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附卷 · 人物传奇

第三十六章:道光咸丰年间叶氏:以叶腾飞为切口的晚清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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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道光咸丰年间叶氏:以叶腾飞为切口的晚清叶家

**时间**:清道光四年至咸丰五年(公元1824—1855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城中文君井、火井镇盐场、临邛县城、雅安茶号、康定藏商号
**核心族群**:叶氏第二十代——叶腾飞、叶常宣、叶茂元、叶栋荣、王氏、陈氏、何氏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茶马古道、井边议事、火井盐商、邛茶贡引、叶氏宗祠大修、邛山合号、井盐邛茶、藏商回礼、鸦片战争余波、太平天国西扰

一、井口初识

叶腾飞第一次走进火井镇,是跟父亲去送茶的那一年。

那一年是清道光四年(1824年)。叶腾飞九岁。马湖乡叶沟的茶垄刚采过最后一茬春茶,叶常宣把自家的新茶分成两包——一包背到临邛城里换米,一包背到火井镇换盐。火井镇出盐,盐换茶,再换成纸钱。叶常宣的茶箩里有二十斤叶沟的新炒茶,茶香一路从叶沟飘到镇上。

山路上的岔口,叶腾飞记得很清。一条往山里走,背夫背着茶箩,口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那调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脚下的石板里渗出来的,调子没有词,只有声。一条往镇里走,是父亲常走的路。叶常宣背起茶箩,朝背夫那一队点了点头,背夫们也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熟人的意思,也有同业的意思。

"爹,"叶腾飞问,"那些背夫从哪里来?"

"邛州、雅安、大邑。"叶常宣答,"也有的从康定来。"

"康定?"

"在山的另一边。走路要走一个月。"叶常宣说。

叶腾飞那时不知道一个月有多久。他只觉得山的那一边,比叶沟远,比临邛远,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远。他跟在父亲身后,沿着山道拐了三个弯。火井镇便从山坳后面露出来——先是几缕灰白的气,再是低矮的草棚,再是井口的灶烟,最后是满街的盐味。

盐味是咸的、热气的、刺鼻的。灶里的火把井口的盐卤蒸发,蒸出来的水汽在街面上空浮着,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薄雾里。叶常宣领他穿过低矮的草棚,盐灶里的热气把街面蒸得模糊,连说话的声音都被烘干——叶腾飞问一句"这是什么",父亲要答两遍他才听得清。

"火井的火是地底下的,"父亲边走边讲,"你若在灶边听得太仔细,能听见石头底下的心跳。"

叶腾飞笑着,以为是玩笑。

他在火井镇遇见的第一个朋友,是盐灶边的学徒。那孩子比他小两岁,手心都是烫痕。盐灶师父说,井口点火,不能添水太快,否则火一灭,盐色就白里带灰——价格差出一截。叶腾飞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回家路上忽然明白一件事:盐要白,茶要香,差的不只是手艺,是和火的距离。茶要离火远一些,盐要离火近一些;茶用文火慢焙,盐用烈火急煎。同一个"火"字,临邛人却把它做成了两件事。

那一年的叶沟,叶氏这一代传到第二十代。从南宋绍兴二十年叶百一在临邛城西扎下根算起,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和女人们,在这一片坝子上传了将近六百年。从十二房繁衍成了七十多房——大半个马湖乡都姓叶。多数男人还在种田、采茶、跑脚力;可也有些人,开始从田里走出来,做起了生意。叶常宣,便是其中之一。

"爹,"叶腾飞问,"咱们叶氏这一代,下一辈要走哪条路?"

叶常宣没答。他看着远处的井口,半晌才说:"走远一些的路。"

(云那时停在火井镇的上方,看着一老一少穿过灶烟。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四年,这一年叶腾飞九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开始知道,盐要白,茶要香,差的不只是手艺。)


二、私塾与茶坡

叶腾飞十岁那年,祖父把他送到了马湖乡的何家私塾。

何先生是叶沟邻村人,秀才没考上,便回乡开了私塾。塾里一共八个孩子,叶氏占了三个。叶腾飞每日凌晨起身,从叶沟走到何家塾,晌午回家吃饭,下午在茶坡帮忙。

何先生教的是《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偶尔也讲一两句《论语》。叶腾飞在塾里不算最聪明的,可也不算最笨——他背书慢,写字却稳。何先生看了他的字说:"你日后不拿笔考功名,可你拿笔记账没问题。"

"记账?"叶腾飞问。

"做生意要记账。"何先生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不拿功名的多,做生意的也多。"

叶腾飞那时不懂何先生的意思。他只记得那一年在塾里听何先生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临邛城里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先生说,司马相如当年在临邛卖酒,卓文君在酒铺当垆,两个人卖酒卖成了临邛的传说。

"先生,"叶腾飞问,"司马相如卖的是什么酒?"

"邛酒。"何先生答,"用咱们临邛的水酿的酒。"

"那卓文君呢?"

"卓文君是临邛人。"何先生说,"她是临邛城里卓家的女儿。"

叶腾飞那时不知道"卓家的女儿"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才知道,临邛城里有一口井叫"文君井",井边立着一座酒肆,便是卓文君当年卖酒的地方。可那时他只知道:临邛城里有一位西汉的女人,名字叫卓文君——比他祖母的祖母还早。

那一年的下午,叶腾飞从塾里回家,便要上茶坡。茶坡在叶沟的西边,是一片向阳的山坡。茶垄一行一行地排着,叶氏这一代的人种了几百年,叶腾飞跟着父母采了几千回。采茶是有讲究的——清明前摘的茶叫"明前",谷雨前摘的茶叫"雨前",过了谷雨的茶只能做粗茶。叶腾飞头一年学采茶,把叶尖摘老了;第二年学炒茶,把茶炒焦了;第三年学揉茶,揉得茶梗都碎了。

"你这一辈,"母亲陈氏对他说,"不会采茶的男人,不是叶氏的男人。"

"娘,"叶腾飞问,"咱们叶氏这一代的男人,都要会采茶么?"

"都要。"陈氏答,"不采茶的男人,不知道茶从哪里来。"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们的祖辈是种田的,可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先会采茶,再会做茶,再会卖茶。茶是叶氏这一代的命——命要自己抓,不能交给外人。

(云停在他家茶坡的上方,看着这个少年把叶尖摘老,把茶炒焦,把茶梗揉碎。云不笑。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五年,这一年叶腾飞十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开始知道,茶是叶氏的命,命要自己抓。)


三、城里与井边

叶常宣带着叶腾飞第一次去临邛城里,是道光六年(1826年)。

那年叶腾飞十一岁。临邛城里正办春茶市——邛茶贡用的余数,每年春茶市在城东的茶号街放出来让商号竞买。叶常宣领着儿子,从叶沟走了四十里路进城。父子俩凌晨出发,走到晌午才到。鞋底磨出的热,踩在青石板上发烫。

叶腾飞第一眼看见文君井时,愣了很久。井边的石栏比他家门槛高三倍,井栏上刻着的字他认不全。他蹲在井边,伸手摸井栏上的字。石栏凉得像井水,凉里带一丝滑——那是千百年来井水溅上来结的水垢。

"那是西汉的字。"叶常宣说。

"西汉?"叶腾飞问,"比咱们叶氏早多少?"

"早一千多年。"叶常宣说,"那时候司马相如还在临邛。"

"司马相如是什么人?"

"一位写赋的人。"叶常宣说,"他写过的字,临邛人都记得。"

叶腾飞点头。他后来才知道,司马相如是一位住在卓家的穷辞赋家,是卓文君的丈夫。可那时他只知道:临邛城里有一口比叶沟老得多的井,井边的字是西汉的字,井边的水是西汉的水。叶氏在临邛传了六百年,井在临邛传了一千多年——井比家族久,井比茶号久,井比盐商久。井是叶氏的先人,井也是叶氏的伴。

那一日的春茶市,叶常宣在茶号街上站了一整天。他手里捏着一小包自家炒的春茶,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叶腾飞跟在后面,没说话。他看见父亲的鞋底磨出了新洞,看见父亲的汗把袖口浸成了深色,看见父亲在一间大茶号门口站了很久,又默默走开了。

"爹,"叶腾飞问,"您为何不进那间茶号?"

"进不去。"叶常宣说,"那是临邛城里最大的茶号——程家的字号。咱们叶沟的茶,他们不收。"

"为何不收?"

"嫌小。"叶常宣说,"程家要的是雅安的茶,是邛州的茶,是能进京的贡茶。咱们叶沟的茶,是本地人喝的茶。"

叶腾飞那时还不太懂"本地人喝的茶"是什么意思。他只记得父亲那一天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比往日矮了一寸。父亲平日走路腰板挺得直,那一天却弯了。弯的原因,叶腾飞当时不懂——他后来才懂:父亲那一天的弯腰,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在城里低头。

城里低头,叶沟便要抬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要从城里把头抬回来。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常宣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们的茶是本地人的茶——本地人的茶进不了大茶号,进不了贡茶的路。本地人的茶要换一种活法——不靠大茶号,靠本地的小茶号,靠城里的盐商,靠山里的背夫。

(云停在文君井的上方,看着父子俩从城里走出去。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六年,这一年叶腾飞十一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在城里低头。低头不是认输,低头是为了把头抬得更高。)


四、父亲之死

道光十四年(1834年)的腊月,叶常宣病重。

那一年叶腾飞十九岁。叶沟下了三场大雪,茶坡上的茶树全被雪盖住,背夫的茶箩困在半途。叶常宣躺在床上,咳嗽一日重过一日。叶腾飞请了临邛城里的老大夫来瞧,老大夫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叶常宣临走那一年,把叶腾飞叫到床前。

"爹,您说。"叶腾飞跪在床前。

"我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交给你。"叶常宣说。

"儿子记下了。"

叶常宣又说:"我这一辈子,进过临邛城里最大的茶号一回——那是咸丰元年,程家请我去看茶样。我去看了一回,回来跟你说——程家的字号里,有咱们叶沟的茶。"

"咱们叶沟的茶,在程家的字号里?"叶腾飞问。

"在。"叶常宣说,"从今日起,咱们叶沟的茶,是临邛城里的茶。"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的茶,是从叶沟走出去的茶——走出去的茶才是临邛的茶。叶沟的茶走出去,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便走出去。

叶常宣死后三日,叶沟下了第一场春雨。雨打在茶坡上,茶垄里的雪化成了水,顺着田埂流进了井里。叶腾飞站在茶坡上,看着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火井的火是地底下的,你若在灶边听得太仔细,能听见石头底下的心跳。"

那一年的春天,叶腾飞第一次独自去火井镇送茶。他背着自家炒的春茶,从叶沟走到镇上。他到镇上时,盐灶边的学徒已经长大了——那学徒认出了他,朝他点了点头。叶腾飞也朝他点了点头。

"叶老板,"学徒说,"您父亲那一辈的茶,我们都收。"

"往后也收。"叶腾飞答。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开始明白一件事:父亲不在了,可父亲的路还在——父亲的路是叶氏的路,叶氏的路要由儿子接着走。

(云停在叶沟茶坡的上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男人站在雨里。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四年,这一年叶腾飞十九岁,这一年叶常宣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交给儿子。交的不是茶生意,是叶氏这一代的路。)


五、娶妻罗氏

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春天,叶腾飞二十岁,王氏嫁到了叶家。

王氏那年十九岁,是临邛城里一位王姓秀才的小女儿。她从小跟着父亲认字,《千字文》《百家姓》念得流利。她父亲王秀才虽没考上举人,可在临邛城里教了二十年私塾。临邛城里不少人家的女孩都从他那里识字,王氏便是其中之一。

她嫁到叶沟之前,从没下过田。她第一次看见田埂时,愣在原地,问叶腾飞:"这是田?"

"是。"叶腾飞答,"你日后要在田埂上走一辈子。"

王氏点头。她没退。

她在叶沟学的第一件事,是采茶。她跟着邻家媳妇上茶坡,蹲在茶垄边,从早摘到晚。她头一回摘的茶叶,被叶腾飞看了一眼便挑出大半——叶尖摘老了,叶梗摘错了。她不服气,第二天天不亮便上茶坡。第三天,她摘的茶终于合格。叶腾飞点头:"你比我当年学得快。"

"你当年学了多少日?"王氏问。

"五日。"叶腾飞答,"你三日便学会了。"

"那是因为我比你聪明。"王氏笑。

"聪明不聪明不重要。"叶腾飞说,"要紧的是肯不肯下田。"

王氏学的第二件事,是做茶。炒茶的火候她掌握不好——火大则焦,火小则生。她炒了三次,焦了三次。第四次,她把火压到最小,慢慢翻动。这一回茶没焦,可香味不浓。叶腾飞尝了一口:"再炒一次。"

她第五次终于炒出了一锅像样的茶。她把那锅茶端到灶边,对着锅看了很久。她从锅里第一次看见自己——一个被烟熏得眼角发红的年轻媳妇。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王氏开始明白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从城里嫁到乡下的女人——她们要从认字的女人,变成认田的女人、认茶的女人、认灶的女人。城里学的字,到了乡下要重新学。

王氏学的第三件事,是管账。叶腾飞把家中账本交给她——从前的账本是叶常宣记的,记的是流水账。她接手后,把账本改成按季比对的新格式。她在账本的第一页写:"道光十五年,叶沟账起。"她在账本的最后写:"咸丰五年,叶沟账止。"——她不知道自己会记多久,可她知道,叶氏这一代的账,要从她这一辈的媳妇记起。

"你这一本账,记多久?"叶腾飞问。

"记一辈子。"王氏答。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替叶氏这一代记账的女人——账本记到哪一年,叶氏这一代便传到哪一年。账本记完了,叶氏这一代还要往下传。

(云停在叶沟屋檐的上方,看着这对新婚夫妇在灶边算账。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五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岁,这一年王氏从临邛城里嫁到叶沟。嫁的不是男人,是叶氏这一代的账本。账本传到她手里,叶氏这一代的生意便传到了她手里。)


六、科举失意

道光十六年(1836年)的秋天,叶腾飞去临邛城里考了一次童生试。

那一年的临邛城里正办府试。叶腾飞在塾里念过十年书,何先生说他可以去试一试。叶常宣死后第二年,叶腾飞便把塾里的书全放下了——他要替父亲撑家。可何先生对他说:"你念了十年的书,不去试一试,对不起你父亲。"

叶腾飞去考的那一日,临邛城里正下着细雨。文君井边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叶腾飞的鞋底沾着水,从城东的茶号街走到府学。他到了府学门口,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朝门口的差役拱了拱手。差役看他一眼:"童生?"

"是。"

"进。"

叶腾飞进了府学。考场里坐了三十几位童生。叶腾飞坐在第三排第一位,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铺着宣纸,纸上有墨。考官是一位老翰林,胡子花白,精神很好。他念题——"学而时习之"。叶腾飞看了题,提笔便写。

他写了一整日。写完时,墨汁把手指染成了黑色。他把卷子交上去,从府学走出来。雨停了,街面上的水汽还没散,文君井边的茶号还亮着灯。叶腾飞站在井边,看着井栏上的字,半晌没说话。

那一年的童生试,叶腾飞没考上。

"爹,"他回叶沟后对王氏说,"我没考上。"

"那就回来。"王氏答,"叶沟的田,等着你。"

"可爹临终前让我去试一试。"叶腾飞说。

"你试了。"王氏答,"你试了,便对得起爹。"

那一年的冬天,叶腾飞坐在茶坡上,看着远处的卧龙山。卧龙山的雪盖住了山顶,山下的茶垄被雪盖住了三寸。他想起父亲在塾里对他说过的话——"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不拿功名的多,做生意的也多。"父亲那时候便知道,叶氏这一代的男人,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夫君,"王氏从屋里出来,"进屋吧,外头冷。"

"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叶腾飞说。

"你坐。"王氏答,"我给你煮一壶茶。"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不拿功名——可他们做的事比功名大。他们修了祠堂、立了碑、开了茶号、把茶卖到了康定和西藏、替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挣了一份家业。他们没拿功名,可他们拿了一样更稳的东西——叶氏这一代的生意。

(云停在卧龙山的上方,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坐在雪里。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六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二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放弃了科举。从科举放弃的那一刻起,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便从读书人变成了生意人。生意人也是读书人——只是他们读的不是圣贤书,是茶书。)


七、大伯反对

道光十七年(1837年)的春天,叶腾飞做了一件叶氏这一代六百年里没人做过的事——他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从叶沟做到了临邛城里。

他先是去临邛城里的姚家茶号问要不要收叶沟的茶。姚家茶号的东家叫姚崇,是临邛城里一户老茶号的少东家,做茶做了十年。他接过叶腾飞的茶,拆开看,又闻了闻,最后尝了一口。

"叶老板,"姚崇说,"你这茶,比叶沟的茶香。"

"东家从哪里看出叶沟的茶?"叶腾飞问。

"从茶色。"姚崇答,"叶沟的茶,色偏黄,是临邛偏西的茶;邛州的茶,色偏绿,是偏南的茶。你这茶,色比叶沟的茶绿一些,比邛州的茶黄一些。"

"东家懂茶。"叶腾飞说。

"我做了十年茶。"姚崇说,"叶老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你的茶?"

"是。"叶腾飞答。

"我收。"姚崇说,"可价钱只有邛州的七成——叶沟的茶没有'邛茶引',进不了贡茶的路。"

那一年的春天,叶腾飞把自家的二十斤春茶送进了姚家茶号。茶号付了七成的价钱。叶腾飞把那一吊七百文铜钱拿回叶沟,存进了祠堂的公账里。

可这事被叶腾飞的大伯叶常礼知道了。

叶常礼是叶氏这一代里最守旧的男人。他比叶常宣大七岁,比叶腾飞大三十岁。他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只种过田。他听见叶腾飞把茶卖到临邛城里,立刻从邻村赶到叶沟。

"腾飞,"叶常礼在堂屋里坐下,"你把茶卖到城里去了?"

"是。"叶腾飞答。

"谁让你卖的?"

"爹。"叶腾飞答,"爹临终前把茶生意交给我。"

"你爹卖茶是卖给火井镇。"叶常礼说,"卖给城里,那是大字号的事。"

"大字号不收叶沟的茶。"叶腾飞答,"姚家茶号收。"

"姚家茶号七成的价。"叶常礼说,"你这是把叶沟的茶贱卖了。"

"七成的价也比火井镇高一成。"叶腾飞答,"我算过。"

"你算的不对。"叶常礼说,"你把茶卖到城里,城里的人会笑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笑咱们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不种田,去做生意。"

"做生意有什么可笑?"王氏从灶边出来,"大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种了六百年的田,田种够了。"

"你一个媳妇,懂什么?"叶常礼说。

"我不懂种田。"王氏答,"可我懂记账。"

那一日,叶常礼气冲冲地走了。叶腾飞站在堂屋里,半晌没说话。王氏端了一壶茶过来。

"夫君,"王氏说,"大伯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是我大伯。"叶腾飞说,"他要骂,便让他骂。"

"可他要拦咱们做生意。"王氏说,"他这一拦,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便要被拦死。"

"拦不死。"叶腾飞说,"他拦的是咱们的路,可路是咱们的,他拦不住。"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做生意,先要过族里的关——族里的老辈守旧,老辈守的是"种田"的旧;可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守的是"做生意"的新。新旧之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要自己选。

(云停在叶氏宗祠的上方,看着大伯从叶沟走出去。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七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二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和老辈吵架。吵架不是不孝,吵架是为了把叶氏这一代的路走得更新。)


八、第一次走茶马古道

道光十八年(1838年)的清明后第三日,叶腾飞第一次走了一趟茶马古道。

那一日叶腾飞二十三岁。他跟着临邛城里一位姓杨的茶商,从叶沟出发,往雅安走。杨掌柜是临邛城里最大的茶商之一,年纪五十出头,做茶做了三十年。他那一辈的茶商,把邛茶卖到过松潘、理番,也卖到过康定。叶腾飞跟着他,是叶常宣生前的安排——叶常宣想让儿子见一见真正的山路。

他们出发那天,是清明后第三日。山里刚下过雨,路还湿着。叶腾飞背着一小包自家的茶,跟着杨掌柜的骡队,从叶沟走到临邛城,又从临邛城翻过南边的山坳,进入雅安地界。叶腾飞头一回走这一段路,鞋底磨破了一双半。

"杨伯,"叶腾飞问,"这条路,您走了多少回?"

杨掌柜答:"三十年,三百回。"

"三百回。"叶腾飞重复。他心里算——三百回,便是一万多里路。三十年里,杨掌柜用脚走出了一万多里山路。

"叶老板,"杨掌柜说,"你这一辈的男人要走山路——走过的路便是叶氏这一代的茶路。山路要走多少遍,茶才能卖多远;山路要走多少年,人才能认得多少山。"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走山路——走过的路便是叶氏这一代的茶路。山路走得远,叶氏这一代的茶便走得远。

第三天傍晚,骡队到了雅安。雅安城里有一座大茶号——杨掌柜做了三十年的字号,叫"邛山茶号"。叶腾飞第一次看见那座字号——三层楼的木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柜台后坐着七八个伙计。他看得愣了。

"杨伯,"叶腾飞问,"咱们叶沟的茶,能不能也进这样的字号?"

杨掌柜笑:"能。可要先把雅安的山走熟了。"

那一日,叶腾飞在邛山茶号里喝了一杯茶。茶是雅安的茶——比他家的茶更粗一些,更耐泡一些。他喝完那一杯茶,对自己说:"日后我要把叶沟的茶,卖到这一座字号里。"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走进大茶号——大茶号里有大生意,大生意里有大字号。走进大字号,便是把叶氏这一代的茶,做大。

(云停在茶马古道的山坳上,看着一队骡马走过。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八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三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走了茶马古道。古道是叶氏的路,路要走多少年,叶氏这一代的茶才能卖多远。)


九、与背夫同饮

道光十九年(1839年)的冬天,叶腾飞第一次和背夫喝酒。

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叶沟到火井镇的山路被雪封了十日。背夫的茶箩困在半途,山里的客栈满了出来。叶腾飞去山口接背夫——他让伙计挑了三担米面到山口,又从家里搬了一坛酒。

山口那一晚,十七位背夫围着火堆坐。叶腾飞把酒坛打开,给每一位背夫倒了满满一碗。背夫们喝得高兴,唱起了背夫的调子——那调子没有词,只有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从脚下的石板里渗出去。

"叶老板,"一位年老的背夫——背夫们都叫他"李大哥"——端着酒碗走过来,"我们背夫给叶家挑了十年的茶,今年的茶钱能不能涨一些?"

"李大哥,"叶腾飞答,"今年的茶钱不涨——可我给叶家的茶价也不跌。"

"那我们背夫怎么办?"李大哥问。

"你们背夫给我挑茶,"叶腾飞说,"我给你们供酒。米面钱,我出。"

"叶老板,"李大哥说,"你这是为何?"

"山路若断了,今年茶也卖不出去。"叶腾飞说,"咱们是同一条山路上的人。"

那一晚,背夫们喝完了整整一坛酒。李大哥临走时,把自家的背篓借给了叶腾飞——背篓上刻着"李"字,是李大哥年轻时从父亲手里接过的。

"叶老板,"李大哥说,"这背篓借你三日。三日后再还。"

"三日?"叶腾飞问。

"我三日后再背一程茶。"李大哥答,"三日里我歇脚。"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做生意不是只做自家生意,是和整条山路的人做朋友。山路上的背夫、客栈老板、骡马夫、盐商——他们都是叶氏这一代的"合作人"。

后来背夫们记住了叶家。来年开春,背夫主动把叶家的茶先挑下山,先送到镇上客栈,让他卖得比别人早一日。这一日的差别,在当年竟值一斗米。

"叶老板,"李大哥来年春茶市时说,"您那一坛酒,背夫们都记着。"

"我也记着。"叶腾飞答。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和背夫共饮——共饮的酒里有叶氏的路,也有背夫的路。共饮一次酒,山路便多走一程;山路多走一程,叶氏这一代的茶便卖得更远一程。

(云停在山口火堆的上方,看着十七位背夫围着火堆喝酒。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十九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四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和背夫共饮。酒里有山路,山路里有叶氏这一代的生意。)


十、临邛城里设字号

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春天,叶腾飞在临邛城里设了叶氏这一代的第一座字号。

那一年的春天,临邛城里正办春茶市。叶腾飞花了三十两银子,在城东的茶号街上租了一间门面。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着"叶沟茶号"四个字。字是叶腾飞亲手写的,他虽然没拿过功名,可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都有筋骨。

那一年的春茶市,叶腾飞在字号里卖了三百斤叶沟的茶。茶是从叶沟背来的,由背夫挑了二十里山路,再由骡队运到了临邛城里。三百斤茶,每斤三十文,共卖了九千文铜钱。叶腾飞把九千文铜钱拿回叶沟,存进了祠堂的公账里。

"爹,"叶茂元——叶腾飞的次子,那一年八岁——问,"咱们这一回赚了多少?"

"九千文。"叶腾飞答。

"九千文是多少?"叶茂元问。

"是三十两银子。"叶腾飞答。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这一辈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在城里设字号——字号是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的脸。脸要正,字要稳。字号的匾挂在门口,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便从叶沟走到了城里。

可字号开张那一年,也正是鸦片战争爆发的那一年。

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六月,英国的炮舰在广东海面打响了第一炮。临邛城里一时议论纷纷——可议论归议论,茶市的生意没停。叶腾飞那一年的春茶市,从三月办到五月,前后卖了三个月。叶氏这一代的茶号,在城里站住了脚。

"夫君,"王氏从城里回来说,"城里的茶号街,今年多了几家新字号。"

"哪几家?"叶腾飞问。

"广州来的字号。"王氏答,"他们卖的是鸦片。"

"鸦片?"叶腾飞不解。

"是一种药。"王氏答,"城里的人说,吃了能止痛。可城里的大夫说,吃了会上瘾。"

"上瘾的药,咱们不卖。"叶腾飞说,"咱们叶氏这一代的茶号,只卖茶。"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卖茶——茶是叶氏这一代的命,命不能和鸦片混在一处。混在一处,命便不是命了。

(云停在临邛城里的上空,看着叶沟茶号的匾额挂在青石板的街面上。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二十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五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第一座字号在城里立住了。字号的匾上是"叶沟茶号"四个字,四个字里有一个"沟"字,沟是叶沟的沟,是叶氏这一代的根。)


十一、火井镇盐业投资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的春天,叶腾飞第一次和火井镇的盐商谈投资。

火井镇最大的盐商是石氏的石掌柜——他做了三十年的盐生意,把盐卖到了成都、重庆。叶腾飞去找他时,背着自家茶号的新茶。

石掌柜那年五十五岁,做事稳重。他看见叶腾飞进门,便请他坐下。

"叶老板,"石掌柜说,"你是来找我谈盐的?"

"是。"叶腾飞答,"我家茶号今年做大了,要找一个稳的盐商做靠山。"

"你要我做什么?"石掌柜问。

"我要你供盐。"叶腾飞答,"我家茶号从此用你家的盐泡茶——临邛的茶,要用临邛的盐泡。"

"为何?"石掌柜问。

"因为临邛的茶配临邛的盐,才是临邛的茶。"叶腾飞答,"临邛的茶若用别处的盐泡,喝起来便不是临邛的味道。"

石掌柜点头:"叶老板懂茶。"

那一日,叶腾飞和石掌柜议定:叶氏这一代的茶号,从此用火井镇石氏的盐泡茶。盐按月供,按季结。价钱比市价低半分——是叶腾飞用自家茶换来的人情。

从这一年起,叶氏这一代的茶号,挂出了新的字号——"井盐邛茶"。四个字,井是文君井的井,盐是火井镇的盐,茶是叶沟的茶。三字合一,是临邛的味道。

"夫君,"王氏从叶沟来火井镇看叶腾飞,"这一回和石掌柜谈得如何?"

"成了。"叶腾飞答。

"日后咱们家茶号用的盐,都是火井镇的?"王氏问。

"都是。"叶腾飞答,"临邛的茶配临邛的盐,才是临邛的味道。"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做茶号,要把井、盐、茶合在一处——井是根,盐是味,茶是命。井盐茶合一,才是临邛的茶号。

那一辈的火井镇石氏盐商,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盐商,要把盐卖给叶氏的茶号——叶氏的茶号用火井镇的盐泡茶,便是把火井镇的盐传到了临邛城外。盐传到城外,火井镇的名字便传到城外。

那一辈的临邛城里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人喝叶氏的茶号,喝的是"井盐邛茶"——井是文君井的水,盐是火井镇的盐,茶是叶沟的茶。三味合一,才是临邛的味道。

(云停在火井镇井口的上方,看着灶里的火把盐卤蒸成白色的盐粒。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二十一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六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和火井镇石氏的盐商合在一处。盐和茶合在一处,"井盐邛茶"的字号便立住了。)


十二、临邛第一间合号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的春天,叶腾飞和临邛城里另外两家茶号——姚家茶号和陈家茶号——议了一件事:三家用同一个茶号品牌,在雅安城里合开一间大字号。

姚家茶号的东家叫姚崇,是临邛城里一户老茶号的少东家,做茶做了十年。陈家茶号的东家叫陈文,是临邛城里一户老茶号的东家,做茶做了二十年。三家用同一个品牌,叫"邛山合号"。三家各出三成银子,盈利按股分。

那一年的秋天,"邛山合号"在雅安城里开张了。开张那日,叶腾飞从叶沟赶去雅安。他站在字号门口,看着门口挂着的金字招牌——招牌上写着"邛山合号"四个字。字的左下角刻着"叶",右下角刻着"姚",右上角刻着"陈"。三家共撑一块匾,三家共写一个字。

"叶老板,"陈文说,"日后咱们三家共撑这一块匾。"

"是。"叶腾飞答。

"邛山合号"在雅安城里做的头一年,赚了一百两银子。三家分下来,每家三十三两。叶腾飞把三十三两拿回叶沟,存进祠堂的公账里。

"爹,"叶茂元问,"这一回咱们赚了多少?"

"三十三两。"叶腾飞答。

"比去年自家字号赚得多么?"

"多。"叶腾飞说,"自家字号赚二十五两,合号赚三十三两。"

"那日后要多多开合号。"叶茂元说。

"合号不是越多越好。"叶腾飞答,"合号多了,规矩就乱。咱们临邛的茶号,三家合号刚好。"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开合号——合号是叶氏这一代和别家茶号共同撑起的大字号。合号立得住,叶氏的茶才能在大字号里立得住。合号立得稳,叶氏的茶才能卖得远。

"邛山合号"后来做了三十年——从道光二十二年做到光绪三年(1877年)。三十年间,"邛山合号"把叶氏这一代的茶卖到了康定,又从康定卖到了西藏。"邛山合号"在雅安城里立住了字号,也把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立在了雅安。

(云停在雅安城里的上空,看着"邛山合号"的匾额挂在三层楼的木楼上。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二十二年,这一年叶腾飞二十七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和姚家、陈家共撑"邛山合号"。合号里有三家的根,三家的根便有三家的命。)


十三、井边议事的规矩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的春天,叶腾飞做了一件临邛城里没人做过的事——他在文君井边办了第一场"井边议事"。

那一年春茶市前,叶腾飞请了临邛城里十几位茶商、盐商、客栈老板,到文君井边议一议这一年的春茶生意怎么安排。

"诸位,"叶腾飞站在井栏边,"今日请大家来,是议一议今年春茶的事。"

"说。"众人答。

"咱们临邛的春茶,每年三月上市。"叶腾飞说,"可今年山里的雪化得晚,茶要迟三日。迟三日的茶,价钱要跌一成。"

"怎么救?"有人问。

"各家各号分一分。"叶腾飞说,"迟到的茶,分给各家用;不迟的茶,先上市。分下来的茶,价钱照去年。"

"那迟到的茶,咱们各号都要。"众人答。

"要多少?"叶腾飞问。

"各号分三成。"

"成。"叶腾飞答。

那一年的春茶市,因为井边议事的安排,各号各茶商都没亏。叶氏这一代也从这一年起,每年春茶市前都要办井边议事。

井边议事的规矩,是叶腾飞定的——每年三月三办一次,地点在文君井边,参加的人是临邛城里各号各业的东家。议的是当年的茶、盐、田、路。议完了写一份"井边议事簿",簿上签名的人都要守议定的规矩。

"叶老板,"一位客栈老板问,"这规矩若有人不守,如何?"

"不守的,第二年便不请。"叶腾飞答。

"那便得罪人了。"客栈老板说。

"得罪人也罢。"叶腾飞答,"不守规矩,便不要进议事。"

井边议事簿到咸丰五年(1855年)已经办了十年。十年间,井边议事议过二百多件事——议茶价、议盐价、议山路、议田界、议水渠、议桥路、议火井镇的灶、议茶号的字号、议背夫的工钱。每一件事议完,都要写到议事簿里。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这一辈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办井边议事——井边议事是临邛城里各号各业的男人共议大事的方式。共议大事,规矩便立得住。规矩立得住,临邛的生意便立得住。

那一辈的临邛城里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人办大事,要在井边议——井是临邛的根,井边议的事便是临邛的事。井边议的事立得住,临邛的事便立得住。

(云停在文君井的上方,看着十几位东家围着井栏议事。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二十五年,这一年叶腾飞三十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井边立下了议事的规矩。规矩立在井边,便是叶氏的规矩立在了临邛。)


十四、蜀香茶号与邛茶引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的春天,叶腾飞去了一趟府城——成都。

他从临邛出发,走水路到成都。成都的府衙在城东,门口挂着"成都府"的匾额。叶腾飞在府衙门口递了帖子,等了三日。府衙的户房接了他——户房管的是茶、盐、田、赋。

"叶老板,"户房书办说,"你来办什么?"

"茶引。"叶腾飞答。

"茶引?"书办说,"你要卖什么茶?"

"叶沟的茶。"叶腾飞答,"可叶沟的茶没有'邛茶引',进不了蜀香茶号。"

"蜀香茶号?"书办笑,"那是邛州城里最大的茶号。你要把叶沟的茶卖到蜀香茶号去?"

"是。"叶腾飞答。

"那你需要办'邛茶引'。"书办说,"办引子要交三十两银子。"

叶腾飞交了三十两银子。府衙发了一张"邛茶引"——引子上写着"叶沟叶腾飞,准予在邛州境内贩茶"。叶腾飞把引子带回来,挂在自家茶号门口的屋檐下。

那一年的春天,叶腾飞挑着自家的茶,再去蜀香茶号。刘东家看见茶号门口挂着的茶引,愣了一下。

"叶老板,"刘东家说,"你这茶引,是真的?"

"府城办的。"叶腾飞答。

"成。"刘东家说,"你这茶,进了。"

叶氏这一代的茶,从这一年起,进了蜀香茶号。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把茶卖到大茶号,先要办茶引——茶引是朝廷给的引子,引子在,茶才能进大字号。茶引是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跨入大字的钥匙。

"夫君,"王氏听说茶引的事,对叶腾飞说,"三十两银子,换一张纸,值么?"

"值。"叶腾飞答,"纸是引,引是路,路值银子。"

"那银子呢?"王氏问。

"银子变茶,茶变引,引变路。"叶腾飞答,"路走得远,银子便回得来。"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茶引是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从叶沟送到府城的钥匙。钥匙在手,叶氏这一代的茶便能进大字,进贡茶的路。

(云停在成都府衙的上方,看着一位三十岁的临邛人在府衙里办茶引。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道光二十六年,这一年叶腾飞三十一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办下了第一张"邛茶引"。引子挂在屋檐下,叶氏这一代的茶便从屋檐下走进大字号。)


十五、太平天国西扰

咸丰元年(1851年)的秋天,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起义。

那一年的临邛城里,太平天国的事还没传到。叶沟的茶市照常办,可茶价跌了一成。叶腾飞坐在茶坡上,看着远处卧龙山的云。

"爹,"叶栋荣——叶腾飞的长子,那一年十二岁——问,"太平天国是什么?"

"是一群造反的人。"叶腾飞答。

"造反造到哪里?"叶栋荣问。

"造到南京。"叶腾飞答,"可离临邛远。"

"那咱们临邛怎么办?"叶栋荣问。

"咱们临邛,"叶腾飞说,"守住茶坡。"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叶腾飞开始明白一件事:外面的事,外面的男人管;里面的事,叶氏的男人管。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不管天下,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管叶沟。管好叶沟,便是管好天下的一部分。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攻下了南京。临邛城里一时人心惶惶,茶价又跌了一成。叶腾飞在临邛城里的字号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叶沟茶号,照常营业"。

"爹,"叶茂元问,"这一张告示,要不要写?"

"写。"叶腾飞答,"告示一写,茶客便知道叶沟的茶号没倒。"

那一年的冬天,叶沟下了三场大雪。茶价跌到了叶氏这一代三十年来的最低。叶腾飞把自家的茶藏了三成,只卖七成。

"为何藏三成?"王氏问。

"茶价要回来。"叶腾飞答,"茶价一回来,藏的茶便值钱了。"

"若茶价不回来呢?"王氏问。

"那便自家喝。"叶腾飞答,"叶沟的茶,喝不坏。"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遇战乱——战乱是外面的事,外面的事管不了;可自家的生意要守。自家的生意守住了,外面的事便过去了。

(云停在叶沟茶坡的上方,看着太平天国的雪落到临邛的田里。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元年到咸丰三年,这一年叶腾飞三十五岁到三十七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遇上了战乱。战乱里叶氏的男人守住了茶坡。守住了茶坡,便是守住了叶氏这一代的命。)


十六、送女读书

咸丰元年(1851年)的正月,叶腾飞的女儿叶婉芳十二岁。

叶腾飞把她送到何氏后人何先生的私塾里念书。何先生是临邛城里一位老秀才的儿媳妇,开了二十年的女塾。叶婉芳到塾里第一天,何先生问她:"你爹是做什么的?"

"做茶的。"叶婉芳答。

"你爹让你来念书?"

"是。"

何先生笑:"你爹这一辈的男人,懂得让女人念书。"

叶婉芳点头。她在何先生的塾里念了三年书。她念完了《诗经》《论语》,还念完了何先生自己抄的《列女传》。她念书时最爱问的一个问题,是"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何先生答她:"你日后嫁了人,自己便知道这一句的意思。"

叶婉芳后来嫁到了临邛城西的张家。张家是临邛城里一户茶商——张家的字号比叶沟的字号大,可张家的媳妇不识字。叶婉芳嫁过去后,把何先生抄的书带到了张家。她对婆母说:"叶家这一辈的女人,是念过书的女人。"

"念过书的女人做什么?"婆母问。

"教孩子。"叶婉芳答,"也帮着记账。"

"咱们张家不记账。"

"日后要记。"叶婉芳说,"咱们张家这一辈,也要走出叶沟。"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把女儿送去念书——念过书的女儿嫁到别家,便把叶氏的念书种子带到别家。叶氏的女儿念过书,叶氏的根便扎到别家。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叶氏这一代念过书的女人——念过书的女人嫁到别家,是把书带到别家。书带到哪一家,哪一家的女人便开始念书。

那一辈的临邛城里的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要像叶婉芳一样——念过书,嫁到别家,把书带到别家。临邛城里的女人识字越来越多,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把女儿送去念书的功劳。

(云停在何氏私塾的上方,看着叶婉芳在塾里念《论语》。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元年,这一年叶腾飞三十六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第一次把女儿送去念书。念书的女人嫁到别家,叶氏的根便扎到别家。)


十七、宗祠大修

咸丰四年(1854年)的春天,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祠堂里议了第二件大事——是否要把叶氏这一代的宗祠,再大修一次。

这一次议了三天。最后议定:再大修。这一回不是叶沟这一房独自修,是叶氏这一代七十多房合修。各房出银子,按房头大小分派。叶腾飞把自己这一房攒下的三十两银子全拿出来。

"叶大哥,"一位族老说,"你这一房三十两银子都拿出来,日后怎么过日子?"

"过日子靠田。"叶腾飞答,"过日子不靠祠堂。可祠堂若没了,日子过到哪里去?"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要把银子花在祠堂上——祠堂是叶氏这一代的根。根要修,比什么都要紧。

咸丰五年(1855年)春,宗祠大修动工。这一回工程比上一回大三倍——门楣重新雕了花,屋脊换了新的青瓦,正堂里添了十二块新匾,每块匾写一位叶氏历代祖先的名讳。叶腾飞亲自写了那十二块匾上的字。他写匾时手有点抖,可每一笔都稳。

祠堂落成那天,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们从各处赶来——从火井镇、从临邛城、从雅安、甚至从康定。叶栋荣从康定赶回来时,带了一包藏茶——那是他在康定卖叶氏茶时,藏商送他的回礼。

"爹,"叶栋荣把茶递给叶腾飞,"这是康定的茶,您尝尝。"

叶腾飞接过茶。他没泡——他把茶放在祠堂的供桌上。他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说:"叶氏这一代的茶,从今日起,也到了康定。"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把茶供在祠堂——茶在祠堂,叶氏的茶便在;叶氏的茶在,叶氏的根便在。

祠堂落成那天,叶腾飞做了一件外人不知道的事——他在祠堂的匾额后面,藏了一本小册子。

册子里记的不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外头挣功名的事,是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在屋里撑家的事——谁家的男人不在了、谁家的孩子没人带、谁家的田没人种、谁家的茶没人采、谁家的灶没人烧、谁家的井没人守——她们把这一辈女人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藏在了祠堂的匾额后面。

"藏起来做什么?"有年轻人问。

"让后人知道,"叶腾飞说,"叶氏这一代的根,不只是男人挣的,也是女人撑的。"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在祠堂里立匾额,匾额后面藏着女人的故事。匾额正面是男人的字,匾额背面是女人的事。男人的字在匾上,女人的事也在匾上——男人和女人共同撑起一座祠堂。

(云停在叶氏宗祠的上方,看着十二块新匾挂在正堂里。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五年,这一年叶腾飞四十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宗祠大修落成。祠堂里有匾,匾后面有女人的故事。男人和女人共同撑起一座祠堂,便是叶氏这一代的根。)


十八、临终与账本

咸丰五年(1855年)的冬天,叶腾飞病重。

他把叶茂元、叶栋荣叫到床前,对他们说:"我有几句话要说。"

两个儿子在床前跪下。

"你们两个,"叶腾飞说,"是叶氏这一代第二十一代的男人。"

"是。"两个儿子齐声答。

"你们要把叶氏这一代传下去。"

"爹,"叶茂元说,"您说。"

"传下去,"叶腾飞又说,"不是传金子银子,是传这一座祠堂。"

他伸手,颤巍巍地指着堂屋门外——祠堂的方向。

"这一座祠堂在,"叶腾飞说,"叶氏这一代便在。"

他又把王氏叫到床前。

"夫人,"他说,"我死后,你要把账本记到咸丰十年。"

"为何?"王氏问。

"咸丰十年,"叶腾飞说,"咱们的叶氏这一代,传到第二十一代。传到那一辈的男人,要看账本——账本里有叶氏这一代的生意,也有叶氏这一代的日子。"

"可我一个女人——"

"女人也记账。"叶腾飞说,"女人记的账,比男人还稳。"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替叶氏这一代记账的女人——账本记到哪一年,叶氏这一代便传到哪一年。账本记完了,叶氏这一代还要往下传。

那一年的腊月,叶腾飞在临邛城里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四十一。他死后葬在城西的山坡上——和李氏、赵氏、叶静庵的坟并排。从那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叶家新宅,也能看见文君井的位置。

那一年,是咸丰五年(1855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此又失去了一位族长。可他们也从此有了新的一座坟——一座能望见西山的坟。

王氏后来把账本记到了咸丰十二年(1862年)。她死前,把账本交给儿媳何氏。何氏又记了三十年,记到光绪十五年(1889年)。何氏死前,把账本交给孙媳妇陈氏。陈氏又记,记到民国五年(1916年)。

叶氏这一代的账本,从道光十五年起,一直记到民国五年——记了八十一年。八十一年的账本里,有叶氏这一代每一个男人的名字,也有叶氏这一代每一个女人的名字——男人和女人共同撑起一本账本,账本便是叶氏这一代的命。

(云停在叶腾飞的坟上方,看着碑上"叶腾飞"三个字。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五年,这一年叶腾飞四十一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把生意传到了第二代。传的不是生意,是账本——账本里有叶氏这一代男人们走过的路,也有女人们撑起的日子。)


十九、补记·女人三事

王氏——叶腾飞的妻子——是临邛城里的小家碧玉。她嫁到叶家时,叶家还只是叶沟这一房的一个普通人家。她跟着丈夫学做生意,从采茶开始,到做茶,到跑灶,到谈价,到把账本写得清清楚楚——她用了二十年时间,把自己从"叶家的媳妇"变成了"叶家的合伙人"。她到五十岁,已经能独自和盐商谈一桩几十两银子的买卖——这一件事,在叶氏这一代六百年里,又是头一遭。

王氏学的第四件事,是跑火井镇。她那一年二十三岁,叶腾飞的茶生意开始和火井镇的盐商往来。她第一次去火井镇,是替叶腾飞去送一包新茶。她从叶沟背着一篓茶,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她到镇上时,汗把背上的衣裳都浸湿了。

她在盐商字号门口站了一刻钟。门里的人问:"你找谁?"

"我找王掌柜。"王氏答。

"你是?"

"我是叶沟叶腾飞的妻子。"

门里的人笑:"叶家什么时候让女人来跑灶了?"

王氏答:"叶家什么时候不让女人来跑灶?"

门里的人愣了一下,让她进去。

她在王掌柜的柜前坐下。她把新茶从篓里取出来,摆在柜前。她对王掌柜说:"这一包茶,是今年清明前摘的茶。"她一边说,一边把茶递过去。王掌柜看了一眼茶色,闻了闻,又递回来。

"你家掌柜呢?"王掌柜问。

"我是掌柜。"王氏答,"叶家这一辈,掌柜是我。"

王掌柜又愣了一下。他最后接过那包茶,称了重,付了钱。

王氏从火井镇回来,把那一吊铜钱交给叶腾飞。叶腾飞接过钱,对她说:"今日灶上的事,你办得比我好。"

"哪里比你好?"王氏问。

"我去了三回,王掌柜才肯收。"叶腾飞说,"你去了第一回便收了。"

王氏笑:"因为我比你会说话。"

陈氏——叶常宣的妻子——是叶沟本地的女人。她嫁到叶家时,叶常宣还在做小本生意。她替丈夫管灶、管孩子、管田里的佃户,整整四十年,没有一句怨言。她临终前对王氏说:"我把叶氏这一代的灶交给你。"王氏跪下磕头:"婆婆放心。"

何氏——叶茂元的妻子——是临邛城里的书香门第之女。她嫁到叶家时,叶茂元还在学医术。她替丈夫研墨、整理药方、抄录医案,整整二十年,把自己变成了半个大夫。她到四十岁,已经能独自替人开方子——这一件事,在叶氏这一代六百年里,又是头一遭。

那一辈的叶氏女人,从王氏、陈氏、何氏这一辈开始明白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不再只是守井、守灶、守牌位——她们也开始做生意、读医书、写字。叶氏这一代的女人,从这一辈开始,走出了屋。

(云停在叶氏女人们的灶台上方,看着这一辈的女人从灶边走出去。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辈的叶氏女人,从王氏、陈氏、何氏这一辈开始明白一件事——她们这一辈的女人,是替叶氏这一代出去跑灶的女人、抄方子的女人、记账的女人。女人跑得越远,叶氏这一代的生意便做得越大。)


二十、补记·井边议事碑

咸丰三年(1853年),叶腾飞在文君井边的石栏旁,立了一块一尺高的小碑。

碑上刻着"井边议事"四个字,下方刻着十五年来井边议事的年份。

立碑那天,叶腾飞请了井边议事的诸位东家来看。他站在碑前,对众人说:"这一块碑,是咱们临邛的议事碑。议事碑在,井边议事的规矩便在。"

"叶老板,"一位东家问,"你这一块碑,立在公家的井边,算不算公家的?"

"算。"叶腾飞答,"可碑上的字,是叶氏的字。碑立在井边,字在碑上。"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在井边立碑——井边的碑是叶氏的字,也是公家的碑。叶氏的字刻在公家的碑上,便是叶氏的字传到了公家的根。

那一辈的临邛城里人,从此明白又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人看井边的碑,看的不是碑——是字。字在碑上,便是叶氏的字在临邛的井边;叶氏的字在井边,便是叶氏这一代的根扎在了文君井。

井边议事簿到咸丰五年(1855年)已经办了十五年。十五年间,井边议事议过三百多件事——议茶价、议盐价、议山路、议田界、议水渠、议桥路、议火井镇的灶、议茶号的字号、议背夫的工钱。每一件事议完,都要写到议事簿里。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井边议事的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替临邛立的一份大谱——谱里有茶价、盐价、田界、水渠、桥路、火井、字号、背夫。谱立得稳,临邛的生意便传得稳。

(云停在文君井的上方,看着井栏旁新立的那块小碑。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三年,这一年叶腾飞三十八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井边立了一块议事碑。碑在井边,字在碑上,字和井便在叶氏这一代的根里。)


二十一、补记·茶坡上的碑

叶栋荣从康定回来那一年——咸丰五年(1855年)——他去了叶沟的茶坡。

他在茶坡上站了一整天。他对身边的儿子说:"这一片茶坡,是你爷爷亲手开的。"

"爷爷?"儿子问。

"叶腾飞。"叶栋荣说,"你爷爷这一辈子,把叶氏的茶卖到了康定。可他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日后你回叶沟,要在茶坡上给我留一块碑。'"

那一年的秋天,叶栋荣在叶沟的茶坡上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叶腾飞"三个字。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道光咸丰年间叶氏第二十代,以茶为业"。

立碑那天,叶栋荣请了叶氏这一代的族老来看。他站在碑前,对众人说:"这一块碑,是叶氏这一代在茶坡上的碑。茶坡在,碑便在。"

"叶大哥,"一位族老说,"这一块碑立在茶坡上,茶坡是叶氏的,碑也是叶氏的。"

"是。"叶栋荣答,"碑是叶氏的,字是叶氏的,茶坡也是叶氏的。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便是叶氏这一代的根。"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把茶卖到了天边,可碑要立在茶坡——茶坡是叶氏这一代的根,碑立在茶坡上,便是叶氏的根扎在茶坡上。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碑立在茶坡,叶氏这一代的茶便从茶坡长出去——茶从茶坡走到火井镇,从火井镇走到临邛城,从临邛城走到雅安,从雅安走到康定,从康定走到西藏。茶走得再远,根还在茶坡。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茶坡上的碑,是叶氏这一代的魂——魂在茶坡,叶氏的茶便在;叶氏的茶在,叶氏的根便在;叶氏的根在,叶氏这一代便传得下去。

(云停在叶沟茶坡的上方,看着那块新立的小碑。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五年,这一年叶腾飞四十一岁,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茶坡上立了一块碑。碑上有"叶腾飞"三个字,字的背面是叶氏这一代男人们走过的路。)


二十二、补记·藏商回礼

叶栋荣从康定回来那一年,从康定带回了一根邛竹杖——那是藏商送他的礼物。竹杖上刻着藏文。他把竹杖供在祠堂里。

"为何供竹杖?"叶茂元问。

"竹杖是我走过的路。"叶栋荣答,"从叶沟到康定,我走了三十回。三十回的脚,印在这一根竹杖上。"

他还带回了一包藏茶——那是藏商送的回礼。

"爹,"叶栋荣把茶递给叶腾飞,"这是康定的茶,您尝尝。"

叶腾飞接过茶。他没泡——他把茶放在祠堂的供桌上。他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说:"叶氏这一代的茶,从今日起,也到了康定。"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再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走路——走的路要刻在竹杖上,竹杖供在祠堂,祠堂便记得他们走过的路。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再一件事:竹杖供在祠堂,叶氏这一代男人走过的路便传下去——传到下一代男人的手里,下一代的男人把竹杖握在手里,便是把上一代的路接着走下去。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最后一件最要紧的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走的山路,是叶氏这一代的路——路传到下一代,下一代接着走。走到天边,竹杖还在祠堂;竹杖还在祠堂,叶氏这一代的路便传得下去。

(云越过西山顶,停在了祠堂的上方。祠堂里供着一根邛竹杖,竹杖上刻着藏文。云不识藏文,可祠堂识。祠堂识字,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走过的路,传下去了。)


二十三、补记·三个字的字

咸丰五年(1855年),叶腾飞在临终前,对王氏说了一句最后的话。

"夫人,"他说,"我死后,你要在叶沟的茶坡上立一块碑。碑上只刻三个字。"

"哪三个字?"王氏问。

"井、盐、茶。"叶腾飞说。

王氏点头。

叶腾飞死后第二年,王氏在叶沟的茶坡上立了一块小碑。碑的正面刻着"叶腾飞"三个字,碑的背面刻着"井盐茶"三个字。

"为何要刻三个字?"叶栋荣问。

"你爹这一辈子,"王氏答,"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做成了'井盐邛茶'——井是文君井,盐是火井镇,茶是叶沟。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是临邛的味道。临邛的味道传到天边,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的味道传到天边。"

那一辈的叶氏男人,从此明白又另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做的茶生意,最后变成了"井盐邛茶叶家"——"井盐邛茶叶家"五个字,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的一辈子。一辈子做到这五个字,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便没白做。

云越过西山顶,停在了叶沟茶坡的上方。茶坡上立着一块小碑,碑的正面是"叶腾飞"三个字,碑的背面是"井盐茶"三个字。三个字里有井、有盐、有茶——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是叶氏这一代男人一辈子的味道。茶坡上的碑还在,叶氏这一代的根便还在。

(云停在茶坡碑的上方,看着正面和背面的六个字。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这一年是咸丰六年,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把叶腾飞的碑立在了茶坡上。碑上有六个字,正面是名字,背面是生意。名字和生意合在一起,便是叶氏这一代男人的一辈子。)


二十四、尾声·云过西山

咸丰六年(1856年)的春天,叶沟的茶垄刚冒新芽。

叶栋荣从茶坡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小篓新摘的明前茶。他在叶腾飞的碑前站了一会儿,把一小撮茶叶撒在碑脚下。

"爹,"叶栋荣轻声说,"今年的茶,又下来了。"

他没有听见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云从西山顶上飘过来,停在碑上方,看了看碑上的字,又轻轻地飘走了。

云越过西山顶,又停在了文君井的上方。井水不答,只照出云的影子。云看见,井栏边如今又站了一位年轻人——那是叶栋荣的儿子——他正学着叶腾飞当年的样子,把自家的茶往祠堂的供桌上摆。云不记得他的名字,可祠堂记得。祠堂记得,便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临邛的根,扎下去了。

云越过临邛城,又停在了火井镇井口的上方。井口的灶火还在烧,盐商石掌柜的孙子正在灶边学认火候——火大则焦,火小则生。盐要白,茶要香,差的不只是手艺,是和火的距离。这一句话,火井镇的人还在传,叶沟的人还在听。

云越过火井镇,又停在了雅安城里"邛山合号"的上方。邛山合号还在,三家的匾还在——左下角刻着"叶",右下角刻着"姚",右上角刻着"陈"。三家共撑一块匾,三家共写一个字。云不识字,可匾识。匾识字,便是"邛山合号"的字还在雅安城里。

云越过雅安城,又停在了康定藏商号的上方。叶栋荣走了三十回的那条山路还在——从叶沟到康定,从康定到西藏,从西藏回到叶沟。三十回的脚,印在那一根邛竹杖上。竹杖供在祠堂里,字还刻着。

云最后又停在了叶沟的茶坡上方。茶坡上的茶垄一行一行地排着,叶氏这一代的人种了几百年。茶垄的尽头是那一块小碑——碑的正面是"叶腾飞"三个字,碑的背面是"井盐茶"三个字。

云看着那一块碑,看了很久。云从西山顶上飘过来,停在碑上方,看了看碑上的字,又轻轻地飘走了。

云不记得叶氏这一代男人的名字,可碑记得。碑记得,便是叶氏这一代的男人在临邛的根,扎下去了。

云不记得叶氏这一代女人的名字,可账本记得。账本记得,便是叶氏这一代的女人在临邛的命,传下去了。

云不记得叶氏这一代茶的味道,可井记得、盐记得、茶记得。井盐茶记得,便是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在临邛传下去了。

那一年,是咸丰六年(1856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从叶腾飞这一辈开始明白最后一件事:他们这一辈的男人走的路,是山路——山是临邛的山,路是叶氏的路。山路走得远,叶氏这一代的茶便走得远。

他们这一辈的男人把叶氏这一代的茶生意做成了"井盐邛茶",把叶氏这一代的生意做成了"井边议事",把叶氏这一代的根扎在了文君井边——可他们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叶沟的那一片茶坡,还是祠堂里的那十二块匾,还是卧龙山上陈家的茶树。

叶沟的茶坡是根,文君井的井水是命,祠堂里的匾是魂——根、命、魂,是叶氏这一代男人一辈子的三件事。三件事做到位,叶氏这一代的茶便做到了天边。

云越过西山顶,飘走了。飘走之前,它看了一眼叶氏这一代的茶坡。茶坡上的茶垄一行一行地排着,新芽正在冒。云不答,云只记。云记下:

这一年是咸丰六年,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把叶腾飞的碑立在了茶坡上。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女人把账本记到了咸丰十二年。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茶,从叶沟走到了康定,从康定走到了西藏。

云记完,便飘走了。飘到了下一个山头。

下一个山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还在走。下一个山头,叶氏这一代的茶还在卖。下一个山头,叶氏这一代的女人还在记账。下一个山头,文君井的井水还在照云。

云不答。云只记。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道光咸丰年间为背景,以叶腾飞(叶氏第二十代)为切口,写叶氏这一代从种田走向做生意的群像。叶腾飞、叶常宣、叶茂元、叶栋荣四人为叶氏族谱记载;商业路线、盐井互动、宗祠大修、井边议事、"井盐邛茶"字号、邛茶引、"邛山合号"、藏商回礼均为小说化重构。背景嵌入鸦片战争(1840)、太平天国起义(1851-1853)。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