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抗日时期叶氏——叶茂元为切口的抗战叶家
**时间**:民国二十六年至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37—1942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绵山村、西山茶田、四川各战场、滇缅边地、云南
**主族群**:叶氏第九代抗战群体
**题材关键词**:川人抗战、出川、远征军、异乡埋骨、家国与传承
一、西山上的少年
云从西山背后下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它先碰到山顶的冷杉,再碰到一片片茶田。茶田里有霜,霜在嫩叶上结成细小的白边,太阳没有出来以前,像一层没有写完的字。云继续往下走,走过卧龙镇,走过绵山村,停在村口那口老井上。
井栏是青石砌的。多少年里,挑水的人把手掌放在上面,手掌的热气磨亮了石头;多少年里,雨水、汗水和井水一起流过石缝,石头便有了水一样的光。王氏常说,这口井不是叶家的井,也不是谁家的井。井在这里,谁渴了谁来喝;井记得的,不是姓,是人。
叶茂元小时候,最早看见的就是这口井和西山上的茶。
那时他还没有名字的重量,只有一双跑得快的脚。他从茶垄这头跑到那头,从石阶上跳下来,鞋底沾着湿泥,母亲王氏在后面追,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茂元,莫跑到崖边去。”
“娘,崖边有一只鹰。”
“鹰飞得高,你飞不高。”
“我长大了也要飞。”
王氏把竹篮放在地上,擦掉他鼻尖上的泥:“人不一定要飞。人要有根。茶树长在土里,芽才知道往哪里发。”
叶茂元低头看茶树。茶树不高,枝叶却密,嫩芽在风中一闪一闪,像许多小小的手指。
“娘,根在什么地方?”
“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怎么知道它在?”
“春天一来,芽就知道。”
王氏说完,背起竹篮,弯腰往山下走。叶茂元跟在她后面,一步踩着她的脚印,一步踩着自己的脚印。他那时不知道,后来他要走的路很长,长到要穿过江河、平原、枪火和异乡的雨;但他每走一步,都会在心里找到那双旧脚印。
十五岁那年,他开始正式跟母亲学摘茶。春日的西山湿润而清冷,茶梢上有露水,手指一碰,露水便沿着叶脉滚进袖口。王氏摘茶很快,拇指和食指一合,一芽两叶便落进竹篮,茶枝不摇,老叶不伤。
叶茂元学得慢。他一急,便把叶片掐碎;一累,便把嫩芽和老叶混在一起。
“你的手太重。”王氏说。
“手重,才能做活。”
“摘茶不是砍柴。”
“那茶要用什么手?”
“用知道轻重的手。”
叶茂元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轻。指腹碰到嫩芽时,先摸到它的凉,再听见枝条细微的弹响。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母亲说的轻重。茶树不是一堆可以取用的东西,它有自己的疼,也有自己的春天。
“娘,我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不伤茶。”
“还要学会不伤人。”
王氏把一芽两叶放进篮子:“山上有茶,路上有人。你手里以后不论拿茶,还是拿别的东西,都要记得这一句。”
那年春天,叶茂元摘了三个月的茶。水泡破了又结,茧子结了又裂。夜里他用井水洗手,井水凉得骨头发紧,母亲在一旁替他抹药。王氏的手也有茧,比他的厚,比他的硬,像茶树老根上结成的疤。
“娘,你的手疼不疼?”
“手有茧就不疼了。”
“那我也不要疼。”
“你要记住疼。”
“为什么?”
“知道疼,才知道别让别人疼。”
叶茂元把这话记住了。他后来在战场上第一次看见倒下的人,先想起的不是枪声,不是命令,而是母亲的手指从茶芽上轻轻掠过的样子。
(云从西山落到井边,已经不是一朵云了。它带着茶田的湿气,带着许多尚未说出口的话。山里的人常把一生交给山,山却从不替他们回答。它只在雨后发芽,在霜后沉默。)
二、火井镇与一双脚
十七岁那年,叶茂元第一次随父亲叶栋梁去火井镇。那时父亲的背还直,肩膀上能担八十斤盐,也能担一担从西山下来的茶。父子俩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古道往山外走。
路旁的蕨叶上挂着露水,草鞋一踩,露水便溅到小腿上。午后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把天切成一条一条的亮缝。到了傍晚,火井镇的盐味已经从风里飘过来,咸,带着灶灰和热石头的气息。
“爹,火井真的有火吗?”
“有。井里有气,点着便是火。”
“那水还能喝吗?”
“盐井的水不能喝,人的日子却离不了盐。”
“没有盐会怎样?”
叶栋梁回头看他:“茶没有盐也能长,人没有盐却活不长。许多东西,看起来不起眼,断了它,日子就断了。”
客栈里坐着背夫、盐商和赶骡子的脚户。火塘里木柴噼啪作响,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忽高忽低。一位满脸胡茬的背夫把茶碗放在膝上,给叶茂元说古道。
“你从哪里来?”背夫问。
“卧龙绵山。”
“那边是茶山。”
“是。”
“茶山的人走古道,背茶出去,背盐回来。你背过多少?”
“还没有背过盐。”
背夫笑起来:“年轻人总要先背一回,才知道肩膀是不是自己的。”
叶茂元问:“背八十斤盐,走三十里,能挣多少?”
“看路,看天,也看命。”背夫说,“命好,能得一两银子;命不好,摔一跤,盐化了,银子也化了。”
叶栋梁端起茶碗:“你以后走出去,莫只看远处。脚下的石头,背上的重量,都要看清。”
“爹,走得远是不是就有出息?”
“走得远不算。走远了还记得回来,才算。”
这句话后来像一枚钉子,钉在叶茂元心里。他走过淞沪的泥,走过武汉的水,走过缅甸的林;每一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都说卧龙绵山,西山茶田,村口老井。仿佛只要说出这些,走远的脚便仍然踩在家门前。
回到绵山村时,已经是三日以后。父亲在第二年冬天病死,留下两亩茶田、一个不大的堂屋和一位守寡的妻子。王氏没有哭给别人看。她把灵堂撤下,把茶箩重新背上山。叶茂元从那时起,才真正明白父亲所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那年冬天,井边的石头冷得像铁。王氏摘了一天茶,脚踝肿了,晚上没有脱鞋,坐在井栏边发呆。叶茂元打了水,把她的脚放进木盆。
“茂元,你做什么?”
“替娘洗脚。”
“我自己会洗。”
“娘洗了一辈子,今天让我洗一回。”
王氏把脚往后缩:“男儿家的手,拿来做大事,不要拿来碰这些。”
“洗脚也是事。”
“什么大事?”
“娘养我十八年,我还不了,就先洗一回。”
王氏看着他的头顶。井水在木盆里轻轻晃,水面映出一轮被云遮住的月亮。
“洗一回,就还清了?”
“还不清。”
“那你为什么还要洗?”
“少欠一回是一回。”
王氏不说话了。叶茂元用手指揉她脚底的老茧,动作笨拙,像他当初学摘茶,一下轻,一下重。王氏没有指点他。她只是把脚留在水里,让这个儿子把他能做的事情做完。
“茂元。”
“娘。”
“你以后若走远了,莫忘了井水。”
“井水有什么?”
“井水会回声。你喊一声,它不一定回答,可它会把你的声音留在里面。”
“那我走多远,它都留得住?”
“只要你还记得喊。”
那一夜,母子二人坐在井边,直到水盆里的水凉透。西山的风从茶垄上下来,带着枯叶和土的气味。叶茂元替母亲把脚擦干,扶她回家。门槛很低,他先跨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没有说话。井水在黑暗里,一直流着。
三、卢沟桥的消息与临邛的征兵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的炮声传到四川时,已经在路上走了许多天。消息由报童带进临邛城,又由挑盐的人带进卧龙镇。到了绵山村,七月的茶叶正晒在竹席上,叶茂元正在茶山上翻茶。
那天午后的风忽然变了。远处有人在路上喊:“北边打起来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叶茂元把手里的竹耙放下,先看了一眼茶席,又看了一眼西山。王氏在另一垄茶地里,弯腰摘芽。她听见喊声,直起身来,手背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
叶茂元跑下山,跑到村口,跑到叶常宣家堂屋前。堂屋里坐着伯父叶栋荣、堂兄叶常宣和几个青年。
“常宣兄,县城征兵的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什么时候去报名?”
“明日一早。”
“我去。”
叶常宣抬眼看他:“你才十九。”
“十九也是四川人。”
“战场不是茶山。”
“茶山有霜,战场有枪。都是要人去站。”
叶栋荣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晓得出川要走多远?”
“晓得不晓得,都要有人走。”
“你娘呢?”
“娘守家。”
“你的妻子呢?”
叶茂元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成婚不久,妻子柳氏从火井镇嫁来,平日里话少,做事却利落。她正在堂屋后面给王氏送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门帘后走出来。
“茂元,你报名吧。”她说。
叶茂元转身:“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拦不住就不拦。”柳氏把茶碗放在桌上,“你去外头打仗,我在家里摘茶。你要是想家,信上写一声;你要是不能写,我就照常给你留饭。”
“若我回不来呢?”
柳氏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他:“那就把你的那一份饭,分给娘。”
叶茂元没有再说话。王氏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攥着两片茶叶。她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把茶叶放在灶台上。
第二天,临邛城的征兵处设在旧校场。天还没亮,城门外已经排了长队。泥脚的农民、穿短褂的木匠、刚从码头回来的挑夫,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都站在灰白的晨雾中。校场边插着一面布旗,旗上写着“川人出川,保家卫国”。
卧龙镇来了十七个青年。叶茂元站在最前面,叶茂林站在他身后,叶栋材和几个同宗兄弟分在另一列。临邛城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鞋底踩上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征兵官拿着名册喊:“姓名!”
“叶茂元。”
“籍贯?”
“临邛卧龙绵山。”
“家中几口?”
“母亲、妻子、兄妹。”
“可有病?”
“没有。”
“怕不怕死?”
叶茂元抬头,看见校场外的西山。山在雾里,只露出一条深色的脊线。
“怕。”
征兵官愣了一下:“怕还报名?”
“怕死,是因为有家。正因为有家,才要去。”
排在后面的叶茂林低声说:“茂元,少说两句。”
“说清楚,心里才不乱。”
“你要是回不来,娘怎么办?”
“你替我照应。”
“你妻子怎么办?”
“她比我能守。”
“那西山的茶田呢?”
“茶树会发芽,别让它荒。”
报名结束时,十七个人在校场边按了手印。有人手心出汗,把红印按得模糊;有人按完手印,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头,好像那根手指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叶栋荣走到叶茂元面前:“为什么你第一个?”
“总要有人第一个。”
“第一个的人,未必回来。”
“那就让没回来的人先把路站出来。”
叶栋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句话,我记住了。”
临邛城里,卖茶的铺子还开着,卖糖的铺子还开着,城隍庙的香还在冒烟。战争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的日子里,却没有立即砸碎日子。人们仍然吃饭、赶路、讨价还价;但从那一天起,每个四川人的脚下,都多了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四、井边送别
征兵后的三个月,叶茂元在临邛受训。枪是旧枪,靴子大小不一,操场上的土被秋雨打成泥。教官教他们卧倒、射击、行军,也教他们怎样在没有水的路上把一壶水分成三口喝。
叶茂元训练之余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很短,字也歪。
“娘,儿在县城,一切尚好。柳氏,茶田托你照料。茂林兄,若秋茶晚了,莫急。等打完仗,我回来喝井水。”
信送到绵山村时,王氏已经在井边站了半天。她不识字,叫叶秀兰念给她听。秀兰那年十四岁,识字不多,每读一句,便要停下来辨认。
“娘,哥说他要回来喝井水。”
“他说茶田了吗?”
“说了。”
“他说柳氏了吗?”
“说了。”
王氏把信接过去,手指沿着纸上的墨痕慢慢摸:“他没有忘。”
柳氏在一旁晒茶,听到这句,转过身来:“他要真忘了,我也能替他记。”
“你记什么?”
“记他哪块茶垄,哪一棵树,哪一只碗。”
“还要记他的脚步。”王氏说。
柳氏点头:“脚步也记。”
出川那天,十七个青年从临邛出发。送行的人一路跟到井边。王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柳氏抱着一个蓝布包,叶茂元的妹妹叶秀梅挤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刚烙好的玉米饼。
叶茂元先向母亲跪下。
“娘,儿走了。”
“走吧。”
“您要保重。”
“我晓得。”
“茶田——”
“我晓得。”
“柳氏——”
王氏看了一眼媳妇:“她晓得。”
叶茂元站起来,转向妻子。柳氏把蓝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什么?”
“茶。”
“我知道。”
“还有一双袜子。”
“我不缺。”
“外头缺不缺不是你说了算。”柳氏把布包系紧,“还有一小包盐。你若遇见同乡,就分一点。别把盐一口吃完。”
叶茂元笑了一下:“你像我娘。”
“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
“我是等你回来的那个人。”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两个人站在井栏旁,谁也没有伸手。最后还是柳氏先替他把衣领翻好,又把一枚缝在内襟上的红布结按平。
“回来时,别从人群里喊我。”
“为什么?”
“我怕听错。”
“那我走到你面前。”
“好。”
叶秀兰把玉米饼塞给他:“哥,路上吃。”
“你留着。”
“我家里还有。”
“你哪来的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要是吃不完,带回来给我。”
“好。”
叶茂元把饼接过来,揣进胸前。叶常宣替他把族谱抄本放进布包,又抓了一小撮井边的土,用油纸包好。
“带这个做什么?”叶茂元问。
“茶是活着的根,土是死了也能认路的根。”
“我会回来,堂兄。”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回来?”
“我知道你想回来。”
“想回来就能回来?”
叶常宣没有回答。他把布包的线头重新打了个结:“路远,别把它弄丢。”
王氏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她没有把水递给儿子,只把桶提到井栏中央,让井水在桶里晃。
“茂元,喝一口。”
叶茂元双手捧起水,喝得很慢。水有泥土味,也有茶叶的清苦。喝完以后,他把手伸进桶里,在水面上抹了一下。
“娘,井水会记得我吗?”
“会。”
“若我走到很远呢?”
“井水不走,它记得更久。”
队伍在大路上催促。十七个青年背着枪,挎着旧水壶,像一串被山风吹离茶田的种子。叶茂元走出几步,又回头。王氏没有挥手,柳氏也没有哭。她们站在井边,站成两根不动的柱子。
他又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叶秀兰在身后喊:“哥,别忘了回来喝水!”
他转身答:“晓得!”
这一声传出去,碰到西山,碰到井栏,又回到人群中。王氏抬起头,像听见了井底的回声。
五、出川的路
队伍先到雅安,再沿江东下。川军出川,不是从一条直路上走出去的。他们走的是茶马古道的旧线,走过茶垄、盐井、渡口和一座座不识字的村庄。许多村民站在路边,看他们过去,往他们手里塞鸡蛋、红薯、热水,有的只来得及喊一句“打胜仗回来”。
叶茂元第一次坐船时,站在船舷边看了很久。江水比井水宽,颜色浑浊,浪头一层压着一层。叶茂林把他拽回来。
“莫探身。”
“这水会不会流到卧龙?”
“江水往东。”
“井水呢?”
“井水往地下。”
“那它们总有一天会见面。”
“你怎么什么都要找个见面?”
叶茂元看着远处的山:“走远了,不找见面,心里没地方放。”
船在夜里靠岸,岸边的煤油灯一盏一盏,像没有长大的星星。士兵们挤在仓板上睡,枪支放在腿边。一个来自荣县的青年把家里给的腊肉拿出来,切成十七片,大家一人一片。
“你家里还有吗?”叶茂元问。
“有一块。”
“留着。”
“留着也会吃完。”
“那为什么分?”
“分了就能记住。”
叶茂元把自己的茶包打开,给每人分了一撮茶。没有热水,只能放在掌心闻。茶的青苦气在船舱里散开,混着汗味、柴油味和潮湿木板的霉味。
“这是哪里来的茶?”有人问。
“卧龙。”
“好喝吗?”
“还没泡。”
“没泡怎么知道?”
“闻见了,就知道。”
他们把茶叶收回去。那一夜,江面有风,船身摇晃。叶茂元梦见母亲在西山摘茶,梦见柳氏站在井边给他洗衣,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旁边的叶茂林问他:“又想家?”
“想。”
“我也想。”
“你想谁?”
“想我娘,想我媳妇,想我家的牛。”
“想牛做什么?”
“它比人老实。”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怕惊动船舱里那些睡着的人,也怕惊动自己心里的故乡。
在湖南一处小站,他们遇到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伤兵的衣服被血和泥结成硬壳,有人没有鞋,有人用布裹着手。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看着川军的番号,问:“你们从四川来?”
“是。”叶茂元答。
“四川人吃辣吗?”
“吃。”
“那枪子儿辣不辣?”
“还没有尝过。”
老兵笑了,笑完又咳嗽:“尝过就知道,都是苦的。”
叶茂元把水壶递给他。老兵只喝一口,便推回来。
“留着,你们还要走。”
“我们有水。”
“有水也要留。”
“为什么?”
“前面的路,没人知道。”
这话后来在叶茂元耳边响了许多年。前面的路没人知道,身后的路却有人守着。母亲守着茶田,妻子守着灶火,姐妹守着一口井,堂兄守着族谱。一个人背枪走在前面,身后并不是空的;身后有许多没有枪的人,把他的名字、饭碗和回家的门守住。
六、淞沪的雨,武汉的伤
淞沪的雨和卧龙的雨不一样。卧龙的雨落在茶树上,先洗叶,再沿着枝条落进土里;淞沪的雨落在战壕里,和泥混在一起,渗进军衣,渗进鞋底,渗进人的骨头。
叶茂元第一次听见大炮,是在一片低矮的田野后面。炮声不是一个声音,是大地突然张嘴,连续地、没有停顿地咆哮。泥土飞起来,水洼里的鱼翻着白肚皮,身旁一个士兵刚喊了半句“卧倒”,便被爆炸的气浪掀倒。
“茂元,别抬头!”叶茂林在雨里喊。
“我看不见敌人!”
“看不见也别看!”
“那朝哪里打?”
“朝前!”
“前面是什么?”
“国!”
叶茂元扣动扳机。枪托撞在肩窝上,肩膀立即麻了。他闻见火药的呛味,也闻见泥水里一股腥甜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春天茶垄下的湿土,却又完全不同。他突然想,母亲现在是不是在井边洗茶筛?柳氏是不是把他的那只碗倒扣在灶台上?
夜里,阵地后方有人烧了一小锅水。叶茂元把茶包摸出来,想泡茶,却发现水里有泥,茶叶浮在水面,像被炮火打碎的小船。
“你还喝茶?”一个战友问。
“这是家里的茶。”
“战场上哪有家?”
“我喝一口,家就有一小块。”
“那给我一口。”
叶茂元把水壶递过去。两个人轮流喝了一口。茶水苦得发涩,水却是温的。战友咂了咂嘴:“不如酒。”
“酒会把家喝没。”
“茶不会?”
“茶会把家留住。”
淞沪失守后,部队向西撤。撤退不是一条路,是一片不断被追赶的疲惫。人们沿着江河走,沿着铁路走,沿着被炸断的公路走。许多人在路边丢下行李,只留下枪和一双还能走的脚。
到了武汉,叶茂元已瘦了许多。武汉的夏天闷热,空气里有煤烟、汗水和江水的气味。一次夜袭中,弹片从他右腿外侧划过,裤管立刻被血浸透。他倒在墙根,旁边的卫生兵按住伤口。
“疼不疼?”卫生兵问。
“疼。”
“还活着就好。”
“腿保得住吗?”
“保得住。”
“那就给我包紧。”
“怕不怕?”
“怕。”
“你们四川人都这么说?”
“我们四川人不说假话。”
卫生兵笑了一下:“那你回去以后,告诉家里人,你在武汉怕过。”
“我娘会说,怕也要把茶摘完。”
“你还有娘?”
“有。”
“我没有了。”
叶茂元沉默下来。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他想起西山的霜,想起母亲的手,想起柳氏把一小包盐塞进他怀里。每个人都有一个不能丢的地方,有的人地方还在,有的人地方只剩一句话。
伤好以后,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快跑,走路时右腿微微拖着。叶茂林从湖北回来探伤员,带来一封家信。王氏写不出字,是秀兰写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茂元哥,娘说今年春茶好,柳嫂说你那块茶垄没有荒。娘说你若回来,给你留井边第一桶水。姐姐说,外头的水是不是都没有井水甜。你要活着回来回答她。”
叶茂元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茂林兄,家里还好吗?”
“好。”
“娘呢?”
“每天上山。”
“柳氏呢?”
“和娘一起。”
“秀兰长高没有?”
“长高了。”
“那我更要回去。”
叶茂林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腿还没有好。”
“人还活着,腿就会好。”
不久后,新的调令下来。远征军需要熟悉山地、能吃苦、能长途行军的士兵。叶茂元在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也看见叶茂林的名字没有在上面。
“你为什么去?”叶茂林问。
“因为那边也在打。”
“你已经打过淞沪,打过武汉。”
“打到哪里算完?”
“打到日本人走。”
“那就还没有完。”
叶茂林握住他的手:“你说过要回来喝井水。”
“我记得。”
“记得不一定回来。”
“那你替我留着。”
七、留在卧龙的人
叶茂元去云南以后,叶家留下的人开始过另一种战争。它没有炮声,却有断粮、涨价、疫病和没有消息的日子。王氏把儿子的茶垄接过来,柳氏把家里的灶接过来,叶茂林把同宗十七户人的茶运接过来。叶秀兰和叶秀梅,则在县城和村子之间来回跑,替伤兵找药,替家里传信。
西山茶田里,春茶还是一芽两叶。王氏不许女人们荒废采摘。
“王嫂,男人都去打仗了,茶还摘它做什么?”一个年轻媳妇问。
“男人去打仗,女人更要把茶摘好。”
“茶能打仗吗?”
“茶不能开枪,可茶能换盐,盐能让人活。”
“活着做什么?”
“等他们回来。”
柳氏背着茶箩从垄间走过:“还要换药。山外的药贵得很。”
“我们没有钱。”
“没有钱就拿茶换。”
“茶商压价怎么办?”
王氏停下手:“压一分,少给他一分。大家的茶合在一起卖,谁也不许单独去。”
叶茂林在镇上立了一个茶农账本。哪家出了茶,哪家换回盐,哪家家里有人受伤,全记在上面。他不识多少大字,却把每一笔都写得像钉子。
“茂林,账本要写到什么时候?”叶常宣问。
“写到人回来。”
“若有人回不来?”
“写到他的孩子能认字。”
叶常宣看着他:“你这是记账,还是记人?”
“账是给活人看的,人是给后人记的。”
何氏在一旁把药材分成小包:“还要给各家送药。茂元的母亲不能只等消息,茂元的妻子也不能只等消息。”
柳氏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我不等。”
“你不等什么?”
“我做事。”
“做什么?”
“摘茶,烧饭,照看娘,给茂元写信。”
“他未必收到。”
“我写了,便有人替我送。送不到,也有人知道我写过。”
她每个月写一封信。信里没有大话,只写家常:今年雨多,西山背阴处的茶迟了;秀梅学会了认“国”字;王氏的脚疼,走路要拄竹杖;村口的井栏又裂了一道缝,叶茂林已经找石匠来修。
有一次,她写到最后,停了很久,只添了一句:“我没有改嫁。不是因为我等你立刻回来,是因为你还没有亲口说你不回来了。”
信写完,她没有给母亲看。王氏却从她的神色看出来。
“写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里有很多。”
柳氏把信折好:“娘,您说他会回来吗?”
王氏正在拣茶梗,手没有停:“会。”
“您真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日子怎么过?”
“若他不回来呢?”
王氏把一根老梗放到桌边:“那也要过。茶还会发,井水还会出,人不能把日子停在一个人身上。”
柳氏低下头:“那我是不是也该把他放下?”
“放下不是忘了。”
“那是什么?”
“把他的那一份,替他做完。”
这以后,柳氏每天早晨先给王氏烧水,再去西山。她摘茶的手逐渐像王氏一样稳。她还学会了认伤兵的药名,学会把盐、茶和米分成一份一份,学会在消息最少的时候安慰别人。
叶秀兰则去了临邛城里的简易医护班。她背着一只旧药箱,走过文君井边,走过熙来攘往的街。她看见街上不断有担架抬进来,担架上的人有四川口音,也有湖北、河南和湖南口音。她第一次明白,战争把许多地方揉在一起,又把许多地方撕得很远。
“秀兰,你一个女孩子,怕不怕?”同学问。
“怕。”
“怕还学?”
“怕了才要学。”
“你学会了要去哪里?”
“哪里有人受伤,就去哪里。”
她在课本上写下三个字:井、茶、国。老师看见了,问她为何写这些。
“井是我家,茶是我家做的事,国是我哥去守的东西。”
老师没有笑。他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教她怎样给伤口消毒。
(云在这时经过西山。云看见女人们弯腰摘茶,看见她们把茶叶倒进竹匾,也看见她们在夜里拆开一封又一封没有回音的信。男人的名字在远方流血,女人的手在故乡继续劳动。许多家国大事,最初都落在一双洗衣、摘茶、煎药的手上。)
八、滇缅边地
民国三十年冬,叶茂元随远征军进入云南。昆明的天比四川亮,风里有高原的干燥气;到了滇西,山一重一重压过来,雨却开始增多。部队沿滇缅公路前进,汽车坏在泥里,士兵便下来推。车轮陷得越深,泥浆越往脸上溅。
一个云南向导叫阿罗,背着短刀走在前面。他认识树,也认识水。
“那边的藤不要碰。”阿罗说。
“为什么?”叶茂元问。
“会咬人。”
“藤也会咬人?”
“这里的东西,长着牙的不一定是兽。”
“哪边有水?”
“听鸟。”
“鸟在哪里?”
“你没有听见?”
叶茂元停下来。林子深处有一声短促的鸟鸣,接着又有一声。雨滴从宽大的叶片上落下来,打在枪管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门。
“那边。”阿罗说。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溪水清冷,有一股树皮和腐叶的味道。叶茂元喝了一口,脸上没有笑。
“不是井水。”战友老赵问。
“不是。”
“你走到这里了,还在找井水?”
“人走远了,嘴里还留着从前的味道。”
“你带的茶呢?”
叶茂元拍了拍胸口:“还在。”
“你怎么舍不得喝?”
“回去泡给我娘。”
“你娘喝得到吗?”
“她在等。”
老赵没有再问。夜里他们睡在简陋的棚子里,潮气从地上往上冒。蚊虫围着耳朵飞,火堆刚旺一点,便被雨压低。有人咳嗽,有人梦里喊娘,有人把枪抱得比被子还紧。
叶茂元在一截木头上写信。纸被潮气打软,墨一落下便洇开。
“娘,儿到云南了。这里山大,树高,雨水多。路边有一棵树,三个人合抱也抱不住。儿见它时想起西山老茶树,觉得树无论长到哪里,根都不会忘记土。柳氏,家中茶田若忙,莫等我。秀兰,听说你学医,手要稳,心也要稳。茂林兄,井栏修好了吗?”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听见外面有人叫集合。
他把信叠好,递给传令的同乡。
“这封信能寄到吗?”
“能不能寄到,不由我。”
“那你替我带一程。”
“我带不了。”
“为什么?”
“我要去前面。”
“前面和卧龙不是一个方向。”
“信总要先跟人走。”
那同乡把信塞进自己的衣襟:“若我能遇到邮差,就替你交。”
“若遇不到呢?”
“我就替你记着。”
部队穿过缅甸北部的山地时,野人山像一道没有尽头的黑墙。山路先是泥,再是水,最后连泥和水都没有了,只剩滑腻的树根。骡马倒下,汽车被遗弃,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许多人用雨水煮树叶,煮出来的汤带着苦味,喝下去以后胃里仍然是空的。
有个年轻兵问叶茂元:“这就是野人山?”
“应该是。”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进来的人,出去时都不像人。”
“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要出去。”
“凭什么?”
“凭脚。”
“脚烂了呢?”
“用手爬。”
“手也烂了呢?”
叶茂元看着前面被雨雾吞没的路:“那就让后面的人踩着我们的脚印走。”
他说得平静,年轻兵却哭了。哭声很快被雨打散。雨落在钢盔上,像无数细小的子弹。叶茂元在树下取出茶包,茶叶已经被汗水和雨水压成一团。他没有舍得打开,只把蓝布包按在胸口。
这一夜,他梦到临邛文君井。井边的王氏正在提水,柳氏在井栏上晒一条白布,秀兰蹲在旁边读信。梦里没有枪声,只有井水一滴一滴落下。
醒来时,雨仍然在下。老赵问:“你梦见什么?”
“梦见回家。”
“回去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走。”
“嗯。”
他们继续走。走过野人山,走向密支那附近的山口。队伍越来越薄,像一条被雨水冲淡的墨线。叶茂元的右腿在旧伤处发麻,他用一根树枝撑着,却没有掉队。
九、野人山与大青树
民国三十年冬,叶茂元随远征军进入云南。昆明的风比四川干,到了滇缅边地,雨却密得像一张网。滇缅公路在山腰盘旋,汽车陷进泥里,士兵就下来推;车轮每转一圈,泥水便溅到脸上。
云南向导阿罗走在最前面。他认识树,也认识水。
“那边的藤不要碰。”
“藤也会咬人?”叶茂元问。
“这里长着牙的,不一定是兽。”
“哪边有水?”
“听鸟。”
林中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雨滴从大叶子上落下来,打在枪管上,像有人轻轻敲门。阿罗领他们找到一条溪,叶茂元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是井水?”老赵问。
“不是。”
“走到滇缅了,还在找卧龙的井?”
“人走远了,嘴里还留着从前的味道。”
夜里,火堆被雨压得只剩一点红。叶茂元在木片上写信:“娘,儿到云南了。这里的树大,雨多。柳氏,茶田若忙,不要等我。秀兰,手要稳,心也要稳。茂林兄,井栏修好了吗?”
同乡来催集合,他把信递过去。
“能寄到吗?”
“能不能寄到,不由我。”
“那先替我带一程。”
“前面和卧龙不是一个方向。”
“信总要先跟人走。”
部队进入野人山后,路先变成泥,再变成水,最后只剩滑腻的树根。骡马倒下,汽车被弃在雨里,士兵把树叶煮成苦汤。一个年轻兵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要出去。”
“凭什么?”
“凭脚。”
“脚烂了呢?”
“用手爬。”
“手也烂了呢?”
叶茂元望着被雨雾吞没的路:“就让后面的人踩着我们的脚印走。”
密支那外围,大青树的根伏在地上,像一条条伸出的手臂。叶茂元靠树休息,取出蓝布包。茶叶已碎,仍带着西山的青苦味。
“大青树,”他低声说,“我从四川临邛卧龙来。娘在井边,妻子在茶田,妹妹在文君井边学认字。若我回不去,茶落在你根下,土也落在你根下。”
老赵听见了:“树能替你传话?”
“树比人活得久。”
“它会记住你?”
“树不记,土也会记。”
第二天,密支那方向炮声逼近。一个成都兵腹部中弹,倒在叶茂元身边。
“班长,我还能走吗?”
“能。”
“你骗我。”
“骗你也要走。”
“我死了,谁记?”
“我记。”
“你叫什么?”
“叶茂元。”
他把水喂给伤兵,又从蓝布包上扯下一根线,系在那人的腕上。炮火中,许多名字散在雨里;他能做的,只是替其中一个留下记号。
十、民国三十一年的死讯
民国三十一年春,叶茂元所在部队在野人山北麓掩护撤退。雨后的林子亮得像湿刀,枪声从四面压来。叶茂元守在一棵倒下的大青树旁,右腿旧伤发麻,胸口却挺着。
“叶班长,往后撤!”
“你们先走。”
“命令是一起撤!”
“机枪不能一起撤。”
“你随后跟上?”
“我随后。”
“你每次都说随后。”
“军人说话要算数。”
最后一批人过河时,弹片穿过叶茂元的胸口。他倒下去,手还摸着蓝布包。里面的茶已碎成粉,他捏一点放在舌下,先苦,随后有一丝回甘。
“娘。”
风穿过树叶。
“柳氏。”
远处有人喊撤退。
“秀兰。”
没有人回答。他握住从河边捡来的红石头,想起妹妹没有来过这里,想起母亲要给他留一桶井水,想起妻子说过,回来时要走到她面前。回家这件事,常常先在心里发生,再在路上停止。
战友们用军毯裹住他,埋在大青树下。木牌写着:“叶茂元,四川临邛卧龙人,殁于滇缅边地,民国三十一年。”没有棺木,没有乡亲,只有雨水、树根和一个留下的名字。
(云没有跟到野人山的尽头。它看见大青树把雨水收进根里。人的骨头会在异乡沉下去,名字却会沿着信、军牌和一只旧布包,回到它最初被叫出的地方。)
消息经过云南、重庆、成都和临邛,在一个夏日午后落进绵山村。王氏正在井边洗衣,柳氏在竹席上晒茶,叶秀兰刚从城里回来。邮差把公文递过来。
“这里是叶茂元的家吗?”
“我是他娘。”
“请按手印。”
“这是他的信?”
“是通知。”
“通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邮差低下头。叶秀兰接过公文,念到“所属部队在滇缅边地作战时不幸殉国”,声音断了。
王氏问:“哪座山?”
“上面没有写。”
“哪条河?”
“没有写。”
“他身上有什么?”
“遗物随后寄到。”
柳氏抓住井栏:“他答应过回来喝井水。”
王氏把湿衣服拧干,折好公文:“去县里,把他的名字、番号、埋在哪里全问清楚。问不清,就记在心里。”
夜里,王氏仍坐在井边。柳氏给她披上衣服。
“娘,回屋吧。”
“他十八岁时,在这里替我洗过脚。”
“我记得。”
“他说,洗一回,少欠一回。”
“您要哭就哭。”
“哭出来,他就听不见了。”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听不见井边。”
王氏把额头抵在青石上:“井水听得见。”
十一、衣冠冢
秋天,叶茂元的遗物寄回卧龙:一只铁盒,里面有军牌、半块红石头、几根蓝布线和一小撮碎茶。铁盒上的泥是暗红色,和西山茶垄下的土不一样。王氏把它放在堂屋里,却没有马上打开。
“娘,看看哥留下的东西吧。”叶秀兰说。
“他留下的东西不在盒子里。”
“那在哪里?”
“井边,茶垄,还有你们身上。”
柳氏拿起军牌,摸到上面的“叶”字:“他真的回不来了。”
“我知道。”
“给他立个坟吧。”
“立。”
他们在西山背阴处选了一块地,那里有一棵老茶树。碑上写了姓名、籍贯、殁年和“衣冠冢”三个字。王氏说:“没有他的骨头,只有衣服、军牌和茶。后人要知道,里面埋着一个没有回来的那一份。”
柳氏把井水放在树下,叶秀兰将碎茶撒进土里。王氏却把手中的茶拿到井边,投入井水。
“娘,为什么?”
“茶是他带走的。”
“他已经在茶垄上了?”
“树知道。”
叶常宣翻开族谱,写道:“叶茂元,叶氏第九代,民国三十一年殁,出川抗战,殉于滇缅边境,享年二十九,无归。”
王氏说:“不要写无归。写衣冠归。”
叶常宣改作:“衣冠归卧龙,根仍在西山。”
从此,王氏每年清明都到坟前添土。她不许人把茶树砍掉,也不许人把军衣藏进箱底。柳氏替她洗衣,秀兰替她读信,叶茂林替她把十七个出征青年的名字记进茶农账本。
王氏说:“茂元在外头打仗,我们在内头守家。守家不是等,是让茶、井、名字都不断。”
十二、抗战胜利的回归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卧龙时,已经是民国三十四年秋。村口鞭炮响了三挂,声音稀稀落落,像走了很远的人终于说了一声“到了”。叶氏十七个出征青年回来十一人,六人留在湖北、山西、陕西和滇缅边地。
叶茂林从湖北回来,左耳聋了。他和幸存者没有先回家,一起走到井边。叶茂林把帽子摘下。
“我回来了。”
井水冒了一声泡。王氏从堂屋出来,先看他,再看他身后的人。
“茂元呢?”
“在滇缅。”
“你见到他?”
“见到了。”
“最后说什么?”
叶茂林望着井底:“井水替咱们看着。”
“苦不苦?”
“苦。”
“怕不怕?”
“怕。”
“哭没有?”
“没有。他把水给了伤兵,把茶给了伤兵。”
王氏点头:“他还是我的儿子。”
柳氏只问:“蓝布包呢?”
叶茂林把铁盒递给她。她看着碎茶,说:“他答应回来时走到我面前。”
“他走到树下了。”
“那不是这里。”
“他的心走到这里。”
她把红石头交给叶秀兰。秀兰将石头在井水里洗了一遍:“哥,你去过的地方,我记住了。”
那天,幸存者把六个死者的名字刻在井边青石上:“归者守家,殁者守土。”庆功的酒席摆在井边,王氏不喝酒,只喝井水;柳氏坐在衣冠冢前泡茶。
“你喝不到了。”她说。
风吹动茶叶。
“那我替你喝一口。”
茶先苦,随后回甘,仍是卧龙的味道。
叶茂林以后继续替同宗运茶、换盐、买药。他说:“茂元在外头打仗,我在内头守住茶。一样是出力,一样是守根。”王氏听了,只说:“把没回来的人也写进去。写到他们的孩子能认字。”
十三、文君井边的新女性
胜利之后,路要修,荒茶要复种,留下的家要重新烧火。柳氏没有改嫁,也没有把叶茂元的军衣收起。每年清明,她洗净旧军衣,晾在文君井边,让太阳把异乡的雨气慢慢晒干。
叶秀兰从成都护士学校回来,在井边办起两间屋子的医务所。叶茂林问:“一个女孩子,回山里做什么?”
“给人看病。”
“山里人没钱。”
“先看病,后想钱。”
“药从哪里来?”
“从成都带。带不够,就教人种药。”
柳氏在门口种了一棵茶树,从衣冠冢取土,从文君井提水。叶秀兰问:“嫂子,你还等他吗?”
柳氏说:“不等他回来,等他留下的东西长大。”
医务所旁边又办了女子夜校。叶秀兰在黑板上写下“井、茶、家”。女孩问:“为什么不先教国?”
“国字很大。先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有地方站着认国。”
“女子识字有什么用?”
“看懂药方,看懂契约,看懂自己的名字。”
她们从井边走出去,有的当护士,有的当教师,有的回茶田做账。她们不再只是等男人归来,她们开始修路、识字、看病、种茶,把家从等待的地方变成继续向前的地方。
王氏死前的最后一个春天,叶秀兰扶她到衣冠冢前。茶树已经比人高。
“哥若看见,一定高兴。”
“他看见了。”
“他在哪里?”
“树上。”
“树不会看。”
“你哥会。”
王氏把手按在树干上:“秀兰,医务所办下去,夜校办下去。柳氏守茶,茂林守井。男的在外面走,女的在这里守,走和守不是两件事。”
“那是什么?”
“都是回家。”
王氏去世后,叶秀兰把新女性写进族谱:“柳氏,守茶、守井、守衣冠冢;秀兰,学医、办医务所、设女子夜校;王氏,守住儿子没有回来以后,家还能继续。”
多年以后,叶守川在井边问:“娘,爹为什么没有回来?”
柳氏说:“因为他死在很远的地方。”
“他怕不怕?”
“怕。”
“为什么还去?”
“怕也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还会回来吗?”
柳氏望着茶树:“他已经回来了。你看见茶了吗?看见井水了吗?看见自己的名字了吗?看见了,就看见他了。”
孩子往井里丢下一颗石子。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归于平静。叶秀兰把新族谱放在井栏上,和叶茂元的旧信、王氏的茶农账本并排放着。
(一个人的归来,可以靠脚;一族人的归来,要靠记忆。叶茂元没有从滇缅的土里走回来,却沿着军牌、碎茶、母亲的哭声、妻子的手和妹妹写下的字,一步一步回到了卧龙。回来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一代四川人的名字。)
黄昏时,叶守川提水先浇茶树,再送医务所,最后送到衣冠冢。柳氏问:“你爹喝得到吗?”
“喝得到。”
“为什么?”
“因为井水记得。”
西山的云散开,文君井边新的女性、新的孩子和旧去的人一起站在暮色里。远方的战争已经结束,故乡的传承还在继续。
井水在井底发出细小的回声:叶家的根,还在卧龙;走出去的人,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作者后记**:本章据抗战时期川军出川、滇缅远征及野人山史实背景创作;叶茂元及叶氏家族为小说人物,衣冠冢、文君井边新女性为文学化叙事。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