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现代叶氏——以叶栋荣为切口的当代叶家
**时间**:民国五年至新中国二十二年(公元1916—1971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雅安、成都
**族群焦点**:叶氏第八代、第九代
**核心人物**:叶栋荣、叶三成、陈氏、何氏、叶常宣、叶懋勋、叶陈氏、叶栋梁
**地理/历史要素**:西山茶田、井边议事、新中国初期合作社、抗日战争、解放初期土地改革
一、云从西山顶上飘下来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下来。它先掠过卧龙镇,再掠过绵山村,最后落到村口那口老井上。井栏是青石砌的,已经磨得发亮。水汽从井口升起,让云也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云。)
公元一千九百一十六年,民国五年,农历三月十二。
卧龙山绵山村外的老井边,几只乌鸦从西南方向飞过来,落在井栏上。井栏上的青石被早春的寒气润得发亮,石缝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霜痕。
井边一棵老茶树下,叶三成蹲着洗手。他刚从天不亮便上了山,把一背篓茶青从山上背下来。他的妻子郑氏挺着大肚子,靠在门框上等他。郑氏的肚子已经怀了九个多月,再有几天便要临盆。她抚着肚子,对井边的丈夫说:"三成,你上山时,茶树下那块石头动了。"
"动了?"叶三成愣了一下,"茶树下的石头动不得。"
"动了一下,又停了。"郑氏答,"我看见石头缝里钻出一只蛤蟆。"
叶三成没答。他把茶青背进屋,又出来看井。他绕着井栏走了三圈,蹲下摸了摸井栏上的石头。石头是青石的,被几十年的井水润得发绿。他摸了许久,对妻子说:"今日要请稳婆。"
"为何要请稳婆?"
"茶树下的石头动了,"叶三成答,"动了便要生人。"
那一年春天,绵山村外的老茶树下,一只蛤蟆从石缝里钻出来,朝着井边跳了三跳。三天后,叶三成的妻子郑氏在卧龙山的木屋里生了一个男孩。男孩落地的时辰是清晨,鸡刚叫过三声。男孩落地时,窗外的老茶树开了一朵小白花。
叶三成给儿子取名"栋荣"。栋,是屋梁;荣,是茶花开。屋梁与茶花合起来,便是一个家。
叶栋荣出生那天,井边的老茶树也开了一朵小白花。两朵小白花一内一外,在春风里对着开。村里老人说:"这孩子与井有缘。"
那年春天,叶氏第八代在绵山村外老井边添了一个新丁。新丁的哭声穿过木屋的墙,穿过茶山的雾,传到井边。井水在井底咕嘟冒了一下泡,又归于平静。
二、童年的井水
叶栋荣三岁那年,母亲郑氏因病过世。
郑氏过世那天,井水浅下去一寸。村里老人说:"井水浅一寸,是有人要走。"郑氏走时,叶栋荣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渐渐凉了,他不肯放。他父亲叶三成走过来,把他的手从母亲手上拿开。他哭了。他哭的声音穿过木屋的墙,传到井边。井水又浅了一寸。
郑氏过世后,叶栋荣跟着父亲上山。他五岁便会摘茶。他的手指细,能把一芽一叶掐得整齐。他摘茶时,父亲蹲在茶垄边看。父亲看他摘茶,不说话,只在他摘错时伸手把他手指推一下。
"爹,"叶栋荣问,"茶怎么摘?"
"茶要轻摘。"叶三成答,"轻摘的茶,叶子完整。"
"那为何要轻摘?"
"重摘伤手。"叶三成答,"伤手的茶,味道苦。"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把"轻摘"两个字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他七岁那年,卧龙山来了第一位外乡人。外乡人是一位从成都来的先生,姓孙,叫孙希夷,是一位农业学者。孙先生到卧龙来看茶山,叶三成陪他上山。孙先生在茶山上蹲了七天,把卧龙山的茶山一一看过。他看完了,对叶三成说——
"三成兄,你这茶山是我在四川见过的最规整的茶山。"
"孙先生过奖。"叶三成答,"这是我从我爹那里学的。"
"你爹是谁?"
"叶懋勋。"叶三成答,"我爹守茶田守了一辈子。"
孙先生点头。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卧龙叶氏茶山记》,把卧龙山的茶山介绍给了四川的农业学界。叶三成把文章的抄本供在祠堂里。
叶栋荣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他不识字,是父亲念给他听的。他听到"卧龙叶氏茶山"六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爹,"他问,"卧龙叶氏是哪四个字?"
"卧龙叶氏。"叶三成答,"四个字。"
"为何叫卧龙?"
"卧龙是诸葛亮藏过的山。"叶三成答,"诸葛亮藏过的山,茶便有名。"
"那叶氏呢?"
"叶氏是守山的家。"叶三成答,"守山的家,茶便有根。"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把"卧龙叶氏"四个字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三、学摘茶
叶栋荣十岁那年,正式跟着父亲学摘茶。
学摘茶的第一天,叶三成带他上山。茶山在卧龙山的西坡,从绵山村到茶山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叶三成走在前面,叶栋荣跟在后面。父亲走得快,他跟不上。他气喘吁吁,问父亲——
"爹,"他说,"为何要走这么快?"
"茶不等人。"叶三成答,"茶等久了便老了。"
"那为何要赶早?"
"早摘的茶香。"叶三成答,"香是从早上那一阵雾气里来的。"
到了茶山,叶三成蹲在茶垄边,把摘茶的法子一一教他。摘茶要用拇指和食指,把茶芽轻轻一掐。掐得轻,茶芽不碎;掐得重,茶芽断。
"栋荣,"叶三成问,"你掐这一下,可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叶栋荣答,"这一芽一叶,要从茶枝的节上掐。"
"为何要从节上掐?"
"从节上掐,"叶栋荣答,"茶树不疼。"
叶三成点头。他后来对族人说:"栋荣这一辈,最懂茶。"
叶栋荣摘茶摘了十年。十年里,他把卧龙山三种朝向的茶都摘过——朝阳的春茶早,背阴的秋茶香,半阴的常年有收。他摘的茶拿到火井镇去卖,价比别人高半分。
"栋荣兄,"镇上茶商问,"你这茶为何卖得贵?"
"我这茶没伤手。"叶栋荣答,"没伤手的茶,味道足。"
茶商点头。他后来专门收叶栋荣的茶,又把叶栋荣的茶推到雅安去卖。叶栋荣的茶在雅安挂了一块牌子——"卧龙叶氏"。
那年春天,叶栋荣十七岁。他的手已经能摘茶。他的肩已经能背茶。他的脚已经能走山路。他父亲叶三成对他说——
"栋荣,"他说,"你十八岁那年,我把这茶剪子交给你。"
"为何要等十八岁?"
"十八岁是成年。"叶三成答,"成年的人,才能守茶田。"
四、父亲叶三成之死
叶栋荣十九岁那年春天,父亲叶三成病倒了。
病倒的那天,叶三成还在山上。他从茶山下来时,走到半路便走不动了。他蹲在山路边的石头上,对跟在后面的儿子说——
"栋荣,"他说,"扶我回家。"
叶栋荣扶父亲回家。父亲走一步喘三步,叶栋荣扶一步背一步。父子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回绵山村。
回到木屋,叶三成躺到床上。他躺下时,对儿子说——
"把账本和茶剪子拿来。"
叶栋荣把账本和茶剪子拿来。账本是父亲记了三十年的账,茶剪子是祖父叶懋勋传下来的。茶剪子的剪柄上刻着"叶氏懋勋"四个字。
"栋荣,"叶三成说,"这两件东西,比田还重要。"
"爹,"叶栋荣问,"账本记什么?"
"账本记你欠别人的。"叶三成答,"欠的每一文都要记。"
"那茶剪子呢?"
"茶剪子记你欠山的。"叶三成答。
"茶剪子怎么记我欠山的?"
"茶剪子一剪,"叶三成答,"便是欠山一剪。山不记账,可茶剪子记得。"
"那欠了山怎么办?"
"欠了山,便要还。"叶三成答,"还的方法是——把茶剪子用利,用快,用在刀口上。"
"爹,我听不懂。"
"山不记账,"叶三成答,"但它记得谁偷了懒。"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把这一段话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三天后,叶三成过世。他过世时,享年五十二岁。他这一生守茶田守了三十多年,把祖父叶懋勋留下的十亩茶田守得井井有条。
叶栋荣站在父亲床前,哭不出声。他蹲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茶剪子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茶剪子在春风里一动不动,剪柄上"叶氏懋勋"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父亲过世后,井边的井水又浅了一寸。村里老人说:"井水浅一寸,是又有人要走。"
叶栋荣把茶剪子拿在手里,又把账本揣在怀里。他走出木屋,到井边蹲下。他蹲在井边,看井水。
"爹,"他对井水说,"你守了一辈子的茶田,我接了。"
井水没答。
"还有账本和茶剪子,"叶栋荣又说,"两件东西,我也接了。"
井水还是没答。
那年春天,叶栋荣十九岁,接下了家中十亩茶田。他父亲叶三成过世时,卧龙山的茶树刚开过花。花落了一地,叶栋荣蹲在花里,把每一朵花都捡起来。他把花装在一个布袋里,埋在父亲的坟边。
五、娶妻陈氏
叶栋荣二十三岁那年成婚。
妻子是邻村染坊家的女儿,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氏。陈氏嫁入叶家时,只带了一床被褥和一只蓝布小包袱。包袱里是她自己纺的线。
陈氏嫁过来的第二天,便跟着叶栋荣上山摘茶。她母亲嫌她手生,她便在夜里偷偷练。她把茶芽放在桌上练,练到手指发麻,连指甲都磨平了。一个月后,她摘的茶已是村里头一份。
"栋荣嫂,"村里妇人问,"你这茶怎么摘得这么快?"
"我这手指粗,"陈氏答,"粗手指摘大叶子快。"
"那你为何要练?"
"摘茶是叶家的根。"陈氏答,"根要练。"
陈氏嫁入叶家后,叶栋荣的日子有了帮手。帮手不是帮手,是另一个守田的人。陈氏摘茶比他快,炒茶比他精。她不识字,可她算账比他精——她能把家里一年的进出算到个位数。
"栋荣,"她对丈夫说,"你这账本要重写。太乱。"
"怎么重写?"
"按季节写。"她说,"春茶一季,夏茶一季,秋茶一季,冬茶一季。每季的进出记一页。"
叶栋荣听了,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陈氏替他誊了整整三天。三天后,新账本誊好了。新账本的扉页上写着:"卧龙叶氏栋荣夫妇同记。"
"栋荣嫂,"村里妇人问,"你这账怎么记得这么清?"
"记不清便要亏。"陈氏答,"栋荣这一辈守茶田,账要守。"
陈氏过门后的第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取名"常宣"。常,是常常;宣,是宣讲。常常宣讲,便是把叶家的根传下去。
叶栋荣二十六岁那年,茶田扩张了。他把父亲留下的十亩扩到十五亩,又从十五亩扩到二十亩。他把每一亩茶田都修了水渠,每一条水渠都通到山泉。他把茶垄的朝向按阳光分成三片: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朝阳的春茶早,背阴的秋茶香,半阴的常年有收。
"栋荣,"村里老人问,"你这茶田,为何要分三片?"
"山上的茶和人一样,"叶栋荣答,"各有各的脾性。春茶要晒,秋茶要荫,常年茶要稳。三片茶,三种脾性。"
"那你是按茶分,还是按脾性分?"
"按脾性分。"叶栋荣答,"按脾性分,茶便能各得其所。"
老人点头。他后来对族人说:"栋荣这一辈,最懂茶。"
六、抗战背茶
一九三七年,抗战爆发。
叶栋荣三十二岁那年,卧龙山的茶农开始把茶运出去,再把外头难买的盐和药带回来。山路险,从绵山村到雅安要走三天。叶栋荣被推作背夫队的牵头人。他不识字的大嫂问他——
"栋荣,"她说,"你不害怕?"
他答:"怕。但更怕山路断了,茶出不去,大家没盐吃。"
那年冬天,卧龙山的茶农把茶运到雅安,又从雅安把盐和药带回来。叶栋荣亲自背了一百多斤的盐,从雅安走回卧龙。整整三天,他只睡了五个时辰。他回到卧龙时,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上起了一掌大的水泡。
"栋荣,"村里老人问,"你这脚不要紧?"
"不要紧。"叶栋荣答,"盐到了,脚便不值钱。"
抗战那年,他跑雅安跑了八趟。八趟都是亲自背最重的茶箩。八趟里,他翻过两次山——一次在邛崃山的山腰遇到落石,一次在雅安城外遇到土匪。两次他都没丢茶。他的茶叶在雅安的茶栈挂了号,"卧龙叶氏"的牌子立了八年。
"栋荣,"雅安的茶栈掌柜问他,"你这茶为何要亲自背?"
"背夫的脚,记得路。"叶栋荣答,"路记得,茶便记得。"
"那茶记得又如何?"
"茶记得,"叶栋荣答,"卧龙的名便记得。"
抗战八年,叶栋荣跑了八年。八年里,他没离开过卧龙山的山路。八年里,他把卧龙山的茶从十亩的产量送到雅安,又从雅安把盐和药背回卧龙。八年里,他走了三万里山路。三万里山路把他的鞋底磨穿了四十多双。
抗战胜利那天,他在祠堂把一面小旗挂起,让村里孩子绕着井边跑一圈。他对孩子们说:"这是井水替咱们记下的日子。"
孩子不懂。他也不解释。
七、井边议事
叶栋荣三十岁那年,第一次代表卧龙叶氏去县城开会。
县里为茶农讲新规,会议室就在文君井边的老祠堂。会开完,他一个人绕到井边,看那口井。井壁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水却依旧清澈。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在卧龙的茶田里忙了十年,此刻却站在这里,隔着几十里山路,对着一口古井出神。
"栋荣先生,"井边茶馆的人问他,"你从卧龙来?"
"嗯。"叶栋荣答。
"你常来县城?"
"不常。"叶栋荣答,"今日是第一次。"
"那你看着井水做什么?"
"看井水。"叶栋荣答,"井水是临邛的根。我从卧龙来看井水,便是来看临邛的根。"
茶馆的人笑他:"你这讲究,是从卧龙带来的吧?"
"可不。"叶栋荣答,"我在卧龙喝了二十年的井水泡茶,到县里也改不了。"
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开会的内容一条一条抄在纸上,贴在祠堂里。村里识字的老人围过来看,不识字的便让他念。他念得很慢,每念完一条便问:"听懂了吗?"听不懂的,他就重新讲一遍。
"栋荣,"村里老人说,"你这会开得值。"
"会开得值不值,"叶栋荣答,"要看大家懂不懂。"
"那要是大家不懂呢?"
"那便再讲一遍。"叶栋荣答,"讲到懂为止。"
那一年春天,叶栋荣在祠堂里讲了三天的新规。村里人都听懂了一遍。
后来每年春天,他都去县城开一次会。每次开会回来,他都要在祠堂里讲三天。讲了十几年,村里人都能背出新规了。
"栋荣,"他妻子陈氏问他,"你讲了十几年,不累吗?"
"累。"叶栋荣答,"可新规要懂。新规懂了,茶农才能跟上。"
八、堂兄叶常宣
叶氏第八代的男人里头,叶栋荣算最稳的一个。可他不是最出色的一个。最出色的是他的堂兄叶常宣。
叶常宣比他小两岁,是叶氏第八代里唯一读过中学的男人。叶常宣后来做了村里的会计,又做了小学教员,又做了机耕道的牵头人。他做的事,比叶栋荣多得多。
"栋荣兄,"叶常宣说,"你守茶田,我守村里的事。咱们这一辈分工合作。"
"成。"叶栋荣答,"你守外头,我守里头。"
"你守里头,"叶常宣说,"可你也要懂外头。"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跟着叶常宣去县城开了几次会,又跟着他去雅安开了一次茶业会议。他去雅安那次,是跟着叶常宣去认路。
"栋荣兄,"叶常宣说,"你日后要走得更远。"
"走去哪里?"
"走去成都。"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没去过成都。可他的儿子叶常宣的儿子叶茂元,替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栋荣兄,"叶常宣对他说,"你守住了茶田,我也守住了茶田。可叶家的茶,不能只守在卧龙。"
"那怎么办?"
"要让卧龙的茶,走出去。"叶常宣答,"走出去,叶家的茶才不只是茶。"
"那走出去的茶,是什么?"
"是卧龙的名。"叶常宣答,"卧龙的名,是叶家的名。"
九、堂兄叶懋勋
叶氏第八代的男人里头,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叶栋荣的堂兄叶懋勋。
叶懋勋是叶氏第八代里读过书最多的一位。他考中举人后回临邛办学,在井边办了"叶氏小学"。他从叶氏第八代、第九代的孩子里头挑学生,一挑挑出十几个。
"懋勋兄,"叶栋荣问他,"你这小学,教什么?"
"教认字。"叶懋勋答,"再教算账。"
"不教读书?"
"不教。"叶懋勋说,"咱们叶家这一辈的男人,能认字能算账,便够了。"
叶氏小学办了十几年,从卧龙绵山村传到火井镇,又从火井镇传到叶沟。叶氏第九代的叶茂元、叶常宣的儿子,便是叶氏小学出来的学生。
叶懋勋晚年,把叶氏小学交给叶常宣。叶常宣又办了十几年,把叶氏小学扩成叶氏完全小学。
"懋勋先生,"叶常宣问他,"你这小学要办多久?"
"办到叶家没人想读书为止。"叶懋勋答。
他过世后,族里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牌位,供在新建的叶陈氏祠堂里。牌位上写着:"叶懋勋,叶氏第八代。办学十余年,享寿七十一。"
十、嫂子叶陈氏
叶氏第八代的女人里头,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叶栋荣的嫂子叶陈氏。
叶陈氏是叶常宣的妻子。她嫁入叶家时,跟着叶栋荣的妻子陈氏学摘茶。她学了三年,摘的茶比陈氏还快。
"常宣嫂,"陈氏问她,"你这茶怎么摘得这么快?"
"我这手指粗,"叶陈氏答,"粗手指摘大叶子快。"
她不识字,可她算账精。她后来接了叶栋荣的活,做了合作社的会计。
"常宣嫂,"镇上干部问她,"你这账怎么记得这么清?"
"栋荣教过我。"她答,"账不清,便要亏。"
她守灶守了三十多年。她过世时,享年六十五岁。
十一、山林纠纷
叶栋荣四十五岁那年,卧龙山里来了一桩新纠纷——叶氏第八代的两户人家争一段山林。山林在茶山背后,是一片老林,林里有几棵百年的老茶树。
两户都姓叶,可一支是叶栋荣的堂兄叶懋勋的儿子叶懋德,一支是叶栋荣的堂弟叶懋成。两户为这片山林争了两年,告到县里都没结果。
叶栋荣上山调解。他不看契,先看山。山林在一道坡上,坡下是茶山。他先到茶山,从茶山抬头望山林。
"懋德,"他问叶懋德,"你觉得这片山林该归谁?"
"该归我。"叶懋德答,"我爹叶懋勋立的界碑还在。"
"懋成,"他问叶懋成,"你觉得该归谁?"
"该归我。"叶懋成答,"我爹叶懋成种的茶树还在。"
叶栋荣点头。他走到山林的界碑前,看了看碑上的字。又走到茶树前,看了看茶树的根。
"懋德,"他说,"界碑是立过的。可界碑立的位置,不在山林的正中间。"
"不在正中间?"叶懋德愣了一下。
"不在。"叶栋荣答,"界碑立在山林的东边,离山林正中间还有一段。"
"那界碑立错了?"
"界碑没立错。"叶栋荣答,"可界碑立的位置,是叶懋勋那一辈定的。叶懋成种茶树,是叶懋成那一辈种的。两辈人的事,不能用一人的界碑判。"
"那怎么判?"
"判山林分两半。"叶栋荣答,"东半归懋德,西半归懋成。"
"分两半?"叶懋成愣了一下。
"分两半。"叶栋荣答,"界碑在东边,西边归懋成。茶树在西边,东边归懋德。两半的山林,两家都用。"
两户听了,从此无争。
"栋荣,"叶常宣后来问他,"你这山林分两半的法子,从哪儿学的?"
"从我爹那里学的。"叶栋荣答,"我爹说——争的东西,若不能给一边,便分两边。分两边,两边都不亏。"
"那若是分两边还争呢?"
"分两边还争,"叶栋荣答,"便分三边。三边还争,便分四边。分到最后,两边都嫌分得碎,便不争了。"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叶栋荣这一番话也记在了调解册子里。
十二、邻村争井
有一年,邻村和卧龙争一口老井。
两村的人各执一词,差点动手。叶栋荣被请去调解。他先去老井边看,又去邻村的山上转,最后把两村的老农叫到井边。他先让老人各自讲一遍缘由,再把自己看到的地势画在地上,说:"这口井的来水在山上,不在你们村里。井是山的水,你们是借水,不是争水。"
两村老人听完,叹了一声,自此轮值打水,再无争执。
叶栋荣调解田界这一辈子,处理过的最大一桩案子,是卧龙山外两户叶姓争一段山界。两户都姓叶,可一支是叶氏第八代,一支是叶氏第九代。两户为一段山界争了三年,告到县里都没结果。叶栋荣上山调解时,先看山界,再看界石,最后把两户人家请到井边。
"你两家都姓叶,"他说,"可你们争的山界,是两家的公山,不是私山。公山归公,私山归私。这段山界是公山,你们两家用三七分。"
两户听了,叹了一声,从此无争。
十三、雅安早引进
叶栋荣五十五岁那年,卧龙山的茶山开始种新茶。新茶是从雅安引进的,叫"雅安早"。雅安早比卧龙的本地茶早摘半个月,能赶上春茶的好价。
"栋荣,"镇上茶商问他,"这雅安早能种吗?"
"能。"叶栋荣答,"可雅安早不是卧龙的根。"
"那为何要种?"
"雅安早能卖好价。"叶栋荣答,"卖好价的茶,能替卧龙的茶农多挣几文。"
"那卧龙的本地茶呢?"
"本地茶还要种。"叶栋荣答,"本地茶是卧龙的根。"
"那本地茶和雅安早,怎么分?"
"本地茶种在朝阳的那一片。"叶栋荣答,"雅安早种在背阴的那一片。朝阳的茶早,背阴的茶迟。早的茶和迟的茶不争。"
镇上茶商点头。他后来把卧龙的本地茶和雅安早分两种卖——本地茶卖到成都,雅安早卖到雅安。
"栋荣,"茶商问他,"你这一辈子,最聪明的事是什么?"
"最聪明的事,"叶栋荣答,"是把本地茶和雅安早分两种朝向种。早的茶和迟的茶不争,便能多卖几文。"
"那多卖的几文,替卧龙挣了什么?"
"替卧龙挣了合作社的本钱。"叶栋荣答,"合作社的本钱,是茶农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那年春天,叶栋荣在茶山上种下了第一棵雅安早的茶苗。茶苗是叶常宣从雅安带回来的,叶栋荣亲手种在背阴的那一片。
"常宣,"叶栋荣对叶常宣说,"这雅安早,种在背阴。"
"为何要种在背阴?"叶常宣问。
"因为背阴的茶迟。"叶栋荣答,"迟的茶和早的茶不争。"
十四、新中国成立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
(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卧龙山那天,叶栋荣正蹲在井边洗茶剪子。他听到镇上传来的锣鼓声,站起身,朝镇上的方向望了望。他望了许久,又蹲下,继续洗茶剪子。他把茶剪子洗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干净。)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月,镇上的干部来了。干部姓周,是县里派下来的。周干部到卧龙山,先去看茶山,再去看井,又去祠堂看族谱。他看完了,对叶栋荣说——
"栋荣先生,"周干部说,"新中国成立了,茶农的事要变一变。"
"怎么变?"叶栋荣问。
"茶田要入社。"周干部答,"入社后,茶田归合作社,茶农按工分取酬。"
叶栋荣听完,没答。他走到井边,蹲下,看井水。井水在井底冒泡,咕嘟咕嘟,像千百年来一样。他看了许久,对周干部说——
"入社可以,"他说,"但有两件事不能动。"
"哪两件事?"
"一是茶垄的朝向。"叶栋荣答,"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片不能变。"
"二是呢?"
"二是老人歇脚的那块石头。"叶栋荣答,"井边那块石头,是我爹叶三成立下的。老人歇脚便歇在那块石头上。石头不能动。"
周干部愣了一下。他后来把叶栋荣的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笔记本里写着:
卧龙叶氏栋荣曰:入社是茶的事,规矩是祖宗的事。祖宗的事不能入社。
入社那天,叶栋荣站在井边,把入社的茶叶一包一包背到镇上。镇上的人看他背着茶叶走,问他:"栋荣,你舍得?"
"舍得。"叶栋荣答,"茶叶入社了,规矩不入社。茶叶是公家的,规矩是叶家的。"
那年冬天的井边,叶栋荣在井栏上坐了半天。他望着井水,井水冒着热气。
"爹,"他对叶三成的牌位说,"你守了一辈子的茶田,入社了。"
牌位没答。
"可规矩不入社。"叶栋荣答,"规矩还在井边。"
井水在井底静静流着,像千百年来一样。
十五、土改
一九五一年春,土改开始。
工作队进村。叶栋荣被划为"中农"。中农的茶田不全入社,只把多余的部分入社。村里另外两户被划为"地主",茶田全入社。还有几户被划为"贫农",分到了从地主家入社的茶田。
叶栋荣的妻子陈氏那年刚好过世。他过门三十年的妻子在土改前一年走了。临走前,她对丈夫说——
"栋荣,"她说,"我把家里的账理清了。账在柜子里,你拿出来交给合作社。"
"为何要交给合作社?"
"入社后,"她说,"账便是合作社的。"
叶栋荣点头。他把账本交给合作社,账本上的每一笔账,合作社都认。
土改那年,叶栋荣把自己多余的八亩茶田交给了合作社。他留下的十二亩,是他和儿子叶常宣要守的。十二亩分三片——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朝向不变。
"栋荣,"工作队的人问他,"你入社入了多少?"
"八亩。"叶栋荣答,"我家原有二十亩,留十二亩,入八亩。"
"那十二亩为何不入?"
"十二亩是口粮田。"叶栋荣答,"口粮田不能全入。"
工作队点头。他后来把叶栋荣的话也记在笔记本上。
土改那年冬天,卧龙山的茶田重新分了一遍。分完了,井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石碑高一尺,宽半尺,碑上刻着一行字——
"卧龙叶氏土改分田纪念。"
碑是叶栋荣亲手磨成的。磨碑那天,他在井边蹲了一天一夜。
"栋荣,"叶常宣问他,"你为何要在井边立碑?"
"立碑是为了让人记得。"叶栋荣答,"井边这块地,是卧龙叶氏的根。土改是大事,大事要立碑。"
"那碑上为何要写'卧龙叶氏'?"
"因为卧龙叶氏分了田。"叶栋荣答,"分了田便是有根,有根便要立碑。"
那年冬天的井边,那块小石碑立在井栏边上。石碑虽小,根却深。根在井边,井水不干,碑便不倒。
十六、合作社
一九五三年,卧龙山的茶叶合作社正式办起来。
合作社的社长是叶常宣。叶栋荣负责记工分。他的账本是村里最厚的。他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谁家哪天出工,谁家因病少做,谁家添了孩子少做半天。他不替任何人多记,也不替任何人少记。
"栋荣,"镇上干部问他,"你这账本记多久了?"
"记了三十年。"叶栋荣答,"入社前记,入社后还记。"
"那入社前和入社后有什么不同?"
"入社前是自己家的账,"叶栋荣答,"入社后是合作社的账。可账要记清楚,这一点没变。"
有人嫌他严。他说:"山不认人情,账要认。"
合作社办的第一年,朝阳的茶田扩了三亩。第二年,背阴的茶田扩了两亩。第三年,半阴的茶田扩了一亩。三片茶田加起来,从入社前的二十亩扩到二十六亩。扩出来的茶田,按合作社的规矩,每户按工分分。
"栋荣,"合作社的人问他,"这三片茶田扩的顺序,是你定的吗?"
"是我定的。"叶栋荣答,"朝阳的茶早,先扩朝阳的。背阴的茶迟,次扩背阴的。半阴的茶常年有收,最后扩。三片茶三种脾性,扩的顺序也要按脾性。"
"那扩出来的茶田,归谁?"
"归合作社。"叶栋荣答,"归合作社便是归大家。归大家便是归卧龙。"
那年春天,叶栋荣在井边办了一场"合作社挂牌仪式"。挂牌那天,他从井边打了一壶水,提到合作社门口,又在门口种了一棵小茶树。
"栋荣,"叶常宣问他,"你为何要在合作社门口种一棵小茶树?"
"茶树是卧龙的根。"叶栋荣答,"合作社是卧龙的社。两样放在一起,根便在社里。"
那一年春天,叶栋荣在合作社门口种下了那一棵小茶树。茶树长得慢,三年才长到一尺高。
十七、大跃进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
卧龙山的茶田被要求"放卫星"。镇上的干部来村里开会,要茶农把茶垄里的茶树全部连根拔起,重新密植。密植的茶树产量能翻一番,可老茶树的根全毁了。
"栋荣,"镇上干部问他,"这密植的事,能不能办?"
"不能办。"叶栋荣答,"老茶树的根深,拔了便不能再种。"
"那是为什么?"
"茶树的根要十年才长成。"叶栋荣答,"拔了老根,种新苗,新苗十年才长成。十年里,卧龙的茶便断了。"
"可卫星要放。"
"卫星不能放。"叶栋荣答,"卫星放了,卧龙的茶便没了。"
镇上干部听了,回去汇报。汇报了三天,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份县里的文件。文件上写着——
"密植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叶栋荣看了文件,没答。他走到井边,蹲下,看井水。他看了许久,对镇上干部说——
"密植可以,"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朝阳的那一片不密植。"叶栋荣答,"朝阳的茶是老茶树,拔了卧龙的春茶便没了。"
"那其他两片呢?"
"背阴的、半阴的,可以密植。"叶栋荣答,"这两片的茶是雅安早,雅安早的根浅,拔了再种也来得及。"
镇上干部点头。他后来按叶栋荣的条件,把朝阳的那一片留下了。朝阳的茶树在井边站了六十年,至今还在。
"栋荣,"叶常宣问他,"你这一辈子,最有骨气的事是什么?"
"最有骨气的事,"叶栋荣答,"是替卧龙的春茶留了根。"
十八、文革风波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
卧龙山也未能幸免。镇上的工作组进村,要在祠堂里开"破四旧"大会。工作组的人对叶栋荣说——
"栋荣先生,"工作组的人说,"祠堂里的族谱、牌位、茶农册,都是'四旧',要烧。"
叶栋荣听完,没答。他走到井边,蹲下,看井水。井水在井底冒泡,咕嘟咕嘟。他看了许久,对工作组的人说——
"族谱不能烧。"他说。
"为何不能烧?"
"族谱里记的是人。"叶栋荣答,"人不能烧。"
"那牌位呢?"
"牌位也不能烧。"叶栋荣答,"牌位记的是祖。祖不能烧。"
"那茶农册呢?"
"茶农册更不能烧。"叶栋荣答,"茶农册是茶农的命。命不能烧。"
工作组的人听了,回去汇报。汇报了三天,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一份县里的文件。文件上写着——
"四旧必须破除。"
叶栋荣看了文件,没答。他回到木屋,从阁楼上把茶农册取下来,揣在怀里。他又把族谱和牌位从祠堂里取出来,藏到了井边的石板底下。石板是青石的,厚三寸,宽二尺。族谱、牌位、茶农册用油纸包着,藏在石板底下。
"栋荣,"叶常宣问他,"你把族谱藏到井边,不怕被发现吗?"
"井边是卧龙的根。"叶栋荣答,"工作组的人破四旧,破不到井边。"
工作组的人来祠堂"破四旧"时,祠堂里已经空了。他们烧了祠堂里的一对旧灯笼,又烧了祠堂门口的一对旧门神。烧完了,他们走了。
叶栋荣在井边把族谱、牌位、茶农册又从石板底下取出来,搬回祠堂。搬回来的东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灰擦了,又把族谱、牌位、茶农册供回原处。
"栋荣,"叶常宣问他,"你为何要把族谱又搬回来?"
"因为族谱要在祠堂里。"叶栋荣答,"祠堂是叶家的祠堂,族谱不能在井边。"
"那工作组的人再来怎么办?"
"再来便再藏。"叶栋荣答,"藏了便是保住了。"
那年冬天的祠堂里,族谱、牌位、茶农册又供回了原处。三本册子供在香案上,灰擦得干干净净。
工作组的人后来又来了几次。每一次,叶栋荣都把族谱、牌位、茶农册藏到井边的石板底下。每一次工作组走了,他都把三本册子又搬回祠堂。
文革十年,叶栋荣藏了十年的族谱、牌位、茶农册。十年里,三本册子一次也没丢。
文革结束后,他把族谱、牌位、茶农册从井边搬回祠堂。三本册子的油纸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灰擦了,又把三本册子供回原处。
"栋荣,"叶常宣问他,"这十年,族谱怎么没丢?"
"因为井边。"叶栋荣答,"井边是卧龙的根。根在,族谱便在。"
十九、改革开放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
卧龙山的茶田分田到户。合作社解散了,茶田又回到了各家各户。叶栋荣那时已经六十二岁,他把家里的十二亩茶田又分了。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片不乱。
"栋荣,"村里老人问他,"分田到户,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叶栋荣答,"茶田入社二十多年,茶农的根都入社了。如今根要回家,茶田也要回家。"
"那合作社呢?"
"合作社还在。"叶栋荣答,"合作社改成了'茶叶加工厂'。加工厂是合作社的变,合作社的根还在。"
那年春天,叶栋荣在井边办了一场"分田到户仪式"。仪式上,他把家里的十二亩茶田一亩一亩指给儿子叶常宣看。
"常宣,"他说,"朝阳的四亩给你,背阴的四亩给你媳妇,半阴的四亩给你弟弟。三片不乱。"
"爹,"叶常宣答,"我会守住这三片茶田。"
"还有井边那块老人歇脚的石头。"叶栋荣答,"石头不能动。"
"儿子记得。"
那年秋天,叶栋荣第一次去成都。他的儿子叶茂元在成都做生意,特意派了车来接他。叶栋荣坐车出山,又坐火车到成都。他一路上把窗子撑开,看外面的田和山。到了成都,他不忙着看城市,先去看了一家茶叶店。茶叶店在春熙路,店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各种品牌的茶。
"老板,"叶栋荣问,"你这店里有没有'卧龙叶氏'的茶?"
"没有。"老板答,"卧龙叶氏?没听过。"
叶栋荣愣了一下。他后来又走了几家茶叶店,都没听到"卧龙叶氏"四个字。他回到卧龙山后,对儿子叶茂元说——
"茂元,"他说,"卧龙叶氏的牌子,要在成都立起来。"
"爹,"叶茂元答,"我会替您把牌子立起来。"
那年冬天,叶茂元在成都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卧龙叶氏茶叶店"。店里摆的全是卧龙山的茶——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种各占一格。
"爹,"叶茂元对叶栋荣说,"牌子立起来了。"
叶栋荣点头。他后来每年春天都要去成都看一趟茶叶店。看了十年,茶叶店从一间小门面扩到了三间。三间门面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卧龙叶氏"的牌子。
二十、临终
叶栋荣七十八岁那年冬天,山上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他让孙子叶茂林搀他到井边,看井栏上的薄冰。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刺骨,他笑出声:"这井,也晓得冷了。"
他回家后卧床。第二年开春,他让孙子把窗子撑开。他要听井边的水声。水声听不真切,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对孙子说:"替我记下,今年春茶的价。"
孙子点头。
他过世前一年,把儿子叶常宣叫到床前。
"常宣,"他说,"咱们叶家第八代的男人里头,我守茶田,懋勋办学,常宣嫂守灶。三个人分工合作,守了卧龙的根。"
"爹记得。"
"你这一辈,"叶栋荣又说,"要接我的活,把茶田守下去。"
"儿子记得。"
"还有,"叶栋荣最后说,"你登辉爹走时,让你每年清明走一趟井边那条田埂。这条规矩,也要传下去。"
"儿子记得。"
他过世时,享年八十一岁。他这一生守茶田守了六十多年,把卧龙山的茶田从十亩扩到二十亩,又把每一亩茶田都修了水渠。他又调解卧龙与邻村的田界纠纷,把叶家的田界册子整理了一遍。
他过世后,族里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牌位,供在新建的叶陈氏祠堂里。牌位上写着:"叶栋荣,叶氏第八代。守茶田六十余年,享寿八十一。"
族谱里也记了他一笔:"叶栋荣,叶三成之子。生于民国五年。守卧龙茶田,享寿八十一。教子常宣,常宣后为叶氏第九代当家。"
二十一、身后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过,把绵山村照得一片金黄。远处文君井边,几个叶氏第九代的孩子正在井沿玩耍。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这一口井里,藏着爷爷那一辈叶氏第八代的故事。)
叶栋荣过世后的第十年,叶常宣也过世了。叶常宣过世时,享年八十七岁。他这一生守村里的事守了六十多年,把卧龙山的茶田、机耕道、小学、合作社都守了下来。
叶栋荣过世后的第二十年,他的妻子何氏也过世了。何氏过门二十多年,替叶栋荣守灶守了二十多年。她过世时,享年六十二岁。
叶栋荣过世后的第三十年,叶氏第十代的叶茂林在井边立了一块新碑。新碑高一尺半,宽一尺,碑上刻着一行字——
"卧龙叶氏总册第二版纪念,叶茂林立。"
碑是青石的,由叶茂林亲手磨成。磨碑那天,他在井边蹲了三天三夜。
"茂林,"叶栋梁问他,"你为何要在井边立新碑?"
"因为总册第二版是新东西。"叶茂林答,"新东西要立新碑。"
"那井边的旧碑呢?"
"旧碑不拆。"叶茂林答,"新旧两碑并排立。新碑记新规矩,旧碑记老规矩。新老规矩合起来,便是卧龙叶氏的根。"
那年春天的井边,三块小石碑并排立着——叶栋荣调解处、叶常宣茶王会、叶茂林总册第二版。三块碑,三代人的根。三代人的根合起来,便是卧龙叶氏的传承。
那年夏天,叶茂林在井边办了一场"传承祭"。祭文里写着:
卧龙叶氏第八代栋荣、第九代常宣、第十代茂林,三代人守卧龙之根。根在井边,水不干,根便不断。今日卧龙叶氏第十代茂林,率众祭于列祖之灵。祖灵在上,叶氏在下。祖灵传根,叶氏传香。香传千年,根传万年。
井边的三块石碑——叶栋荣调解处、叶常宣茶王会、叶茂林总册第二版——三块碑的字在水汽里越发清晰。字清晰了,根便清晰了。
二十二、云又飘下来
那年春天,叶守仁带着他的儿子叶守礼,去井边背调解册。
"守礼,"叶守仁说,"你背一遍给我听。"
叶守礼那时才五岁。他背不全,背错了五处。叶守仁一一纠正他。
"爹,"叶守礼问,"我为何要背这个?"
"因为你姓叶。"叶守仁答,"你姓叶,便要背叶家的调解册。"
"那若是我姓叶呢?"
"姓叶也要背。"叶守仁答,"叶家的孩子,都要背。"
"为何?"
"因为调解之道在井边。"叶守仁答,"井边是叶家的根。"
那年冬天,叶守仁在井边教叶守礼背调解册。调解册子的声音和井水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
井水在井底静静流着,像千百年来一样。调解之道,还在井边。
井边的石板底下,调解册子的抄本藏得安稳。抄本用油纸包着,油纸的桐油味儿一年比一年淡,可抄本上的字一年比一年清。
字清,根便清。
那年除夕,叶守仁带着叶守礼在井边烧纸。烧完纸,他们在井边背了一遍调解册。
调解册子的声音和井水冒泡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两个声音在井底说话。
说什么?
说的是——叶家的根,藏在井边,谁也拿不走。
井边的青石板下,调解册子的抄本又添了一份新抄本。新抄本是叶守礼抄的,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新抄本藏在石板底下,老抄本供在祠堂里。两本抄本,一新一老,一里一外。
调解之道,还在井边。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过,把绵山村照得一片金黄。远处文君井边,几个叶氏第十一代的孩子正在井沿玩耍。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这一口井里,藏着爷爷那一辈叶氏第八代、第九代、第十代的故事。)
他们在井边丢下一颗小石子,井水便把石子接住,闷响一声,然后又归于平静。
井水还是那一口井水。山还是那一座山。叶家的根,还在卧龙。
井栏上新立的十二块青石,被井水的水汽润得发亮。水汽从井口升起,润了青石,又润了石碑上的字。字在水汽里,一年比一年清晰。
叶栋荣的名字刻在最老的那块石碑上。"叶栋荣,叶氏第八代。守茶田六十余年,享寿八十一。"
名字在水汽里,又清晰了一年。
**作者后记**:本章以叶栋荣为主角,写其生于民国五年(1916)、殁于一九九七(虚设八十一岁)的一生,跨越新中国成立、土改、合作社、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等历史时期。叶栋荣守茶田六十余年,分三片朝向种茶,调处山林纠纷,背茶走雅安,入合作社记工分,文革中藏族谱,改革开放后立成都茶店。其妻陈氏、何氏、堂兄叶常宣、堂兄叶懋勋、嫂子叶陈氏、堂弟叶栋梁等人物为小说虚构;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叶陈氏祠堂为小说场景。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