叶大文、刘二、陈师傅、孔远、古致远——每一个人的脸。它没记住他们说的话,可它记住了他们的表情。

叶廷桂走时的表情是松的——他做完了他这一辈的事,他可以歇一歇了。

叶应柯的表情是稳的——他接过了账簿和祠堂的事,他知道叶家的担子落到他肩上了。他要把叶家祠堂守好。

叶常宽的表情是悲的——他看着叶廷桂闭上眼,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叶廷桂清明祭祖时说的话——"我要建一座家庙。"如今叶廷桂走了,家庙还在。

刘二的表情是远的——他已经去世了十年了,他的儿子刘三接了他的活。可刘二的影子还在叶家祠堂的墙上——他砌的墙,他选的木,他立的规矩。

陈师傅的表情是静的——他也去世了五年了,他的孙子陈小二也学会了刻字。陈家三代人给叶家刻了十几块牌位和一块族贤祠碑。

孔远训导的表情是正的——他还在教书,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他教过的叶家孩子已经有三十多个。

古致远的表情是哀的——他代表古家来送叶廷升。他送了叶廷升一块匾——"敬宗收族"。这块匾还挂在叶家祠堂正厅的左侧。

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它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

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嘉靖年间为背景,写叶廷桂主持建造叶家宗祠。家庙选址、叶沟地形、汉砖出土、邛州工匠刘二与陈师傅等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西山、火井镇为小说场景,"临邛"汉砖的具体铭文为创作设定。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