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附卷 · 人物传奇

第三十五章:井水照人——叶氏第二代女性群像(以李氏为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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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井水照人——叶氏第二代女性群像(以李氏为切口)

**时间**:北宋政和五年至南宋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15—1162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城中文君井、临邛坝子、卧龙山陈家、火井镇
**主族群**:叶氏第二代——李氏、赵氏、婉儿、何氏、陈氏(石氏媳妇)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文君井、邛茶、田畴、井水、叶氏南迁、盐井之约

(云从金陵城外的长江上空飘过。江面浑黄,岸边是一艘接一艘南下的船。云数得清船桅——三十七根。云不识得这些船里的女人是谁,可云记得这些船走的方向:南,再往南。)

一、抵达临邛——李氏初见文君井

政和五年的春天,李氏第一次来到文君井边。

她挽着木桶弯腰,井水在木桶里晃,照出一张年少的脸。她从这水里认识临邛,先于她认识自己的丈夫和婆母。她原本不住在临邛——她出生在江淮之间一座被运河环绕的小镇。父亲是县学教谕,母亲在灶边念经。她八岁就能把《女诫》念到不结巴;十岁偷偷翻了父亲的诗集,把一首前人的《临邛》抄在袖子里。

"临邛在哪?"她问。

父亲答:"往西,往西,再往西。你若要去,要先翻过山。"

李氏未曾想过,命运真会让她翻过那座山。她嫁的叶百一,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她记得新婚夜里,洞房之外传来临邛客商的口音与茶贩的吆喝。叶百一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茶:"我母亲托人带的,说是今年春茶。"

她笑问:"临邛的茶都这么香么?"

他说:"井水泡过,便不一样。"

这一年是北宋政和五年(1115年)。李氏嫁到叶家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叶静庵还在杭州府学教授任上,叶百一还在衡州教谕任上。她嫁过来时,叶家在金陵城里的孝子坊那处宅子还空着大半。她从江淮小镇来到金陵孝子坊,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学着做叶家的媳妇:早起给婆母赵氏端茶,白天在堂屋里学绣花,夜里替丈夫研墨。

可她没想到,她这一嫁,便把自己嫁进了一个注定要迁徙的家族——九年后,金人南下,叶家要从金陵迁到临邛;再过二十多年,她要从金陵到长江、到三峡、到成都平原、到临邛坝子。一千多里路,她要一步一步走完。

她抵达临邛的那天,是政和五年的深秋。城门外的护城河结了一层薄霜,叶百一赶着牛车进城。差役看了他们的路引,又看了那一坛牌位,才挥手放行。李氏抱着叶百一从车上下来。她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城门上的"临邛"两个字,忽然想:从此,这两个字便是她的姓了。

叶氏第二代的女人,从李氏开始明白一件事:嫁进叶家,不只是嫁一个男人,是嫁一个要迁徙、要扎根、要传代的家族。


(云从金陵城外的长江上空飘过,望着江水东流。云不知道这些南下的船里坐着谁。云只看见船桅的影子一根一根划过水面——三十七根。云不知道这三十七根船桅里有几根是叶家的。云只知道,水记得每一艘船的去向。)

二、婆媳之间——赵氏的家规

文君井的井水,她喝了将近四十年。

李氏第一次到井边打水,是赵氏领着她去的。赵氏那年五十八岁,从金陵孝子坊嫁到叶家已经三十年。三十年来,她把孝子坊那处院子从一间正房扩成了两进——正房是她和叶静庵住的,东厢是百一一房住的,西厢是百二一家住的。

"娘,"李氏在井边问,"咱们叶家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赵氏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桶里的水纹一圈一圈散开。"第一条,"她说,"早起先去井边。"

"第二条呢?"

"早起先去井边。"

李氏笑:"娘,这是同一条。"

赵氏摇头:"不是同一条。第一条是替自己打水,第二条是替婆母打水。"

李氏低头。她听懂了——叶家的规矩,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婆母"后面。她每日清晨去井边,头几年还要排队。后来她认得井边每一户人家,谁家的婆婆嗓门大,谁家的女儿低头笑,谁家的小媳妇爱在井沿洗衣裳。她听着闲话,也听着谣言,慢慢摸透这座小城的节奏——天晴几日,城里的盐价便涨一涨;雨落几日,山里的茶便迟几日。

"娘,"李氏又问,"叶家的规矩,第二条是什么?"

"第二条,"赵氏说,"灶上的事,比田里的事要紧。"

"为何?"

"田里的事,男人做得了;灶上的事,男人做不了。"赵氏说,"灶是女人的田。"

李氏点头。她后来才慢慢明白,赵氏嘴里所谓的"灶",不只是煮饭烧水的灶——灶是叶氏第二代女人守家的根基。灶边的事管好了,家便守住了;家守住了,男人在外头才能放心做官、读书、跑茶。

赵氏在临邛的第七年冬天,咳了一场大病。李氏守在床边,端药、喂水、擦身,整整一个月。赵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文君井边那块石栏下,有我埋的一个坛子。里头是叶氏始祖的牌位拓片,还有你公爹在金陵抄的几页谱。"

李氏跪在床前:"娘,我记下了。"

赵氏闭眼前又加了一句:"井边那棵老槐树,是叶氏到临邛第三年我亲手栽的。它还在,叶氏就在。"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赵氏开始明白最后一件事:女人传家,靠的不是金,是埋在土里的东西——土里的牌位,土里的谱页,土里种下的树。男人可以带走银子,带不走土里的根。


(云越过文君井的上空,望着井栏边的石板。云看见石板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挑水的汉子让木桶磕的。云听见,井水在裂缝下静静地流——水不答女人的问,水只答女人提不走。)

三、迁徙之路——一百一十九天

建炎三年的春天,金人渡过淮河。

金陵城里开始有人往南走。叶静庵那时已过世三年,叶百一从衡州赶回金陵孝子坊。他走进堂屋时,李氏正在替小儿千一浆一件夏天穿的布衫。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叶百一说,"明日要走。"

"去哪?"

"蜀。"

李氏把布衫放在膝上,沉默良久。她没问为何,没问几时,没问路有多远。她只问了一句:"带什么?"

"能带的都带。"叶百一说,"带不走的,烧。"

李氏当晚把叶氏始祖的牌位从堂屋取下。她用红绸裹了三层,又用油布包了三层。红绸是她嫁过来时压箱底的;油布是婆母赵氏生前裁下的。她把牌位交给叶百一:

"你背。"

"你呢?"

"我背千一。"李氏说,"还背赵氏埋的那个坛子。"

"坛子在哪?"

"文君井边的老槐树下。"

那夜下着小雨,叶百一跟着李氏走到井边。李氏蹲在老槐树下,用手刨开湿软的泥。坛子不深,只埋了一尺。她小心地把坛子捧出来,坛口用蜡封过。她把坛子递给叶百一,又蹲下来,把土重新填回去。她把最后一捧土按实,才起身。

"娘,"叶千一从婆母身后探出小脸,"咱们要搬家吗?"

"是。"李氏说,"咱们要搬到一座叫临邛的城里去。"

"那里有井吗?"

"有。"李氏说,"那里有一口叫文君的井。"

从金陵到临邛,他们走了一百一十九天。

李氏后来对儿媳婉儿说,那一百一十九天,她学会了一件事:人这辈子最远的路,不是从金陵到临邛,是从这一段到下一段。

第一段是从金陵到扬州。船在长江上走了三天,江上风急,李氏把叶千一紧紧抱在怀里。孩子哭了一夜,她便哼了一夜。她哼的是赵氏在金陵孝子坊念过的那段《心经》——她不懂经文的意思,可她记得赵氏念经时的腔调。她想,赵氏若在世,必也是这般哼的。

第二段是从扬州到九江。陆路换水路,水路又换陆路。她带着孩子和那一坛牌位,在客栈里睡过稻草堆,睡过灶边的柴堆,睡过驿站的马厩旁的木板。她夜里听见马打响鼻,孩子便醒了;孩子醒了,她便把牌位从怀里摸出来,摸一摸坛口的蜡封。

第三段是从九江到岳阳。九江那年有兵乱,他们绕道走了鄱阳湖东,又折回来,整整多走了十二天。叶千一在路上发了高烧,李氏整夜抱着他在客栈的灶边烤火。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孩子从怀里滑下去。她那时忽然想起母亲在灶边念经的背影——女人这一辈子,要守的不只是灶,是灶边那个可能掉下去的孩子。

第四段是从岳阳到宜昌。他们坐船过三峡。李氏第一次看见三峡的崖——崖高得像要压下来,江水却窄得像一条绳。她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她那时明白了一件事:从金陵到临邛,不只是地理的迁徙,是把孩子和坛子,从一个世界送到另一个世界的迁徙。

第五段是从宜昌到成都平原。他们在巫山换船,顺流而下到重庆,又从重庆坐船到成都。一路上李氏和孩子都病过一场,叶百一也病过。赵氏埋的那坛牌位,被她一直抱在怀里——她病了,坛子不病;她咳了,坛子不咳。坛子是这一家人的魂,魂不能病。

最后一段是从成都到临邛。一百二十里官道,叶百一雇了一辆牛车。李氏坐在车上,把叶千一放在膝上。那一天天气极好——秋日的成都平原一望无际,稻田黄了,水牛在田角歇着。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再往西,再往西"。她没想到,再往西,竟是这么宽的一片田。

他们到临邛的那天,是建炎四年的冬天。城门外的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叶百一赶着牛车进城,差役看了他们的路引,又看了那一坛牌位,才挥手放行。李氏抱着叶千一从车上下来。她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城门上的"临邛"两个字,忽然想:从此,这两个字便是她的姓了。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另一件事:迁徙不只是男人背着行李走过千山万水——是女人抱着孩子、抱着坛子、抱着叶氏第二代的魂,从一个城走到另一个城。男人走的是路,女人抱的是命。


(云越过成都平原的上空,望着牛车在田埂上缓缓走。云看见车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坛子。云不识得那坛子里装的是什么,可云知道,那个坛子比孩子还要紧——孩子丢了还能再生,坛子丢了,便再找不回来。)

四、守灶之年——丈夫在外教书

临邛城西马湖乡叶沟,是叶氏第二代落脚的地方。

叶静庵在世时,曾托一位临邛籍的旧友,在城西马湖乡外一处小坝子里买下了三亩水田。那处田靠近西山,灌溉要靠山涧流下来的水。叶百一带着李氏去看田时,正是腊月。田里只剩稻茬,田埂上结着薄霜,叶百一指着远处:

"那边,是卧龙山。"

"卧龙山?"李氏问,"听着像是埋人的地方。"

"不是埋人。"叶百一说,"是种茶的地方。山里有一户姓陈的人家,种了三百年茶。"

"姓陈?"李氏笑,"陈家的茶,叶家的田。日后怕是要打一架。"

叶百一也笑:"不会。陈家的茶种在山上,叶家的田种在山下。山上的水流下来,正好灌田。"

李氏那一年三十三岁。她从金陵到临邛,带着叶千一和一坛牌位,住进了城西一处借来的农舍。农舍三间,正屋一间,厢房两间,土墙上的裂缝用新泥糊过。她站在院里,把坛子从叶百一手里接过来,放到堂屋正中。她点了一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她说,"咱们叶氏第二代,到了。"

建炎四年春,叶氏在马湖乡叶沟安顿下来。叶百一去临邛县学教授的任上,每月领回来二石米和一吊钱。李氏把米分成两份——一份给孩子们吃,一份拿到城里换盐。她在屋后的小院里,开了一块巴掌大的菜地,种上葱、蒜、白菜。又在院子角落埋下一坛豆瓣酱——那是她从金陵带来的赵氏的方子。

叶百一在外教书,常年不归。她替婆母赵氏梳头,替小儿叶千一浆衣,把院里那棵小叶榕养到半人高。有一回,叶百一寄回银钱,托人带一句话:"家中诸事,卿可为半。"

她回信只写了一句:"家门之内,无卿之分。"

她守灶的那些年,临邛坝子的春天来得迟。油菜花开时,文君井边的柳树才抽芽;柳树抽芽时,她家院里那棵叶榕才吐新叶。她看叶榕,便知道春天到了几时。她看井水的涨落,便知道临邛这一年雨水几何。她不需要问男人——她自己便是一座小小的气象台。

她每年腊月要给叶百一缝一件新棉袄。棉袄缝完,她托茶商带到衡州。她附信:"棉袄里塞的是叶沟田埂上的芦花。芦花是去年秋水后采的,有井水的味道。"

叶百一回信:"芦花棉袄穿在身上,便觉得临邛近了。"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李氏开始明白一件事:男人在外头挣的是功名,女人在家里守的是根。她们不争功名,可她们守的根,是男人在外头挣功名的理由。


(云从卧龙山的西坡飘过,望见山脚下的三亩水田。云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穿着青布衫,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镰刀。云不识得她是谁,可云记得她站过的每一寸田埂——田埂记着,云也记着。)

五、婉儿入门——金陵新妇

婉儿到叶家时,李氏正在井边打水。

她那年十八岁,是金陵城里一位小盐商的女儿。她嫁的是叶百二——叶氏第二代的次子。她跟着迎亲的轿子从金陵城里出来,一路坐船到扬州,又坐船到九江,又走陆路到临邛。她到叶沟的那一日,正是叶千一十二岁那场秋水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她第一件事,便是去井边看水。

"嫂嫂,"她对李氏说,"这井的水,比咱们金陵的水甜。"

"是。"李氏说,"金陵的水是从运河里挑的,临邛的水是从井里挑的。井水比河水甜。"

"为何?"

"河水走得太急,井水走得慢。"李氏说,"急的水混,慢的水清。"

婉儿点头。她从此每日清晨和李氏一道去井边打水。她们在井边说话——说金陵的事、说扬州的船、说九江的雨、说临邛的井。婉儿在金陵时从未做过挑水的活,到临邛第三个月,便能挑一担满满的水走一里路不洒。

李氏看她挑水的背影,忽然想:婉儿是在金陵挑水长大的,到了临邛,便要从头学起。可她没怨过。她学得认真,比李氏自己当年学挑水还认真。

婉儿嫁到叶家第八年,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叶婉容和叶千二。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帮李氏管家。建炎三年北方的消息传来时,婉儿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她跟着百二走陆路,从建康到扬州,整整五天;她没吱一声。可到了扬州那一天,她忽然蹲在客栈门口,对百二说:

"我饿了。"

百二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五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婉儿到了临邛之后,第二年便生下了叶婉容——叶氏第二代在临邛生的第一个女孩。她那一年二十六岁,从此便成了叶氏第二代女人的"婉儿姐"——家里大小事,她都要管;井边的事、灶上的事、田埂上的事——她都要看一眼。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婉儿开始明白一件事:嫁进叶家,便是从头学起——学挑水、学生火、学做叶家的饭、学在井边说话——从头学起不怕,怕的是不肯从头学起。


(云从金陵城的屋脊飘过,望见一顶花轿从巷子里出来。云数不清轿夫——八个。云看见轿帘下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方红帕。云不识得那只手是谁的,可云记得那只手日后会在临邛的井边提水。)

六、婉儿丧女——七月的山洪

可婉儿到了临邛的第三年,没能等到女儿的周岁。

叶婉容生在六月,死在七月——那年临邛坝子上发了一场大水,山洪从西山上冲下来,把马湖乡外头那一段田埂冲塌了三处。婉儿抱着女儿躲在灶房的阁楼上,听着水声在夜里闹了一宿。天明时水退了,她下楼去找婆婆的腌菜坛子,才发觉女儿的呼吸已经停了。

她抱着死婴坐在灶边的瓦砾上哭,谁劝都没用。

"婉儿,"李氏从堂屋赶过来,"把孩子给我。"

"不。"婉儿说,"孩子是我的。"

"孩子是你的,可孩子也是叶氏第二代的。"李氏蹲下来,"你是叶氏第二代的'婉儿姐'——这一辈的姐妹都要看你。"

婉儿仍抱着孩子不放。叶百二过来,蹲在她身边,说:

"婉儿,咱们再生。"

她这才把女儿递给李氏,让李氏把孩子抱到村西的山茶树下葬了。

第二年,婉儿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一回她不让李氏抱,自己抱着。她给孩子取名叫"叶婉贞"——和姐姐叶婉容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婉"字。她说:

"姐姐活不下来,妹妹要替姐姐活。"

她把叶婉贞养到十二岁,嫁到了城西罗家——罗家也是南迁的读书人家,从此两家结了三代的姻亲。

婉儿丧女那一年,李氏守在她床边整整一个月。她每日给婉儿送一碗井水煮的米汤。米汤里她放一小撮盐——盐是从陈氏那里换来的。婉儿每次喝完米汤,眼里都有一滴泪,她不肯落下来,让泪留在眼眶里。李氏明白——婉儿这一辈的泪,不流在脸上,流在井里。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婉儿开始明白一件事:女人嫁进叶家,不只是嫁一个男人——是嫁一段迁徙,是嫁一种随时可能要搬家的可能,也是嫁一种随时可能要死孩子的可能。可女人还是要嫁,还是要生,还是要守——因为叶氏第二代的女人,是为了"叶氏第二代还在"这件事嫁的、生、守的。


(云越过马湖乡的田埂上空,望着山茶树下新起的土堆。云不识得那土堆下葬的是谁,可云记得那土堆边的哭声——哭声不传远,传不到井边。可云记得。)

七、何氏设塾——临邛最早的女学

何氏嫁到叶家的那一天,卧龙山上的茶花刚开。

她是临邛本地人——父亲何先生是临邛城里的一位老秀才,从小教她识字。她嫁的是叶百三——叶氏第三代的第三子。她嫁过来时,叶沟那一处院子已经有了模样——三间正屋,两间厢房,一座小灶,院里一棵小叶榕。她第一次到院子里,抬头看那棵叶榕,对李氏说:

"这榕树是您种的?"

"是。"李氏答,"我嫁过来第三年种的。"

"它能活多久?"

"活到我死。"李氏说,"再活到千一娶妻。"

何氏点头。她从此每日清晨去看一眼那棵叶榕,看它今天长了多少叶子。她后来对李氏说:"嫂嫂,您这一辈子做的事,都在这棵树上——树活着,您便活着。"

何氏嫁到叶家第三年,她教叶千一念《千字文》、教叶千二念《百家姓》、教叶千三念《三字经》。她在西厢房设了一处小塾——叶氏第二代的三个孩子,都从她那里启蒙。

何氏设的私塾,是临邛城里最早的一间女学。

她教叶氏第二代的三个孩子念《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也教邻家的女孩儿来念。临邛城里的大户人家听说叶家三房太太设了塾,便暗中送来几个女儿——尤其是读过书的人家,更愿意送女儿到何氏那里念书。何氏不收束脩,只收一筐米或一篓茶。她说:

"我来叶家是嫁的,不是来做先生的。可若不做先生,叶氏第二代的孩子便没人教。"

三年下来,何氏教过二十多个女孩儿。有的出了嫁,有的回了娘家,有的自己做了母亲又把孩子送来。临邛城里的人开始叫何氏"何先生"。她每次听到这一声笑,摆手说:

"我哪里是先生?我是叶氏第二代的媳妇,替孩子念两本书而已。"

可她心里明白:叶氏第二代的根,不是守在井边——是守在孩子念过的那些书里。井水会干,书不会干;井水可以搬,书不能搬。可书里的人,可以一代一代地搬下去。

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叫陈兰英的,是叶氏外孙陈登溪的长女。这陈兰英后来嫁到了卧龙山的陈家,嫁过去时带了一箱子何氏念过的书。她对婆母说:

"何先生教我念了三年书,我不能把书丢在叶家。我要把它带到陈家去。"

何氏听到这话,笑着对李氏说:"奶奶,你听——根不必只往一处扎。"

何氏的私塾,最热闹的是每天傍晚。

她收的学生从五岁到十五岁都有。最小的那个,是叶千一的女儿叶婉清。她那年才五岁,连笔都握不稳,却每天要来听姐姐们念书。何氏把她抱在膝上,让大些的孩子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叶婉清听得入神,常常念到一半便在何氏怀里睡着了。何氏笑:

"这孩子将来必定是念书的命。"

叶婉清十二岁那年,已经能读《论语》。何氏让她教更小的孩子念。她便成了何氏私塾里最年轻的"小先生"。她教的是邻居家一位姓石的女孩——石氏是火井镇石氏的旁支,嫁到了叶沟边上。石氏的女孩不爱念书,常常念着念着便跑去井边玩水。叶婉清便拉她回来,把"人之初,性本善"念给她听。

何氏的私塾办了十二年。她教过的学生,最后回到井边来的不到一半——有的出嫁,有的回家,有的自己做了母亲。可每一个回来的学生,都会来井边看望何氏一次。她们蹲在井栏边,把自己教过的孩子的名字一一说给何氏听。何氏听一个,点头一次。

何氏晚年那一年,她在井边对李氏说:

"奶奶,您这辈子守了井,我这辈子守了书。日后这两样,要在井栏边合到一处。"

李氏笑:"怎么合?"

何氏从袖里掏出一本她手抄的《列女传》,放在井栏上。风吹过,书页翻动。井水映着书页上的字。

"井水里念书。"何氏说,"这便是合到一处了。"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另一件事:井水和书,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两样最稳的东西——井水可以喝,书可以读;井水可以搬,书可以传——合在一处,便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们一辈子的活。


(云从西厢房的屋脊飘过,望见屋里坐了一屋子女孩儿。云数得清——八个,最小的在先生怀里。云听见屋里传出"人之初,性本善"的念书声——声音不大,可穿过了屋瓦,传到了井边。井边的水不动——水记得。)

八、火井来客——陈氏的盐

李氏与陈氏的相识,是在绍兴十年的春天。

那一年春雨多,文君井边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李氏去打水时,脚下一滑,险些栽进井里。是陈氏从旁边伸手把她拉住。

"嫂嫂,"陈氏说,"小心。"

李氏抬头,看见了陈氏。陈氏那年三十出头,火井镇石氏的次子石全之妻。她进城时,背上还背着一袋新盐。陈氏的脸被太阳晒得微红,手上有盐卤灼过的痕迹。她把李氏扶稳,又蹲下来帮她把水桶从井里打上来。

"嫂嫂,"陈氏问,"您是叶家的?"

"是。"李氏答,"您是火井镇的?"

"是。"陈氏说,"我是石家石全的妻子。"

从那天起,李氏和陈氏在井边见过无数回。她们约定每月初一在井边见一面。陈氏从火井镇带来新盐,李氏从马湖乡带来新茶。她们坐在井栏上,把盐和茶都放在井水里过一遍。

李氏说:"盐要过井水,才叫临邛盐。"

陈氏说:"茶要过井水,才叫临邛茶。"

陈氏后来对李氏说:

"嫂嫂,咱们这一辈的女人,要守两样——一样在井边,一样在灶边。井边是水,灶边是盐。"

李氏点头:"水在井边,盐在灶边。咱们临邛的女人,是用井水和井盐喂大的。"

陈氏守寡那年,是绍兴十九年。

石全在井边被烧塌的灶架砸伤,三日后没救回来。陈氏把丈夫葬在火井镇外的山坡上。她没改嫁。她对李氏说:

"我要替石全守这口井。"

李氏点头。她那时自己也守了十二年的寡——叶百一从衡州回临邛的途中,遇上一场风寒,死在客栈里。她收到消息时没有立刻哭。她只问了一句:

"尸首可在?"

"在。"送信的人答,"已用旧衣裹好。"

她才闭了闭眼。

两个寡妇在文君井边又见了一面。她们都没有说话。她们各自把井水打了半桶,提回家去。井水在路上洒了一点,她们的影子也跟着洒了一点。井水不答女人问什么;井水只答女人提不走。

陈氏在火井镇守了二十年的寡。她没再嫁。她把儿子石秀养大,又把孙子石全之养大。她最后闭眼那一年,是绍兴三十八年。她死前对石秀说:

"娘这辈子没替你爹守住火井——你爹走后,火井停了三年。后来是你二叔重新点的。"

"娘,"石秀问,"您守住了什么?"

"守住了你。"陈氏说,"井可以停,人不能停。"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用文君井的水和火井镇的盐,养出叶氏第二代的孩子。叶氏第二代的孩子喝的每一口水,嚼的每一口饭——都有井水,有井盐。井水和井盐,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们的命。


(云从火井镇的山坡飘过,望见山坡上有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双小脚。云不识得那脚是谁的,可云记得那坟里埋的是谁——是石全。云记得石全的妻子陈氏,她每年清明都从火井镇背一袋盐来,把盐洒在坟前。)

九、守寡之冬——李氏的最后二十九年

叶百一死的那年,是绍兴十九年。

李氏那年四十九岁。她收到消息那天,正是临邛坝子秋收的时候。她没哭。她只问了一句:"尸首可在?"送信的人答:"已用旧衣裹好。"她才闭了闭眼。她把灶上的火压了压,把围裙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她对叶千一说:

"你爹的尸首,过几日运回。葬在城西山坡上,和你奶奶的坟并排。"

"娘,"叶千一问,"您不哭么?"

"哭什么?"李氏说,"你爹这辈子在外头教书,从衡州到临邛,从临邛到衡州,路走得够多了。他如今死了,该歇一歇。"

她那一晚独自坐在井边的石栏上。她坐了整整一夜。井水照着她的脸——她已经四十九了,眼角有了细纹。她对井水说:

"井啊井,你陪我过了十九年。你还要陪我过二十九年。"

井水不答。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一件事:守寡不是不出门,是出门也不被人看见——寡妇走在街上,街上的目光是一道一道的网。可李氏不怕。她每日清晨去井边打水,照样挺直了腰。她在井边的话,比男人在外头的话还要多。

她守寡的第一年,临邛城里发了一场小水。田埂被水冲了三处,叶沟那三亩水田也塌了。她让人在田埂外头垒了一道新土堤——土堤筑好后,她在堤上种了一排柳树。她对叶千一说:

"柳树种活了,根便算扎下了。"

柳树种活那年,李氏守寡已经三年。她把柳树叫做"守寡柳"。每年清明,她都要去柳树下站一站。她对柳树说话,柳树不答——可她知道柳树在听。

她守寡的第十年,婉儿从金陵回到临邛。婉儿那年三十一岁,已经守了三年寡——她的丈夫叶百二在金陵做生意,遇上一场兵乱,再没回来。婉儿带着女儿叶婉贞,从金陵一路走回临邛。她到叶沟那天,李氏在井边等她。

"嫂嫂,"婉儿说,"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李氏说,"井边还在。"

婉儿点头。她把背上的孩子放下,蹲在井栏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她把水桶提起来,递到李氏面前:

"嫂嫂,您先喝。"

李氏接过水,喝了一口。

"井水还是那个井水。"她说,"可喝井水的人,少了一个。"

婉儿这时才哭。

两个寡妇在井边哭了一场。哭完,她们各自把井水提回家去。从那天起,文君井边多了两个提水的寡妇——李氏和婉儿。她们约定每月初一在井边见一面。她们每回见面都不说话——她们各自打半桶水,提回家去。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一件事:寡妇的井水,是最重的井水——半桶井水,要挑一辈子。井水挑得动,寡妇的日子挑不动。可寡妇还是要挑。


(云从城西山坡上空飘过,望见两座新坟并排。云听见李氏在坟前说话——她对叶百一的坟说:"夫君,您在那边,也要记得文君井的水。"云听见这句话,可云不答——云只飘过。)

十、三辈女人——横向对比

李氏晚年那一年,常常坐在叶沟院里那棵叶榕下。她让叶婉清把家中女人的名字一个个念给她听。

"念李氏。"她自己说。

"念赵氏。"

"念婉儿。"

"念何氏。"

"念陈氏。"

叶婉清一一念过。李氏点头。她对叶婉清说:

"婉清,奶奶问你——这一辈的女人,谁最苦?"

叶婉清想了一下:"赵奶奶最苦。"

"为何?"

"赵奶奶嫁过来三十年,叶家要南迁。她把叶氏始祖的牌位用红绸裹了三层,又用油布包了三层,让百一大伯背在身上。她自己则把自己房里的首饰分给了百二、百三的妻子。她是这一辈里唯一没到临邛的女人。"

李氏点头:"你说得对。可奶奶以为——婉儿最苦。"

"为何?"

"婉儿这一辈子,过了三十年的迁徙日子。她跟着百二从金陵走到临邛,路上丢了两个孩子。她把剩下的那个孩子养到十二岁,又把她嫁到了城西罗家。她守寡的那二十年,没叫过一声苦。"

"那——"

"何氏最累。"李氏说,"她这一辈子,在井边教了十二年的书。她教过的学生,有一半没回来过。她把根从叶家传到了陈家,从陈家传到了张家。她是这一辈女人里走最远的——不是脚走得远,是书走得远。"

"奶奶,"叶婉清问,"您呢?"

"奶奶?"李氏笑,"奶奶这一辈子,只守了一口井。"

"可奶奶守的井,是这一辈女人的井。"叶婉清说。

李氏看着叶婉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氏第二代的女人,已经把井传到了第三代的手里。第三代的女人,不再守井;第三代的女人,从井里取水,再把水传给第四代。

她对叶婉清说:"婉清,你日后嫁了人,要记得——井水要传给下一代。"

"如何传?"

"传给下一代的女人。"李氏说,"男人喝井水,喝完便忘;女人喝井水,喝完传给下一代。"

叶婉清点头。她那时才十二岁,还不太懂"传给下一代"是什么意思。她只点头。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再一件事:三辈女人,是一根链条上的三环——第一环是赵氏,第二环是李氏,第三环是何氏;中间是婉儿。三环扣在一起,才是叶氏第二代的女人。环断了,便不算女人。


(云从叶沟院里那棵叶榕上空飘过,望着树下坐着的祖孙俩。云听见她们在念名字——李氏、赵氏、婉儿、何氏、陈氏。云不识得这些名字,可云记得这些名字——名字不在书里,在云里。)

十一、井边之约——传给下一辈

李氏与陈氏的最后一回井边见面,是绍兴二十九年的夏天。

那一年临邛坝子发了小水,城外的田埂塌了两处,火井镇的灶停了三天。陈氏进城时,肩上背着一小袋新盐,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她走到井边,蹲下来打水。李氏那时已经病了好几个月,坐在自家的小竹椅上让叶千一抬到井边。

"嫂嫂,"陈氏蹲在井沿,"您这身子——"

"莫问。"李氏摆手,"问井。"

"井怎么说?"

"井说,"李氏笑,"咱们这一辈的女人,要替下一辈把井守住。"

陈氏点头。她从袋里抓出一把盐,撒进井水里。井水泛起一圈白,转瞬又清。

"嫂嫂,"陈氏说,"咱们下一辈的女人——何先生的女儿、石家的孙女——她们也要在井边见面的。"

"是。"李氏说,"她们要见。她们要在井边议一议下一辈的事——议灶上的事、田埂上的事、孩子念书的事、男人不在时的事。"

李氏最后说:"咱们这一辈的女人,要在井边立一个约。"

"什么约?"众人问。

"约好,"李氏说,"咱们这一辈的女人,日后无论在哪里——在金陵,在扬州,在临邛——每月初一,都要在井边见一面。"

"咱们临邛有井,"众人答,"在金陵的井边呢?"

"在心里。"李氏说,"心里有一口井,便算见了。"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井边的约,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一辈子的约——约在,根便在;约不在,根便散了。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井边的约要传给下一辈——传给叶婉清,传给何氏的孙女,传给陈氏的孙子媳妇——传给所有下一辈在井边挑过水的女人。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井边的约比男人刻的碑更久——碑会倒,约不会倒。约在女人的心里,心里有井,约便在。


(云从井栏边飘过,望见李氏坐在竹椅上。云听见李氏在说话——她在和井水说话。云不答。云只飘过。可云记得李氏说过的每一个字——字不在云里,在井水里。)

十二、李氏之死——那一块井栏石

李氏生命的最后一年,她做了一件叶氏第二代的女人谁也没做过的事。

她让叶千一把自己在井边站过的那块石栏,搬回家来。

叶千一那时已经是临邛县学的教谕。他对母亲说:

"娘,那块石栏是公家的,您搬不回来。"

李氏说:"我不搬。我让你去文君井边,把那块石栏下的一小块石头撬下来,带回来给我。"

叶千一不明白。他去井边,蹲在石栏下,找到那块浸过李氏四十年的鞋底水的石头。他用凿子撬下一小块,捧回家给母亲。李氏接过石头,把它放在枕边。她对叶千一说:

"娘死后,把这块石头放回井栏下。"

"为何?"叶千一问。

"井记得。"李氏说,"它记得我在井边站过四十年的脚。它记得咱们叶氏第二代在临邛扎下的根。日后若有人迷了路,去井边摸摸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我站过的那块。"

她闭上眼。

这一年是南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李氏六十一岁。她从江淮小镇嫁到金陵孝子坊,再随叶氏第二代从金陵迁到临邛——她在临邛城里活了四十多年,喝了四十多年的文君井的水。

她死后,叶氏第二代的女人们——她的儿媳妇、她的孙媳妇、她的曾孙媳妇——仍然每天清晨去井边提水。她们提起水来,便想起李氏;想起李氏,便想起那一辈叶氏女人是怎么守的根。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把文君井边那一块石栏叫做"李氏栏"。石栏上的每一道缝、每一块青苔、每一滴井水——都被叶氏第二代的女人记得。她们记得,不是因为李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李氏在井边站了四十年的脚。

李氏下葬那天,何氏领着学生们在井边列队。婉儿把丈夫叶百二也叫来了。叶千一从县学请了假。火井镇的陈氏抱病赶来,背上还背着一袋新盐。

她们把李氏葬在城西山坡上——和赵氏、叶静庵的坟并排。从那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叶家新宅,也能看见文君井的位置。

下葬前,何氏念了一篇祭文。她念的不是从经书上抄来的,是她自己写的。她写:

"李氏之德,在于井。她嫁进叶家四十年,未出临邛城一步;她每日清晨去井边打水,喝了四十年井水,养了四十年孩子,守了四十年叶氏在临邛的根。她不识字,可她知道,井水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陈氏在坟前撒了最后一把盐。那把盐是火井镇今年新熬的第一批盐,细白如雪。她把盐撒在坟前的土里,对李氏说:

"嫂嫂,您这一辈子喝的都是井水。我让您也尝尝井边熬出来的盐。"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了一件事:井边的盐和井里的水,要合在一起,才算叶氏第二代的"盐井之约"。盐是火井镇石氏的命,水是文君井李氏的命。火井的火,从西山地底下一直烧到李氏坟前的土里。


(云从文君井上空飘过,望着井水。井水不答,只照出云的影子。云看见,井栏边如今又站了一个年轻女人——那是叶千一的儿媳,叶氏第三代的女人——她正学着李氏当年的样子,弯着腰,把木桶沉到井水里。)

十三、补记——那一辈的鞋、脚、与碑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在临终前,都要做同一件事——把自己在井边穿过的鞋,埋在井栏下的土里。

李氏的鞋埋在文君井边。赵氏的鞋从金陵带到了临邛,埋在叶沟的田埂上。婉儿的鞋埋在火井镇外的山坡上——和女儿的坟并排。何氏的鞋埋在叶沟西厢房外的老槐树下——她开塾那一棵。

她们的鞋埋在土里,是因为她们相信:脚踩过的土,便是她们这一辈子最深的根。男人可以远走,女人不行——女人的脚要在井边踩到死。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再一件事:脚是女人最稳的根。脚下的土,是女人传家的土。女人一生走过千里万里,最后那一寸土,是井边的土。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在叶沟村外的那一片田埂上,立过一块小小的石碑。

那是绍兴二十六年的事。那一年叶千一从县学教谕任上退休,回叶沟守田。他在田埂上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叶氏第二代四位女人的名字——李氏、赵氏、婉儿、何氏。碑不大,只有一尺高,藏在一棵老松树下。

立碑那天,李氏在碑前站了很久。她对叶千一说:

"千一,你这一块碑,立错了。"

"娘,"叶千一问,"立错了哪里?"

"碑上没刻我的脚。"李氏说,"你刻了名字,没刻脚。"

叶千一不明白。他问:"脚怎么刻?"

李氏弯腰,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碑上。她对叶千一说:

"日后来人在碑前站着,要记得——叶氏第二代的女人,是在田埂上站过来的。"

叶千一立刻让人在碑的背面,刻了一双小脚的图样。从此叶氏第二代的女人到碑前祭拜时,都要先摸一摸碑背上的那双脚。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碑上要刻脚,不要只刻名——名字是男人记得的,脚是女人记得的。男人看碑看名字,女人看碑看脚。脚在碑上,叶氏第二代女人的根便在碑上。


(云从田埂上空飘过,望见那座石碑——碑的背面刻着一双小脚。云数得清那脚趾——五根。云不识得那脚是谁的,可云记得那脚踩过的每一寸田埂——田埂记着,云也记着。)

十四、补记——三辈女人的笑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最被人记得的,是她们在井边的笑。

李氏的笑,是不出声的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微微一动,眼睛却亮得很。她在井边笑了四十年——给挑水的人笑,给洗衣裳的人笑,给迷了路的人笑。她笑的时候,井栏边常常围过来几个孩子。孩子们看这位老婆婆笑,也跟着笑。

婉儿的笑,是出声的笑。她笑的时候声音很亮,常常把井栏边打水的人吓一跳。她在井边笑了三十年。她笑的最多的,是她女儿叶婉贞——叶婉贞那时才三岁,常常蹲在井栏边玩水,把水洒一身。婉儿笑骂她:

"你这丫头,要把井水玩干啦!"

何氏的笑,是带书香的笑。她笑的时候常常抿嘴,把笑意藏在唇边。她在井边笑了二十多年。她笑的最多的,是她的学生——学生念错字,她便笑;学生念对了,她也笑。她笑的时候,井栏边常有一两个学生在写字。

陈氏的笑,是带盐味儿的笑。她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是因为她常年吸火井镇的烟。她在井边笑了二十年。她笑的最多的,是李氏——李氏常常对她说一句让她笑出来的话。李氏说:

"陈家嫂嫂,您从火井镇背到城里的盐,要比从火井镇背到城里的水重。"

陈氏笑:"嫂嫂,您这一辈子挑的水,要比我背的盐重。"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在井边笑过的脸,会印在井水里——井水记得每一个人的笑。井水记得李氏的抿嘴笑,记得婉儿的响笑,记得何氏的带书香的笑,记得陈氏的带盐味儿的笑。井水里印着的笑,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一辈子的脸。


(云从井栏上空飘过,望见井水里印着几张脸。云数得清——四张。云不识得这四张脸是谁的,可云记得她们笑的样子——笑在云里,也在水里。)

十五、补记——井水记得我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在临终前都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井水记得我。

李氏说:"井水记得我。"

婉儿说:"井水记得我。"

何氏说:"井水记得我。"

陈氏说:"井水记得我。"

她们的话传到下一代叶氏女人的耳朵里。叶氏第三代的女人,从此也学会了一句话——井水记得我们。她们每日清晨去打水时,要在井栏边站一站。她们要看看井水里有没有自己的脸。她们若看见了,便回去;看不见,便再站一站。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最后一件最要紧的事:井水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这是叶氏第二代女人传给第三代女人最重要的一句话。这句话不在书上,在井水里。这句话不念出口,念在心里。这句话不是叶氏第二代女人发明的,是井水告诉她们的。井水告诉她们——你们的脸印在我这里,我替你们记着;你们不在了,我还在。

云越过文君井的上空,望着井栏边新一代叶氏女人的身影。她们正学着李氏当年的样子,弯着腰,把木桶沉到井水里。井水不答,只照出她们的影子——那些影子一代一代地叠在井水里,最下面的那一层,是李氏。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最后一次井边大聚,是在绍兴三十年的秋天。

那一日李氏五十八岁,婉儿三十八岁,何氏三十五岁,陈氏四十岁。她们带着各自房头的媳妇和女儿——一共十一个——到井边聚会。她们把井栏边扫干净,把带来的茶和盐都摆在井栏上。

李氏把新摘的茶叶分给每人一份。陈氏把新熬的盐分给每人一份。何氏把自己抄的新书分给每人一份。婉儿没带东西——她把自己十岁的小女儿叶婉贞领到井边,对众人说:

"这是叶氏第二代在临邛长的最小的女儿。她日后念书,要念何先生抄的书;她日后嫁人,要嫁懂井水的男人。"

那一日井边热闹得不得了。叶氏第二代的女人们,从没在井边见过这么多人。井栏边的石板上,坐了满满十一口人。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再一件事:井水要从最年长的传给最年幼的——传的不只是水,是井边一辈一辈的约定。最年长的喝过四十年的井水,最年幼的才刚喝第一口;可那第一口井水,已经连着四十年的水了。


云越过文君井的上空,望着井水。井水不答,只照出云的影子。云看见,井栏边有一位年轻女人——那是叶婉清——她正学着李氏当年的样子,弯着腰,把木桶沉到井水里。井水照出她的脸,也照出云的脸。云不记得她的名字,可井水记得。井水记得,便是叶氏第二代的女人在临邛的根,扎下去了。


**作者后记**:本章以北宋末南宋初为背景,以李氏(叶百一之妻)为切口,写叶氏第二代四位女性——李氏、赵氏、婉儿、何氏——及与之相交的石氏媳妇陈氏的群像。她们是叶氏南迁的真正执行者,也是叶氏在临邛扎根的第一代女主人。文君井位于临邛县城南街,相传为西汉卓文君故里。火井镇以卤水制盐闻名,是临邛地区盐业中心。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