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附卷 · 人物传奇

第三十八章:叶陈联姻——以陈登辉为切口的近代叶陈家族

正文字数约 12,121 字

# 第三十八章:叶陈联姻——以陈登辉为切口的近代叶陈家族

**时间**:清咸丰元年至民国三十五年(公元1851—1946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火井镇、雅安、成都
**主族群**:叶陈两姓联姻群体
**题材关键词**:女婿·双姓·调解·井边·祠堂·茶马古道·抗日战争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茶马古道晚期遗风、西山农校、城市报馆、卧龙山茶山、文君井边调解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下来。它先掠过卧龙镇,再掠过绵山村,最后落进村口那口老井里。井栏是青石砌的,已经被井绳磨出一圈圈浅槽。水汽从井口升起,把云也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云。

(云懂得井水。井水也懂得云。这一口井,已经冒了不知多少年的泡;这一片云,也不知飘了多少个朝代。)

井边一棵老茶树下,蹲着两个洗菜的女人。一个姓叶,一个姓陈。她们身后是各自的屋场。屋场之间隔着一段晒坝,晒坝上铺着刚摘下来的秋茶。茶香淡淡,飘到井口便被水汽压住,泡烂在清晨里。

这一章的故事,从一口井开始;从两个蹲在井边的女人开始。

陈登辉第一次走出绵山村,是在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他是家中第三个儿子。父亲在西山坡上种了四亩茶,母亲在家喂猪养鸡。兄长已去邛州城里做木匠学徒,二姐嫁到了山外的李家。家里剩下的,便是他和一双手。

他聪明,读书读到高小。可家里供不起他去省城。他只读完高小,便回到家中,接过父亲那只老茶篓。茶篓是竹编的,外头罩一块油布,油布上印着一个褪色的"陈"字。父亲对他说,那是曾祖背茶时用过的茶篓。

父亲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茶背在肩上,路便在脚下。"

"爹,"陈登辉问,"茶能背一辈子?"

"能。"父亲蹲在井边洗手,"茶背到老,便是山里的好汉。"

"那要是背不动了呢?"

"那便是人老了。"父亲直起腰,望着远处的西山,"人老了,路还在。路是茶修的,茶是山养的。你只要还在这山里,路便替咱们一家接着往前走。"

陈登辉点点头。他没听懂这话,可他记下了。

(话像井水,入耳便刻在骨里。这话在陈登辉骨头里刻了七十年。)

他背了三年茶,从绵山村通往火井镇,再通往雅安。每走一趟,他都把路上的事记进《茶马记》里。

他背茶时最爱走的路段,是绵山村到火井镇那一段,长二十里,前十里上坡,后十里下坡。山路两侧长满杂木,林子里住着松鼠和画眉。他每走一趟,都能捡一两颗松子,塞回家给母亲。

母亲接过松子,从不立刻吃。她把松子晒在窗台上,晒到第二年春天,再剥给他吃。

"娘,为啥不立刻吃?"

"立刻吃是解馋。晒一年再吃,是解闷。"

陈登辉第一次见叶家人,是在他二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火井镇办春茶市。陈登辉替父亲背一篓新茶去镇上卖。他把茶篓搁在街口的老柳树下,自己蹲在树荫里翻看那本《茶马记》。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长衫胸口绣了一棵小茶树——那是叶家男人的标志。叶家的礼服上,凡自家绣的,皆是这一棵茶树。

"小哥,"那人问,"这篓茶,卖不卖?"

"卖。"陈登辉抬头,"你买几斤?"

"十斤。"那人答,"我是叶沟叶懋勋。"

陈登辉愣了。叶懋勋他听说过——叶氏第二十代顶有名的人物,听说他十来岁便跟着父辈跑雅安茶路,二十来岁便掌管叶家一半的茶号生意。可叶懋勋怎么会到火井镇来?

"你是绵山的陈家小子?"叶懋勋又问。

"是。"陈登辉答,"我叫陈登辉。"

"登辉。"叶懋勋念了一遍,"好名字。'登'是登高,'辉'是光辉——日后是要做大事业的。"

"不敢。"陈登辉低头。

叶懋勋蹲下身来,从他篓里取出一撮茶,放到鼻下嗅了嗅,又用指尖捏了捏。他说:"你这茶,火候差了一分。"

"差多少?"

"差一口锅气。"叶懋勋笑,"下次炒茶时,锅要先烧透,再下茶;下茶后炒八十一手起锅。"

陈登辉点头。他后来才知道,叶懋勋那一辈的叶家男人,炒茶一律炒八十一手。这八十一手,是从叶氏第十四代传下来的老规矩。

"叶先生,"陈登辉问,"叶家为何要炒八十一手?"

"八十一手是九九八十一。"叶懋勋答,"九九是天数。茶是天养,天数炒茶,茶便有天意。"

(陈登辉那一年还不懂"天意"二字。可他后来懂了——叶陈两家的茶里,藏着天数。)

那天叶懋勋把陈登辉篓里的十斤茶全买了。他还多付了三成钱,说是补偿"茶路辛苦"。

"叶先生,"陈登辉不要那多出的三成,"我爹说买卖要公道。"

"公道是公道。"叶懋勋答,"可你爹那一辈背茶的人,从绵山到火井镇,二十里路,路上连口井水都喝不上——这算公道?"

陈登辉没话说。他后来常对族人说:"叶懋勋那一年给我多付的三成钱,是叶家给陈家的一份见面礼。"

陈登辉二十四岁那年冬天,父亲陈长生病重。

父亲那一辈叫陈大山。陈大山年轻时与叶懋勋交好。两人在邛茶古道上相识——陈大山背茶,叶懋勋收茶。两人每次在火井镇客栈里相遇,都要喝一壶酒。

"懋勋兄,"陈大山有一回说,"你叶家的根在叶沟,可你常年跑古道。咱们两家,其实是一条路上的兄弟。"

"可不。"叶懋勋答,"叶陈两家若能结亲,便是亲上加亲。"

那一夜,两人喝了一宿的酒。

翌年开春,叶懋勋把他的女儿叶秀英嫁给了陈大山的儿子陈长生。叶秀英嫁入陈家时,随身带了一本叶家的族谱抄本。她把族谱抄本供在陈家堂屋的正中。

"秀英,"陈长生问她,"你为何要把叶家族谱供在我陈家?"

"我虽嫁入陈家,"叶秀英答,"可我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族谱,自然要供在我家里。"

陈长生点头。他后来对族人说:"我陈家这一辈,能娶到叶家的女儿,是陈家的福气。"

陈登辉是叶秀英和陈长生的儿子。他自幼便跟着母亲认字,跟着父亲学背茶。他十来岁时,母亲便把叶家族谱抄本的故事讲给他听。

"登辉,"叶秀英说,"你姓陈,可你身上也流着叶家的血。叶陈两家的根,是连在一起的。"

(陈登辉那时还小。他不懂这"连"字的意思。他后来用了七十年,才把这一"连"字学会。)

陈长生病重那年,陈登辉二十七岁。

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张皮。叶秀英坐在床边,给他熬药。陈登辉在灶下添火,他添火的姿势,是他母亲教的——添三根,停一停,再添两根。

"登辉,"陈长生说,"我的茶路,跑不动了。"

"爹,"陈登辉答,"您歇着。我替您跑。"

"你跑哪一段?"

"绵山到火井镇那一段。"

"那一段不够。"陈长生闭着眼,"日后你要跑绵山到雅安那一段。"

陈登辉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绵山到雅安那一段",不是三十里路,是叶家那一辈男人走的路。叶家那一辈男人从绵山走到雅安,把邛茶卖到了康定。

"爹,"陈登辉说,"我先把绵山到火井镇那一段跑熟。"

陈长生笑了笑,没再说话。三日后,他咽了气。

那一日,陈登辉顶替父亲去县城开会。会场设在城中文君井边的戏台,台上的人在讲新章程,台下的人低声议论。散会后,一位戴礼帽的先生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陈登辉。"

"字?"

"没有字。"

先生笑了笑:"那便给你取一个。'登',登高之意;'辉',光辉之意。年轻人,要不要来县里做事?"

陈登辉摇头:"家里茶等着我背。"

"茶能背多久?"

他想了想:"背到老。"

先生点头:"能背到老,便是好汉。"他留下地址,"若哪日想出来看看,过来寻我。"

陈登辉没立刻去。他用五年时间,把家里的茶田扩了两亩,又在火井镇学会了认盐的成色——盐是背茶路上用来换物的通货,他若不懂盐的成色,便会被商号欺。

五年后,父亲过世五周年祭那天,他把那块青砖在墓前摔碎了。

"爹,"他说,"我要去县里了。"

陈登辉到县城做事时,已近中年。

县署在文君井边的一栋青砖小院里。他被安排做一名小科员,管的是民事调解。谁家兄弟分家,谁家田界起争执,谁家寡妇被人欺负,都来找他。他处置事情不靠官威,靠的是道理。他把每一桩纠纷记在本子上,写明起末,归档存放。后来这本册子成了县里最完整的民事档案之一。

他每天清早到院,先在井边打一桶水,把办公室的茶壶灌满。然后坐下来,把当日要见的几桩案子翻出来,逐一看过。

"陈先生,"同僚问他,"你为何要每日清早把茶壶灌满?"

"井水泡的茶,"陈登辉答,"喝着和沱茶不同。沱茶是外头运来的,井水是本地的。本地的茶配本地的水,事才办得本分。"

同僚笑他:"你这讲究,是从卧龙带来的吧?"

"可不。"陈登辉说,"我在卧龙喝了二十年的井水泡茶,到县里也改不了。"

他处理的最多的一类案子,是田界纠纷。山里田界不清,常常一垄田三家争。他每次上山都要走大半天,把当事人拉到田头,指着界石、看着沟渠,听他们各自讲一遍。谁也不许大声。他常说:"界石不认嗓门,只认位置。"

民国元年,陈登辉六十一岁。这一年清朝没了,民国建了。邛州改成了邛县,县署换了一块新牌子。陈登辉那块"井边陈先生"的小牌子也换了一回——换成了"陈登辉先生调解处"。

那一年开春,绵山村来了一桩大案子——叶陈两家为一段山林起了争执。山林在茶山背后,是一片老林,林里有几棵百年的老茶树。叶家说山林是叶家的,陈家说山林是陈家的。两家都拿出一份老契,可老契地名略有不同。

陈登辉上山。他不看契,先看山。山林在一道坡上,坡下是茶山。他先到茶山,从茶山抬头望山林。

"登辉叔,"叶三成的孙子——叶栋梁,那时十二岁——跑来问,"这山林到底是谁家的?"

"问山林自己。"陈登辉答。

"山林怎会说话?"

"山林不说话,可山林会记。"陈登辉答,"你去看那几棵老茶树——茶树是叶家种的,可茶树底下那块大石头,是陈家立的。"

"那怎么判?"

"叶家的茶树分一半给叶家,陈家的大石头分一半给陈家。剩下的公山,归两姓共用。"

"共用?"

"共用。"陈登辉答,"公山归公,私山归私。两家共用,便不用争。"

叶陈两家听了他的话,从此无争。

"登辉先生,"叶栋梁后来问他,"你这一辈子,处理最多的就是公私的事?"

"嗯。"陈登辉答,"公私是山里的事,公私不清,山里便乱。"

"那公私怎样才算清?"

"公私要像井水。"陈登辉答,"井水从泉眼出来,先公后私——公的部分归井,私的部分归各家舀。公的部分不能少,私的部分不能多。"

"那若是公的部分少了呢?"

"那便是有人把井水偷回家。"陈登辉说,"偷井水的人,要罚。"

"罚什么?"

"罚他替井边打水一年。"陈登辉答,"打水一年,便知道井水的分量。"

有一年,西山脚下的两个村子为了引水渠的事,几乎要动刀。陈登辉一个人上山,先去看水口,再看田势,最后把两村老人请到文君井边,喝茶。

"井水如此,"他说,"从不争上下的渠口。你们争来争去,争的是先后,不是高低。"

两村老人被他这么一说,笑了,又顺着把条款谈成了。

井边的茶喝了一壶又一壶。陈登辉每回处理一桩案子,都要在井边喝一壶茶。他在井边喝了二十多年的茶,县署的人都管他叫"井边陈先生"。

"井边陈先生,"有一回同事问他,"你这调解的本事,从哪儿学的?"

"井水学的。"他答,"井水不停,谁来舀都一样多。人要争,井水不争。"

陈登辉处理的另一桩案子,是寡妇被人欺负的案子。

他每回遇到这类案子,都要把当事人请到井边喝茶。

"寡妇的事,"他对当事人说,"是田的事,也是人的事。田界可以争,人的界不能争。"

有一年,卧龙山外一户寡妇的田被人占了。寡妇告到县里,陈登辉亲自上山。他先看田界,再看占田的人家,最后把占田的人拉到田头。

"这田是你家的?"

"我买下来的。"占田的人答,"有契。"

"契上写的是哪一年?"

"去年。"

"寡妇的男人是哪一年没的?"

"前前年。"

"那你契上的田,是寡妇男人还活着时卖的?"

占田的人沉默。

"寡妇男人死了两年,"陈登辉一字一字地说,"这两年里,寡妇没卖过田。你这契上的签字,不是寡妇的。"

占田的人脸上挂不住,拂袖走了。陈登辉没追。他把寡妇的田契重新誊了一份,又在田头插了新界石。

"嫂子,"他对寡妇说,"这田往后是你的。"

寡妇哭了。她跪在田头磕了三个头。

陈登辉后来对儿子说:"寡妇的事,是最难办的事。可寡妇的事办得好不好,关系到一个地方的风气。"

他儿子那年十五岁。他把儿子叫到井边,给儿子讲这桩案子。

"爹,"儿子问,"你为何要把田契重新誊一份?"

"原契上盖了占田那人的印。"陈登辉答,"新契上只盖寡妇的印。寡妇的田,归寡妇。"

"那占田那人的印呢?"

"撕了。"陈登辉答,"撕他的印,便是替他记一笔账。"

"什么账?"

"欺负寡妇的账。"陈登辉说,"账不用写在他脸上,可账要写在他心里。"

(陈登辉不懂什么"法律",可他知道,每一个判决都要留下一个印。印是给后人看的。印在,账便在。)

陈登辉处理田界纠纷这一辈子,处理最多的不是叶陈两姓之间的纠纷,而是叶家各房之间的纠纷。

叶氏第三代的叶懋昌那一辈,分家时田界分得不太清楚。各房之间常常为了一垄田、一段沟、一口井争得不可开交。陈登辉每次上山调解,都要花一整天。他先看田界,再看界石,最后把当事人拉到井边。

"懋昌兄,"他某次对叶懋昌说,"你叶家这一辈的人,要记得一件事——分家是分灶,不是分根。灶分开了,根还连着。"

"登辉兄说得对。"叶懋昌答,"可分灶的事,难。"

"难也要分。"陈登辉说,"不分家,各房争;分了家,各房守。守住了根,分开了灶,便是叶家的兴旺。"

他后来把这一番话写进他的调解册子里。这一本调解册子,流传到了叶家第八代、第九代。叶栋荣、叶常宣那一辈的调解员,每回上山调解,都要念一遍陈登辉这句话。

"登辉先生,"叶栋荣有一次问他,"你这'分灶不分根'的话,是从哪儿来的?"

"从井水里来的。"陈登辉答,"井水从一处泉眼里冒出来,分到各家的桶里,可泉眼是同一个。"

"可泉眼若干了,"叶栋荣问,"怎么办?"

"泉眼不会干。"陈登辉答,"除非这座山塌了。山不塌,泉眼不干。"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把这句话也记在自己的调解册子里。

民国七年(1918年),陈登辉六十六岁。

这一年,卧龙山里来了一种新作物——洋芋。洋芋从成都运来,种在茶山的边角上。洋芋产量高,饥荒时能替茶农救命。可洋芋也带来了新纠纷。茶山上一垄茶田,本来种茶,可山民偷偷把茶树砍了种洋芋。茶农们便闹起来。

陈登辉上山调解。他把茶农和种洋芋的山民都请到井边。

"茶是茶山的命。"他对山民说,"可洋芋也是你们的命。两个命都重要,便要分一块田给洋芋。"

"那茶怎么办?"

"茶山不能动。"陈登辉答,"茶山是叶陈两姓的祖业。洋芋可以种在田边、山脚、沟旁,可不能种在茶山上。"

山民点头。他们把洋芋种到了田边。

陈登辉后来把这一条写进了调解册子——"茶山不种洋芋,洋芋可种田边。"

"登辉先生,"县署的人问他,"为何要把洋芋写进调解册子?"

"洋芋是新的。"陈登辉答,"新东西要来,挡不住。可新东西来了,老规矩不能丢。"

"老规矩是什么?"

"茶山不种洋芋。"陈登辉答,"这是老规矩。"

十一

民国十五年(1926年),陈登辉七十四岁。

这一年,卧龙山里开始修公路。公路从邛州城往卧龙镇方向修,要穿一段山林。山林牵涉叶陈两姓。

陈登辉上山。他这次不是去调解,而是去和两姓的老人商量。

"修路是好事。"他对两姓的老人说,"可修路要砍树,要占地。"

"那怎么办?"

"占的地两姓分摊,砍的树两姓分摊。"陈登辉答,"可路修好了,茶运出去更方便。"

"茶运出去,"叶懋昌的后人问,"我们的茶会不会被人抢?"

"不会。"陈登辉答,"路是公的,茶是私的。公的路要修,私的茶要守。"

那年冬天,卧龙山的第一条公路修通了。从卧龙镇到绵山村,三里路。通车那天,两姓的老人一起在井边喝了一壶茶。

"登辉,"叶懋昌的后人说,"这条公路,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的功劳。"陈登辉答,"是叶陈两姓一起出力的功劳。"

他又说:"公路能跑汽车,可茶还是要人背。汽车背不了山里的陡坡。"

"那以后呢?"

"以后——"陈登辉想了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十二

陈登辉一生未出蜀。

他最远走到雅安,是民国二十一年,省里开茶业会议,他作为卧龙茶农代表出席。会议开了三天,他在会上没有发言。散会后他绕到会场外,独自站在一棵老茶树下看了半天。

那棵老茶树至少有两百年。树根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上挂着几片发黄的木牌,写着"贡茶老树"四个字。

"登辉,"同行的茶农问他,"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

"外面有火车,有轮船。"同行的茶农答。

"我没见过火车,也没见过轮船。"陈登辉说,"可我见过古道上的背夫。背夫背一辈子的茶,和火车运一趟的茶,分量一样。"

"分量一样?"

"分量不一样。"陈登辉答,"可功夫一样。背夫的功夫,是把茶一步一步背出山;火车的功夫,是把茶一车一车运出山。功夫不一样,可茶是同一片茶。"

他回程路上,他对同行的茶农说:"茶树活得比人久。咱们背了一辈子的茶,不及它长一寸。"

(那棵老茶树,后来在五十年代被砍了。砍树的人说它不肯发新芽——可陈登辉那一辈知道:它的气力化进了木质里,留给后人。)

十三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初冬,叶三成的儿子叶栋梁要去成都念中学。

叶栋梁是叶家这一辈最聪明的孩子,他在西山农校读完了高小,又考上了成都的一所中学。他临行那天,叶陈两家的男人女人都到绵山村的井边送他。

陈登辉那时八十五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井边,从怀里取出一双布鞋。

"栋梁,"他递过鞋,"穿上。"

"登辉爷,"叶栋梁问,"为何要送我布鞋?"

"去成都的路远。"陈登辉答,"路上要穿布鞋。皮鞋磨脚。"

"那这布鞋——"

"是你奶奶做的。"陈登辉答,"你奶奶十五年前做的鞋。她做好后一直放着,她说日后她的孙子去成都,要穿。"

叶栋梁接过鞋。他看见鞋底绣了一棵小茶树。茶树是叶家的标志。

"你奶奶把叶家的茶树绣到陈家的鞋底上。"陈登辉说,"你日后穿着这双鞋去成都,便是把叶家的茶树带到成都。"

叶栋梁点头。他后来从卧龙到成都,走了五天。

"栋梁,"叶三成从卧龙送到城外的山坳上,"你在成都读书,根在哪里?"

"根在卧龙。"叶栋梁答。

"根在卧龙,可在成都也要扎得住。"叶三成说,"成都的井水不如卧龙的甜,可成都的井水也是井水。"

"爹是说——"

"我是说,你在卧龙要会背茶,在成都要会读书。"叶三成说,"背茶是背夫的本事,读书是读书人的本事。两个本事都会,叶家的孩子便能走得更远。"

叶栋梁点头。他后来从成都的中学校毕业,回到卧龙做了一名小学教员。

十四

抗战爆发那年,陈登辉已八十多岁。

他主动替村里去县城募捐,把家里的存粮捐出一半。有人说他傻,他答:"国都没了,谁来收茶?"

"登辉,"村里老人问,"这'众茶成城'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登辉答,"抗战这三年,咱们卧龙的茶农,把茶一包一包背出去换盐换药。茶换的不是银子,是命。一百包茶,能换一百条命。命换回来了,城便成了。"

"城成了,"老人问,"咱们叶陈两家的根,便守住了?"

"守住了。"陈登辉答,"可这只是守住了。守住之后,还要传下去。"

抗战那年冬天,他组织卧龙的茶农把茶运出去,再把外头难买的盐和药带回来。山路险,他亲自带队,背最重的茶箩;天黑了,他让大家歇在背夫窝棚里,他自己守在外头,听山林动静。他不识字的大嫂问他:"登辉,你不害怕?"

他答:"怕。但更怕山路断了,茶出不去,大家没盐吃。"

那年腊月,他从县城带回一面小旗,挂在祠堂正中。旗是布做的,红底黑字,写着"众志成城"。

有人问旗上写了什么,他念:"众志成城。"

他自己加了一句:"众茶成城。"

(那一年,卧龙山的茶走了比往常年份多三倍的路。多走的那三倍的路,换回了三百条命。这三百条命里头有陈登辉后来见过面的那些人——后来他的孙辈给他磕头时,那孙辈的手里握着当年换回来的盐。盐是旧的,命是新的。)

十五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陈登辉八十八岁。

这一年,绵山村叶陈两姓合修了一座新祠堂。祠堂建在卧龙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背靠老茶树,前临井水。祠堂正中供着叶陈两姓的祖宗牌位——叶家的牌位在左,陈家的牌位在右。

"登辉,"村里老人问,"这祠堂叫叶氏祠堂还是陈氏祠堂?"

"都叫。"陈登辉答,"叫叶陈氏祠堂。"

修祠堂那年,陈登辉亲自撰写了祠堂的碑文。碑文上写着:

叶陈两姓,同住绵山。自清咸丰以来,联姻四代。今合修祠堂,以祀祖宗。

碑文刻在一块青石上,碑高二尺,宽一尺半,立在祠堂门口正中。

陈登辉写完碑文后,把碑文刻在一块青石上,又在碑文末尾刻了一行小字——

"两姓之根,同出一山;两姓之灶,分守各房;两姓之人,共祀祖先。"

"登辉,"叶三成问,"这两行小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登辉答,"叶陈两姓不要争。争了根,便忘了山。"

碑立在祠堂门口。碑后面,井水在井底静静流着。

(这两行小字,后来在文化馆的人说要移除时,被叶栋荣连夜赶回来,用石粉重描了一遍,又拿桐油涂了三涂。他说:"字是陈先生写的,根是叶陈两家的,字不能丢。"天亮时他起身,那碑上的字,竟然又重新显了出来。后人们说——那是陈登辉先生的意思。)

十六

民国三十年(1941年),陈登辉八十九岁。

这一年,他从井边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摔得不重,可腿骨裂了。他卧床三个月。

卧床的那三个月,他把叶陈两姓的调解册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每一桩调解案子,按年代顺序抄了一遍,又把每一桩案子的"道理"抄在旁边。

"登辉,"儿子问他,"你抄这个做什么?"

"留给后人。"陈登辉答,"后人调解案子,要看先人怎么判。"

"那要抄多久?"

"抄到我能下床。"陈登辉答。

可他三个月没下床。他抄完了,便把册子供在祠堂里。

"登辉,"叶三成问他,"你这册子,要供多久?"

"供到叶陈两姓的下一代不调解为止。"陈登辉答。

"那供到什么时候?"

"供到永远。"陈登辉答。

十七

陈登辉晚年的一个冬天,他卧病在床。

儿子端来药,他摆手:"再等一会儿。"他要听井边的水声。井离他家有百步,他便让儿子把窗子撑开一条缝。风裹着井边的湿气进来,他才安心闭眼。

"登辉,"妻子问他,"你这一辈子,能放心得下么?"

"放心。"他答,"叶陈两家的根扎下了,便拔不走。"

他对儿子最后一句话:"井边那条田埂,你每年清明替我走一趟。我在那条路上劝过的人,多过你认识的人。"儿子点头。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冬月初三,陈登辉过世,享年九十一岁。

他过世时,绵山村的叶陈两姓族人一起送葬。送葬的队伍从绵山村排到村外田埂上,蜿蜒一里多长。叶三成那年已过六十,他拄着拐杖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头。

村里老人问:"登辉这辈子,对得起叶陈两家吗?"叶三成答:"对得起。他两头都姓叶。"

他过世后,族里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牌位,供在新建的叶陈氏祠堂里。牌位上写着:

"陈登辉,叶氏女婿也。生于道光,殁于民国。守叶陈两家之根,享寿九十一。"

族谱里也记了他一笔:"陈登辉,卧龙绵山村陈氏之孙。生于清道光年间。守叶陈两姓之根,享寿九十一。"

十八

陈登辉过世后第十年,叶三成也过世了。

叶三成过世时,享年七十五岁。他这一生跟着陈登辉守叶陈两家的根,把卧龙山的茶山打理得比陈登辉在世时还好。

"三成兄,"村里年轻人问,"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最骄傲的,"叶三成答,"是替我爹和我继父守住了叶陈两家的根。"

他过世前一年,把儿子叶栋荣叫到床前,对他说:"栋荣,咱们叶陈两家这一辈的根,已经扎在绵山了。日后你接了我的活,要把这份根守住。"

"爹记得。"

"还有,"叶三成又说,"你登辉爹走时,让你每年清明走一趟井边那条田埂。这条规矩,也要传下去。"

"儿子记得。"

叶栋荣后来把叶陈两家的田界册子整理了一遍,又把陈登辉那一辈的调解册子抄了一份——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叶栋荣抄完那份调解册子,把它供在新建的叶陈氏祠堂里,和陈登辉的牌位放在一起。调解册子的扉页上写着:"陈登辉先生调解录。叶栋荣抄。"

调解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登辉先生云——分家是分灶,不是分根。灶分开了,根还连着。"

十九

那一年冬天,绵山来了两位远客。

第一位是从广东来的,叫陈家驹。他六十多岁,自称是绵山村陈氏的远房。陈登辉在世时,两人通过几封信,却没见过面。

"家驹,"叶栋荣在井边接待他,"你来绵山,是为了什么?"

"为了认祖。"陈家驹答,"我祖上从广东迁到四川,到我这一辈是第六代。我想看看咱们绵山的祖宗。"

"绵山的祖宗在祠堂里。"叶栋荣答,"可祠堂里供的祖宗,要先有谱。"

"有谱。"陈家驹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陈氏族谱抄本。"

叶栋荣接过族谱看了一遍。他看到的第一个名字,便是陈大山的名字。族谱上写着:"陈大山,绵山陈氏第五代,娶叶氏懋勋之女秀英为媳。"

"这名字,"叶栋荣抬头,"和咱们绵山祠堂里供的祖宗对得上。"

"对得上。"陈家驹答,"我祖父说,咱们这一支是从绵山分出去的。"

"分出去多久了?"

"一百多年。"陈家驹答,"我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因闹饥荒,从绵山迁到广东。"

"那一辈的人叫什么?"

"叫陈大山弟。"陈家驹答,"是大山的弟弟。"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把陈家驹带到祠堂里,让他在祖宗牌位前磕头。陈家驹磕完头,又在井边打了一壶水,提到叶陈两姓的祖坟前。

"家驹,"叶栋荣问他,"你在广东,井水喝得惯吗?"

"喝不惯。"陈家驹答,"广东的水咸,不如绵山的甜。"

"绵山的水甜,是山里的泉眼好。"叶栋荣答,"可井水这东西,山里的甜,城里的淡,外头的咸——都是井水。"

"都是井水?"陈家驹愣了一下。

"都是井水。"叶栋荣答,"井水不论在哪一处,根都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地里冒出来的水,是一条根。"

第二位远客,是从省城来的,叫韩文学。他是邛县文化馆的干事,来搜集叶陈两家的家史。

"韩先生,"叶栋荣在井边接待他,"你来绵山,是为了什么?"

"为了写新县志。"韩文学答,"县志里头要有叶陈两家的联姻史。"

"联姻史要写谁?"

"要写陈登辉先生。"韩文学答,"陈先生是叶陈两家联姻的关键人物。"

"那要写多少字?"

"写两千字。"韩文学答。

"两千字写不完。"叶栋荣答,"陈先生这一辈子的事,两千字写不完。"

"写不完便写不完。"韩文学答,"可县志里要有名。"

叶栋荣后来把一份调解册子的抄本交给了韩文学。韩文学带回了县里。第二年,新县志里头多了一段——"叶陈联姻"四个字,列在了"临邛家族"那一栏里。

二十

那一年的春天,叶栋荣在井边做了一件事——他让儿子叶常宣把陈登辉的调解册子背一遍。

"常宣,"叶栋荣说,"你背一遍给我听。"

叶常宣点头。他从头开始背,背到叶陈两姓联姻那一段——

"陈登辉先生曰:分家是分灶,不是分根。灶分开了,根还连着。"

背完,叶栋荣点头。

"常宣,"他说,"你背得不错。"

"爹,"叶常宣问,"我背错了什么?"

"没背错。"叶栋荣答,"你背得很熟。可熟归熟,还要做。"

"做什么?"

"做调解。"叶栋荣答,"调解册子背熟了,还要会做调解。"

"那怎样才算会做调解?"

"会做调解的人,"叶栋荣答,"是能把两家争的事,调成两家都不争的事。"

"那若是调不成呢?"

"调不成便再调。"叶栋荣答,"调解不是一次的事,是一辈子的事。陈登辉先生做了一辈子调解,咱们也要做一辈子调解。"

(那一年春天,叶栋荣和叶常宣一起坐在井栏上。井水在井底静静流着,水汽从井口升起。他们两人坐在井边,背诵着一位老先生写下的字。这字的年纪,比他们两人的年纪加起来还大。可这字在他们口里说出来,便像是新写的。这便是井水的妙处——井水是旧的,字是新的,井水能把旧的字泡新。)

二十一

那一年夏天,叶栋荣最后一次在井边坐。他已经七十八岁了。

井栏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刺骨,他笑了一声。

"栋荣,"叶常宣问,"你笑什么?"

"我笑这井,也晓得冷了。"叶栋荣答。

"井也会冷?"

"井也会冷。"叶栋荣答,"井冷了,井水便要结冰。井水结冰了,便不能用。可泉眼在山里冒,井水明日又会流出来。"

"那明日——"

"明日又是新水。"叶栋荣答,"井水每日新,调解之道也每日新。陈先生的调解之道,从前是井水,今后也是井水。"

叶常宣点头。他把叶栋荣从井边搀回家。

"常宣,"叶栋荣说,"井边那三块小碑,替我留着。"

"留着。"叶常宣答,"你放心。"

"井边那一份调解册子,"叶栋荣又说,"也替我留着。"

"留着。"叶常宣答,"藏在井边石板下,谁也拿不走。"

"那井边的水——"

"井边的水,每日都有人来挑。"叶常宣答,"挑的人多,井水便不干。"

叶栋荣点头。他回家后卧床。第二年开春,他让孙子把窗子撑开。他要听井边的水声。水声听不真切,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对孙子说:"替我记下,今年春茶的价。"

孙子点头。

那年春天叶栋荣过世,享年七十九岁。他这一生守井守了四十多年,把陈登辉的调解之道传了下去。

他过世后,族里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牌位,供在叶陈氏祠堂里。牌位上写着:"叶栋荣,叶氏第八代。守井四十余年,享寿七十九。"

族谱里也记了他一笔:"叶栋荣,叶三成之子。守卧龙茶田,享寿七十九。教子常宣,常宣后为叶氏第九代当家。调解册抄本三份,供在井边石板下。"

井边的三块小碑还在。碑上的字还在。碑前的香灰还在。

调解之道还在井边。

二十二

那年除夕,叶常宣带着儿子叶守仁在井边守岁。守岁的不是祖宗,是陈登辉留下的那一份调解之道。

"守仁,"叶常宣问,"你知道咱们叶陈两家的祖宗里,谁是最要紧的那一位?"

叶守仁想了想答:"是叶懋勋爷爷。"

"不是。"叶常宣答。

"是陈登辉爷爷。"

"不是。"叶常宣答。

"那是——"

"是那口井。"叶常宣答,"井里头有叶陈两家所有的祖宗。"

叶守仁愣了一下。他后来从井里舀了一瓢水,端到祠堂里,洒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下。

"守仁,"叶常宣问他,"你为何要把井水洒在香炉下?"

"因为祖宗是从井水里冒出来的。"叶守仁答,"我替祖宗留一口气。"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也舀了一瓢井水,洒在陈登辉先生牌位前的香炉下。

那一年除夕的祠堂里,长明灯烧了一夜。三炷香烧了一夜。井边的那一炷香也烧了一夜。

(井水在这一夜里也冒出了热气——热气把井口的薄霜融化了。井边的三炷香的香灰被热气托着,没有掉进井里。)

二十三

云又从西山顶上慢慢飘下来。它再一次掠过卧龙镇,再一次掠过绵山村,再一次落到那口老井里。

井口的水汽升起,把云也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云。

井栏边,三块小碑还在,字被井水泡得发白但字迹还在——"陈登辉先生调解处"、"叶秀英族谱原址"、"陈大山背茶古道起点"。

井底,三份调解册子还在,藏在青石板下、玻璃柜里、叶栋荣家阁楼上。三处藏处里,调和的是同样的字。

井水还在冒泡。一日一日地冒,一代一代地冒。冒泡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被风裹着,散在绵山村的茶山之间。

茶山上还有老茶树,叶子被春风吹绿,又被秋风吹黄。茶树根底的石头还是陈登辉那辈立的。土里长出的茶,还是叶陈两家共同的茶。

陈登辉过世后的第一个清明,叶三成让叶栋荣对着井水背了一遍调解册。

叶栋荣背完,叶三成问他:

"栋荣,你知道陈先生为什么要在井边调解吗?"

叶栋荣想了想答:"因为井水是清的。"

"还有——"

"因为井水是清的,调解的事也要清的。"

"还有——"

叶栋荣想了想,又答:

"因为井水从泉眼冒,调解的道理也从根上冒。根上的道理,用井水调,便合着山里的气。"

"合着山里的气,便合着叶陈两家的气。"

叶三成点头。"那调解之道的根在哪里?"叶栋荣朝着井边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答:"在这口井里。"

陈登辉的牌位供在祠堂正中——匾是叶栋荣亲手写的"井边陈先生"。

那一口井是故事的根,那一张调解册是故事的脉络,那一份联姻是故事的气。这一章故事,是绵山井水泡出来的。


云散了,阳光落在卧龙山上,把茶山叶子照得发亮。

远处文君井边,几个叶陈两家的孩子正在井沿玩耍。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这一口井里,藏着爷爷那辈叶陈联姻的故事。

他们丢下一颗小石子,井水把石子接住,闷响一声,又归于平静。井水还是那一口井水,山还是那一座山。叶陈两家的根,还在卧龙。祠堂那一炷香,还在燃。


**作者后记**:本章以咸丰至民国为背景(公元1851—1946年),写"叶陈联姻"群像。扩写以陈登辉为切口,含陈登辉、陈长生、陈大山、叶懋勋、叶秀英、韩氏、叶三成、叶栋梁、叶栋荣、陈家驹、韩文学、叶常宣、叶守仁等十余人。陈登辉等人物及事迹为小说虚构;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雅安茶业会议为小说场景。

附录:火井镇陈家产业

绵山陈家能在井边调解一百年,靠的不只是口舌,还有田产。

陈家在火井镇有一口老盐井。这口盐井是曾祖陈大山那一辈置下来的。陈大山背茶路过火井镇时,看见镇外的盐灶冒烟,便动了心。他用三十年的背茶钱,在镇东头买下了半口废井。废井不出盐,可废井底下有火——火井的火,从地下冒出来,正好烧盐锅。

叶懋勋替他筹了本钱。两人约好:盐业归陈家,茶叶归叶家,两家合股在火井镇上开了一间小商号。商号没名字,柜上挂一块木牌,写着"绵山"二字。

"懋勋兄,"陈大山问,"为何要写'绵山'二字?"

"因为买卖从绵山起。"叶懋勋答,"绵山的茶、绵山的盐,都从这一块木牌底下走出去。"

陈家这一辈的男人,一年四季有一半的日子是在火井镇上过的。陈登辉接手家中担子那年,他在镇上盘下了另一口废井,又从盐商手里学会了认盐的成色——舌尖伸到锅边一抹,咸的归咸,淡的归淡,半咸半淡的便是掺了假的。

"登辉,"镇上盐商问他,"你是舌头灵,还是眼睛灵?"

"舌头。"陈登辉答,"眼睛看的成色,舌头尝的成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睛看的成色是色,舌头尝的成色是味。"陈登辉答,"掺假的盐,色对味不对——舌头便尝出来了。"

陈家在火井镇的盐业传到陈登辉手里,已经是第三代。盐灶里烧的火,从曾祖那一辈便没熄过。陈登辉每年冬至要给灶火添一次新柴,添柴时要穿红衣、戴红帽、说一段吉利话。

"登辉,"灶工问他,"你这添柴的规矩,是从哪儿学来的?"

"从我爹那里学来的。"陈登辉答,"我爹是从我曾祖那里学来的。"

"那曾祖的规矩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从叶家学来的。"陈登辉答,"叶家那一辈的盐灶规矩,是叶懋勋爷爷订下来的。"

盐灶火井街如今还叫火井街——是火井镇最老的一条街。街口的青石板路是清咸丰年间铺的,铺路的钱是叶陈两姓一起出的。

附录:母亲叶秀英之死

叶秀英死在光绪十二年(1886年)的腊月。

她那时六十三岁。她自从嫁到绵山后,便没回过叶沟。她把叶家的族谱抄本供在陈家堂屋正中,供了四十多年。

她临终前一个月,把陈登辉叫到床前。

"登辉,"她说,"娘要走了。"

"娘,"陈登辉跪下,"您别走。"

"我要走了。"叶秀英答,"我走了以后,叶家的族谱也归你供。"

"儿子记下了。"陈登辉答。

"还有,"叶秀英又说,"我带进陈家的叶家族谱,里头记载了叶沟这一房三百年的事。你日后若有闲,把这本族谱读一遍。"

"儿子记下了。"

"读完了,"叶秀英答,"你便知道——你身上流的血,是从叶沟那一脉里分出来的。"

陈登辉点头。他后来真把母亲带来的族谱读了一遍,知道:叶沟那一房的男人,多数娶外姓女人;外姓女人嫁到叶沟,便要把外姓族谱带进叶家。叶家族谱,便是靠一代代嫁进来的女人传下来的。

"登辉,"妻子后来问他,"你母亲带进陈家的族谱,你读了多少遍?"

"读了七遍。"陈登辉答。

"读七遍做什么?""读七遍便知道——叶陈两家的根从族谱上看是连着的。族谱里有陈家的男人也有叶家的女人,有陈家的女人也有叶家的男人。男人女人们一代一代婚配,根便一代一代连着。"

叶秀英死后,陈登辉把她的牌位供在祠堂正中。牌位两边,一边是叶氏的祖宗,一边是陈氏的祖宗。叶秀英虽是嫁入陈家的媳妇,可她在陈家祠堂里的位置,比陈家本姓的女人还高。

"登辉,"叶三成后来问他,"你母亲是叶家的女儿,可在陈家祠堂里比陈家女人位置高——这合规矩么?"

"合。"陈登辉答,"我母亲带来的是叶家的根。叶家的根在陈家祠堂里,便应在正中。"

叶秀英死后,每年清明,陈登辉都要带着儿子去她坟前磕头。磕完头,他把母亲生前最爱喝的井水,洒在坟前一棵小茶树下。那棵小茶树是他母亲在世时亲手种的。茶树年年发芽,年年开花。

"娘,"陈登辉跪在坟前,"您那一棵茶树,今年又发了新芽。"


附录:西山农校与城市报馆

民国十二年(1923年)那年,卧龙镇来了两样新东西——一样是西山农校,另一样是城市报馆。

西山农校是省里拨款办在卧龙山脚下的,校门朝着茶山开门。学校的校长是城里来的老进士,姓杨,五十多岁,半头白发。学校里教的是新式农学——茶树的嫁接、茶虫的防治、茶田的灌溉。

陈登辉那年六十八岁。他替村里去县城开会时,听到杨校长讲农学的事,回到卧龙便把儿子和侄子都送到西山农校念书。

"登辉,"叶三成问他,"你为何要把孩子送去新学校?"

"新学校教新东西。"陈登辉答,"新东西学来了,老规矩才守得住。"

"老规矩怎样守?"

"老规矩守在老根子上。"陈登辉答,"新东西是枝,枝要靠根守。根不守,枝不长。"

叶栋梁便是在西山农校念完了高小。后来他从农校毕业,便去成都念中学。

城市报馆是省城一位姓李的报人在卧龙镇上开的分馆。报馆很小,只有一间门面,门口挂着"邛山新报"四个字。报馆里头卖的是城里印的日报,也登一登卧龙山里发生的旧事。

陈登辉每月初一去镇上的报馆看一次报。他不识字,可他让报馆的伙计念给他听。他最爱听的,是报上登的临邛家族的事。

"伙计,"他问,"这一段写的是谁?"

"写的是临邛城里程家茶号的少东。"伙计答。

"程家茶号——"陈登辉念了一遍,"程家的茶号,日后要和咱们绵山的茶号打交道。"

"怎么打交道?"

"程家要收茶,咱们的茶号便要把茶卖给他。"陈登辉答,"程家要出茶,咱们的茶号便要从他那里进货。两边打交道,靠的是信誉,不是价钱。"

"那登辉先生——"

"登辉先生不识字。"陈登辉笑,"可登辉先生知道——报上的字和新东西一样,是这一辈的人写的。写出来便要给这一辈的人看。下一代看不懂,下一代的儿子孙子要看懂,便是把报当成规矩。"

他后来对族人说:"根从前只在绵山,如今报上有咱们的名字,根便从绵山伸到了城里。"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