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现代叶氏——以叶常宣为切口的当代叶家
**时间**:民国十年至改革开放初期(公元1921—1980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火井镇、雅安、成都
**族群焦点**:叶氏第九代
**核心人物**:叶常宣、叶栋荣(叶常宣父)、叶茂元(叶常宣堂弟)、叶常宣妻何氏、续弦王氏、叶茂林(叶常宣子)、火井镇石氏后人
**地理/历史要素**:茶马古道遗址、山口机耕道、井边新式学校、新中国合作社、文革冲击、改革开放下海潮
一、云从西山顶起
(云从西山顶起。它先掠过卧龙镇的瓦檐,再掠过绵山村的茶垄,最后落到村口那口青石老井上。井栏磨得发亮,水汽从井口升起,分不清那是水汽还是云。井边那棵老茶树下,叶氏第九代的男人们从祖父那一辈起,便聚在那里听人说话。听完了便做,做完了便记。记在册子里,记在碑上,记在井栏的青石缝里。)
井边立着一块老碑,碑上刻着:"卧龙叶氏调解处遗址,叶栋荣立。"那是叶栋荣——叶常宣的父亲——八年前亲手磨成的青石。叶栋荣过世后,碑仍立着,碑前的香灰没人扫,碑下的字没人拓,可井边的水,每一天早晨都要有人去挑。
挑水的人便是叶常宣。他生在民国十年,那年井边的水更清,山上的茶更绿,背夫的古道还没断。他今年三十岁,已经把卧龙山的茶田、机耕道、小学校、合作社都过了一遍手。叶氏第九代的男人里头,他算最稳的一个;叶氏第九代的男人里头,他算走得最远的一个。可他走得再远,每天清早仍要去井边挑水。水挑回来,烧开,泡茶。茶是卧龙的老茶,水是卧龙的井水。
这一章的故事,从他三十岁这一年的春天开始。
二、童年的井边——与祖父叶栋荣
民国十八年,那是叶常宣七岁那年的春天。
井边的茶树刚冒头,叶常宣蹲在树下,攥着一根小树枝,树枝在地上画。画的不是字,是茶垄——朝阳的一垄、背阴的一垄、半阴的一垄。
"常宣。"祖父叶栋荣从井栏上下来,"你画的什么?"
"茶垄。"叶常宣答,"祖父,朝阳的茶垄长,背阴的短。"
"那你画错了一笔。"叶栋荣蹲下来,把他那根树枝拿过去,在朝阳那垄的末端添了一笔,"朝阳的茶垄,到井边便断。井边的茶不能采——那是我留给过路背夫的。"
"过路背夫?"叶常宣抬头,"祖父,背夫来井边喝茶吗?"
"喝。"叶栋荣答,"背夫走古道从卧龙到火井镇,三十里山路。一路上没井,没茶,到这里才有。这一垄茶,便是为他们留的。"
"那祖父为何不留井水?"
"井水是大家的,背夫喝的也是大家的水。可茶不是。"叶栋荣答,"茶要给最渴的人。背夫一走三十天,最渴。"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这一段话记在了心里——他抄的那一份调解册子里,没有这一段;可他自己的本子里,记了。
那年春天他第一次见到背夫从古道上来。三月的清晨雾气没散尽,井边的茶垄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叶常宣探头,看见三个背夫,背上压着一百多斤的茶包,沿着古道的石阶一步一步下来。他们到井边,把茶包搁下,蹲在茶垄前,伸手掐了一芽两叶,塞进嘴里嚼。
"祖父,他们吃什么茶?"叶常宣问。
"吃老茶。"叶栋荣答,"背夫不吃嫩茶——嫩茶太香,香压住了水气,压不住脚下的酸。"
"那老茶什么味?"
"老茶叶子厚,嚼起来有一股苦。"叶栋荣答,"苦里带甜。背夫吃了苦,便走得动。"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苦里带甜"四个字也记在了本子上。这一笔,记在民国十八年春。
三、第一次走茶马古道
叶常宣十二岁那年,他跟着祖父叶栋荣第一次走古道。从绵山村到火井镇,三十里山路。他们走了一天,走到火井镇时,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条被脚磨出来的石路——石板上印着一千多年的脚印,背夫的脚印、骡子的脚印、换工的脚印,全叠在一起,像一卷被人反复翻开的旧书。
"祖父,"叶常宣问,"古道上有什么?"
"古道上有茶。"叶栋荣答,"古道两边都是茶山。茶山里产茶,茶山外是路。"
"那路上有什么?"
"路上有背夫。"叶栋荣答,"背夫背茶,茶走古道。"
"那茶走到哪里?"
"茶走到雅安,再从雅安走到康定,最后走到西藏。"叶栋荣答,"茶走了一千多年。"
"一千年?"叶常宣愣了一下。
"一千年。"叶栋荣答,"古道有一千多年了。背夫走了一千多年,茶也背了一千多年。"
那年冬天,叶常宣在火井镇的客栈里住了一夜。客栈里还有别的背夫。背夫们坐在火塘边,喝茶,说旧事。
"常宣,"叶栋荣问一位背夫,"你走过几次古道?"
"走过三十多次。"背夫答,"从卧龙到雅安,三十天一趟。一年走一趟,一辈子走三十多趟。"
"那背上的茶有多少?"
"一次一百斤。"背夫答,"一百斤茶,三十天背完。"
"一百斤茶能挣多少?"
"一两银子。"背夫答,"一两银子够吃一个月。"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这一段话也记在了井边的石板底下——他抄的那一份调解册子里,多了一段:
民国二十年冬,常宣随祖父栋荣走古道至火井镇。火井镇客栈有背夫言:一次背茶一百斤,三十天背完,能挣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够吃一月。常宣记之。
记写完,叶常宣把册子藏在石板底下。册子和祖父叶栋荣抄的那一份并排藏着。两本册子都是油纸包着——油纸是井边那棵茶树叶上取的桐油,涂过三遍,能保三年。
四、学摘茶
叶常宣十五岁那年,他开始帮祖父叶栋荣摘茶。摘茶的手艺,他从祖父那里学。他摘茶时手指轻,能把一芽两叶掐得整齐,从不伤茶树。
卧龙的茶山分三种朝向: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朝阳的茶发芽早,叶色浅,香气高,背阴的茶发芽迟,叶色深,香气沉,半阴的茶两样都沾一点,叶子不深不浅,香气不亢不卑。三种茶三种脾性,祖父叶栋荣这一辈人分得清,叶常宣这一辈人也分得清。
"常宣,"叶栋荣看他摘茶,"你这手,是摘茶的手。"
"祖父,"叶常宣答,"摘茶的手,是卧龙的手。"
"那卧龙的手是什么样的?"
"是山养大的手。"叶常宣答,"山养大的手,能摘茶。"
那年春天,叶常宣在茶山上摘了三个月的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常宣,"叶栋荣看他手上的茧,"你这茧,是卧龙的茧。"
"卧龙的茧是什么样的?"
"是茶养大的茧。"叶栋荣答,"茶养大的茧,能摘一辈子的茶。"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这一段话也记在了井边的石板底下。
他自己另辟了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写着"卧龙摘茶要诀"。那本小册子后来传给了他的孙子叶守仁,叶守仁又传给了叶守礼。
五、读中学——井边的新式学校
民国二十六年,那是叶常宣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他读书读到中学。中学是临邛城里办的,离绵山村二十里山路。他要走那一天的山路,每七天回家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便去井边挑水,挑满三缸,第二天清早又走。
那一年日子正乱。北边的消息一阵一阵传到卧龙——先是日本占了东三省,再是日本进了华北。井边的茶垄上,背夫的话少了;城里的信到村里,信封上是油墨印的"抗战"两字;镇上办起了新式学校的小学班,从城里请了一位师范毕业的先生来教。
那位先生姓林,叫林墨清,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第一天到卧龙,便背着行李沿古道走了一趟。他后来对叶常宣说——
"你这一辈,赶上了新东西。"林先生说,"新东西要从井边学起。"
"从井边学?"叶常宣问。
"井边有水,水有声音。"林先生答,"你听水冒泡的声音,听惯了,便能听懂人说话;听得懂人说话,便能听懂书里的字。"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在井边背书,背一段,便听水冒一个泡;再背一段,再冒一个泡。井水陪着他读完了中学。
可读完中学他便被村里推去做小学教员——村里原本的教员是祠堂里一位老秀才,老秀才过世后村里没有识文断字的人。叶常宣是最识字的一个,他便被推了。学校就在井边,是借了祠堂两间屋子改的。教室小,孩子多,他一个人教三门课。
"先生,"孩子问他,"外面是什么样?"
"和井边一样,山外有山。"叶常宣答。
"山外还有什么?"
"有人,有茶,有路。"叶常宣答。
"那路外还有什么?"
"路外有城。"叶常宣答,"城里有井,井里有水。"
那年冬天,他教孩子认井边的字——"山""水""茶""井"。"山"是三笔,"水"是四笔,"茶"是草字头加一个"木"加一个"几","井"是四个"口"叠起来。他把四个字写在井栏的青石上,再用井水洗掉;洗掉了再写,写完再洗。孩子们围着他,背一遍,洗一遍,背到会背为止。
六、机耕道
民国三十六年,那是叶常宣二十七岁那年。
他读过中学,又跟着叶懋勋学过算账。他后来做了村里的会计、做了小学教员、做了机耕道的牵头人。他做的事,比他父亲叶栋荣多得多。
"常宣,"叶栋荣对他说,"你这一辈,比我走得更远。"
"爹,"叶常宣答,"我走得再远,根还在卧龙。"
那年春天,村里要修从卧龙到火井镇的机耕道。这条路沿古道走向,但把陡坡改缓,把乱石填平。工程队是县里派的,可村里要自己出力。叶常宣被推作牵头人之一。他没有指挥过工程,但他会算账。他先把每户能出多少工写下来,又把路段分成段,每段派一个认路的老农做监工。山口那段最难——坡度太陡,乱石太多,骡子都站不稳——他自己去盯了三天,回来时鞋帮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
那段山口后来被村里人叫做"叶常宣山口"。他没让村里人这么叫,可他没拦得住。
路修通那天,村里老人绕着新路走了半圈。一位老人蹲下,摸了摸路面:
"这和古道不一样,但走起来,到镇上近了半个时辰。"
叶常宣答:"古道是脚走的,机耕道是车走的。脚不能丢,车也得有。"
"常宣兄,"另一位老人问,"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最骄傲的,"叶常宣答,"是替我爹把茶田守下去,把叶氏第九代的根扎在卧龙。"
"还有,"叶常宣又说,"是把卧龙到火井镇的路修通。路通,叶家的茶便能送出去。"
那年夏天的井边,他在井边的青石碑上,刻了一行字:
"卧龙叶氏机耕道纪念,叶常宣立。"
碑磨了三天三夜,碑文是这样写的——
古道从卧龙至火井镇,三十里。一千年来背夫走。今机耕道沿古道修,三十里缩短为二十五里。一辈一辈的脚,变成一辈一辈的轮。轮是车走的,车是驮茶驮粮的。叶氏第九代常宣,记。
七、娶妻何氏
叶常宣三十一岁那年春天,媒人上门,是邻村何家的姑娘。
何氏嫁入叶家那天,是民国三十年三月。井边的茶垄刚发新芽,嫁妆里有一台小石磨——那是何家祖上传下来的,专门磨茶粉用。她进门第一天,便去井边挑水,一挑一挑地挑满三缸。
"嫂夫人,"叶栋荣的妻子陈氏问,"你挑水要挑多久?"
"挑到水缸满。"何氏答。
"那水缸有半人高,"陈氏笑了,"你力气蛮大。"
何氏答:"井水再深,井栏再高,井也是在地上的。"
陈氏点头。她后来对族人说:"常宣这一位,是匹配了。"
何氏过门后跟着叶栋荣的妻子陈氏学过摘茶。她学了三年,摘的茶比陈氏还快。她不识字,可她算账精。她后来接了叶栋荣的活,做了合作社的会计。
"常宣嫂,"镇上干部问她,"你这账怎么记得这么清?"
"栋荣教过我。"她答,"账不清,便要亏。"
她过门那年冬天,便有了第一个孩子——叶茂林。茂林生在井边的厢房,那一夜井边的水冒了一夜的泡。
"嫂夫人,"陈氏问她,"这孩子的命叫啥?"
"叫茂林。"何氏答,"茂是叶茂的茂,林是卧龙的林。"
"卧龙的林?"
"卧龙的山上,是一片一片的茶林。"何氏答,"林是茶林。"
茂林三岁那年,何氏又生了一个女儿——叶氏第九代的二姑娘。二姑娘生在春天,井边的茶垄正是最绿的时候。陈氏抱着她去看井水,孩子第一次听见了井水冒泡的声音。
"嫂夫人,"陈氏问,"这孩子知道听水声了。"
"听水声的孩子,"何氏答,"便听得懂卧龙的山。"
八、茶王会
叶常宣三十二岁那年,他在井边办了一场茶王会。茶王会是卧龙山一年一度的茶事,由叶氏第九代的男人轮流主办。这一年轮到叶常宣主办。
"常宣,"叶栋荣问他,"这茶王会怎么办?"
"办在井边。"叶常宣答,"井边有水,茶王会要水。"
"那茶王会的茶呢?"
"茶王会的茶,从三种朝向的茶田里各采一垄。"叶常宣答,"三种茶,三种脾性。"
"那茶王会的王呢?"
"茶王会的王,由村里老人评。"叶常宣答,"评出来的茶王,名字供在祠堂里。"
那年春天,茶王会办了三天。三天里,叶常宣在井边摆了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摆三种茶——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种茶各泡一壶,由村里老人一一品尝。
"常宣先生,"一位老人尝完茶后说,"朝阳的茶香,背阴的茶甘,半阴的茶醇。"
"那哪一种是茶王?"叶常宣问。
"三种都该是茶王。"老人答,"三种茶三种脾性,没法比。"
"没法比?"叶常宣愣了一下。
"没法比。"老人答,"三种茶是三种脾性,比来比去,比的是人的嘴,不是茶。"
叶常宣点头。他后来把这一番话记在了茶王会的册子里。
"常宣,"叶栋荣问他,"茶王会评不出茶王,怎么办?"
"不评。"叶常宣答,"三种茶三种脾性,评不出茶王。"
"那茶王会的册子里写什么?"
"写三种茶三种脾性。"叶常宣答,"三种茶都是茶王。"
那年春天的茶王会册子里,最后一行写着:
三种茶三种脾性,三种茶三种茶王。
叶常宣把茶王会册子供在祠堂里。册子的扉页上写着:"卧龙叶氏茶王会,民国四十年。叶常宣主办。"
那年的茶王会册子里,叶常宣又把他从火井镇听来的故事记了上去——
火井镇有古井,井口出天然之火。火可煮盐,可点灯。先秦李冰穿井,井水带卤。后汉张道陵煮盐。盐从井上来,盐井二十四。火井镇石氏,自汉代守井煮盐。
他写完这一段,自己也一愣——他记得祖父叶栋荣说过,火井镇石氏和卧龙叶氏,从明清时候起便有往来,每一年清明都互相祭扫。"井边敬茶,火边敬盐。"他后来把这一句也写在了茶王会册子的末页。
九、堂弟叶茂元出川
民国三十年,那是叶常宣三十一岁那年。
叶氏第九代的男人里头,叶茂元算走得最远的一位。他是叶常宣的堂弟,叶栋梁的儿子,比叶常宣小三岁。民国三十年冬,他被征召入伍,跟着川军出川。
"茂元,"叶常宣在井边对他说,"你这一辈,比我走得更远。"
"堂兄,"叶茂元答,"我走得再远,根还在卧龙。"
叶茂元走的那天,叶常宣亲手替他缝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片卧龙山的老茶,又装着一小撮卧龙的井边土。
"茂元,"他说,"这是卧龙的根。你带着。"
叶茂元点头。他把小布包揣在怀里。
临走那天清早,井边的水冒了一夜的泡没停。叶常宣陪他在井边坐了一刻钟,两人谁也没说话。井水冒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咕咚","咕咚",像两个声音在井底说话。
说了一刻钟,茂元站起来:"堂兄,我走了。"
"走。"叶常宣答,"别忘了井水的味儿。"
茂元那一夜从卧龙出发,先到成都,再从成都出川。他从四川走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到缅甸,最后在滇缅边境的丛林里战死。
消息传回卧龙时,是民国三十一年深秋。叶常宣亲自去井边给堂弟烧纸。他在井边坐了很久,没说什么。
"常宣,"村里老人问,"茂元走了多远?"
"走到滇缅。"叶常宣答。
"能回来吗?"
"回不来。"叶常宣说,"可他的根还在卧龙。"
他又说:"茂元走前,我替他缝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卧龙的茶和井边的土。他带着走的。"
"带着走的,"老人点头,"那他的根,便也带到了滇缅。"
叶茂元走后第十年,王氏——叶茂元的母亲——也过世了。她临终前把叶常宣叫到床前。
"常宣,"她说,"茂元走了十年。可他的茶撒在了外头。你去井边打一壶水,替他供上。"
"嫂子记得。"
"茂元生前说,他死后要葬在茶垄上。我替他守一段茶。"她又说,"你日后若有机会,把他的名字写进族谱。让他知道,叶家还记得他。"
"嫂子记得。"
王氏闭眼。她过世时,享年七十一岁。叶茂元的母亲,比叶茂元多活了四十二年。
她过世后,叶常宣亲手把叶茂元的名字写进了叶氏族谱。族谱里记着:"叶茂元,叶氏第九代。生于民国七年,殁于民国三十一年。出川抗战,殉于滇缅边境。享年二十九。无归。其母王氏,替子守茶垄十年。"
族谱末尾又写了一句:"茂元之茶,撒于异乡;茂元之根,留于卧龙。"
十、一九四九年——解放与合作社
一九四九年,那是叶常宣二十九岁那年。
那一年的事,井边的老人记不清——只记得那一天,卧龙镇贴了告示,告示上是油墨印的汉字。汉字写的是新字——"解放""翻身""人民"。
叶常宣在井边的碑上,把那一年刻了进去。他在茶王会碑的侧面,补刻了三行小字:
一九四九年冬,卧龙镇解放。叶氏第九代常宣,记之。
解放后第二年,村里办起合作社。叶常宣被推为村里的会计。合作社把全村的茶田按朝向分成三片: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片茶轮流摘,轮流休。
"常宣,"合作社的人问他,"为何要按朝向分?"
"按朝向分,茶便各得其所。"叶常宣答,"朝阳的茶早,背阴的茶迟,半阴的茶常年有收。三种茶三种脾性。"
"那合作社怎么分?"
"合作社按朝向分。"叶常宣答,"朝阳的茶由一组摘,背阴的茶由二组摘,半阴的茶由三组摘。三组轮流摘,轮流休。"
"那若是有一组不摘呢?"
"不摘便换。"叶常宣答,"三组轮流摘,轮流休。摘累了便休,休完了便摘。"
那年春天,卧龙山的茶山按朝向分成了三组。三组茶农在井边的木牌上立了三块小木牌,每块木牌上写一组的名字——朝阳组、背阴组、半阴组。
"常宣,"一位茶农问他,"这三块木牌要立多久?"
"立到茶山不再是三片为止。"叶常宣答,"茶山若是变了,木牌便换。"
那年冬天的井边,三块木牌立在井栏边上。木牌虽小,根却深。根在茶山,茶山不倒,木牌便不倒。
他在井边支一张桌,把全村的进出账一笔笔摊开。村民识字不多,他便一条条念。他最常念的,是茶叶的进出数:今年春茶多少斤,每斤多少钱,扣去成本,留多少。他念完总要补一句:"井水一眼见底,账要一眼见底。"
有一年,他发现合作社的账上有一笔算错了。他追了三日,从茶垄追到仓库,又从仓库追到镇上,最后追到县城。他把那一笔错账纠正过来,又把错账的原因写下来贴在井边。
"常宣兄,"镇上干部问他,"你为何要把错账追三日?"
"错账不追,"叶常宣答,"便成糊涂账。糊涂账不清,村里便乱。"
干部点头。他后来对族人说:"常宣这一辈,最懂账。"
十一、何氏辞世
叶常宣三十八岁那年冬天,何氏病倒了。
她是从茶山上摔下来的——那一年冬天雨多,朝阳那片茶垄上的石阶松了一块,她脚底一滑,从半坡滚下来。滚到坡底时她想撑着站起来,右腿却不听使唤。
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仍记账,可手抖得厉害,字画得歪了又歪。叶常宣替她磨墨,她写一行他递一笔。
"常宣,"她问,"这笔账记的是哪一年的?"
"民国四十七年的春茶。"叶常宣答,"一斤九毛二。"
"那苗家的茶呢?"
"苗家那一户六斤三两。"叶常宣答,"合计五元八角二。"
"那得加上张家的两斤七两。"何氏说,"张家的是二等。"
"记得了。"
民国四十八年春,何氏过世。她过世时,享年六十五岁。她过世前三天,把叶茂林叫到床前。
"茂林,"她说,"你爹守村里的事,你娘守账。守账三十年,没有一笔错的。"
"娘记得。"叶茂林十二岁,哭得喘不上气。
"你去井边打一壶水,替你娘供在祠堂里。"何氏说,"井水能记人。"
"娘记得。"
她过世那天,井边的水冒了一夜的泡,没停。叶常宣在井边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把水打了一壶,供在祠堂里。
(井边的水声一年比一年弱,又一年比一年清。何氏走后那一年,井水冒泡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沉默。沉默是井底的声音,听不见,可听得清。)
十二、再娶王氏
何氏过世后第二年,叶常宣又娶了一位续弦王氏。
王氏嫁入叶家时,已四十多岁,是邻村王家的寡妇。她的头一个男人是叶氏的外甥,过门三年便走了。她过门后跟着叶常宣守灶,又替叶常宣把家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常宣,"王氏对他说,"你这账太乱。我替你重写。"
"成。"叶常宣答。
王氏把账本重写了整整一个月。她用一种小楷端端正正地写,写了满满三本。
"嫂夫人,"叶常宣问她,"你这小楷,是哪儿学的?"
"我家里是教书匠。"王氏答,"我爹教过。"
"那便是识字人家。"
"识字可不如算账顶事。"王氏答,"账算不清,便要亏。"
王氏守灶守了二十多年。她晚年最常做的,是坐在井边看叶常宣教孙子写字。她不识字,可她看得懂孙子的笔划歪不歪。
"王奶奶,"孙子问,"您不识字,怎么看我写字歪不歪?"
"看墨色。"王氏答,"歪的墨色淡,匀的墨色深。"
孙子点头。他后来写字时,总要把墨蘸得匀一些。
十三、文革记忆
一九六六年,那是叶常宣四十六岁那年。
那年的事,井边的老人也记不全——只记得井栏上的碑被人砸了。砸碑的红卫兵说,碑是"四旧",要破。村里的老碑被砸了两块:叶栋荣的调解处碑,叶常宣的茶王会碑。
"常宣先生,"红卫兵问,"这碑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卧龙的茶事。"叶常宣答,"我祖父立的。"
"那便是'四旧'。"红卫兵说,"要破。"
"破可以,"叶常宣答,"可茶事不能破。"
那一夜叶常宣没睡。他坐在井边,把调解册子和茶王会册子用油纸重新包了一遍,包得严严实实,再埋到石板底下的新坑里。石板是叶常宣亲手凿的,坑挖在井边那棵老茶树下,离地面三尺。油纸包埋好,他盖上石板,又在石板上盖了草。
"常宣,"王氏问他,"你为什么不用火烧了?"
"火烧便没了。"叶常宣答,"土埋便还在。"
"那若是被人挖了呢?"
"挖就挖。"叶常宣答,"挖了再抄。"
后来两年的日子,叶常宣在村里的"学习班"里过了。他从早到晚听人念文件,念完了写"思想汇报",写完了念一段,念完了又写。他不写别人坏话,只写"井边的水还在冒泡"。学习班里的人笑他:"常宣兄,你这汇报,写得跟井水似的。"
"井水是清的。"叶常宣答,"清水不写脏字。"
王氏在那两年里替他守灶。她做饭的灶台不大,灶眼里塞进柴便能烧一整天。她一个人在灶房里不吵也不闹,做完了饭便端给叶常宣,端完了便在灶房门口站着看井边的茶垄。
"嫂夫人,"村里的妇女问她,"你怎么不跟常宣先生说话?"
"说话要小声。"王氏答,"小声说话,听的人便听不见。"
那两年井边的茶垄上没人来摘茶。朝阳的、背阴的、半阴的,三片茶全荒了一季。后来村里又办"革命生产",茶垄才重新有人去。
十四、火井镇石氏后人
叶常宣五十岁那年清明,他从卧龙走到火井镇,去石氏后人那里祭扫。
石氏是火井镇最老的一族——自汉代张道陵凿井煮盐以来,石氏世代守着盐井。一九四九年后盐井收归国有,石氏后人有的做了盐业公司的工人,有的改行做了别的。可石氏祠堂还在,火井镇那条老街上的石氏老宅还在。火井镇石氏和卧龙叶氏,从明清时候起便有往来——叶氏的茶走古道到火井镇,石氏的盐从火井镇走古道回卧龙。"井边敬茶,火边敬盐",两族之间有一句话。
那一年清明,叶常宣带着儿子叶茂林,从卧龙沿机耕道走到火井镇。机耕道把古道改缓,从二十五里走下来只花了一个上午。
火井镇的老街上,石氏后人石守仁——他和叶茂林同龄——在祠堂门口等他。
"常宣叔,"石守仁迎上来,"您一路辛苦。"
"守仁,"叶常宣答,"咱们两家今年清明能相见,比往年热闹。"
石守仁把叶常宣和叶茂林请进祠堂。祠堂里供着石氏的列祖列宗,祠堂正中挂着一幅老画——画的是火井镇的二十四口盐井,井口冒烟,烟雾朝天。
"常宣叔,"石守仁指指那幅画,"这是我爷爷那一辈画的。"
"画得好。"叶常宣答,"井口冒的是天然气——'火井'之名便从此来。"
"那天然气,"石守仁笑了,"从汉代冒到今天,三千年不灭。"
"那你们石氏煮了多少年的盐?"
"也是三千年。"石守仁答,"只是这两年的盐井,国有化了。"
"国有化好。"叶常宣答,"私煮私卖的盐,掺沙子多。"
那一年清明,叶常宣和石守仁在石氏祠堂里坐了一个下午。两人喝石氏的老盐茶,吃石氏的盐渍菜,从明清时候的两族往来聊到民国年间的茶马古道,又聊到解放后的"三反""五反",再聊到当下的文革。
"常宣叔,"石守仁问他,"您卧龙的茶事,这一辈做得可好?"
"好。"叶常宣答,"井边立了碑,碑前烧了香,香灰有人扫。"
"那文井的茶呢?"
"碑被人砸了。"叶常宣答,"可茶垄还在,茶垄还在便有茶。"
"那还能给后代传下去吗?"
"能。"叶常宣答,"我和茂林这一回从卧龙走到火井镇,便是传。"
那天晚上,叶常宣在石氏祠堂里住了下来。他睡在祠堂偏房的一张小木床上,木床是石氏祖传的,床板上刻着一个"盐"字。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七岁那年在井边听祖父叶栋荣讲古道——"古道是脚走的路"。梦里祖父的影子在井栏外,孩子蹲在井栏里。一老一少,隔着井栏说话。话没说完祖父便消失了,叶常宣从梦里醒来,窗外已经有鸡叫。
他在梦里没说完的话,是这样的——"脚走的路是要走完的,可脚底下还有水井"。水井是卧龙的井,火井镇石氏的火井也是井。井从水上来,水从山上来,山从地下来。根是地。
十五、机耕道延长与守路会
叶常宣四十五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机耕道延长了一段,从绵山村往西,延伸到茶山的脚下。
"常宣,"镇上的人问他,"这机耕道为何要延长?"
"茶山脚下要有机耕道。"叶常宣答,"机耕道修到茶山脚下,茶便能直接从茶山运出去。"
"那原来从卧龙镇到绵山村的机耕道呢?"
"那段是旧的。"叶常宣答,"旧的留着用,新的再修。一段一段修下去,机耕道便能从卧龙镇一直通到茶山脚下。"
那年冬天,机耕道延长段修通了。从绵山村到茶山脚下,三里路。通车那天,叶常宣亲自坐车走了一趟。他坐的是从成都运来的卡车,卡车在机耕道上走,扬起一道灰。
"常宣兄,"叶栋荣看他坐车回来,"这车比骡子快。"
"比骡子快。"叶常宣答,"可骡子能走机耕道不能走的地方。"
"那机耕道和骡子,怎么选?"
"不选。"叶常宣答,"机耕道和骡子都留。机耕道能走的地方用车,骡子能走的地方用骡子。两样都留,便两样都不丢。"
那年冬天的井边,机耕道从卧龙镇一直通到茶山脚下。卡车的灰和骡子的蹄印在机耕道上交叉,像两条线交织在一起。
叶常宣六十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农组织起来,办了一个"茶农守路会"。
"常宣,"镇上干部问他,"这茶农守路会怎么办?"
"茶农一起守机耕道。"叶常宣答,"机耕道是卧龙的腰,腰要守。"
"那守机耕道怎么守?"
"机耕道的坑,每月要有人填。"叶常宣答,"机耕道的石,每年要有人铺。机耕道的桥,每年要有人修。"
那年春天,茶农守路会办起来了。守路会有六十多户茶农加入。加入的茶农在机耕道口立了一块大石碑,碑上写着:"卧龙叶氏茶农守路会,叶常宣办,民国五十八年。"
十六、守茶会与守井会
叶常宣五十六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农组织起来,办了一个"茶农守茶会"。
"常宣,"叶栋荣问他,"这茶农守茶会怎么办?"
"茶农一起守茶。"叶常宣答,"春茶一起摘,秋茶一起炒,冬茶一起焙。三季的茶,三季一起守。"
"那守完了呢?"
"守完了,便轮到下一代。"叶常宣答,"今年咱们这一辈守,明年下一代守。一辈一辈守下去,茶便不绝。"
那年春天,茶农守茶会办起来了。守茶会有六十多户茶农加入。加入的茶农在井边立了一块大木牌,木牌上写着:"卧龙叶氏茶农守茶会,叶常宣办,民国四十五年。"
叶常宣五十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农聚在一起,办了一个"茶农守井会"。
"常宣,"镇上干部问他,"这茶农守井会怎么办?"
"茶农一起守井。"叶常宣答,"井是卧龙的根,根要守。"
"那守井怎么守?"
"井边的水,每日要有人挑。"叶常宣答,"井栏的青石,每月要有人修。井边的木牌,每年要有人换。"
"那守完了呢?"
"守完了,便轮到下一代。"叶常宣答,"今年咱们这一辈守,明年下一代守。一辈一辈守下去,井便不干。"
那年春天,茶农守井会办起来了。守井会有六十多户茶农加入。加入的茶农在井边立了一块大石碑,碑上写着:"卧龙叶氏茶农守井会,叶常宣办,民国五十五年。"
十七、茶农识字班与公约
叶常宣六十五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农组织起来,办了一个"茶农识字班"。
"常宣,"镇上干部问他,"这茶农识字班怎么办?"
"教茶农识字。"叶常宣答,"茶农识了字,便能读茶引、读账本、读告示。"
"那教多久?"
"教一年。"叶常宣答,"一年识一百个字。"
那年春天,茶农识字班办起来了。识字班有三十多个茶农加入,从十岁到六十岁都有。叶常宣在井边的祠堂里教,从"一、二、三"教起,一直教到"茶、井、根"。
"常宣先生,"一位六十岁的茶农问他,"我这一把年纪,还能识多少字?"
"识多少算多少。"叶常宣答,"识一个字,便少一笔糊涂账。"
那年冬天的祠堂里,三十多个茶农都识了五十个字以上。识字最多的一个,识了一百二十个字。
"常宣先生,"识字最多的茶农对他说,"我识了一百二十个字,能看懂茶引了。"
"那便够了。"叶常宣答,"识一百个字,能看懂茶引。识一千个字,能看懂告示。"
那年冬天的井边,茶农识字班的名单贴在井栏边的墙上。名单上有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写着识了多少个字。
叶常宣七十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农组织起来,办了一个"茶农公约"。
"常宣,"镇上干部问他,"这茶农公约里要写什么?"
"写茶农的规矩。"叶常宣答,"规矩有十条——不争茶山、不争井水、不偷茶、不偷水、不欺寡妇、不欺老人、不欺外姓人、不卖假茶、不买假茶、不欺联合社。"
"十条。"镇上干部点头。
"十条。"叶常宣答,"十条规矩,是茶农的命根子。"
那年春天,茶农公约编完了。公约供在祠堂里,每户茶农发一份抄本。
"常宣,"一位茶农问他,"这十条规矩,若有人犯了怎么办?"
"犯了便罚。"叶常宣答,"罚他替井边打水一年。"
"打水一年?"
"打水一年,便知道井水的分量。"叶常宣答,"知道井水的分量,便知道规矩的分量。"
十八、传承祭与茶王祭
叶常宣五十五岁那年,他在井边办了一场传承祭。传承祭是每年夏天办的事,由叶氏第八代、第九代的男人一起主办。祭的是卧龙叶氏列祖列宗。
"常宣,"叶栋荣问他,"这传承祭的祭文,谁来写?"
"我来写。"叶常宣答。
那年夏天的传承祭上,叶常宣站在井边,念了那篇祭文。祭文里写着:
卧龙叶氏第八代栋荣、第九代常宣,两代人守卧龙之根。根在井边,水不干,根便不断。今日卧龙叶氏第九代常宣,率众祭于列祖之灵。祖灵在上,叶氏在下。祖灵传根,叶氏传香。香传千年,根传万年。
祭文念完,叶常宣又在井边点了一炷香。香是卧龙山的柏树香,烧起来有一股柏叶的清气。
叶常宣六十八岁那年,他在井边办了一场"茶王祭"。茶王祭是每年清明办的事,由联合社主办,祭的是卧龙山的茶祖——传说中第一个在卧龙山种茶的人。
那年清明的茶王祭上,叶常宣站在井边,念了那篇祭文。祭文里写着:
卧龙茶祖,传说中人也。传说卧龙之茶,发于山之泉眼。泉眼在山中,井水不干,茶便不绝。今日卧龙叶氏第九代常宣,率众祭于茶王之灵。茶王在上,叶氏在下。茶王传茶,叶氏传香。香传千年,茶传万年。
祭文念完,叶常宣又在井边点了一炷香。香是卧龙山的柏树香,烧起来有一股柏叶的清气。
"常宣,"叶栋荣问他,"这祭文为何要由你来念?"
"因为祭文里要写叶氏。"叶常宣答,"叶氏的祭文,要叶氏的人来念。"
(云从卧龙山的西坡升起来。它先掠过山口的机耕道,再掠过井边的茶垄,最后飘过祠堂的青瓦。祠堂里点着的那炷香,烟往上飘,钻进云里。云里有了香的味道,便慢慢散开,散到整个卧龙山。卧龙山便在那一刻闻到了古今。)
十九、旱年与水渠
叶常宣五十岁那年,遇到旱年。
西山的茶田裂了口子,井水浅下去半尺。井栏的青石上,原来润着的青色一层层褪去,褪成了灰白。井边那棵老茶树从春天起便没发新芽——茶树也是通人性的,知道旱。
叶常宣领着村里人在井边挖了一条临时水渠,引山后的泉水进来。工程不大,但他和年轻人一起搬石头,搬了五天。水渠通的那天,他蹲在井边,看水缓缓流进来,没说什么。
"常宣,"村里老人问,"这水渠能撑几年?"
"撑十年。"叶常宣答。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让下一代人再修。"他说,"咱们这一辈修这一辈的水渠,下一辈修下一辈的水渠。一辈一辈修下去,水便不断。"
老人点头。他后来对族人说:"常宣这一辈,最懂井。"
那年冬天的井边,水渠边又立了一块小木牌——"卧龙叶氏水渠纪念,民国五十年叶常宣立。"木牌上后来又被人刻了一行字:"水是井的魂,井是村的魂,村是山的魂。"
叶常宣六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去省城。是县里派他去看茶叶加工厂。他坐车出山,再坐火车到省城,一路上他把窗子撑开,看外面的田和山。到了加工厂,他不忙着看机器,先问师傅:"叶子进炉前要摊多久?"
师傅答:"一夜。"
他点头:"山里的茶农也是这样摊的。"
他又问:"揉几回?焙几次?"
师傅答:"三回两次。"
他点头:"咱们也是这样。"
回家后,他给村里带回一个本子,上面记着加工厂的做法。他在井边把本子念给老人听:"摊一夜,揉三回,焙两次。"老人说:"这咱们也懂。"他答:"懂归懂,写下来,后人才懂。"
二十、茶山分新旧
叶常宣六十五岁那年,他在井边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茶山分给联合社,按新老分成两类。
"常宣,"联合社的人问他,"为何要按新老分?"
"老茶山的茶值钱,新茶山的茶不值钱。"叶常宣答,"按新老分,茶便能分两种卖。"
"那两种茶怎么卖?"
"老茶山的茶卖到成都,新茶山的茶卖到邛州城。"叶常宣答,"两种茶两个价。"
那年春天,卧龙山的茶山按新老分成了两类。两类茶山在井边的木牌上立了两块更大的木牌,每块木牌上写一类茶山的名字。
"常宣,"叶栋荣问他,"这两块大木牌要立多久?"
"立到老茶山不再是老茶山为止。"叶常宣答,"老茶山若是变了,木牌便换。"
那年冬天的井边,两块大木牌立在井栏边上。木牌虽大,根却深。根在茶山,茶山不倒,木牌便不倒。
叶常宣七十八岁那年,他又把茶山分成三类:朝阳的老茶山,背阴的新茶山,半阴的试验茶山。
"常宣,"镇上茶商问他,"试验茶山是什么?"
"试验茶山是种新茶的。"叶常宣答,"种雅安早、福鼎大白、铁观音——三种新茶试一试。"
"那试得怎么样?"
"雅安早能种。"叶常宣答,"福鼎大白也能种。铁观音不行——卧龙的气候不合适。"
"那两种能种的怎么办?"
"种在试验茶山里。"叶常宣答,"试得好了,再扩大。"
(云从西山顶上落下来,罩在试验茶山上。山上的试验茶垄很新,叶子薄,香味轻。云的影子掠过茶垄,掠过机耕道,掠过井边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在水汽里渐渐模糊——可字模糊的根,仍在井栏底下的青石板里。青石板不烂,字便不烂。)
二十一、改革开放——叶茂林下海
一九七八年,那是叶常宣五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的事井边的老人也记不全——只记得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卧龙山。叶氏第十代的年轻人不再只守茶田。他们有的去县城做小生意,有的去成都打工,有的去广州闯荡。叶氏第十代的媳妇里头,也有人跟着丈夫出去。
叶茂林那一辈——叶常宣的长子——走得最远。他二十二岁那年,在县城一家茶叶公司做业务员。第二年他辞了职,跟人合伙去成都开了一家小茶叶铺子。
"常宣先生,"村里老人对叶茂林说,"你这一辈,比你爹走得更远。"
"我爹走的是卧龙到火井镇,"叶茂林答,"我这一辈,要走得更远。"
"走去哪里?"
"走去成都。"
叶茂林后来真去了成都。他在成都一家茶叶公司做业务员,把卧龙的茶卖到了成都的茶馆里。他每年清明仍回卧龙扫墓,仍在井边烧纸。
"茂林,"村里老人问,"你在外头,比在卧龙好吗?"
"好。"叶茂林答,"可根还在卧龙。"
他又说:"我爹守村里的事。我守外头的事。咱们叶氏第十代,分工合作。"
叶茂林在成都那几年,每年清明都回卧龙。他每次回来,都先去井边打一壶水,提到叶常宣的坟前,再提到叶茂元的空坟前。
"爹,"他对叶常宣的坟说,"我在外头守茶。"
"茂元叔,"他对叶茂元的空坟说,"你撒在外头的茶,我在成都替你卖。"
他后来真把卧龙的茶卖到了成都的茶馆里,又从成都卖到了重庆,又从重庆卖到了上海。叶氏第十代的茶,终于走出了卧龙山。
叶茂林三十五岁那年,他在井边办了一场收徒仪式。仪式由叶茂林主持,徒弟是叶茂林的儿子叶守仁和叶栋梁的孙子叶守礼。
"守仁,"叶茂林在井边说,"从今日起,你是卧龙叶氏第十代的当家。"
"爹,"叶守仁答,"我会替您守住茶田和成都的茶路。"
"还有调解册子和茶农册。"叶茂林答,"两本册子,供在祠堂里,一本不能丢。"
"儿子记得。"
"还有井边那四块碑。"叶茂林答,"四块碑替我留着。"
"儿子记得。"
"最后,"叶茂林说,"井边的水,每日要有人挑。"
"儿子记得。"
那年春天的井边,新一代的徒弟站在井栏边,背调解册。井水冒着泡,热气从井口升起。
调解之道,还在井边。
二十二、临终——把叶氏的根传到叶守仁
叶常宣八十一岁那年冬天,山上又下了雪。
他让孙子搀他到井边。井栏上结了冰,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刺骨,他笑出声:"这井,也晓得冷了。"
他回家后卧床。第二年开春,他让孙子把窗子撑开。他要听井边的水声。水声听不真切,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对孙子说:"替我记下,今年春茶的价。"
孙子点头。
叶常宣过世前一年,把孙子叫到床前。
"孙儿,"他说,"咱们叶氏第九代的男人里头,我守村里的事,你茂元叔守远方。你爹走得早,可你娘守灶守了三十年。"
"爷爷记得。"
"你这一辈,"叶常宣又说,"要接我的活,把叶氏的根守下去。"
"孙子记得。"
"还有,"叶常宣最后说,"你登辉祖走时,让你每年清明走一趟井边那条田埂。这条规矩,也要传下去。"
"孙子记得。"
他过世那天,享寿八十七岁。他这一生守村里的事守了六十多年,把卧龙山的茶田、机耕道、小学、合作社都守了下来。他又教村里年轻人识字,让叶氏第九代的识字率又提高了一截。
他过世那天,井水的泡冒得比平日多一倍。多出来的泡里,不知是井水自己冒的,还是叶氏第九代的最后一口气。
他过世后,族里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牌位,供在新建的叶陈氏祠堂里。牌位上写着:"叶常宣,叶氏第九代。守村六十余年,享寿八十七。"
族谱里也记了他一笔:"叶常宣,叶栋荣之子。生于民国十年。守卧龙茶山、机耕道、小学、合作社。享寿八十七。教孙识字,孙后为叶氏第十代。"
二十三、叶守仁的井边
那一年腊月,叶守仁在井边做了一件事——他把井栏重新修了一遍。井栏的青石已经被磨了几十年,有几块已经松动。
"守仁,"叶茂林问他,"你为何要修井栏?"
"井栏是井的边。"叶守仁答,"井的边不修,井水便不净。"
"那修井栏要花多少钱?"
"不用花。"叶守仁答,"井边的青石,从山上搬下来便是。"
那年腊月,叶守仁带着他的儿子叶守礼,到山上去搬青石。山上的青石很多,他们搬了三天,搬了十二块。十二块青石把井栏重新修了一遍。
"守礼,"叶守仁问他,"这十二块青石要立多久?"
"立一百年。"叶守礼答,"百年之后,再立新的。"
那年冬天的井边,十二块新青石立在新修的井栏上。青石虽新,根却老。根在井边,井水不干,根便不断。
那年冬天,叶守仁在井边守岁。守岁的不是祖宗,是叶栋荣和叶常宣留下的一份家业。家业守了一年,又守了一年。
祠堂里那盏长明灯,是叶守仁从邛州城里买来的。灯是煤油的,能烧一整夜。灯前供着三炷香,三炷香烧完了又续三炷。
"守礼,"叶守仁问他,"这长明灯要点多久?"
"点到明年除夕。"叶守礼答,"明年除夕,再续三炷。"
"那若是明年除夕没人续呢?"
"没人续便由我续。"叶守礼答,"我若死了,由下一代续。"
那年除夕的祠堂里,长明灯烧了一夜。三炷香烧了一夜。
井边的那一炷香也烧了一夜。
调解之道,还在灯里。灯不灭,香不断,根便在井边。
二十四、云端回望
(云从西山顶上慢慢飘过。它先掠过卧龙镇的瓦檐,再掠过绵山村的茶垄,最后落到村口那口青石老井上。井栏是新修的,水汽从井口升起,分不清那是水汽还是云。井边那棵老茶树下,叶氏第十代的男人们从祖父叶栋荣那一辈起,便聚在那里听人说话。听完了便做,做完了便记。记在册子里,记在碑上,记在井栏的青石缝里。)
云里飘下来的,是叶栋荣的声音——"根在井边,水不干,根便不断"。
是叶常宣的声音——"井水一眼见底,账要一眼见底"。
是叶茂林的声音——"我爹守村里的事。我守外头的事。咱们叶氏第十代,分工合作"。
是叶守仁的声音——"井栏是井的边。井的边不修,井水便不净"。
四代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井底一节节升起,灌进了云里。云便被这些声音撑得满满的,撑得发亮——发亮的光落在井栏的青石上,青石便像新磨的一样。
那年春天的井边,调解册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叶守礼背一句,井水冒一个泡。背一句,冒一个泡。两样声音合在一起,像两个声音在井底说话。
说什么?
说的是——叶家的根,藏在井边,谁也拿不走。
井水还是那一口井水。山还是那一座山。叶家的根,还在卧龙。
**作者后记**:本章以民国十年至改革开放初期为背景,写"现代叶氏"群像。叶常宣为叶氏第九代之代表,守卧龙茶田、机耕道、小学、合作社六十余年;叶茂元出川抗战殉于滇缅;叶茂林改革开放下海卖茶;火井镇石氏与卧龙叶氏自明清便有"井边敬茶、火边敬盐"之往来。叶常宣等人物及事迹为小说虚构;卧龙镇绵山村、城中文君井、火井镇、机耕道为小说场景;茶马古道、新中国合作社、改革开放等为历史背景。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