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家族中兴
**时间**:清康熙四十年至乾隆四十年(公元1701—1775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宗祠重建工地、各房返乡路、火井镇、大同镇
**核心人物**:叶大化、叶天臣、叶正东、叶承美、叶芳兰、叶大文、古致远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战后马湖坝子的垦荒、宗祠修复、古姓的延续线索、火井镇盐灶恢复
云从西山背后绕过来,把马湖坝子照得一片金黄。
康熙四十年(公元1701年)春,叶大化考中了举人。
消息传回马湖那天,整个叶沟都沸腾了。
叶大化是叶家第十六代孙,从小聪慧,在父亲的教导下博览群书。他这一辈的叶家,经历了张献忠之乱、瘟疫、饥荒,能供一个孩子一直读书的人家不多;叶大化能读到考举人,靠的是族里几家人的接济。他父亲叶大化守祠堂那几年,母亲在油灯下替他缝书袋、抄课文,一直念叨:"咱家娃若能中个功名,叶家就算熬出头了。"
"恭喜大化!"叶天臣拄着拐杖亲自来道贺,"咱们叶家又出人才了!"
"多谢天爷爷。"叶大化躬身。
"你这一中举,咱们叶家在临邛又能抬起头来了。"叶天臣说,"咱们叶家,从南宋入邛到今天,功名断过几回。这回续上了。"
但叶大化没有继续考进士。
那年秋天,叶大化回到叶沟。
他一进村,先去宗祠。
宗祠是康熙年间重修的,比战前的规模小了一半。屋顶换了瓦,但墙是草墙;神位重新漆过,但雕花粗糙;院里的石板碎了好几块,没钱换。
叶大化在宗祠里站了很久。
"大化,"叶忠跟在他身后,"你为什么不去考进士?"
"进士当然要考。"叶大化说,"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重修宗祠。"
他指着那些破损的墙:"这是我叶家的脸面。临邛城里随便一个姓,都有自己的祠堂;咱们叶家的祠堂破成这样,怎么对得起祖宗?"
叶天臣听了他的话,拄着拐杖点点头。
"大化,你考中举人,有才有德,主持重修宗祠再合适不过。"
"那就这么定了。"
可重修需要钱。叶大化算了三遍,最少也要八百两。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堂屋正中,让全族的人看。
"咱们叶家如今的家底,三百两都凑不出来。"他对众人说,"可这一回若是草草修补,过几年又要再修。不如一次性把它修得结实些,让子孙不必再为它操心。"
族叔叶天德问:"那这八百两怎么来?"
"三个办法。"叶大化答,"第一,长房出二百两;二房出八十两;其他各房按人口出钱。第二,向火井镇叶氏同乡募捐,他们这些年做盐生意,手里宽裕。第三,向大同镇古家借五十两。"
"古家?"叶天德一愣,"咱们和古家虽同住临邛,可平日没来往。"
"那是往日。"叶大化说,"今日叶家重修宗祠,是临邛人的事,古家该帮。"
叶大化的妻子何氏从灶间走出来,把一碗新熬的粥放在他手边。她听见这番话,插嘴道:"大化,我娘家也能凑出三十两。我爹活着时说过,叶家有难处,何家不能袖手。"
叶大化回头看她:"娘家的事,你作得了主?"
"我爹死前把这事交代过。"何氏说,"这三十两,是我爹当年给我压箱底的本钱。今日拿出来,叶家若能记着何家一份,我便心安。"
叶大化点头:"那便写进账簿,写两笔。"
重修宗祠的消息传出后,叶家上下纷纷响应。
"大化,需要多少钱?"有人问。
"我算过了,八百两银子。"
"这么多?"
"是不少。"叶大化点头,"但宗祠是叶家的根本,这笔钱花得值。"
各房开始凑钱。长房出二百两,二房出八十两,三房出五十两——三房那块茶山荒了多年,如今刚垦出一半,五十两已经是咬牙挤出来的。四房叶天德的儿子叶承祖刚成婚,本没钱出,可他把家里那头老牛卖了,凑了二十两现银。叶芳兰是七房寡妇,她这回没捐银子,而是捐了三十斤自家晒的笋干——叶大化收下,让账房折了价,记在她的工分账上。
最让叶大化意外的是外姓的接济。
大同镇一个古姓的乡绅,听说叶家重修宗祠,主动派人送来了五十两银子。古姓是临邛的土著大姓,从宋代延续下来,在大同镇有田有产。古家和叶家并没什么血缘,但古家主人说:"临邛这些姓氏,能延续到今天的都不容易。叶家重修宗祠,是临邛人的事。"
叶大化收下了银子,记下了名字。
"古家的这份情,"他对叶天臣说,"叶家要记着。"
又有火井镇叶氏同乡凑了一百二十两。其中叶大文一人就捐了六十两——他在火井镇开盐铺,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底。
"大化兄,"叶大文拍着叶大化的肩,"建祠堂是叶家的事,也是火井镇那几户叶姓的事。我们这辈人做盐的、修灶的、跑商路的多,可祖宗的根在叶沟。今日出钱,是给根浇水。"
那一夜,叶大化在堂屋里把捐款逐笔写下。他把账簿翻开,先写长房二百两,再写二房八十两,再写三房五十两……一笔一笔,写到天亮。最后他数了数,统共八百一十二两——比预算多了十二两。
他合上账簿,对叶忠说:"多出来的十二两,留着。日后若有急用,不至于临时抓瞎。"
"老爷,您一夜没合眼。"
"几百年的事,值一夜不睡。"叶大化笑。
重修宗祠的工匠,还是请的刘家后人。
刘二的孙子刘三,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带着十几个徒弟到了工地,先把整座宗祠检查了一遍。
"地基还是好的。"刘三蹲下来用铁钎戳了几下,"当年的条石没坏,能用。屋顶的椽子烂了,要换。墙不能修,要拆了重砌。"
"那就开始。"
动工头一个月,先拆墙。拆墙的时候,工匠们从墙基里挖出几块汉砖——还是当年建宗祠时埋下去的那批。
"又是汉砖。"刘三看着那砖,"这砖比叶家老。"
叶大化点头:"叶家是接班的。"
新墙用糯米浆拌石灰砌,灰缝比头发丝还细。屋顶的椽子用的是邛州山里新砍的杉木。瓦换成了临邛本地的青瓦。院里的石板也一块一块换新。
匠人们在重修中殿时,发现原来那块"临邛"汉砖还在祭台右下角,被糯米浆粘得牢牢的。叶大化让刘三不要动它,只在砖面上重新涂一层糯米浆,让砖与祭台继续粘在一起。
"这块砖是叶家接入邛的凭据。"他对刘三说,"莫动。"
刘三点头。
墙砌到一半,邛州城里下了一场连阴雨,连续十天不放晴。工地上的糯米浆用不下去,刘三只好让工匠们歇工。可歇工要管饭,十几个人的饭钱从哪里来?叶大化把自家存粮打开,叫妻子何氏亲自下厨,每顿煮粥一锅,配上腌萝卜和盐菜。
"刘师傅,"他对刘三说,"歇工不歇嘴。工匠们吃饱了,雨停了再干。"
刘三领着工匠,在工棚里蹲了十天,雨一停便把墙砌完了。糯米浆到最后三桶时,叶大化让何氏再煮一锅饭,让工匠吃饱了再上墙。"糯米浆是力气活,"他说,"匠人得吃饱。"
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秋,宗祠重修落成。
这日,叶沟村东头张灯结彩。叶家的老老少少都来了,连大同镇古家也派人送了贺礼。
叶大化站在宗祠前,看着那块写着"叶氏宗祠"的匾额。匾额是重新做的,木料用的是金丝楠木,请邛州城里最好的刻工刻的字。
"各位族人,"他高声说,"今日叶氏宗祠重修落成。"
众人齐声欢呼。
叶大化走进宗祠。门神是新画的,红脸黑脸。中殿里,始祖叶百一的神位重新漆了金漆,旁边是历代先祖。族谱也重新装裱了——那本从战乱中抢救出来的族谱,受了潮,有几页粘在一起,叶大化请了邛州城里最好的裱糊匠一页一页揭开、压平、重新装订。
"族谱在,"他对众人说,"叶家就在。"
落成当日,叶大化请古家来人古致远到堂屋奉茶。古致远是大同镇古家第十七代孙,这一次专程代表古家前来道贺。
"叶兄,"古致远端起茶碗,"古家与叶家虽非同宗,可同住临邛几百年,叶家重修宗祠,古家也高兴。"
叶大化回礼:"古家这份情,叶家记下了。"
"我父亲临行前交代,"古致远又说,"叶家若有来日大兴土木,古家愿再帮一把。"
"那就盼叶家真有那一日。"叶大化笑了笑。
落成第二日,叶大化又把火井镇叶氏同乡请来吃饭。叶大文那一回带了十二个火井镇叶姓的兄弟,每个人都带了一份礼物——有的带盐,有的带茶,有的带腊肉。叶大化收下礼物,按规矩一一记在账簿上。
"火井镇这一支,"他对众人说,"根在叶沟。日后回乡祭祖,路费由族里出。"
"好!"众人齐声应和。
宗祠重修后,叶家进入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康熙帝开创了"康乾盛世"。临邛也渐渐恢复了生气。马湖坝子的田地重新垦出来,稻子一年两熟;盐灶重新点火,火井镇又开始煮盐;茶马古道虽然不如从前热闹,但散商还是有。
叶大化虽然没去考进士,但他办了私塾,教叶家子弟和附近村子的孩子读书。他的学生里,后来有三人中了举人,一人中了进士。
"大化,"叶天臣对他说,"你培养了这么多人才,真是功不可没。"
"天爷爷过奖。"叶大化谦虚,"是学生们自己努力。"
各房的日子也都好了起来。二房叶正东的田庄,年年丰收;三房叶承美重新垦了茶山,新种了一批茶苗;七房叶芳兰的儿子叶怀清长大成人,在县城考中了秀才,回村办学,让村里孩子也能读书。
火井镇那几户叶姓同乡也兴旺起来。叶大文把盐铺扩成了盐号,又开了茶栈,把邛茶往西边运。他每年清明都回叶沟祭祖,必到宗祠磕头。
"大化兄,"他某次回来,对叶大化说,"咱们火井镇叶氏这一支,根在叶沟,这事到下一代也不能忘。我每年回去,要给儿子讲一遍。"
"那便好。"叶大化点头,"根在哪儿,枝叶才能伸得远。"
日子过得稳,叶大化便把全族的账簿做了一次大整理。他把嘉靖朝叶廷桂公立的祠堂账簿,和康熙朝叶大化自己的账簿合在一起,中间缺的几十年的账目,他让叶忠从各处挖出来补上。
"账簿是叶家的命根子。"他对叶忠说,"有账在,乱不了。"
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叶大化的母亲过世,享年七十八岁。
她这辈子,经历了张献忠之乱、守寡、独自抚养叶大化、看着叶大化中举、重修宗祠。叶大化在她的灵前哭了很久。
"娘,"他轻声说,"儿子做到了。"
他母亲留下的话只有一句:"宗祠在,叶家就在。"
那一夜,叶大化独自坐在母亲的灵前,听着屋外的雨。雨下得不大,可淅淅沥沥,敲在瓦背上像敲着心头。
"娘,"他又说,"您这辈子,最难的是哪一年?"
没有人答他。但他自己知道——是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那年,叶家要分散避难,母亲独自一人带他在家守祠堂,灶边熬粥,外头是乱兵的马蹄。
母亲那时没哭。她只说:"你爹不在,娘在。"
康熙六十年(公元1721年)春,叶大化病故,享年六十七岁。
他走时,膝下三个儿子都已成年。长子叶承祖接任长房主事,二子叶承美分出去继承三房茶山,三子叶承宗进了县学读书。
叶大化临终前把长子叫到床前:"承祖,族谱续下去,宗祠守下去。每年的账簿,要记得一笔不漏。"
"儿子记得。"
他又说:"古家帮过咱们。日后古家若有难处,咱们也得帮。"
"儿子记得。"
他最后说:"你祖父那一辈,留下过一个旧荷包,埋在祠堂神龛下头。里头装的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这是叶家的事。日后若有难处,再去挖。"
"儿子记得。"
叶承祖替父亲合上眼。
送葬那天,整个叶沟的人家都来送行。叶大化这一辈子考中举人、重修宗祠、办学育人,叶家上下没有不念他的好处的。何氏在灵前哭了半晌,又强撑着给来客倒茶。
"嫂子,您歇一歇。"七房寡妇叶芳兰扶住她。
"歇不得。"何氏说,"大化走了,叶家的脸面还在。这茶得我来倒。"
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叶家又做了一件大事——叶大文捐资重建宗祠。
叶大文是叶家第十九代孙,做茶叶生意赚了些钱。他看到宗祠已经又破旧了,便主动捐资重建。
"廷桂公当年建这座宗祠,"他对众人说,"靠的是全族之力。今日我一个人捐资重建,是学着廷桂公的样子。"
重建的规模比叶大化那次大得多。三进的院落,前殿五开间,中殿三开间,后殿三开间;屋顶换了歇山顶;墙上雕了花鸟;祭台用整块青石。
工匠仍是请的刘家后人。刘三已不在世,他的儿子刘四接了手。刘四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手艺比父亲还精。
"叶老爷,"刘四到工地看了地基,"这地基底下真有东西。"
叶大文也凑过去看。工匠们挖到第三尺时,又挖出一块汉砖——还是"临邛"二字。
"又是这块。"刘四笑,"这块砖和叶家真有缘。"
叶大文把这块砖单独收起,供在工地的小屋里。他和叶大化一样,没告诉刘四这块砖将放在哪里。
重建期间,叶大文的母亲重病。母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大文,你如今替叶家做了大事,娘走也安心。可你要记住,银子是身外物,祠堂是根。根扎得深,叶家才能立得稳。"
"儿子记得。"
"还有,"母亲又说,"古家那块'敬宗收族'的匾,落成时要再挂一遍。"
"儿子记得。"
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秋,宗祠重建落成。
这日的祭祀比上次还热闹。各房的人都来了,连外姓的古家也送来了贺礼。
叶大文站在宗祠前。
"各位族人,"他高声说,"今日叶氏宗祠重建落成。"
众人齐声欢呼。
落成当日午后,叶大文独自把那块"临邛"汉砖取出,重新粘在祭台右下角。他用糯米浆抹了三遍,让砖与台面牢牢粘住。
"正中是神主。"他对一旁的刘四说,"砖是接班的。"
刘四点了点头:"叶老爷懂这个理。"
落成祭祀那天,叶大文把古家来的人也请进了宗祠。
古家来人叫古致远,是古家的第十七代孙。他送来的贺礼是一块匾——"敬宗收族"四个字。
"古家和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古致远说,"这一块匾,是古家的心意。"
叶大文把那块匾挂在宗祠正厅的左侧。
"古家的匾,"他对众人说,"叶家要一直挂着。这是两家的情分。"
落成夜里,叶大文又独自坐在祠堂里,看着那块新挂上的匾。"敬宗收族"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是"古致远敬赠"。
他又看向祭台右下角那块汉砖。"临邛"二字已被百年香火熏得发黑,但字迹依旧能认。
"砖是接班的。"他低声道,"可接班的里头,又有古家这一份。"
那夜他在祠堂里坐到三更。堂屋里只有香烛的光忽明忽暗。远处火井镇方向,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还在亮着。
云在祠堂外头移动,从西山那边慢慢飘过来。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里的石板照得发亮。
云飘过祠堂时没出声。它只是掠过瓦顶,往东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了这一辈叶家的几件事。它看见叶大化考中举人,看见叶大化主持重修宗祠,看见叶大文捐资重建宗祠。它看见大同镇古家送来的五十两银子,看见火井镇叶氏同乡凑的一百二十两,看见叶常宽捐的那口井。它看见那一块"临邛"汉砖还在祭台右下角被糯米浆粘着。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五代。叶家的祠堂立着,族谱续着,"香灰龛"供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族谱还在,"香灰龛"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过了几日,又飘回叶沟。
它看见叶大化在重修宗祠的工地上和刘四师傅商量屋顶的瓦当。叶家这一辈的事,云一件一件看过,从建祠堂到挖汉砖,从续族谱到办学堂,从守祠堂到战后重建。如今叶家祠堂重修落成,云又看见新一代人走上来。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春,叶大文做了一件让叶家上下意外的事——他把叶家的茶生意做到了成都。
"成都?"叶懋勋问,"咱们叶家从前只做邛茶的散商,没做过成都的生意。"
"那是从前。"叶大文答,"今日邛茶在成都的价钱是邛州的两倍。成都人有闲钱喝茶,愿意出高价。"
"那运茶去成都,运费多少?"
"从邛州到成都走陆路,十日路程。一车茶一百五十斤,运费要三钱银子。"叶大文答,"一百五十斤茶在邛州卖七两五钱,到成都卖十五两。去掉运费和税,还有十二两。"
"十二两。"叶懋勋点头,"那便做。"
那一日叶大文派了三辆骡车往成都运茶。茶是去年秋收的邛茶,杀青、揉捻、焙火、压制、打包,整整齐齐。一辆骡车装五十包茶,每包三斤。一百五十斤茶,十日后到了成都府。
"叶老爷,"叶大文的长子叶懋昌在成都接货,"成都府这边的茶商已经把邛茶的价钱涨到了十五两一斤。"
"那便卖。"叶大文答。
那一批茶卖了二十二两五钱。叶大文扣掉运费和税,净赚十八两。
"十八两。"叶懋昌对叶大文说,"比在邛州卖多了十两。"
"嗯。"叶大文点头,"从今日起,叶家的茶每年运三批到成都。一批赚十八两,三批赚五十四两。"
从这一年起,叶家的茶生意从邛州扩展到了成都。叶大文在成都府开了一家叶氏茶栈,专门卖邛茶。茶栈的伙计是叶家佃户的儿子——他们中有些识字,有些会算账,叶大文把他们调到成都府来帮忙。
"成都府的茶栈,"叶大文对叶懋昌说,"要靠邛州的茶田。邛州的茶田,是叶家的根。"
"儿子记得。"叶懋昌答。
云飘过成都府上空,看见叶氏茶栈的招牌。招牌是木制的,漆了金字,写着"邛州叶氏茶栈"六个字。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秋,叶大文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卧龙山的叶氏远房也接回了叶沟。
"卧龙山那边的叶家,"叶大文对叶懋勋说,"是南宋末年跟着百一公入邛的叶家三兄弟之一的后人。"
"百三公那一支?"
"嗯。"叶大文答,"百一公这一支是咱们叶沟叶家;百二公那一支去了成都,如今是成都叶家;百三公那一支在卧龙山,是卧龙山叶家。三支入邛几百年,今日要在叶沟团聚。"
那一日叶大文派人去卧龙山,请卧龙山叶家的代表叶懋宣来叶沟。叶懋宣是卧龙山叶家这一辈的主事人,年纪比叶大文小十岁,可他在卧龙山的辈分比叶大文高一辈——按字派算,卧龙山那一支的字派和叶沟不同。
"叶兄,"叶大文对叶懋宣说,"今日请兄来,是议一件事。"
"议什么事?"
"咱们三支叶家——叶沟叶家、成都叶家、卧龙山叶家——要认祖归宗。"
"怎么认?"
"建一座三支共同的祠堂。"叶大文答,"这座祠堂不在叶沟,也不在卧龙山,也不在成都——在临邛城里。临邛城是咱们三支叶家的中心。"
"那叶沟的祠堂呢?"
"叶沟的祠堂照旧。"叶大文答,"那是叶沟叶家的根。可临邛城里的新祠堂,是三支叶家共同的根。"
那一日叶大文、叶懋宣、成都叶家的代表叶懋和,在叶沟宗祠里签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叶家三支入邛,今日认祖归宗。建祠堂于临邛城内,三支共管。每年祭祀日三支轮流主祭。此契由叶沟叶大文、卧龙山叶懋宣、成都叶懋和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三份,三支各存一份。
"这份字据,"叶大文说,"要传给子孙。日后三支叶家若有难处,可凭字据互相帮忙。"
"好。"叶懋宣答。
从这一年起,叶家三支在临邛城里共建了一座祠堂。祠堂建在临邛城南门外,是临邛城里数得出来的大祠堂之一。
"叶家三支,"叶大文对众人说,"今日合为一本。"
云飘过临邛城南门外上空,看见叶家新建的祠堂。祠堂的屋顶是歇山顶,鸱吻高耸,瓦当朝外。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五代,又传到了三支共同立祠。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春,叶大文做了一件小事——他把叶家与大同镇古家的往来写成了一份正式的"世交录"。
"世交录?"叶懋勋问,"那是什么?"
"叶家和古家同住临邛几百年,互相帮忙的事不少。"叶大文答,"可从前这些事只在口头传,没写成文字。今日我写成文字,给后人看。"
那一日叶大文在叶沟的堂屋里写"世交录"。他写了一个月,从嘉靖年间古致远送"敬宗收族"匾写起,写到康熙年间古家送五十两银子帮叶家重修宗祠,写到乾隆年间古家帮叶家调解佃户纠纷。
"这份'世交录',"叶大文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和古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世交录',便知道两家是从哪里来的。"
"那这份'世交录'给古家一份吗?"
"给。"叶大文答,"叶家和古家各存一份。"
那一日叶大文把"世交录"写成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送大同镇古家。古家的主人古致远的孙子古致宁收到这份"世交录",亲自到叶沟来道谢。
"叶兄,"古致宁说,"古家与叶家的情分,今日有了一份文字。"
"嗯。"叶大文点头,"叶家和古家的事,从前在口头,今日在文字。"
"那这份'世交录',古家要传给子孙。"
"好。"
云飘过叶沟和大同镇之间的路上,看见一份"世交录"被两家人分别收着。两份"世交录"写在桑皮纸上,盖了叶家和古家的印。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夏,叶大文做了一件大事——他开始重修叶家的族谱。
"大化公那一辈修过族谱,"叶大文对叶懋勋说,"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族谱里的人丁、田亩、迁徙,如今又有变化。"
"那要重修。"叶懋勋答。
"不光重修,"叶大文答,"还要把三支叶家——叶沟、成都、卧龙山——合在一起修。"
那一日叶大文派了三位族弟分头去成都和卧龙山,请两支叶家把本支的族谱抄一份送来。
"成都叶家的族谱是雍正年间修的,"叶懋昌说,"成都的族叔叶懋和已经在抄了。"
"卧龙山叶家的族谱是康熙年间修的,"叶懋宣的弟弟叶懋昌答,"我哥在抄。"
那一日叶大文收到两份族谱抄件。他在堂屋里把三份族谱合在一起看——叶沟、成都、卧龙山三支的族谱合起来,是叶家入邛几百年最完整的一份。
"这份族谱,"叶大文对众人说,"从今日起叫《邛州叶氏合谱》。"
"合谱?"叶懋勋问。
"对。"叶大文答,"从前三支叶家各有族谱,今日合为一本。"
那一日叶大文开始写《邛州叶氏合谱》。他写了三年,从乾隆四十四年写到乾隆四十六年。合谱的内容包括三支叶家的所有人口、田亩、迁徙、字派、嫁娶。
"这份合谱,"叶大文说,"要传给子孙。日后三支叶家若有难处,可凭合谱互相帮忙。"
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秋,《邛州叶氏合谱》写成。
这一日叶大文在叶沟祠堂里把合谱供在祭台上,给祖宗上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三支今日合为一本。"
叶大化(第二个叶大化)也来观礼。他那年六十多岁,是叶大化(第一个叶大化)的孙子。
"大文,"他对叶大文说,"叶家的事,今日又进了一步。"
"嗯。"叶大文点头,"叶家的事,传到今日,要靠合谱续下去。"
那一日叶大文把合谱抄了三份——叶沟、成都、卧龙山三支各存一份。三份合谱写在桑皮纸上,盖了叶家的印。
"这三份合谱,"叶大文说,"要传给子孙。日后三支叶家的子孙若有难处,可凭合谱认祖归宗。"
"好。"众人点头。
乾隆四十七年(公元1782年)春,叶大文过世,享年七十五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懋勋跪在灵前。
"大文,"他说,"你修了合谱,立了祠堂。"
叶大文的儿子叶懋昌那年四十五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懋昌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大文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大文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大文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懋昌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十九世孙叶大文之墓"。
碑立完,叶懋昌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几十年前叶大化(第一个叶大化)召集族人议事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几十年过去了。叶家的事传了五代,又传到了叶大文。叶家修了合谱,立了三支共同的祠堂。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合谱还在,"香灰龛"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懋昌站在宗祠前。宗祠是乾隆四十年叶大文主持重建的,如今又过了七年。
"叶家的事,"叶懋昌对身旁的叶大化(第二个叶大化)的孙子叶懋和说,"传到我们这一辈了。"
"嗯。"叶懋和答,"传到我们这一辈,叶家的祠堂、合谱、'香灰龛'都还在。"
"那便继续传下去。"
"嗯。"
那一夜叶懋昌在祠堂里独自坐到半夜。他把合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三份附录翻了一遍。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的事,传到今日。"
窗外月色很白,把祠堂瓦背照得发亮。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到了第十九代——叶廷桂、叶大化(第一个)、叶怀庭、叶正东、叶承祖、叶大化(第二个)、叶大文、叶懋昌。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乾隆五十年(公元1785年)春,叶家又遇到了一件事。
这一年清廷下了一道圣旨——四川布政使要在各县设立"义学",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临邛县衙把这件事交给各乡的乡绅办。
"懋昌,"叶大化(第二个叶大化)的孙子叶懋和对叶懋昌说,"县衙让叶家办义学。"
"办在哪里?"
"办在叶沟。"叶懋和答,"县衙的意思是,叶家祠堂前有一间旧屋子,可以让贫寒子弟来读书。"
"那谁来教?"
"请孔兴宗的孙子孔继先。"叶懋和答,"孔家三代人在叶家教书,叶家认孔家。"
那一日叶懋昌亲自去县学拜访孔继先。孔继先那年三十岁,从曲阜老家来到临邛,接了他爷爷孔兴宗的班。
"孔先生,"叶懋昌开门见山,"叶家想请您到叶沟办义学。"
"义学?"孔继先问。
"对。"叶懋昌答,"县衙要在叶沟办义学,让贫寒子弟读书。叶家祠堂前有一间旧屋子,可以让贫寒子弟来读书。先生您每月来三五日,教他们认字写字。"
"那束脩呢?"
"县衙出。"叶懋昌答,"县衙每年给先生二十两银子,叶家再补五两。"
"好。"孔继先点头,"那孔某便来。"
从这一年起,孔继先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义学教书。义学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叶家的孩子十个,外姓的孩子十四个。
"孔先生,"叶懋昌问,"教外姓的孩子,叶家不反对吗?"
"不反对。"孔继先答,"我爷爷说,书是要传给所有愿学的孩子的,不分姓氏。"
"那便教。"
那一日孔继先在叶沟义学里教书。学堂里坐了二十几个孩子。
"人之初,性本善。"孔继先念一句,二十几个孩子跟一句。
叶懋昌站在义学门口,听着这一片读书声,心里暖了一下。
"叶家的义学,"他对身旁的叶懋和说,"今日又开了。"
"嗯。"叶懋和点头,"你曾祖叶廷桂公立下的规矩,今日还在。"
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秋,叶家又遇到了一件大事——火井镇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又一次灭了。
火井灭的消息传到叶沟,叶懋昌带着几个族人赶到火井镇。
"懋昌兄,"叶懋昌的族侄叶懋文答,"前几日井口的蓝火忽然暗了下去,连着五日不见亮。"
"井灭多久了?"
"五日了。"
"五日不亮,"叶懋昌答,"井底下的气可能断了。"
"那灶怎么办?"叶懋文急,"灶房里还有三十口锅在煮盐。"
"灶房停。"叶懋昌答,"井灭一日,灶停一日。井不亮,灶不煮。"
那一日叶懋昌在火井边看了一夜。井口的气真的停了——从前井口冒的气"噗噗"地响,如今一点声音都没有。
"懋文,"叶懋昌答,"这口井灭了一回。日后会不会再亮,要看天意。"
"那灶工怎么办?"叶懋文问,"灶停了,灶工没活干。"
"灶工先回家。"叶懋昌答,"井若再亮,再叫他们回来。"
那一日叶懋文把灶工都遣散了。三十个灶工背着行李,离开了火井镇。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那口灭了的井。井口的石缝里没有气冒出来,井边的灶房空空荡荡。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过了十日,井口的蓝火又亮了。气从石缝里"噗噗"地冒出来,比从前弱,可还在。
"亮了!"叶懋文喊,"井又亮了!"
那一日叶懋文又把灶工叫了回来。三十个灶工又背起行李,回到了火井镇。
"井又亮了,"叶懋文对灶工头儿说,"叶老爷说,灶不熄,井不灭。日后井若再灭,咱们再等。"
"好。"灶工头儿点头。
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春,叶懋昌做了一件大事——他在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又立了一块碑。
"懋昌,"叶懋和问,"立什么碑?"
"立'火井镇叶氏支系碑'。"叶懋昌答,"这块碑要把火井镇叶氏历代主事人的名字刻上去。"
"那和嘉靖年间立的那面墙——"
"是一回事。"叶懋昌答,"嘉靖年间立的那面墙是火井镇叶氏的'族墙',今日立的碑是火井镇叶氏的'族碑'。墙是接班的,碑是守班的。"
那一日叶懋昌请来邛州城里最好的石匠,在火井镇叶氏的墙上又刻了一块碑。碑上刻"火井镇叶氏历代主事人名录",从嘉靖年间的叶大文,到乾隆年间的叶懋文,共五代。
"这五代的名字,"叶懋昌说,"是火井镇叶氏的根。"
"好。"众人点头。
云飘过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秋,叶懋昌过世,享年六十一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懋和跪在灵前。
"懋昌,"他说,"你修了祠堂,立了碑。"
叶懋昌的儿子叶懋勋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懋勋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懋昌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懋昌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懋昌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懋勋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二十世孙叶懋昌之墓"。
碑立完,叶懋勋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六代。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支系碑"立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嘉庆五年(公元1800年)春,叶懋勋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家与大同镇古家的"世交录"续修了。
"懋勋,"叶懋和问,"续修世交录做什么?"
"从前叶大文写的世交录只写到乾隆四十三年。"叶懋勋答,"今日又过了二十多年,叶家和古家又有新往来。"
"那便续修。"
那一日叶懋勋在叶沟堂屋里写"世交录续"。他写了一个月,从乾隆四十三年写到嘉庆五年。续录的内容包括:乾隆四十四年古致宁的孙子古致和来叶沟吊唁叶大文;乾隆四十八年古家和叶家一起调解佃户纠纷;乾隆五十三年古家帮叶家从成都府运回一批木料;嘉庆二年古家来人参加叶懋昌的葬礼。
"这份'世交录续',"叶懋勋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和古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续录,便知道两家的情分越来越深。"
"那这份续录给古家一份吗?"
"给。"叶懋勋答,"叶家和古家各存一份。"
那一日叶懋勋把"世交录续"写成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送大同镇古家。古家的主人古致和收到这份续录,亲自到叶沟来道谢。
"叶兄,"古致和说,"古家与叶家的情分,今日又深了一步。"
"嗯。"叶懋勋点头,"叶家和古家的事,传到今日,情分是越来越厚。"
嘉庆八年(公元1803年)秋,叶家又遇到了一件事。
这一年清廷要在四川推行"改土归流"——把少数民族土司的地盘改为由朝廷派流官治理。这件事对临邛影响不大,但对火井镇以西的藏羌地区影响很大。
"懋勋,"叶懋文答,"改土归流的事,叶家要不要参与?"
"参与什么?"
"叶家有几户佃户在火井镇以西的山区。"叶懋文答,"那几户佃户本是藏民,今日要改成汉民。"
"那改成汉民便是。"
"可那几户佃户不愿意改。"叶懋文答,"他们说他们是藏民,藏民有自己的习俗,改成汉民要改姓、改祭祀、改语言。"
"那便不改。"叶懋勋答,"叶家的佃户是叶家的人,不是朝廷的人。朝廷要改土归流,叶家不参与。"
"可朝廷若要查——"
"朝廷若查,"叶懋勋答,"叶家便说那几户佃户是叶家祖上收的,已经在叶家几百年了。"
那一日叶懋勋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没有让那几户藏民佃户改成汉民,而是让他们保留自己的习俗。
"叶家,"他对众人说,"不只是叶姓的叶家,是所有在叶家这片地上的人的家。"
"好。"众人点头。
嘉庆十年(公元1805年)春,叶家又做了一件大事——叶懋勋在叶沟祠堂前殿西侧立了"族贤祠"。
"族贤祠?"叶懋和问,"那是什么?"
"和叶廷桂公那一辈立的族贤祠一样。"叶懋勋答,"供奉叶家这几代出过功名、有功业、有德行的人。"
"那立谁?"
"立叶大化(第一个)、叶怀庭、叶正东、叶承祖、叶大化(第二个)、叶大文、叶懋昌。"叶懋勋答,"这七个人是叶家这一辈的族贤。"
那一日叶懋勋亲自在西侧屋子的墙上画了一张图:屋子三丈见方,正中供"族贤神位",墙上刻族贤的姓名和事迹。
"族贤的标准,"叶懋勋说,"和叶廷桂公那一辈一样——考取功名、对叶家有功、叶家公认有德行。"
"那第一条呢?"
"第一条是叶大化(第一个)。"叶懋勋答,"他守祠堂,是叶家的功臣。"
"第二条?"
"第二条是叶怀庭。"叶懋勋答,"他守祠堂受伤,是叶家的忠臣。"
"第三条?"
"第三条是叶正东。"叶懋勋答,"他续族谱,是叶家的功臣。"
"第四条?"
"第四条是叶承祖。"叶懋勋答,"他续族谱、立'香灰龛',是叶家的功臣。"
"第五条?"
"第五条是叶大化(第二个)。"叶懋勋答,"他重修宗祠,是叶家的功臣。"
"第六条?"
"第六条是叶大文。"叶懋勋答,"他重建宗祠、修合谱,是叶家的功臣。"
"第七条?"
"第七条是叶懋昌。"叶懋勋答,"他办义学、立支系碑,是叶家的功臣。"
那一日叶懋勋把这七个人的名字刻在了族贤祠的墙上。
"族贤祠立了,"他对众人说,"日后叶家的子孙若有功名、有功业、有德行,皆可入祠。这是叶家祠堂的延续。"
嘉庆十二年(公元1807年)冬,叶懋勋过世,享年六十一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雪。西山顶上的雪光和祠堂瓦背上的雪光连成一片白茫茫。
叶懋和跪在灵前。
"懋勋,"他说,"你修了族贤祠。"
叶懋勋的儿子叶懋宁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懋宁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懋勋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懋勋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懋勋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懋宁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二十一世孙叶懋勋之墓"。
碑立完,叶懋宁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七代。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支系碑"立着,"族贤祠"立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合谱还在,"香灰龛"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懋宁站在宗祠前。宗祠是乾隆四十年叶大文主持重建的,如今又过了二十多年。
"叶家的事,"叶懋宁对身旁的叶懋和答,"传到我们这一辈了。"
"嗯。"叶懋和答,"传到我们这一辈,叶家的祠堂、合谱、'香灰龛'、'火井镇叶氏支系碑'、'族贤祠'都还在。"
"那便继续传下去。"
"嗯。"
那一夜叶懋宁在祠堂里独自坐到半夜。他把合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族贤祠的七个人名看了一遍。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的事,传到今日。"
窗外月色很白,把祠堂瓦背照得发亮。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到了第二十一代。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支系碑"立着,"族贤祠"立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嘉庆十五年(公元1810年)春,叶懋宁做了一件大事——他在叶沟宗祠前殿正中挂了一块匾。
"懋宁,"叶懋和问,"挂什么匾?"
"挂'叶氏宗祠'四个字的大匾。"叶懋宁答,"这块匾是叶廷桂公那一辈就有的,可后来几次重建,匾都旧了。今日重新做一块。"
那一日叶懋宁请来邛州城里最好的刻工,在金丝楠木上刻了"叶氏宗祠"四个字。匾长六尺,宽二尺,漆了金漆。
"这块匾,"叶懋宁说,"是叶家的脸面。"
那一日叶懋宁把匾挂在宗祠前殿正中。匾挂上去那一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看。
"好!"众人齐声说,"这块匾才是叶家的匾。"
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年)秋,叶家又做了一件大事——叶懋宁把叶家与卧龙山叶家的往来写成了一份正式的"世交录续"。
"懋宁,"叶懋文答,"卧龙山叶家和叶沟叶家的事,从前在口头,今日在文字。"
"那便写。"叶懋宁答。
那一日叶懋宁在叶沟堂屋里写"卧龙山叶氏世交录"。他写了一个月,从嘉庆元年卧龙山叶懋宣来叶沟签合谱字据写起,写到嘉庆十年卧龙山叶家来人参加叶懋勋的葬礼。
"这份世交录,"叶懋宁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卧龙山叶家和叶沟叶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世交录,便知道两家的情分从哪里来。"
"那这份世交录给卧龙山一份吗?"
"给。"叶懋宁答,"叶沟和卧龙山各存一份。"
那一日叶懋宁把"卧龙山叶氏世交录"写成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送卧龙山叶家。卧龙山叶家的主事人叶懋宣的孙子叶懋宪收到这份世交录,亲自到叶沟来道谢。
"叶兄,"叶懋宪说,"卧龙山叶家和叶沟叶家的情分,今日又深了一步。"
"嗯。"叶懋宁点头,"卧龙山和叶沟同出一源,今日情分越来越厚。"
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春,叶懋宁做了一件意外的事——他把叶家与成都叶家的往来也写成了一份世交录。
"懋宁,"叶懋和问,"成都叶家的事也要写?"
"成都叶家和叶沟叶家的事,从前在口头,今日在文字。"叶懋宁答,"不光要写,还要写得细。"
那一日叶懋宁在叶沟堂屋里写"成都叶氏世交录"。他写了两个月,从嘉庆元年成都叶懋和来叶沟签合谱字据写起,写到嘉庆十五年成都叶家来人参加叶氏宗祠新匾的落成典礼。
"这份世交录,"叶懋宁说,"要传给子孙。日后成都叶家和叶沟叶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世交录,便知道两家的情分从哪里来。"
"那这份世交录给成都一份吗?"
"给。"叶懋宁答,"叶沟和成都各存一份。"
那一日叶懋宁把"成都叶氏世交录"写成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送成都叶家。成都叶家的主事人叶懋和的孙子叶懋宁收到这份世交录,亲自到叶沟来道谢。
"叶兄,"成都的叶懋宁答,"成都叶家和叶沟叶家的情分,今日又深了一步。"
"嗯。"叶沟的叶懋宁点头,"成都和叶沟同出一源,今日情分越来越厚。"
那一夜两个叶懋宁——叶沟的和成都的——在叶沟祠堂里喝了酒,喝到三更。
"叶兄,"成都的叶懋宁说,"咱们两支叶家,今日像是一家人了。"
"嗯。"叶沟的叶懋宁答,"咱们两支叶家,本来就是一家人。"
嘉庆二十二年(公元1817年)秋,叶家又遇到了一件大事——火井镇那口烧了千年的火井,又一次灭了。
火井灭的消息传到叶沟,叶懋宁带着几个族人赶到火井镇。
"懋宁兄,"叶懋文答,"前几日井口的蓝火忽然暗了下去,连着七日不见亮。"
"井灭多久了?"
"七日了。"
"七日不亮,"叶懋宁答,"井底下的气可能断了。"
"那灶怎么办?"叶懋文急,"灶房里还有三十口锅在煮盐。"
"灶房停。"叶懋宁答,"井灭一日,灶停一日。井不亮,灶不煮。"
那一日叶懋宁在火井边看了一夜。井口的气真的停了——从前井口冒的气"噗噗"地响,如今一点声音都没有。
"懋文,"叶懋宁答,"这口井灭了一回。日后会不会再亮,要看天意。"
"那灶工怎么办?"叶懋文问,"灶停了,灶工没活干。"
"灶工先回家。"叶懋宁答,"井若再亮,再叫他们回来。"
那一日叶懋文把灶工都遣散了。三十个灶工背着行李,离开了火井镇。
云飘过火井镇上空,看见那口灭了的井。井口的石缝里没有气冒出来,井边的灶房空空荡荡。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过了十五日,井口的蓝火又亮了。气从石缝里"噗噗"地冒出来,比从前弱,可还在。
"亮了!"叶懋文喊,"井又亮了!"
那一日叶懋文又把灶工叫了回来。三十个灶工又背起行李,回到了火井镇。
"井又亮了,"叶懋文对灶工头儿说,"叶老爷说,灶不熄,井不灭。日后井若再灭,咱们再等。"
"好。"灶工头儿点头。
嘉庆二十五年(公元1820年)春,叶懋宁过世,享年五十七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懋和跪在灵前。
"懋宁,"他说,"你修了世交录,立了新匾。"
叶懋宁的儿子叶懋昌(第三个叶懋昌)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懋昌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懋宁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懋宁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懋宁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懋昌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二十二世孙叶懋宁之墓"。
碑立完,叶懋昌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八代。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支系碑"立着,"族贤祠"立着,"叶氏宗祠"新匾挂着,三份世交录存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春,叶懋昌(第三个)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家与火井镇叶氏的字据又续了。
"懋昌,"叶懋文问,"字据又要续了?"
"嗯。"叶懋昌答,"嘉靖年间立过一次,顺治年间续过一次,康熙年间续过一次,乾隆年间续过一次。今日又过了几十年,要再续一次。"
"那续的字据上加什么?"
"加一条。"叶懋昌答,"火井镇叶氏今日人口多了,原来的字据写'每年从盐利中抽出一百文'。今日人口多了,加到二百文。"
"那便加。"
那一日叶懋昌和叶懋文在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又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嘉靖年间立字据,顺治、康熙、乾隆年间续字据,今日道光元年再续之。火井镇叶氏每年从盐利中抽出铜钱二百文(旧时一百文,今因人口增而加),存入叶沟祠堂账户。火井镇叶氏若有难处,可回叶沟落户,叶沟祠堂前殿东侧墙归火井镇叶氏管。此契由叶沟长房叶懋昌、火井镇叶懋文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火井镇叶懋文家。
"这份字据,"叶懋昌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若再有难处,凭这份字据,叶沟和火井镇便是一家。"
"好。"叶懋文点头。
道光五年(公元1825年)秋,叶懋昌(第三个)做了一件意外的事——他开始整理叶家的账簿。
"懋昌,"叶懋和问,"整理账簿做什么?"
"叶家的账簿从嘉靖年间到现在,"叶懋昌答,"中间换了十几本。今日要把这十几本账簿合在一起,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叶家账。"
那一日叶懋昌把叶家所有的账簿都搬到祠堂前殿的偏屋里。他翻了一遍,发现账簿里有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对叶懋和说,"嘉靖年间到顺治年间的账簿,有几年的账断了。"
"断了?"
"断了。"叶懋昌答,"战乱时账簿被烧了或受潮了,中间有几年的账没了。"
"那怎么办?"
"补。"叶懋昌答,"根据佃户的租约和田亩的记录,把那几年的账目推算出来。"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叶懋昌答,"康熙年间到乾隆年间的账簿,有些账记错了。"
"记错了?"
"记错了。"叶懋昌答,"比如有一笔写'长房出二百两',可实际上一百五十两。"
"那便更正。"
"第三个问题呢?"
"第三个问题,"叶懋昌答,"乾隆年间到道光年间的账簿,有些账记得不清。"
"不清?"
"不清。"叶懋昌答,"比如有一笔写'火井镇叶氏出二百文',可没写是哪一年。"
"那便注明。"
那一日叶懋昌开始整理账簿。他整了三年,从道光五年整到道光八年。
"账簿整理完了,"他对叶懋和说,"叶家的账,从嘉靖年间到道光年间,今日有了一份完整的。"
"好。"叶懋和点头。
道光十年(公元1830年)春,叶家又遇到了一件事。
这一年清廷要在四川推行"摊丁入亩"——把人头税摊到田亩里,按田亩多少征税。这件事对叶家影响很大。
"懋昌,"叶懋和答,"摊丁入亩的事,叶家要不要应对?"
"要应对。"叶懋昌答,"叶家的佃户多,若按人头税,佃户负担重;若按田亩税,叶家负担重。"
"那怎么办?"
"叶家与佃户分担。"叶懋昌答,"叶家出一半,佃户出一半。"
那一日叶懋昌把佃户代表请到祠堂里开会。佃户代表有二十几个人——外姓佃户十几家,叶家佃户十几家。
"各位佃户,"叶懋昌说,"今日请大家来,是议一件事。"
"什么事?"
"摊丁入亩的事。"叶懋昌答,"朝廷要把人头税摊到田亩里。叶家的佃户多,若按人头税,佃户负担重;若按田亩税,叶家负担重。叶家提议——叶家出一半,佃户出一半。"
"那我们便少出一半?"佃户代表们议论纷纷。
"对。"叶懋昌答,"可叶家要佃户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佃户每年要给叶家交五斗租。"叶懋昌答,"这租是佃户种叶家祖田的租,朝廷登记田在佃户名下,可这田是叶家祖上开垦的,叶家对这田有'祖业权'。佃户每年交五斗租,叶家帮佃户出一半税。"
"那叶家不亏吗?"
"不亏。"叶懋昌答,"叶家出一半税,佃户交五斗租。两边都过得去。"
"好。"佃户代表们点头。
那一日叶懋昌和佃户代表们签了字据。字据上写着:
"佃户某某,种叶家祖田若干亩。每年每亩交租五斗。朝廷摊丁入亩之税,叶家出一半,佃户出一半。此契由叶家长房叶懋昌和佃户某某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三十份——外姓佃户十几份,叶家佃户十几份。
"这份字据,"叶懋昌说,"要传给子孙。日后佃户的子孙若有难处,可凭字据找叶家。"
"好。"佃户们点头。
道光十五年(公元1835年)秋,叶懋昌(第三个)过世,享年五十七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懋和跪在灵前。
"懋昌,"他说,"你整理了账簿,应对了摊丁入亩。"
叶懋昌的儿子叶懋宪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他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懋宪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懋昌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懋昌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懋昌的墓在西山南麓祖坟旁边。叶懋宪亲自立碑,碑上刻"临邛叶氏二十三世孙叶懋昌之墓"。
碑立完,叶懋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叶家接您回家。"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那块新立的碑。碑上的字端端正正,漆了金漆。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嘉靖年间叶廷桂公立祠堂时说的话——"叶家的事,要传给子孙。"
如今叶家的事传了九代。叶家的祠堂立着,合谱续着,"香灰龛"供着,"火井镇叶氏支系碑"立着,"族贤祠"立着,"叶氏宗祠"新匾挂着,三份世交录存着,账簿整理过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为背景,写叶大化、叶大文先后主持重修宗祠。古姓作为临邛唯一较完整延续至今的本土大姓,与叶家"同住临邛几百年"的情分为小说虚构;叶大化、叶大文等人物为小说人物。马湖乡叶沟、大同镇、火井镇为小说场景。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