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三 · 明代——宗祠辉煌

第八章:乱世烽烟

正文字数约 15,084 字

# 第八章:乱世烽烟

**时间**:明崇祯十七年至清顺治五年(公元1644—1648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成都府、青城山、卧龙山区、各地避难所
**核心人物**:叶大化、叶怀庭、叶维垣、叶天德、叶忠、叶大文、叶家十二房各家长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西山下的避难路、马湖坝子的火光、川西门户的兵祸、茶马古道断绝

云从北边压过来,把西山顶上的雪光遮住了。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一个让全天下人手发抖的消息传到了临邛——李自成破了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殉国,大明亡了。

"什么?皇上驾崩了?"

叶大化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五十多岁,是叶家第十六代传人,也是长房的主事人。他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亲眼见过明朝最后的荣光。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传了两百多年的王朝,就这样亡了。

"老爷,"管家叶忠脸色苍白,"李自成进了北京,改国号叫'大顺'。北方乱成一锅粥了。"

叶大化瘫坐在椅子上。

"先不要慌。"他深吸一口气,"北方大乱,但四川还在。咱们守住家园,就不怕。"

但他没想到的是,更大的灾难正朝四川扑来。

消息传到叶沟的第二天,三房叶维垣匆匆从城里赶回来。他是三房主事,常年在邛州做茶生意,与外界消息最灵通。他一进村便直奔宗祠,把叶大化拉到一旁。

"大化兄,北边的事怕还不止这些。"叶维垣压低声音,"李自成进了京,可他坐不稳。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京城里又要换主人。"

"那跟咱们四川有何关系?"

"四川在川陕边上。"叶维垣答,"李自成从北京退下来,必走陕西;走陕西,必经汉中;汉中一失,四川的北大门便开。"

叶大化沉默半晌。"你是说,贼兵会从北边打过来?"

"不是会,是已经在打了。"叶维垣说,"前几日我从府城回来,路上的驿卒讲,西安已经封了。"

那一夜,叶大化在宗祠里坐到半夜。祖宗牌位上的字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叶百一、叶千一、叶万一……从嘉靖朝叶廷桂立祠堂以来,这座祠堂已经安静地立了一百多年。它见过田里的稻子熟过一百多季,见过祠堂前的柏树长到合抱粗,见过叶家人从马湖坝子的这一头娶亲嫁女、生老病死,可它从没见过兵。

"列祖列宗,"叶大化低声道,"叶家这回能不能过这一关?"

没有人答他。


崇祯朝的十几年里,茶马古道已经开始败落了。

临邛到大同镇这一段,本来是邛茶入康藏的要道。如今贡茶的年代过了,散商也不如从前旺。叶家三房的茶山,每年还能产几百斤茶,但茶价一年比一年低。马帮稀了,山路上的客栈空了,叶家五房在固驿镇开的客栈,从通宵喧闹变成只烧半壶水。

"邛茶的命,该断了。"大同镇上一个老茶商那年春天说过,"再过几年,怕是连茶山都要荒了。"

没人想到,比茶荒更可怕的事来得这么快。

从崇祯十四年起,四川便开始乱。张献忠、罗汝才、摇天动、混天星……十几路农民军先后入川。成都府城下被围过几次,川北的县城换旗像换衣裳。叶家在卧龙山的远亲叶天德,那年专门从山里赶下来报信:

"大化兄,川北的县城这回是真不行了。保宁府被人屠过一次,城外的田里能踩出白骨。"

叶大化问:"咱们临邛呢?"

"临邛暂时还没动。"叶天德说,"可成都若再陷,临邛便是贼兵的眼皮底下。"

"那咱们得早做准备。"叶大化攥紧拳头。

可"早做准备"四个字,在崇祯十六年的临邛,远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叶家十二房的人丁加起来有三百余口,加上雇工、佃户和依附的散户,要带走一半都是浩大的工程。叶大化在长房堂屋里算了三天的账——按一头骡子负重两百斤算,三百口人里能上路的不超过一半,剩下的老弱只能留在本地。

"留在本地等死?"叶怀庭听了,拍案而起。

"不是等死,是死守。"叶大化答,"咱们叶家的根在叶沟,祠堂在叶沟,祖坟在叶沟。若全族都跑,谁来守?"


那一年秋,又一个消息传来:张献忠率数十万农民军从湖北入川,一路向西杀来。

"张献忠!"叶忠念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抖。

这个名字,全川百姓听了发抖。他在湖广、河南、安徽烧杀多年,有"黄虎"之称。他在成都立的那块"七杀碑"——"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早就传遍川西。

"黄虎来了"四个字,比瘟疫还可怕。

"老爷,"叶忠颤声说,"听说张献忠要'岁杀',每年杀一批,强迫百姓交'血税'。"

"荒唐。"叶大化拍案而起,"他张献忠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

但他心里清楚:面对张献忠的数十万大军,叶家这点人根本不够看。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叶大化那日又把族里几位老人请到堂屋。其中有叶天德——他的远房堂弟,如今管着叶家在卧龙山的几户人家;有叶怀庭——叶家二房主事人,跟叶大化同辈。

"两位老弟,"叶大化说,"张献忠若真到了临邛,咱们叶家怎么办?"

叶天德先开口:"大化兄,我以为,咱们应当分头跑。一部分人去青城山,一部分人去卧龙山,一部分人守叶沟。"

"那谁守叶沟?"

"叶大化你自己守。"叶天德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长房主事人。"叶天德答,"长房主事人不守祠堂,谁守?"

"那守的人便是死路。"

"不一定是死路。"叶怀庭答,"张献忠要的是粮、银子、女人,不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咱们把粮和银子献出去,张献忠或许不杀。"

"你见过张献忠?"

"没见过。"叶怀庭答,"可我听人讲过,张献忠在成都收降过一些人。那些人献了粮、献了银子,便没被杀。"

"那是不幸中的万幸。"叶大化答,"可咱们叶家这点人,张献忠看得上吗?"

"看得上看不上,要试了才知道。"叶怀庭答。

"那便试。"叶大化答,"可咱们不能全族都试。"


九月里,从北边逃来的难民一拨接一拨地经过马湖。

这些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他们口口声声说,北边的县城全被屠了,男人被杀,女人被掳,房子烧成灰。

"从广元过来的。"一个难民说,"广元城里没剩几个活人。"

"从剑阁过来的。"另一个说,"剑阁的城门都被烧塌了。"

叶大化站在村口,看着这些难民,心里发寒。

"他们往哪去?"他问。

"往西。"难民说,"听说西边山多,能藏身。"

"西边……"叶大化喃喃重复。

马湖的西边就是西山,西山的背后是邛崃山脉,再往西是雅安、是康定、是雪山。平日里那只是茶马古道的方向,如今却成了逃命的路。

"咱们叶家要不要走?"叶怀庭站在他身后问。

"走?"叶大化摇头,"咱们世代住在这里,能走到哪里去?"

"可要是不走,张献忠来了怎么办?"

叶大化没有回答。他望着西山出神。


三日后,叶大化召集各房族人在宗祠议事。

宗祠里挤满了人,连天井都站不下。烛光摇曳,照着众人惊慌的脸。门外天阴沉沉的,叶忠点起三炷香供在神位前,烟气直直地往屋顶上飘。

"各位叔伯兄弟,"叶大化神色凝重,"张献忠入川,咱们叶家面临灭顶之灾。今日请大家来,是商议如何应对。"

"大化,你说怎么办?"叶怀庭问。他是叶大化的族弟,二房主事人。

"我思来想去,有三条路。"叶大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分散避难。把族人分成几路,分别躲到不同地方;第二,坚守宗祠。宗祠是叶家根本,不能丢;第三,举族外迁。离开临邛,去外地躲避。"

"外迁?"有人摇头,"咱们世代住在临邛,能迁到哪里去?"

"是啊,外面兵荒马乱,出去更危险。"

"那就本地避难。"叶大化说,"我提议分三路行动——第一路,老弱妇孺去青城山,山高路险,道观众多,能暂避一时;第二路,青壮年去卧龙山区,林密山深,便于藏身;第三路,留一部分人守宗祠,护住祖宗牌位。"

"好。"众人纷纷点头。

"大化,你走哪一路?"叶怀庭问。

"我留下。"叶大化斩钉截铁,"宗祠是叶家的根,我不能走。"

"那我也留下!"叶怀庭说,"兄弟一起守!"

"我带家人去青城山。"三房主事叶维垣说,"我年轻时在青城山学道,和山上道长有旧交。"

"我去卧龙山区。"四房主事叶天德说,"那边我有亲戚,能投靠。"

"那就这么定了。"叶大化点头,"明日一早就动身。"

可散会后,七房寡妇叶芳兰拉住叶大化:"大化兄,我男人没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青城山太远,卧龙山我又不熟。"

"嫂子,"叶大化说,"你跟着叶天德去卧龙。他婆娘跟你熟,孩子也能做个伴。"

"那我家那几亩茶山呢?"

"先别管茶山。"叶大化压低声音,"保住命,才能保住山。"

叶芳兰点头,转身回去收拾行李。


散会后,几个老人围住叶大化,不肯走。

"大化,"叶天臣老人拄着拐杖说,"宗祠是祖宗留下的。要是真让贼兵烧了,咱们叶家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

"天叔,"叶大化说,"我不会让宗祠落到贼兵手里的。"

"可咱们这点人,怎么守?"另一个老人问,"张献忠几十万大军,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都要守。"叶大化说,"但咱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拖。"

"拖?"

"对。宗祠在,贼兵来了一定会派人来要粮食、要银子、要劳力。咱们就应付他们,拖着他们,给其他两路逃难的人多争些时间。"

"你这是在拿命拖。"

"叶家百年来,每一代人都拿命拖过。"叶大化说,"这一代轮到我了。"

叶天臣老人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大化,这是当年叶廷桂公祠堂里装香灰的荷包。我替叶家守了六十年,今日交给你。你把它藏在祠堂神龛底下。"

"天叔——"

"若叶家这回真没了,"老人一字一字地说,"日后有人回来,把荷包挖出来,让后人知道,叶家这一代,没丢人。"

叶大化接过荷包,重重地点了头。

那一夜,叶大化独自坐在祠堂里,把荷包看了又看。荷包是土布缝的,已经旧得发白。荷包里装的,是当年叶廷桂祠堂神龛下的香灰。香灰是香的,又带着时间的味道——几十年了,香灰的味道没散。

"天叔,"他对空中说,"我接了。"

他把荷包缝在自己贴身的腰带里。


第二天清晨,叶氏族人在宗祠前告别。

晨雾很重,从马湖坝子一直漫到宗祠的屋檐下。每个人的呼吸都是白的。

"维垣兄,到了青城山要小心。"叶大化握着叶维垣的手。

"放心。"叶维垣说,"青城山是道教圣地,张献忠再凶,也不敢冒犯神明。"

"但愿如此。"叶大化叹了口气。

叶天德一家背着包袱往卧龙山方向走。他的小儿子才三岁,趴在母亲背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宗祠。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来?"孩子问。

"很快。"叶天德说,"等乱过去就回来。"

送走两路人后,叶大化带着留下的二十多名青壮年,开始在宗祠周围筑防御。

他们在围墙外挖了壕沟,在壕沟里插上削尖的竹桩;围墙上堆了滚木礌石;祠堂大门用粗木顶死。

"老爷,这点人手,守得住吗?"叶忠担忧地问。

"守不守得住,都要守。"叶大化说,"宗祠里有列祖列宗的牌位,有叶家几百年的传承。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叶忠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锁——那是叶廷桂公当年锁祠堂大门用的。"老爷,这锁换过三回了,每回叶家人出门都要开。可您这一回出去——"

"不要紧。"叶大化说,"咱们叶家的门,自己开,自己锁。"

十月初一日,张献忠的前哨已经到了临邛县境。叶大化在围墙里等了两日。两日里,他让人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到祠堂里——粮食、肉干、腌菜。祠堂里的井是叶常宽当年捐的那口,水还够吃几日。

"老爷,"叶忠问,"贼兵若真来了,咱们怎么应对?"

"先不开门。"叶大化答,"先问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粮要银子呢?"

"给。"叶大化答,"叶家所有的存粮都给,所有的存银都给。"

"那他们要女人呢?"

叶大化沉默。

"那便没女人给他们。"叶大化最后答,"叶家守祠堂的女人,是宗祠的人。"


十月底,张献忠的军队终于到了临邛。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天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来了!"叶大化站在宗祠围墙上,望着远处的军队。

张献忠的军队在城外扎营,然后开始四处劫掠。他们冲进村庄,抢夺粮食、烧毁房屋、屠杀百姓。整个临邛陷入一片火海。

远处火井镇方向,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也被兵卒围住了。叶大化不知道他们是要用火井煮盐,还是要毁井泄愤。

"贼兵朝咱们这边来了!"一名族人报告。

叶大化望去,一队骑兵正向宗祠疾驰而来,约有几百人。

"准备战斗!"叶大化拔出腰刀。

骑兵很快到了宗祠门口。为首的是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手提大刀。

"里面的人听着!"那将领大喊,"我是大西国将军,奉陛下之命来收缴粮食和财物。识相的开门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叶大化走到墙头。

"将军,这里是叶氏宗祠,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们愿意献出粮食,但请不要亵渎祖先!"

"宗祠?"那将领冷笑一声,"老子管你什么宗祠!给我攻!"

骑兵开始向围墙冲锋。叶大化指挥族人用滚木礌石还击。箭如雨下,石块横飞。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叶家人少,但占据地利,加上拼死抵抗,竟暂时挡住了。

"妈的,还挺能扛!"那将领气急败坏,"放火!把这破庙烧成灰!"

骑兵开始往围墙扔火把,又在围墙外堆积柴草。

"老爷,他们要放火了!"叶忠急道。

叶大化望着那些火把,心中绝望。宗祠里的祖宗牌位,就要全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

"将军!将军!"一名骑兵飞驰而来,"陛下有令,全军立即撤退!不得耽搁!"

"什么?撤退?"

"清军入关了!李自成在山海关被吴三桂和清军击败!清军正在向北京进发!陛下让我们立即回师成都!"

"可恶!"那将领咬牙切齿,但军令如山。

"撤!"

骑兵纷纷撤离,转眼消失在远方。

叶大化望着远去的敌军,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墙头。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守住了……"他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咱们守住了……"

可叶忠从墙头下来时一脚踩空,跌在壕沟边,磕掉了两颗门牙。他吐出一口血水,苦笑道:"老爷,咱们这回是捡了一条命。"

"捡命也是本事。"叶大化扶起他,"走,进祠堂,给祖宗上香。"

那一夜,叶大化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他跪在祭台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他说,"今日守住。"

他从怀里摸出荷包——那个装着叶廷桂公香灰的荷包——又看了一遍。

"天叔,"他对空中说,"荷包还在。"


但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接下来的两年,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国",与清军、南明军队反复拉锯。川西成为主战场。

临邛也未能幸免。叶家去青城山的叶维垣一家,在战乱中失散——叶维垣本人染疫而亡,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辗转逃到雅安,几年后才回到临邛。

去卧龙山的叶天德一家更惨。他本人被溃兵抓去挑担子,半路上逃脱,回到家时已瘦得脱形。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死于饥饿和疾病,只有一个小女儿活了下来。

马湖坝子的田地大片荒芜。邛茶贡用的年代早已过去,但茶马古道上的散商还在走;张献忠一来,散商也没了。茶山荒了,盐灶停了,街上连盐都买不到。一斤盐从五分银子涨到五两,还不一定买得到。

叶家三房的茶山,整个荒了。茶树老死,没人补种。山泉还在流,但没人去引。

"邛茶的命,真断了。"大同镇那个老茶商死于乱兵,他的话反而应验了。

更糟的是瘟疫。死人太多,没人收尸,瘟疫就起来了。马湖坝子里,不少人家整户整户地死,连抬棺的人都没有。叶家十二房的人丁,到顺治二年只剩下不到一半。

叶大化的母亲在那年冬天过世。她临终前把叶大化叫到床前:"大化,祠堂守住了没?"

"守住了,娘。"

"叶家的牌位还在?"

"都在。"

"那就好。"老人闭上眼,"那咱们叶家就还在。"

那一夜,叶大化在母亲灵前跪了一夜。他没哭。他知道,娘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是看见叶家的牌位还在。牌位在,叶家便在。


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冬,叶怀庭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从二房的旧宅走出来,找叶大化。

"大化,"他说,"怀庭这一辈子今日交给你一句话。"

"怀庭兄请讲。"

"叶家这一辈的人,活下来的不多了。"叶怀庭答,"可祠堂在,牌位在。我死后,请把我埋在叶家的祖坟里,让我陪着列祖列宗。"

"怀庭兄——"

"大化,"叶怀庭答,"我死了之后,我的坟就在你旁边。兄弟两个守祠堂。"

那一夜叶怀庭死在自家的床上。他临走时眼睛睁着,看着屋梁。叶大化来时,他已断气。

"怀庭兄,"叶大化替他合上眼,"兄弟明日去祖坟。"

那一日叶大化把叶怀庭埋在祖坟里。碑上刻"临邛叶氏二房主事叶怀庭之墓"。

碑立完,叶大化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怀庭兄,"他说,"叶家记得你。"


直到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被清军射杀,大西国灭亡,四川的战乱才渐渐平息。

但真正的平静要到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才到来。那年清军最后一批从马湖坝子撤走,乡民才敢从山里回来。

这一日,叶大化站在宗祠的废墟前。

宗祠没被烧毁,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开裂,祖宗牌位东倒西歪。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十二房回来了一半。

有的整户死在山里,有的不知逃到了哪里。长房、二房留守的青壮年,死了七个,叶怀庭自己也受了伤,瘸了一条腿。

"大化,"叶怀庭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咱们重建吧。"

"重建……"叶大化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父亲叶廷桂当年建这座宗祠时的情景。那时候,木料是从邛州山里买来的,工匠是请的刘二师傅,前后花了两年。如今眼前一片破败,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不知要花多少年。

他想起了三房那块荒了的茶山。

想起了四房那些死在山里的亲人。

想起了族谱——战乱中,族谱被藏在地窖里,潮湿发霉,有几页已经粘在一起,字迹模糊。

但最让他痛心的,是名单上那些空缺。

"族谱上有三十七个人,"他对叶怀庭说,"要么死在山里,要么下落不明。三十七个名字,从这一页到下一页,断了好几处。"

"那就重新记。"叶怀庭说,"活着的记上,死去的也记上。"

"死去的也要记?"

"要记。"叶怀庭说,"他们没后人记,咱们替他们记。否则再过几十年,谁还记得他们来过这一趟?"

叶大化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叶天臣老人托付的旧荷包。荷包里还装着当年祠堂神龛下的香灰。战乱时他把荷包缝在贴身的腰带里,一路没离过身。

"天叔,"他对空中说,"我回来了。"

他把荷包重新埋进祠堂神龛下的青砖底下,又在砖面上刻了一道只有叶家人认得的暗记——"叶大化顺治五年重埋"。日后若有叶家人回来,从砖面便能认出此砖。


叶大化决定重建。

他对着幸存的族人高声说:

"各位叔伯兄弟!张献忠之乱,让咱们叶家遭受重创。三十七个名字空白了,六座茶山荒了,半数族人失了踪。但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就要重建宗祠,延续血脉!从今日起,咱们开始重建,让叶家重新兴旺起来!"

"好!"族人齐声应和。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下压,把叶沟村照得一片灰白。

远处火井镇方向,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还在亮着。井火不灭,仿佛这片土地也不会真正死去。

叶大化站在祠堂门口,回头望着那块写着"叶氏宗祠"的匾额。匾额没坏,可漆面被烟熏得发黑。他抬手擦了擦——指头一抹,黑烟便粘在指腹上,露出底下朱红的字。

他轻轻说:"祖宗,咱们叶家还能站直。"


重建祠堂前,叶大化做了一件事——他去临邛县城,找到了临邛县衙的县令。

"叶老爷,"县令姓王,是从北方来的京官,"你叶家的事,县衙知道。"

"县衙知道什么?"叶大化问。

"知道你叶家守住了祠堂。"王县令答,"也知道你叶家这一辈死了三十七口人。"

"那县衙能帮什么?"

"帮不上太多。"王县令答,"叶家能守住祠堂,是叶家自己的本事。县衙能做的,是给你们一个'义民'的匾。"

"'义民'?"

"对。"王县令答,"县衙要把叶家守祠堂的事报给四川巡抚,请巡抚给叶家一块'义民'的匾。这匾挂起来,叶家便是朝廷认可的义民。日后叶家若有事,县衙可优先照应。"

"多谢王县令。"叶大化答。

那一日叶大化从县城回来,带着那块"义民"匾。匾是木制的,漆了金漆,挂在宗祠前殿正中。匾上写着"义民叶氏"四个字,落款是"四川巡抚题"。

"这块匾,"叶大化对众人说,"是朝廷给的。朝廷能给的,是面子。叶家能守住的,是根。面子加根,叶家才能立。"

"好!"众人齐声应和。


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秋,叶家宗祠重建落成。

这一日叶沟村东头又张灯结彩。叶大化站在祠堂前,看着那块写着"叶氏宗祠"的匾额。匾额是新做的,木料用的是金丝楠木,请邛州城里最好的刻工刻的字。

"各位族人,"他高声说,"今日叶氏宗祠重建落成。"

众人齐声欢呼。

叶大化走进宗祠。门神是新画的,红脸黑脸。中殿里,始祖叶百一的神位重新漆了金漆,旁边是历代先祖。族谱也重新装裱了——那本从战乱中抢救出来的族谱,受了潮,有几页粘在一起,叶大化请了邛州城里最好的裱糊匠一页一页揭开、压平、重新装订。

"族谱在,"他对众人说,"叶家就在。"

落成当日午后,叶大化独自走回祠堂后殿。他让叶忠把那块"临邛"汉砖从红绸包里取出,亲自放在祭台右下角,又用糯米浆抹了三遍,让砖和台面牢牢粘住。叶忠问他为何不放正中,他答:"正中是神主的位置。砖是接班的,不是当家的。"

叶忠点头。

那一夜,叶大化独自坐在祠堂里,望着祖宗牌位。牌位上的字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叶百一、叶千一、叶万一……从嘉靖朝叶廷桂立祠堂以来,这座祠堂已经安静地立了一百多年。它见过战乱、瘟疫、丰收、歉收,可它今日还在。

"列祖列宗,"叶大化轻声说,"廷桂公留下的东西,大化守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临邛"汉砖,又看了一遍。

"这片地,"他对祖宗牌位说,"比叶家老八百年。叶家是接班的。"

窗外月亮钻出云层,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那一夜叶大化没有回家。他和衣躺在祠堂后殿的偏屋里,听着屋外的蛐蛐叫,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灶火的噼啪声,听着西山脚下松林的涛声。

他梦见父亲叶廷桂站在面前,对他说:"大化,做得好。"

"爹,"他在梦里说,"儿子是接班的。"

"是。"父亲说,"叶家百年来都有人接班。今日轮到你。"

"那明日呢?"

"明日便轮到你儿子。"父亲答,"叶家的接班,一代一代接下去。"

"爹——"

"睡吧。"

叶大化醒来时,窗外已是鱼肚白。他起身去前殿,给祖宗牌位上香。

香燃起的烟气直直往屋顶上飘。

云在祠堂瓦背上一动不动,等着日出。

云越过了叶沟上空,往东走,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停了停。

它看见了叶家这四年的事——战乱、逃难、守祠、瘟疫、死人、重建。它看见过张献忠的骑兵冲过祠堂门口,看见过叶怀庭死在床上,看见过瘟疫让一半的族人消失。可云也看见,叶家的祠堂还在,牌位还在,族谱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

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战后第一年的春耕,是叶大化亲自主持的。

马湖坝子的田大片荒了。叶大化带着几个族人,把田里的荒草割了,又把地翻了翻,撒下稻种。可春耕的人手不够——能下田的青壮年,只剩下三分之一。

"大化,"叶怀庭拄着拐杖走过来,"田要耕,可人不够,怎么办?"

"我有一个法子。"叶大化答,"请外姓的人来耕。叶家的田,给外姓的人种三年,三年后地归叶家,外姓的人拿这三年种出来的粮。"

"那外姓的人是谁?"

"从北边逃来的难民。"叶大化答,"这些难民没田没家,叶家给他们田,他们给叶家种田。三年之后,难民有粮有地,叶家有田有米。两边都好。"

"可这三年里,叶家吃什么?"

"叶家吃佃户的租。"叶大化答,"佃户种田,收成和叶家三七分。叶家得三成,佃户得七成。这三年佃户没田,叶家没米,都难过。可三年之后,地还是叶家的,粮也回到叶家手里。"

叶怀庭想了想,点头:"那便这样办。"

那一日叶大化在宗祠前贴了告示:

"叶家因战乱后田荒人缺,今招外姓难民耕田。凡愿来叶家耕田者,叶家借田三年,三年后田归叶家,外姓人可留可去。留者可继续租叶家田种,去者可带三年口粮回乡。"

告示贴出去第三日,便有十几户难民从北边陆续赶来。他们中有些是广元来的,有些是剑阁来的,都是张献忠之乱时逃到临邛来的。

"叶老爷,"一个姓李的难民头儿说,"我们这一伙十七户,共五十三口人。我们愿意种叶家的田。"

"那便种。"叶大化答,"可我有一条规矩——三年之内,你们要守叶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偷不抢,不打不骂。"叶大化答,"叶家祠堂前的路要扫干净,叶家井边的水要省着用。"

"好。"

那一日叶大化和十七户难民签了字据。字据写在桑皮纸上,盖了叶家的印,又盖了县衙的戳。

"这份字据,"叶大化说,"三年有效。三年后字据作废,叶家与外姓难民两清。"

"明白。"

十七户难民住进了叶沟村东头那些空着的屋子里。那些屋子是战乱时逃难的人留下的,没人住,没人管。如今有了新主人,屋里又有了烟火气。

那一日傍晚,叶大化在村口看见几个难民的孩子在田埂上跑。他们衣衫褴褛,可跑得很欢。

"这些孩子,"叶怀庭拄着拐杖站在他身旁,"从北边逃到南边,没爹没娘,今日才有家。"

"嗯。"叶大化点头,"他们这一辈,便是叶家的佃户。"

"叶家的佃户,"叶怀庭答,"日后叶家的子孙能记得他们吗?"

"能。"叶大化答,"记在族谱的附录里。"

那一夜叶大化在族谱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顺治五年,叶家招外姓难民十七户耕田。此十七户之人,若日后在叶沟落户生子,亦入叶家宗族之旁支。"

这一段写完,他把族谱合上。

"叶家,"他对空中说,"不只是叶姓的叶家。"


战后第二年,叶家又做了一件大事——重开叶家私塾。

孔远训导的孙子孔兴宗那年二十七岁,从曲阜老家来到临邛,接了他爷爷的班。孔远训导已经过世了,他临终前对孔兴宗说:"叶家是讲规矩的人家,你去叶家教书,叶家会供你。"

孔兴宗那一年来到叶沟。叶大化亲自在村口迎他。

"孔先生,"叶大化拱手,"欢迎来叶家。"

"叶老爷,"孔兴宗回礼,"我爷爷生前常说起叶家。今日我来,要把爷爷没教完的书教完。"

"那叶家便拜托孔先生了。"叶大化答。

从这一年起,孔兴宗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教书。他教的不只是叶家的孩子,还有那十七户难民的孩子。

"孔先生,"叶大化问,"教外姓的孩子,叶家不反对吗?"

"不反对。"孔兴宗答,"我爷爷说,书是要传给所有愿学的孩子的,不分姓氏。"

"那便教。"

那一日孔兴宗在叶沟的学堂里教书。学堂里坐了二十三个孩子——叶家的孩子十五个,外姓的孩子八个。

"人之初,性本善。"孔兴宗念一句,二十三个孩子跟一句。

叶大化站在学堂门口,听着这一片读书声,心里暖了一下。

"叶家的学堂,"他对身旁的叶怀庭说,"今日又开了。"

"嗯。"叶怀庭点头,"你叔叶廷桂公立下的规矩,今日还在。"


战后第三年,叶大化做了一件让叶家上下都意外的事——他把火井镇叶氏同乡的代表叶大文请到叶沟来。

"大文兄,"叶大化说,"这一辈叶家受过一场大难。火井镇那几户叶姓,也受过。"

"是。"叶大文答,"我在火井镇,乱兵来时险些没命。"

"今日重建,"叶大化说,"叶家要重新立个字据。"

"什么字据?"

"嘉靖年间,"叶大化答,"我叶家祖上叶廷桂公和火井镇那几户叶姓立过一份字据——火井镇叶氏每年从盐利中抽出一百文钱,存入叶沟祠堂账户。这份字据今日续。"

"续。"叶大文点头。

"那续的字据上,"叶大化说,"要加一条。"

"加什么?"

"加一条:日后火井镇叶氏若有难处,可回叶沟落户。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便是火井镇叶氏的墙。"

"好。"叶大文答,"火井镇那几户叶姓,今日更要认祖归宗。"

那一日叶大化和叶大文在宗祠前殿东侧的墙下又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嘉靖年间立字据,今日续之。火井镇叶氏每年从盐利中抽出铜钱二百文(旧时一百文,今因盐价涨而增),存入叶沟祠堂账户。火井镇叶氏若有难处,可回叶沟落户,叶沟祠堂前殿东侧墙归火井镇叶氏管。此契由叶沟长房叶大化、火井镇叶大文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火井镇叶大文家。

"这份字据,"叶大化说,"要传给咱们叶家的子孙。日后叶家若再有难处,凭这份字据,叶沟和火井镇便是一家。"

"好。"叶大文点头。

云飘过宗祠前殿东侧的墙,看见新贴的字据。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冬,叶大化过世,享年五十八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雪。西山顶上的雪光和祠堂瓦背上的雪光连成一片白茫茫。

叶怀庭拄着拐杖跪在灵前。

"大化,"他说,"你守住了叶家。"

叶大化的儿子叶正东那年二十七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正东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他跪在祭台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大化做完了。"

叶正东那一夜也住在祠堂里。他听着屋外的雪声,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的灶火声——那一夜的灶火声格外响,仿佛火井镇那一带的人在送叶大化。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大化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大化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正东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十六世孙叶大化之墓"。

碑立完,叶正东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四年前叶大化召集族人议事时说的话——"守住叶家。"

四年过去了。叶家守住了。

叶家祠堂立着,牌位立着,族谱立着,那块"临邛"汉砖立着。

叶家这一辈的人,从叶大化开始,做完了这一辈的事。

下一辈是叶正东、叶承祖他们的事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又过了些年。

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叶正东接过了长房主事人的位置。这一年他三十九岁,是叶大化的长子。

正东接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父亲生前立下的"义民"匾重新漆了一遍。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可"义民叶氏"四个字还能认得。

"爹留的匾,"他对叶怀庭说,"是叶家的面子。"

"面子重要,根更重要。"叶怀庭答。

"根在哪里?"

"根在族谱。"叶怀庭答,"你爹临走时把族谱交给你了。族谱续上,叶家便是活族;族谱断了,叶家便是死族。"

"怀庭兄,"叶正东答,"族谱我续。可怎么续?"

"续族谱有三件难事。"叶怀庭答,"第一件,战乱中死了三十七个名字,这三十七个名字怎么记?第二件,外姓难民入了叶家,这些人的名字怎么记?第三件,火井镇叶氏的字据续了,他们的支系怎么记?"

"三件难事,"叶正东答,"我一件一件办。"

那一日叶正东在祠堂里把族谱翻开,看了一遍。族谱的最后一页,是父亲临终前加的那段话——"顺治五年,叶家招外姓难民十七户耕田。"

"爹,"叶正东对空中说,"您的事,儿子接着。"


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叶正东开始重修族谱。

他把族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每一房的人口、田亩、迁徙都查了一遍。重修族谱的工作持续了两年。

"正东,"叶怀庭问他,"这三十七个空缺的名字,怎么记?"

"记在族谱的附录里。"叶正东答,"附录的名目叫'殉难录'。"

"'殉难录'?"

"对。"叶正东答,"这三十七个人,有叶大化这一辈的,有叶怀庭这一辈的,有叶维垣这一辈的,也有更小的辈分。他们有的死在张献忠之乱里,有的死在逃难的山里,有的死在瘟疫里。族谱正文里不能一一详记,可附录里要记。"

"那附录怎么写?"

"按辈分写。"叶正东答,"长房死七人,记七人;二房死六人,记六人;三房死八人,记八人……"

那一日叶正东把"殉难录"写完,整整写了三页。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死因和死亡年月。

"这份'殉难录',"他对叶怀庭说,"日后叶家人翻族谱时,看见这三十七个名字,便知道叶家这一辈受过什么苦。"

"嗯。"叶怀庭点头,"记着。"

叶正东又写了第二份附录,叫"外姓入籍录"。这一份附录里,记下了那十七户外姓难民入叶家的事。每户难民都注明了姓氏、原籍、入叶家的年份、所种的田亩。

"这份附录,"叶正东说,"日后叶家的子孙要知道,叶家不只有叶姓的根,还有外姓的根。叶家是接班的。"

"嗯。"

第三份附录叫"火井镇叶氏支系录"。这一份附录里,记下了火井镇叶氏的字据、历代主事人、与叶沟叶氏的关系。

"这份附录,"叶正东说,"日后火井镇叶氏的子孙翻这份附录,便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叶家族谱重修完成。

这一日叶正东在祠堂里把族谱供在祭台上,给祖宗上香。

"列祖列宗,"他说,"族谱续上了。叶家这一辈的人,记在族谱里;这一辈死的人,记在附录里。叶家的根,今日还在。"

那一夜叶正东在祠堂里独自坐到半夜。他把族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三份附录翻了一遍。

"爹,"他对空中说,"您做的事,儿子接着。"

窗外月色很白,把祠堂瓦背照得发亮。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四年前叶大化召集族人议事时说的话——"守住叶家。"

如今叶家守住了。叶大化走了,可他的儿子叶正东接过了担子。族谱续上了,祠堂立着,"义民"匾挂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族谱还在,"义民"匾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叶家又遇到了一件事。

这一年春天,临邛县衙下了告示——朝廷要重新登记临邛县的田亩和人丁。告示贴满了县城和各乡,叶沟村口也贴了一张。

"正东,"叶怀庭拄着拐杖来,"朝廷要重新登田亩和人丁,这是怎么回事?"

"是朝廷度田。"叶正东答,"康熙爷登基后,要把天下的田亩和人丁都查一遍,重新登记,重新收税。"

"那咱们叶家的田——"

"要重新登记。"叶正东答,"可战乱时叶家死了三十七口人,这三十七口人的田如今在谁手里?"

"在佃户手里。"叶怀庭答,"佃户种了这些田八年了。"

"那这三十七口人的田,"叶正东答,"按朝廷的规矩,要重新登记在佃户名下。佃户从此便是有田的人,不是佃户。"

"那叶家不就少了三十七份田?"

"嗯。"叶正东答,"可朝廷的规矩是这样。"

"那咱们怎么办?"

"让佃户继续种这些田。"叶正东答,"佃户虽然有了田,可他们还是要给叶家交租。叶家不能逼佃户交全部的租,可佃户也不能白种叶家的田。"

那一日叶正东把佃户代表请到祠堂里开会。佃户代表有十七个人——外姓难民的代表四人,叶家佃户的代表十三人。

"各位佃户,"叶正东说,"今日请大家来,是议一件事。"

"什么事?"

"朝廷度田的事。"叶正东答,"战乱时叶家死了三十七口人,这三十七口人的田如今在佃户手里。朝廷度田之后,这三十七份田要登记在佃户名下。"

"那我们便是地主了?"一个佃户笑。

"不是地主。"叶正东答,"佃户是佃户,田是田。佃户有了田,可佃户还是要给叶家交租。这租是佃户种叶家祖田的租——朝廷登记田在佃户名下,可这田是叶家祖上开垦的,叶家对这田有'祖业权'。"

"什么是'祖业权'?"

"祖业权是叶家对这田的世代承包权。"叶正东答,"佃户可以种这田,可佃户不能卖这田。佃户死后,这田由佃户的儿子继续种,儿子死后由孙子继续种。佃户每年要给叶家交租,租按田亩算,每亩五斗。"

"五斗?"佃户代表们议论纷纷,"五斗太多了。"

"不多。"叶正东答,"战乱前叶家的租是每亩七斗。如今减到五斗,是叶家让利。"

"那叶家要佃户做什么?"

"佃户每年给叶家交五斗租,"叶正东答,"叶家给佃户保证:佃户可以世代种这田,叶家不收回。这'保'写进字据。"

那一日叶正东和佃户代表们签了字据。字据上写着:

"佃户某某,种叶家祖田若干亩。每年每亩交租五斗。佃户可以世代种这田,叶家不收回。佃户死后田由佃户儿子继续种。这份字据由叶家长房叶正东和佃户某某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二十六份——外姓佃户四份,叶家佃户二十二份。

"这份字据,"叶正东说,"要传给子孙。日后佃户的子孙若有难处,可凭字据找叶家。"

"好。"佃户们点头。


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叶家又遇到了一件事——火井镇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忽然灭了。

火井灭的消息传到叶沟,叶正东带着几个族人赶到火井镇。

"大文兄,"叶正东说,"火井怎么灭了?"

"不知道。"叶大文答,"前几日井口的蓝火忽然暗了下去,连着三日不见亮。"

"井灭多久了?"

"三日了。"

"三日不亮,"叶正东答,"井底下的气可能断了。"

"那灶怎么办?"叶大文急,"灶房里还有三十口锅在煮盐。"

"灶房停。"叶正东答,"井灭一日,灶停一日。井不亮,灶不煮。"

那一日叶正东在火井边看了一夜。井口的气真的停了——从前井口冒的气"噗噗"地响,如今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文兄,"叶正东答,"这口井灭了一回。日后会不会再亮,要看天意。"

"那灶工怎么办?"叶大文问,"灶停了,灶工没活干。"

"灶工先回家。"叶正东答,"井若再亮,再叫他们回来。"

那一日叶大文把灶工都遣散了。三十个灶工背着行李,离开了火井镇。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那口灭了的井。井口的石缝里没有气冒出来,井边的灶房空空荡荡。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过了七日,井口的蓝火又亮了。气从石缝里"噗噗"地冒出来,比从前弱,可还在。

"亮了!"叶大文喊,"井又亮了!"

那一日叶大文又把灶工叫了回来。三十个灶工又背起行李,回到了火井镇。

"井又亮了,"叶大文对灶工头儿说,"叶老爷说,灶不熄,井不灭。日后井若再灭,咱们再等。"

"好。"灶工头儿点头。


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叶正东做了一件大事——把叶家祠堂前殿东侧那面火井镇叶氏的墙,重新修了一遍。

"大文兄,"叶正东说,"这面墙立了一百多年了。今日要重新修。"

"重新修?"叶大文问,"怎么修?"

"墙是叶家祖上立的。"叶正东答,"今日火井镇叶氏的子孙,要在墙上立碑。"

"立碑?"

"对。"叶正东答,"从今日起,火井镇叶氏历代主事人的名字,要刻在这面墙上。这面墙便是火井镇叶氏的'族墙'。"

那一日叶正东请来邛州城里最好的石匠,在火井镇叶氏的墙上刻了四块碑。第一块碑上刻"火井镇叶氏历代主事人名录",第二块碑上刻"嘉靖字据",第三块碑上刻"顺治续字据",第四块碑上刻"康熙字据"。

"这四面碑,"叶正东说,"是叶家四代人的字据。日后火井镇叶氏的子孙回乡祭祖,看这四面碑,便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多谢叶老爷。"叶大文答。


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叶正东过世,享年五十九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雪。西山顶上的雪光和祠堂瓦背上的雪光连成一片白茫茫。

叶怀庭拄着拐杖跪在灵前。

"正东,"他说,"你守住了叶家。"

叶正东的儿子叶承祖那年三十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承祖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他跪在祭台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正东做完了。"

叶承祖那一夜也住在祠堂里。他听着屋外的雪声,听着远处火井镇方向的灶火声——那一夜的灶火声格外响,仿佛火井镇那一带的人在送叶正东。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正东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正东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承祖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十七世孙叶正东之墓"。

碑立完,叶承祖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三十七年前叶大化召集族人议事时说的话——"守住叶家。"

三十七年过去了。叶家守住了。叶大化走了,叶正东走了,可他们的儿子——叶承祖——接过了担子。族谱续上了,祠堂立着,"义民"匾挂着,火井镇叶氏的墙立着四块碑。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冬,叶家又做了一件事——把叶大化当年藏起来的那个旧荷包,从祠堂神龛下挖出来。

"承祖,"叶怀庭拄着拐杖说,"你爹叶正东临终前交代,要把大化叔当年藏的那个旧荷包挖出来看看。"

"为什么?"叶承祖问。

"你爹说,"叶怀庭答,"那个荷包里装的是叶廷桂公祠堂神龛下的香灰。当年叶大化守祠堂时把这个荷包埋了下去。如今叶家祠堂重建了,族谱续上了,'义民'匾挂上了,叶家的根扎稳了。这个荷包,可以挖出来给子孙看了。"

那一日叶承祖带着叶怀庭和几个族人,在祠堂神龛下挖了起来。挖到第三尺时,看见了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道暗记:"叶大化顺治五年重埋"。

"就是这块。"叶怀庭答。

叶承祖把砖撬开,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躺着一个旧荷包——土布缝的,已经旧得发白。荷包被糯米浆粘在一块小木板上,板子上刻着一行字:"此荷包藏于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神龛下。"

叶承祖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捧出来。荷包里装的是香灰——灰已经发了霉,可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这是叶廷桂公的香灰。"叶怀庭答,"如今过了快一百五十年了。"

"嗯。"叶承祖点头,"这荷包传给子孙,让子孙知道叶家的香火没断。"

那一日叶承祖把荷包供在祠堂后殿的一个小龛里。龛是柏木做的,龛里铺了黄绸,荷包供在正中。

"这个龛,"叶承祖说,"叫'香灰龛'。日后叶家的子孙翻族谱时,先看族谱;看完族谱,看'香灰龛'。'香灰龛'里有叶廷桂公的香灰,也有叶大化、叶正东守祠堂的故事。"

"好。"众人点头。

那一夜叶承祖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的香火,今日还在。"


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叶家又遇到了一件大事。

这一年清廷下了一道圣旨——四川巡抚要重修《四川通志》,其中要包括临邛县的人物志。临邛县衙通知各乡各姓,把本姓有功名、有德行、有事迹的人报上来。

"承祖,"叶怀庭拄着拐杖说,"县衙让叶家报人物。"

"报谁?"

"报叶大化。"叶怀庭答,"叶大化守祠堂的事,县衙知道。'义民'匾是县衙报给巡抚的。"

"那叶大化这一辈的人呢?"

"也要报。"叶怀庭答,"叶怀庭这一辈战死、病死的人,也要报。"

"那报多少人?"

"叶家这一辈能报的有功名的人是叶应柯——他是秀才;有德行的人是叶大化、叶正东、叶怀庭——他们守祠堂;有事迹的人是叶维垣——他逃难到雅安又回来。"

"那就报这四个人。"

那一日叶承祖写了四份人物志,交给县衙。人物志里详细写了叶大化守祠堂的事、叶正东续族谱的事、叶怀庭守祠堂受伤的事、叶维垣逃难的事。

"这四份人物志,"叶承祖说,"日后《四川通志》里若有叶家的名字,便是这四人。"

"那通志里会怎么写?"

"会写'临邛叶氏,崇祯末年守祠堂不屈,张献忠之乱后重建宗祠'。"

"那便是叶家留给四川通志的话。"

"嗯。"

康熙三十年(公元1691年),叶承祖收到了县衙送来的《四川通志》样稿。样稿里有一行字:

"临邛叶氏,明末守宗祠不屈。清初重建宗祠,续修族谱,义举可风。"

"这一行字,"叶承祖对叶怀庭说,"是叶家的面子。"

"面子重要。"叶怀庭答,"根更重要。"

"根在哪里?"

"根在祠堂,在族谱,在'香灰龛'。"叶怀庭答。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祠堂里的"香灰龛"。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几十年前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五代——叶廷桂、叶大化、叶怀庭、叶正东、叶承祖。叶家的祠堂立着,族谱续着,"香灰龛"供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族谱还在,"香灰龛"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叶承祖的孙子叶天臣老人做了最后一件事。

这一日叶天臣九十二岁,他把叶家十二房的族长都请到祠堂里。

"各位族长,"叶天臣拄着拐杖说,"老朽今年九十二岁了。今日请大家来,是要交代几句身后的话。"

"天叔请讲。"

"老朽这一辈子,"叶天臣说,"见过战乱、瘟疫、丰收、歉收、祠堂重建、族谱续修。这些事,老朽都经历过。"

"天叔,"叶怀庭的孙子叶懋勋答,"您这一辈子不容易。"

"不容易。"叶天臣点头,"可最不容易的,是守住祠堂。"

"守住祠堂的人是谁?"叶懋勋问。

"是你祖父叶怀庭,是你曾祖父叶大化,是你高祖父叶大化那一辈所有守祠堂的人。"叶天臣答,"可他们今日都不在了。老朽今日还在,便要把他们的事讲给后人听。"

那一日叶天臣把叶大化守祠堂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到张献忠骑兵冲过祠堂门口那一日,讲到叶怀庭死在床上那一日,讲到瘟疫让一半的族人消失那一日。他讲了一整日,从清早讲到傍晚。

"列位族长,"他最后说,"叶家这一辈的事,老朽讲完了。日后叶家若有战乱,再有人守祠堂,那便是叶家下一辈的事了。"

"天叔放心。"叶懋勋答,"叶家的事,叶家的子孙接。"

那一夜叶天臣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老朽这一辈子,叶家的根扎稳了。"

窗外月色很白,把祠堂瓦背照得发亮。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五十年前叶大化召集族人议事时说的话——"守住叶家。"

五十年过去了。叶家守住了。叶大化走了,叶正东走了,叶承祖走了,可他们的子孙——叶天臣、叶懋勋他们——接过了担子。族谱续上了,祠堂立着,"义民"匾挂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的墙立着四块碑。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族谱还在,"香灰龛"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作者后记**:本章以明末清初为背景,写叶大化等人守宗祠与战后重建。明末四川战乱、张献忠入川、清军入关等为A级史实;叶大化主持避难与坚守为小说虚构。马湖乡叶沟、青城山、卧龙山区为小说场景。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