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战场遗恨
**时间**:乾隆八年(1743年)至乾隆十年(1745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邛州城西营房、金川老虎场、雅安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家男人出战不归、清代绿营兵、十全武功
一、旱年的田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叶沟的田畴一片枯黄。乾隆八年(1743年)的春旱持续了三个月,坝子里的水田裂了嘴,连西山脚下的茶园也只剩下干瘦的枝叶。这一年,叶氏这一代的男人里,凡是有半把力气的,都在掂量自己还能撑多久。
叶沟是个不大的村寨,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马湖营东面的一道缓坡上。山泉从西山的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小溪,养着坡下的几亩薄田。可这一年,溪水断了一半,坡上的玉米秆子只到膝盖,叶家的女人在田埂上挖野菜,挖到手指发白。
"定国,"这日,叶定国的堂兄叶定江蹲在田埂上,搓着脚上的泥,"听说金川又打起来了。"
叶定国没接话。他扛着锄头,蹲在自家田头。锄刃刚刚磨过,闪着一道白。
"朝廷在征兵,"叶定江接着说,"绿营的旗已经插到邛州城里去了。一个兵每月一两银子的饷,要是立了功,还能挣个把总。"
"我一个种田的,"叶定国慢慢说,"能挣什么把总。"
"可咱们这些种田的,"叶定江忽然红了一下脸,"眼看着地要绝收了。三成家的小子才一岁,韩氏刚出了月子。你要是去当兵,一年的饷够买两石米。"
叶定国抬起头,望西。西山那一道横线没变,远得像天边的一道堤坝。可他知道,这道堤坝挡不住任何兵也挡不住任何水。
"我要是去,"他说,"三成怎么办?"
"我帮你照看。"叶定江说,"韩氏是我堂嫂,我能不管?"
"你家里也有老小。"叶定国摇了摇头。
两个人在那田埂上坐了一个时辰,谁也没说动谁。傍晚时,韩氏来田头送饭,听见这话,蹲下身,把碗搁在叶定国面前。
"定国,"她说,"你要去,就去。"
叶定国抬头看她。
"地里的活,我一个人顶。"韩氏笑了一下,笑容苦,"三成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娘还在,她能帮我带。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你不去,这日子照样苦。"
叶定国没说话,低下头喝粥。粥稀得能照出他的脸。
那年三月,叶沟有五个男人报了名。叶定国,叶定江,叶定江的堂弟叶定洪,叶家隔房的叶永清,以及叶定国从小一起长大的陈登辉。五个人结伙去了邛州城西的营房,挑了绿营的旗。
叶沟的女人们那天都站在山口望。望五个人走下缓坡,穿过田野,走进马湖营,再看不见。韩氏抱着叶三成,叶三成刚一岁,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云从西山顶上滑下来,停在山口,停了一刻,又飘走了。云没说什么,云只是看了看那一群站着望的女人,看了看那一道越走越远的土黄色路。
二、邛州营房
邛州城西的营房不大,是用旧驿站的房子改的。
叶定国一行到的时候,营房里已经挤了二百多人。新兵按籍贯编成几队,叶定国被分到了川西营。和他们同队的,还有从大邑、蒲江、邛州各地征来的男人。
"弟兄们,"带队的把总是个瘦高的老兵,叫张世贵,眉心有一颗痣,说话清楚,"绿营的规矩,简单。三件事——听命,操练,行军。做不到的,滚回家里去;做到了的,将来立功升官,本把总替你说话。"
叶定国站在队里,认真听。他从前只知道种田,几时听过这些。
"朝廷征你们去金川,"张世贵又说,"金川是大金川、小金川两路土司的地盘,藏羌杂居,地势险要。前年打了一仗,没打下来,今年还要再打。你们是第二批。"
"把总,"叶定洪举手,"从前那批人呢?"
"回来的少。"张世贵淡淡地说。
营房里一下子静了。
陈登辉挤到叶定国身边,低声说:"定国,要是回去……"
"回去种地?"叶定国也低声说,"种不下去的时候,谁也救不了谁。"
陈登辉不说话。他知道叶定国指的是真话。
头三个月是操练。每日五更起,跑步,列队,劈刺,举石锁。叶定国以前在村里练过几手,但绿营的操练比那要狠得多——石锁从六十斤加到一百斤,劈刺的木枪换成铁枪,每一次刺出去,膀子都要发麻。
"定国,你的膀子不错。"张世贵有日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是练过的。"
"小时候跟村里的老把式练过几手。"叶定国答。
"那就留下来。"张世贵说,"战场上,你这种膀子有用。"
这话听不出是好话还是坏话。叶定国望着营房外远远的西山,没有接话。
那年冬,邛州城西的营房第一次见了雪。雪下得不厚,屋顶上盖了一层白,可士兵们都不觉得冷——他们已经在等出征的日子了。军营里的灶房每天蒸三锅米饭,米饭里掺了糙米和碎米。米饭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飘到营房外的空场上,过路的人都能闻到。
"闻闻,"一个老兵对一个新兵说,"多吃一顿是一顿。上了金川,就没这么香的米饭了。"
那年腊月,绿营的旗换了新的。新旗是大红的绸子做的,旗上写着"川西营"三个金字。旗子插在营房门口,风一吹,哗哗地响。
"旗立了,"张世贵对士兵们说,"明年开春,北上金川。"
营房里一片沉默。
云从邛州城墙的垛口上飘过,停在营房门口的那面绿营旗上,停了一刻,又飘走了。
三、北上
乾隆九年(1744年)开春,川西营北上。
从邛州到金川,行军要走两个多月。队里先走陆路,过雅安,过康定,再翻大雪山。每一天都要爬高,每一天都有人掉队。掉队的人,轻的罚一顿杖,重的直接遣返回乡。
"叶定国,"这日宿营时,张世贵把他叫到一边,"我看你行军不喘气,比别的兵强。明天开始,你当个小什长,领九个兵。"
"是。"叶定国拱手。
"给我把人带到金川,"张世贵盯着他,"死也要把九个兵带齐了。"
九个兵里,有叶定江,有叶定洪,有陈登辉。有三个是叶沟同来的弟兄。
队翻过大雪山那天,正赶上大风雪。山路上的骡马一半都滑了脚,人靠着人拉成一串。雪最深处没过膝盖。叶定国走在最前头,踩一脚回头喊一声。叶定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叶定洪身子单薄,被风一推就倒,陈登辉在后面接着他。
"定江,"叶定国喊,"还有多远?"
"一里。"叶定江答,声音被风吹走了半截。
那一晚宿在一处石崖下。九个兵都到了,没一个掉队。可第二天早上,叶定江的小腿冻成了青紫色。
"不能走。"张世贵来看了一眼,"留下两人看护,其他人继续行军。"
"把总,"叶定国说,"我是什长,我留下。"
"不行。"张世贵说,"你是什长,要带兵。"
最后留下的是叶定洪和陈登辉。叶定洪愿意,陈登辉也愿意。叶定国临走时,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到叶定洪腿上。
"定国,"陈登辉说,"你放心,我照顾好他。"
"登辉,"叶定国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金川见。"
那年春天,大雪山的雪化了一些,山路泥泞得没法走。叶定国带着七个兵在大雪山脚下等了一天,第二天才翻过去。等他们翻过去的时候,回头望一眼——陈登辉和叶定洪宿营的那处石崖下,已经积了一尺厚的雪。
"登辉,"叶定国在心里喊了一声,"你们撑住。"
那年四月初,川西营到了金川南路的一个营盘。营盘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用原木搭了几排木屋。木屋里没有床,士兵们睡在地上,铺一层稻草,盖一层牛皮。
"这就是咱们的营盘。"张世贵对士兵们说,"明天开始,挖战壕、筑碉楼。"
叶定国把九个兵的铺位安排好,又替陈登辉和叶定洪留了两个铺位。
那年四月底,陈登辉和叶定洪从大雪山那边赶到了金川。叶定洪的腿还没好,可已经能走了。陈登辉瘦了一圈,嘴唇都裂了。
"登辉,"叶定国迎上去,"你们来了。"
"定国,"陈登辉说,"我们来了。"
那一年春天,金川路边的野花开了满山。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叶定国在花丛里走过,回头对陈登辉说:"登辉,咱们这一辈人,能在金川看到这种花,也算值了。"
陈登辉没说话。
云从大雪山北坡飘过,停在一丛野花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四、碉楼
金川的仗,乾隆十四年正月正式开打——可叶定国那一年才到金川,那时是乾隆九年(1744年)四月。战事的预兆,从叶定国到金川的第一天就有了。
叶定国跟的营,是攻大金川南路的一支。一万多人,分三路。从二月至五月,整整打了三个月。每打一处碉楼,就要扛木头、挖战壕、爬悬崖。碉楼是石头砌的,有九丈高,比临邛坝子的望火楼还高。炮打上去,只能崩下一个角。
"定国,"这日,攻下第七座碉楼之后,叶永清来找他,"我们叶沟来的五个,就剩你跟我两个了。"
叶定国没说话。
"定江,三个月前就死了,"叶永清又说,"肺里进了烟,咳血,止不住。"
"我知道了。"叶定国说。
"登辉呢?"
"登辉还在南路,不过调到张把总那里去了。"
"那就行。"
叶定永清说的"就行",说的是那种还能在一支队伍里活着打仗的人。
"永清,"叶定国说,"叶沟的事,你听说过什么?"
"听说韩氏把三成抱到了她娘家住。"叶永清说,"何氏婶娘替她担着。"
"何氏婶娘。"叶定国轻轻念了一声,"她今年几岁?"
"五十三。"叶永清说,"身子还硬朗。"
"硬朗就好。"叶定国说。
那年四月,张世贵的营攻一座最险的碉楼。
这座碉楼在山顶,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张世贵的营是主攻,叶定国的什是先锋。十个兵,每人扛一杆长枪,腰里别一把短刀,从凌晨发起冲锋。
冲到半山腰,碉楼里滚下几块大石。第一块石头擦过叶定国的肩,第二块砸中了叶定国身后的一个弟兄。第三块没下来,倒是从碉楼窗口里射出一排箭。
"散开!"张世贵在下面喊。
叶定国扑倒在地。他看见自己右臂上插了一支箭,箭杆还在抖。他一把拔出来,血一下子涌上来。
"定国——"
是叶永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叶定国抬头——叶永清已经爬到了碉楼门口,可那一排箭里有一支射中了他的咽喉。
叶永清从石阶上滚下来,滚到叶定国脚边,眼睛还睁着。
"永清!"叶定国爬过去。
可叶永清的脖子已经软了。
叶定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他欠下了一条命。一个叶沟同来的五条命,如今只剩下他这一个。
那一年五月,碉楼攻下来了,叶定国没死,但右臂的伤拖了半个月才好。
"定国,"张世贵来看他,"你这胳膊还能扛枪么?"
"能。"叶定国说。
"那继续打仗。"
"是。"
那年夏天,金川的仗打得最苦。碉楼一座比一座难攻,士兵一座碉楼一座碉楼地死人。叶定国从五月打到八月,打下了十二座碉楼,可他身后那个什的九个兵,已经换了三轮。
"定国,"张世贵有日对他说,"你那个什的兵,命硬。"
"他们命硬。"叶定国说,"命不硬的早走了。"
云从金川碉楼的顶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吹走了。云没说什么,云只是看了看那一座座矗立在山顶的石头碉楼,看了看碉楼下面那一层又一层堆起来的尸首。
五、辎重队
五月十二日傍晚,碉楼攻下来了,叶定国没死,但右臂的伤拖了半个月才好。
他不能打仗了,被张世贵派去后方辎重队。辎重队是从川西来的民夫队,背粮草、抬伤兵、运棺材。叶定国在辎重队里遇到了陈登辉——陈登辉已经升了半个把总,被派到辎重队来帮叶定国养伤。
"定国,"陈登辉看见他的右臂,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还能扛枪。"叶定国说,"你别担心。"
"定江呢?"
"死了。三月的事。"
"定洪呢?"
"也死了。冻伤没养好,肺也坏了。"
陈登辉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拍着叶定国的后背。
"我们五个,"叶定国说,"就剩咱俩了。"
"永清呢?"
"今天早上的事。"
陈登辉低下头。
那年秋天,金川的仗又拖了两个月。辎重队每天都背粮草上山,又抬着伤兵和棺材下山。叶定国在辎重队里,每天要走六十里山路。山路上是碎石和泥,雪化了一半,路滑得像抹了油。
"登辉,"叶定国有日问,"咱们这一辈,还有几个能回去?"
"看你这什里的兵,"陈登辉说,"九个里头,能回去三四个。"
"那一百个里头呢?"
"三四十个。"
"那一千个里头呢?"
"三百个。"
"那一万个里头呢?"
"三千个。"
叶定国沉默了。
那年冬天,金川下了大雪,辎重队被困在山脚。叶定国和陈登辉住在一间木屋里,木屋里没有火,他们两人挤在一张牛皮上,盖一床破棉被。
"登辉,"叶定国说,"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说。"
"我要是不在了,"叶定国一字一字地说,"你帮我把韩氏和三成接回来。"
"定国——"
"我没说瞎话。"叶定国说,"今天我能活,明天不一定。三成才两岁,韩氏一个人养不了他。你是我的兄弟,我把这孤儿寡母托给你。"
陈登辉的拳头捏紧了。
"你答应我。"叶定国盯着他。
"我答应你。"陈登辉说。
那年冬天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木屋外面的雪堆到了一人多高,连门都推不开。叶定国和陈登辉两人,每天只吃两碗糙米饭。米饭是从山下的营盘背上来的,背米的民夫要走两天。
"登辉,"叶定国有一晚问,"你怕死么?"
"怕。"陈登辉说。
"我也怕。"叶定国说,"可我更怕回不去。"
"为什么?"
"回不去,韩氏怎么办?"叶定国说,"三成怎么办?"
陈登辉沉默了。
那年冬天,陈登辉答应叶定国的事,他一辈子都没忘。
云从木屋的烟囱口飘过,停在屋外的雪堆上,停了一刻,又被北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六、雅安城外
六月初,乾隆朝的军队从金川撤退。
一年多的仗打下来,伤亡太大。乾隆帝下令暂缓,等明年开春再调集精兵。叶定国跟着辎重队往回撤,走到雅安时,他忽然发病——右臂的伤口重新裂开,溃烂,发热,军医没法治。
"登辉,"叶定国躺在雅安城外的一处民房里,脸色灰白,"我走不动了。"
"你别说这话。"陈登辉急了,"你跟我走,慢慢走,回邛州,回叶沟。"
"回不去了。"叶定国说,"你回去。"
"我不回去!"
"登辉,"叶定国把手伸进怀,摸了一下,掏出一块玉佩——是当年娶韩氏时她给的定情信物,"你把这块玉佩带回去,交给韩氏。告诉她,我没能回去,但我记着她和三成。"
陈登辉跪在他身边,没接。
"接着。"叶定国把玉佩塞到他手里。
"定国——"
"我还有一桩事。"叶定国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回去之后,要是韩氏愿意改嫁,她愿意嫁谁就嫁谁。你不用替我拦着。三成——你要是愿意照看,你照看。三成姓叶,永远姓叶。他将来要能读书,就让他读书。这桩事——你替我担着。"
陈登辉接住了玉佩,也接住了这话。
"定国,"他说,"你都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叶定国闭上眼睛,"走吧,登辉。"
"我不走!"
"走。"叶定国又说。
"你不走我也不走——"
可叶定国已经听不见了。
那年六月,雅安城外的天气闷热,叶定国咽气的时候,是后半夜。窗外的蝉叫得正响,蝉声从城外的一片柳林里传进来。陈登辉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定国,"陈登辉跪在床前,"你交代的事,我替你担。"
陈登辉在雅安城外那间民房里守了三天,守出一口薄棺,把叶定国草草葬了。碑是陈登辉自己刻的——"叶定国之墓"五个字,刻得深,刻得慢。
那块碑立在雅安城外的乱葬岗上。乱葬岗已经埋了几十个兵,碑挨着碑,新旧不一。陈登辉把叶定国的碑立在最北边,面朝西——朝着邛州的方向。
"定国,"陈登辉对碑说,"你回不了邛州,可你的碑朝着邛州。"
那年六月,陈登辉一个人从雅安走回了邛州。走了七天七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他一路没说话,一路只在心里默念:定国,我把你交代的事担下来了。
韩氏在叶沟等了一年多,等到陈登辉回来。
陈登辉到叶沟那天,先去了叶定国家。他把那块玉佩放在韩氏手里,把叶定国死前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说完,韩氏没哭。她一手抱着叶三成,一手攥着玉佩,对陈登辉说:
"登辉,进屋喝碗粥。"
那年韩氏二十五岁,叶三成两岁。
云从雅安城外的乱葬岗上飘过,停在新立的那块叶定国之墓的碑上,停了一刻,又向南飘。
七、五座新坟
叶沟那年回来还活着的人,只有一个陈登辉。叶家这一代的男人,五个出去了,只剩陈登辉一个外姓的回来。叶沟的女人把那五块墓碑立在山口,碑面朝西,朝着金川的方向。
碑上刻的,是五个人的名字——叶定国、叶定江、叶定洪、叶永清,最后一个是陈登辉。可陈登辉没死,他活着回来了,那一块碑是空着的。
"登辉,"何氏看着那块空碑,"你的碑不能立。"
"我知道。"陈登辉说,"我先替五位兄弟立着。"
那年清明,何氏带着韩氏和叶沟的女人们,去山口那五块碑前祭拜。碑前烧的纸,是这一年最多的。一刀黄纸在山口燃起来,烟直冲上去,半天才散。
"定国,"韩氏蹲在最北边那块碑前,把一壶酒洒在地上,"你走的这两年,三成长大了。我把灶房守住了,把田种下去了,把你的玉佩擦了三回。"
她又磕了三个头。
"你放心,"她说,"三成姓叶。"
韩氏站起来,抱起叶三成。这孩子已经两岁半,能听明白一些事了。
"三成,"她指着那块碑,"那是你爹。"
"爹?"叶三成看着那块碑,又看着身边抱他的人,"爹?"
"你爹在那碑里头。"韩氏说,"你跟爹说句话。"
叶三成望着那块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爹,回家。"
韩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避着人,让泪水流下来。
何氏走过来,蹲到韩氏身边,摸了摸叶三成的头。
"三成,"何氏说,"何奶奶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爹做了两件大事。"何氏说,"第一件,他去打仗,不让金川的人过来抢咱们的米。第二件,他托了陈叔叔回来,让你长大有人照看。"
"陈叔叔……"叶三成看了一眼陈登辉。
"陈叔叔。"何氏说,"你长大要记得这两件事。"
"我……记得。"叶三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何氏站起身,转身对陈登辉说:"登辉,从今天起,三成这一房的担子,落在你肩上了。你领了定国这份托付,叶家的人会认你。"
陈登辉没说话,跪下,朝那五块碑磕了三个头。
他磕完头站起来时,韩氏对他说:"登辉,进屋喝碗粥。"
陈登辉点了点头,跟着韩氏进了屋。
叶沟山口那五块碑,从这一天起,每个清明都有人来上香。何氏是主持上香的人,她每年来,每回都要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
这句喊话传到叶沟的屋里屋外,能让人哭,也能让人不哭。
云从西山顶上飘过来,停在山口那五块新碑上,停了一刻,又轻轻地飘走了。
八、何氏的担子
叶定国走了之后,最先意识到这件事的,是叶定国的婶娘——叶定洪的母亲何氏。何氏年纪刚过五十,身子骨还能动,眼睛也不花。她自家田里的男人也走了,留下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孙子过活。
"韩氏,"何氏这日来找韩氏,"我合计了一下,咱们叶沟这一房,男人们走光了。剩下我们这些女人,怎么把这一年撑过去?"
"婶娘,"韩氏说,"您是长辈,您拿主意。"
何氏想了想,说:"咱们合起来干活。你家三成还小,不能下田。我家两个孙子也小。可地不能荒着。咱们几家合种一季,谁家得了粮,谁家先吃。"
"行。"韩氏答应。
那年春天,叶沟的女人把五家男人的田合到一起。何氏年纪最大,她指挥调度;韩氏年轻力壮,干最重的活;其余几家老的老、小的小,能帮多少帮多少。
"婶娘,"韩氏有一天问何氏,"咱们这一房,男人都走了,祖坟谁去祭?"
"我去。"何氏说,"我年纪大,我走得动。"
"婶娘,"韩氏说,"您一年到头跑山口五趟,身子骨能撑得住么?"
"撑得住。"何氏说,"我不撑,谁撑?"
那年清明,何氏一个人去了山口。她在五块碑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咱们这一代的男人,五个出去了。祖宗保佑,能回来的回来;回不来的,我替他们守着这个家。"
纸烧完了,烟散到山里头去了。
韩氏抱着叶三成站在一旁,看着何氏的背影。何氏的背弓了一些,肩比以前窄了一点,但腰还直。韩氏心里想:叶沟这一代,要是还有人在,那是因为何氏。
那一年,叶沟合种的田,收了八石粮食,按人头分。韩氏一家分得一石二。何氏说:"你这一石二,省着吃,够母子俩活一年。"
韩氏把这一石二存进灶房角落的瓦罐里,每天熬粥只敢下一把米。
何氏没多说什么。每隔三五天,她会来韩氏家里坐一坐。她不劝韩氏什么,就是坐着,替韩氏补一补衣裳,或者帮她烧一锅热水。
"韩氏,"有一回,何氏说,"你心里有没有怪定国?"
韩氏愣了一下。
"他不跟你说,自己去报了名。"何氏说,"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不怪他。"韩氏说,"他不去,那一石二的米从哪里来?地里的水都没有了。"
何氏点了点头。
"他不光是为自己去的,"韩氏又说,"他也是为了三成。三成将来要读书、要娶媳妇、要立业,没有钱怎么行?"
何氏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韩氏的肩膀。
那年五月,叶沟的女人把五家男人的田合起来种了第二季。合种的好处是,田里的水可以统一调配,谁家缺水,先给谁家灌;合种的坏处是,田里出了虫,谁家先治,要一起分担。
"婶娘,"韩氏有一天说,"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好。"
"是好。"何氏说,"合种的田,比各家单种的好。"
那年七月,叶沟的女人第一次把稻子打下来。打稻的日子是合种的五家女人一起动手的,从早打到晚,打了整整三天。打下的稻子按人头分,每家分得一石半——比去年多了三斗。
"婶娘,"韩氏捧着那三斗米,"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过。"
"好过。"何氏说,"明年的日子会更好过。"
那年腊月,何氏召集叶沟的女人们开了一个会。会上,何氏把明年合种的田地、种子、农具都分派好了。每家分到的活计都列了一张清单,清单写得清清楚楚。
"列位嫂子,"何氏说,"咱们这一房,男人走了五个,可咱们还有女人。女人也能种田。"
那年冬天的叶沟,何氏的背又弓了一些,额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的眼睛里,还烧着一团火。
那一年冬天,叶三成学会叫"娘"了。
"娘。"叶三成喊。
"哎。"韩氏答。
那一年冬天,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何氏的头顶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九、衣冠冢
叶沟那一年的丧事,是何氏主持办的。
叶沟有族规——族中男人战死在外,尸骨不能回乡安葬的,要在山口立衣冠冢;碑上书名,书籍贯,书死因,立碑的日子,就在他家人接到信的那一天。何氏说:"咱们不能把碑立在错的日子,那样冤魂找不到回家的路。"
接到陈登辉带回来的消息那天,是乾隆十年(1745年)三月初二。
何氏把那块碑立在山口的最北边,紧挨着叶定江、叶定洪、叶永清的衣冠冢。叶定江那块是叶定江的妻子陈氏立的;叶定洪那块是叶定洪的母亲何氏自己立的——这位何氏和叶定洪的母亲何氏是同一个人。叶永清那块是叶永清的婶娘何氏立的——叶沟这一代何氏有三个,是同族姐妹。
三块新碑,加上一块衣冠冢,把山口挤得密密麻麻。碑前烧的纸,是这一年最多的。一刀黄纸在山口燃起来,烟直冲上去,半天才散。
那年三月初二,何氏在山口那五块碑前,立起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是何氏亲手写的——她年轻时候跟叶万一读过两年书,字写得比一般女人好。
"婶娘,"韩氏说,"这块木牌立得好。"
"立得好。"何氏说,"立了这块牌,列位兄弟就有了家。"
那年三月初二,陈登辉第一次正式跪在叶定国的衣冠冢前磕头。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到额头贴地。
"定国,"陈登辉对碑说,"我替你担的事,从今天起算。"
何氏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年清明,叶沟的女人们第一次在山口立衣冠冢前集体祭拜。祭拜的仪式是韩氏主持的——她把定国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从箱子里翻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碑前。
"定国,"韩氏对碑说,"你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你。这件旧衣裳,是我替你做的。你穿着它,到了山那边也不冷。"
那年清明,韩氏又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她站起来,对何氏说:
"婶娘,咱们回去吧。"
"回。"何氏说。
那年清明的山口,五座衣冠冢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
云从山口那五座衣冠冢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陈登辉的玉佩
陈登辉从雅安带回叶定国的玉佩之后,一直把玉佩揣在怀里。
玉佩是当年叶定国娶韩氏时给的定情信物——是一块青白色的岷山玉,玉上刻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两颗小红宝石镶的。
"登辉,"韩氏有一次对陈登辉说,"那块玉佩,你不用揣着了。"
"为什么?"
"你揣着也没用。"韩氏说,"玉佩是定国留给我的,你替他带回来了。可玉佩放在我这里,每天看着,看着也伤心。"
"那你说怎么办?"
"还给三成。"韩氏说,"三成长大了,玉佩就给他。"
陈登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年腊月,陈登辉把玉佩还给了韩氏。韩氏把玉佩用红绸子包了,搁在灶房角落的瓦罐里,和那一石二米放在一起。
"三成他娘,"何氏听说这事,对韩氏说,"玉佩是叶家的传家物,你可要收好。"
"婶娘放心。"韩氏说,"玉佩我收着,等三成十六岁,我交给他。"
"十六岁?"何氏愣了一下。
"十六岁。"韩氏说,"十六岁是叶家男人立业的年纪。三成十六岁,玉佩就给他。"
何氏点了点头。
那年腊月,叶沟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可地上白了一层。韩氏抱着叶三成在灶房烤火,叶三成的小手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三成,"韩氏说,"你冷不冷?"
"不冷。"叶三成说,"娘烤火,三成不冷。"
韩氏笑了。她望着灶火,灶火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灶房的烟囱口飘过,停在屋里,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十一、五年
五年过去了。
叶三成七岁了。该读书了。
叶沟的私塾在村西头,是一间旧祠堂改的。先生姓方,邛州人,六十多岁,戴着一副铜边老花镜,背驼,却说话清楚。他每日先讲一段《论语》,再让学生自己背,背不出的要抄十遍。
"三成,"韩氏送儿子去私塾,"你要好好读。"
"娘,"叶三成说,"我好好读。"
那年开春,叶三成进了私塾。他比别的孩子晚一年——别的孩子六岁就进了,他要七岁。可他读书比别的孩子用功:他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把前一天学的字先抄一遍,再到私塾里去听先生讲。
"三成,"方先生有日对他说,"你比别的孩子用功。"
"先生,"叶三成说,"我爹去了山那边的山那边。我娘一个人养我。我不用功,对不起我娘。"
方先生愣了一下。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三字经》读完了。方先生给他加了一本《百家姓》。
"三成,"方先生对他说,"你读完了这两本,下一年读《千字文》。"
"先生,"叶三成说,"我能读得快一点么?"
"为什么要快?"
"我娘一个人种田。"叶三成说,"我要快点读完书,能替我娘分担。"
方先生笑了。
那年冬天,韩氏在地里收最后一批稻子。她弯着腰割稻,割到天黑,割了整整两天。她把稻子背回家,脱了粒,扬了糠,得了一石半米。
"一石半,"韩氏说,"够咱们母子俩吃一年。"
那年冬天,陈登辉常来叶沟看韩氏和叶三成。他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半袋米、一包盐、一件旧棉袄。
"登辉,"韩氏说,"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不带东西不放心。"陈登辉说,"你们孤儿寡母,没人帮衬,我不来看看,心里过不去。"
那年冬天,陈登辉第一次提出要替叶定国守韩氏。
"韩氏,"陈登辉说,"定国走了五年了。你一个人带三成,日子苦。我愿意替你担一些。"
"怎么担?"韩氏问。
"让我住到叶沟来。"陈登辉说,"我帮你种田,帮你带孩子。"
韩氏想了想。
"登辉,"她说,"你住到叶沟来,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不在乎名声。"陈登辉说,"我答应过定国,要替他照看你。我要做到。"
韩氏沉默了。
那年冬天,陈登辉真的搬到了叶沟。他住在叶定国家隔壁的一间旧屋里,每天清早过来帮韩氏挑水,傍晚回去自己煮饭。
"登辉,"韩氏有一天对他说,"你住到叶沟来,我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就好。"陈登辉说,"我答应定国的事,做到了。"
那年冬天,叶沟下了一场雪。雪很大,地上白了一层。韩氏抱着叶三成在灶房烤火,叶三成的小手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娘,"叶三成说,"陈叔叔为什么搬来和我们住?"
"因为陈叔叔答应过你爹。"韩氏说,"你爹托他照看我们。"
"爹托他?"叶三成愣了一下。
"你爹临走时,把我们托给他。"韩氏说,"你爹说,陈叔叔是个好人,他会照顾我们。"
"陈叔叔是好人。"叶三成认真地说。
那年腊月,叶沟的雪化了一半,陈登辉帮韩氏把屋顶的雪扫了下来。屋顶的瓦片上积了一尺厚的雪,不扫下来会把瓦压塌。
"登辉,"韩氏站在屋下看他扫雪,"你小心。"
"小心。"陈登辉答。
云从叶沟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十二、韩氏的笑
叶三成十岁那年,韩氏第一次笑了。
那天是清明,韩氏去山口给叶定国的衣冠冢上香。她带着叶三成,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山口那五块碑前,已经有了新烧的纸灰——何氏前几天刚来过。
"定国,"韩氏在碑前蹲下,"三成今年十岁了。"
叶三成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爹,"叶三成说,"儿子今年十岁了。"
韩氏望着儿子,望着碑,望着碑前那一堆纸灰。她忽然笑了——笑容从脸上浮起来,像春天的水,慢慢涨上来。
"三成,"韩氏说,"你爹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娘,"叶三成说,"爹能看到么?"
"能看到。"韩氏说,"你爹在山那边看咱们。"
那年清明,何氏也来了。她在碑前蹲下,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走了十年了。可咱们这一房的女人和孩子,还活着。"
那年清明的山口,五块碑的碑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
云从山口那五座衣冠冢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三、续
那年腊月,韩氏做了一个决定。
"登辉,"她对陈登辉说,"你住到叶沟来五年了。五年里,你帮我种田,帮我带孩子。可你三十岁了,还没成家。"
"我没遇到合适的。"陈登辉说。
"我有一个提议。"韩氏说。
"什么提议?"
"咱们两个成家。"韩氏说。
陈登辉愣了一下。
"韩氏——"
"我不是开玩笑。"韩氏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三成。三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那你——"
"我嫁给你之后,"韩氏说,"三成有两个爹——一个在山那边的山那边,一个在山这边。"
陈登辉的眼圈红了。
"韩氏——"
"我嫁给你,"韩氏又说,"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成永远姓叶。"韩氏说,"他将来生的儿子,也姓叶。"
陈登辉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成姓叶。"陈登辉说,"我答应你。"
那年腊月,韩氏嫁给了陈登辉。婚礼很简单——韩氏从娘家借了一身红衣裳,陈登辉从陈家大湾牵了一头牛过来。两个人在叶定国的衣冠冢前拜了天地。
"定国,"韩氏在碑前说,"我嫁给登辉了。三成有两个爹——一个是你,一个是登辉。你放心去吧。"
那年腊月,叶沟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可地上白了一层。韩氏抱着叶三成在灶房烤火,叶三成的小手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娘,"叶三成说,"我有两个爹了?"
"两个爹。"韩氏说,"一个在山那边,一个在山这边。"
"山那边的爹叫什么?"
"叫叶定国。"
"山这边的爹叫什么?"
"叫陈登辉。"
"那我叫他什么?"
"叫他陈叔叔,或者叫他爹。"韩氏说,"你想叫哪个,就叫哪个。"
叶三成想了想,说:"我叫陈叔叔吧。爹只有一个,叔叔可以有两个。"
韩氏笑了。
那年腊月,何氏听说韩氏改嫁了,拄着拐杖来看她。
"韩氏,"何氏说,"你嫁登辉,我放心。"
"婶娘,"韩氏说,"您放心就好。"
"可有一桩事,"何氏说,"你要记着。"
"什么事?"
"三成姓叶。"何氏说,"永远姓叶。"
"永远姓叶。"韩氏说,"婶娘放心。"
那年腊月,叶沟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四、尾声
乾隆十五年(1750年)春天,叶三成十岁。
韩氏改嫁陈登辉之后,叶沟这一房的日子慢慢稳了下来。陈登辉种田,韩氏管家,叶三成读书。三个人住在一间土屋里,日子虽不富裕,可也不至于挨饿。
那年清明,何氏最后一次去山口上香。她年纪大了,走不动山路,让陈登辉背她上去。
"登辉,"何氏说,"我今年五十八了。"
"婶娘,"陈登辉说,"您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是硬朗,"何氏说,"可我去山口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那我替您去。"陈登辉说。
"你替我去。"何氏说,"可你要记着——每回上山,要先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
"我记着。"陈登辉说。
那年清明,陈登辉背着何氏上了山口。何氏在五块碑前烧了纸,倒了酒,磕了头。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我今年五十八了。这一房的女人们,把日子撑下来了。"
那年清明的山口,五块碑的碑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
云从山口那五座衣冠冢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的山口。五座新坟,碑是新的,纸是白的。远处西山的横线没变,山脚下的人少了五个。
这一代的叶氏,五个男人出去,回来一个半——一个是陈登辉,另外半个是叶定国,他活着到了雅安,没能走到邛州。
韩氏把叶三成抱在怀里。孩子已经两岁,能喊"娘"了。
"三成,"她说,"你爹去了。"
"爹去哪了?"
"去了山那边的山那边。"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叶三成不懂。他抓着娘的衣襟,往她怀里钻。
韩氏没哭。她望着山口那五座新坟,望着最北边那一座——那是叶定国的。她在心里说:"定国,三成我会养大。他姓叶,永远姓叶。"
云在山口上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乾隆朝两征金川(1747-1749年、1771-1776年),川西绿营兵伤亡惨重。叶沟五丁出征仅一人生还,是清代川西普通家庭悲剧缩影。"母兼父职"由此成为后世叶氏女性共同命运。
十五、邛州城的消息
那年冬天,邛州城里传回来一个消息——朝廷的军队从金川撤退了。这一回撤退不是败退,是暂缓。乾隆帝下令,等明年开春再调集精兵,再打一次。
"登辉,"韩氏听说这事,对陈登辉说,"叶沟这一房的男人走了五个,如今只剩你一个活着回来。可明年开春,朝廷要是再征兵,叶沟还有谁去?"
"没人去。"陈登辉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走光了。"
"那朝廷会不会再来征?"
"会。"陈登辉说,"朝廷要征兵,不分哪一房。只要是邛州的男人,都要征。"
韩氏沉默了。
那年冬天,叶沟的女人把那五块碑的碑前打扫了一遍。碑面上的字被风吹雨淋,有些已经模糊了。何氏让人重新描了一遍。
"婶娘,"韩氏说,"您费心了。"
"不费心。"何氏说,"这些碑上刻的是我的儿子、侄子、孙辈。我不描,谁描?"
那年腊月,陈登辉去了一趟邛州城。他去打听朝廷明年征兵的消息。邛州城西的营房已经空了——兵都撤了,营房里只剩下几个老兵在看门。
"老哥,"陈登辉问其中一个老兵,"明年朝廷还要征兵么?"
"征。"老兵说,"明年开春,还要再征一次。"
"征多少?"
"不知道。"老兵说,"反正比去年多。"
陈登辉从邛州城回叶沟,一路没说话。他心里想:叶沟这一房的男人走光了,要是明年再征兵,叶沟就只有他和叶三成两个男人。叶三成才十岁,征不到他。可他自己三十岁了,是要被征的。
"登辉,"韩氏看他回来,问,"邛州怎么说?"
"明年还要征。"陈登辉说,"可咱们这一房的男人只剩我和三成。三成征不到,我——"
"你去。"韩氏打断他。
"我——"
"你去。"韩氏又说,"可这一次,我不要你回不来。"
陈登辉沉默了。
"登辉,"韩氏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陈登辉说。
那年腊月,陈登辉在叶沟山口那五块碑前站了一个时辰。碑上的字重新描过了,黑黑的,映着腊月的冷风。
"列位兄弟,"陈登辉对碑说,"明年我也要去金川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六、何氏的告别
乾隆十六年(1751年)春天,何氏闭上了眼睛。
她今年五十九岁。临死前一天,她把韩氏叫到床前。
"韩氏,"何氏说,"我这一辈子,把叶沟这一房的女人担了十年。"
"婶娘,"韩氏说,"您担得好。"
"我担完了。"何氏说,"从今天起,这一房的女人们,归你担了。"
"婶娘——"
"你不许推辞。"何氏说,"我看了十年了,叶沟这一房的女人里头,你最能担。"
韩氏沉默了。
"韩氏,"何氏又说,"我还有一桩事,要交代你。"
"婶娘说。"
"山口那五块碑,"何氏说,"你每年清明去上香。每回上山,要先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
"我记着。"韩氏说。
"还有一桩,"何氏说,"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要是有人老了去了,要替她立碑。"
"我记着。"韩氏说。
"最后一桩,"何氏说,"三成要是长大了,能读书,你就让他读书。读得出,让他考;读不出,让他种田。可不能让他再上金川。"
"婶娘——"
"你答应我。"何氏盯着她。
"我答应您。"韩氏说。
那年春天,何氏闭上了眼睛。她临死时,眼睛还是亮的——她的眼睛里,还烧着一团火。
那年清明,韩氏带着叶三成去山口上香。山口的五块碑前,何氏新立了一块碑——"叶氏沟口女辈何氏之墓"。
"婶娘,"韩氏在碑前说,"您交代的事,我都记着。"
那年清明的山口,五块碑的碑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还有一块新碑——何氏的碑。
六块碑,从这一天起,每个清明都有人来上香。
韩氏是主持上香的人。她每年来,每回都要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还有何婶娘,也回家吃饭了。"
这句喊话传到叶沟的屋里屋外,能让人哭,也能让人不哭。
云从山口那六块碑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七、叶三成的志
叶三成十二岁那年,方先生把他叫到书房。
"三成,"方先生说,"你读了五年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都读完了。下一年,你该读《孟子》《中庸》《大学》了。"
"先生,"叶三成说,"我能读得快一点么?"
"为什么?"
"我娘一个人种田。"叶三成说,"我要快点读完书,能替我娘分担。"
方先生笑了。
"三成,"方先生说,"你读书不是为了替你娘分担。"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你自己。"方先生说,"你娘种田,是替你种的。你读书,是替你自己读的。你读得好,将来能考秀才、考举人;你读得不好,将来只能种田。"
"先生,"叶三成说,"我能考上秀才么?"
"能。"方先生说,"你用功,你能。"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孟子》读完了。方先生给他加了一本《中庸》。
"三成,"方先生对他说,"你读完了这两本,下一年读《大学》。"
"先生,"叶三成说,"我能读得快一点么?"
"为什么?"
"我要快点考秀才。"叶三成说,"我娘一个人种田。我考上了秀才,能替她挣一份脸面。"
方先生愣了一下。
"三成,"方先生说,"你读得快了,书就读得不透。"
"那我慢一点。"叶三成说,"可我要考上。"
那年冬天,韩氏在地里收最后一批稻子。她弯着腰割稻,割到天黑,割了整整两天。她把稻子背回家,脱了粒,扬了糠,得了一石半米。
"一石半,"韩氏说,"够咱们母子俩吃一年。"
那年冬天,陈登辉常来叶沟看韩氏和叶三成。他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半袋米、一包盐、一件旧棉袄。
"登辉,"韩氏说,"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不带东西不放心。"陈登辉说,"你们孤儿寡母,没人帮衬,我不来看看,心里过不去。"
那年冬天,陈登辉常来叶沟看韩氏和叶三成。他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半袋米、一包盐、一件旧棉袄。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八、叶沟的女人
叶沟那一年的女人们,是何氏之后最齐心的一年。
韩氏领着叶沟的女人们,把五家男人的田合起来种。合种的田有三十亩,种了水稻和油菜。水稻一季收了十二石,油菜一季收了八石。
"嫂子,"一个叫何氏的嫂子说,"今年的水稻比去年好。"
"是好。"韩氏说,"合种的田,比各家单种的好。"
那年七月,叶沟的女人第一次把稻子打下来。打稻的日子是合种的五家女人一起动手的,从早打到晚,打了整整三天。打下的稻子按人头分,每家分得一石半——比去年多了三斗。
"嫂子,"一个叫何氏的嫂子说,"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过。"
"好过。"韩氏说,"明年的日子会更好过。"
那年冬天,韩氏召集叶沟的女人们开了一个会。会上,韩氏把明年合种的田地、种子、农具都分派好了。每家分到的活计都列了一张清单,清单写得清清楚楚。
"列位嫂子,"韩氏说,"咱们这一房,男人走了五个,可咱们还有女人。女人也能种田。"
那年冬天的叶沟,韩氏的背又弓了一些,额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的眼睛里,还烧着一团火。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九、乾隆十四年的再征
乾隆十四年(1749年)开春,朝廷果然又征兵了。
邛州城西的营房又挤满了新兵。这一回,叶沟的男人只剩陈登辉一个。陈登辉今年三十三岁,正当壮年。
"登辉,"韩氏听说征兵的消息,对他说,"朝廷又征了。"
"我知道。"陈登辉说。
"你去么?"
"我答应过婶娘。"陈登辉说,"婶娘说,不能再让叶沟的男人上金川。可婶娘已经走了。"
"那你去还是不去?"
"我去。"陈登辉说,"可这一次,我不要你一个人。"
韩氏愣了一下。
"登辉——"
"我去金川,"陈登辉说,"可我答应你,我要回来。"
"你答应我?"韩氏的眼圈红了。
"我答应你。"陈登辉说,"定国临死的时候,让我替他担你。我担了。可这一次,我要替自己担。"
韩氏沉默了。
那年三月,陈登辉跟着新一批的川西营士兵,去了邛州城西的营房。这一回,叶沟的男人只剩他一个——叶三成才十一岁,征不到他。
"登辉叔,"叶三成在山口送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仗打完了就回来。"陈登辉说。
"你一定要回来。"叶三成说,"我娘一个人在家。"
"我答应你。"陈登辉说,"我一定要回来。"
那年三月,陈登辉跟着川西营士兵,北上金川。
韩氏和叶三成站在山口,望他走下缓坡,穿过田野,走进马湖营,再看不见。韩氏抱着叶三成,叶三成抓着她的衣襟,眼圈红了。
"娘,"叶三成说,"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等仗打完了就回来。"韩氏说。
"那要等多久?"
"一年。"韩氏说,"也许两年。"
"两年。"叶三成默默念了一遍。
那年春天,韩氏和叶三成回到叶沟。叶沟山口那五块碑前,韩氏又烧了三刀黄纸。
"定国,"韩氏在碑前说,"登辉又去金川了。这一回,我让他答应我,他要回来。"
那年夏天的叶沟,韩氏和叶三成两个人种田。田里的活,韩氏一个人顶不下来,叶三成就帮她——他每天清早起来,先帮娘挑水,再下田;下午回来,去私塾读书。
那年秋天,韩氏和叶三成收了最后一季稻子。稻子比去年少了一成,因为没人帮衬。可韩氏还是把稻子脱了粒,扬了糠,得了一石三斗米。
"一石三斗,"韩氏说,"够咱们母子俩吃一年。"
那年腊月,韩氏和叶三成在灶房烤火。叶三成的小手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娘,"叶三成说,"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春天。"韩氏说,"等仗打完了,他就回来。"
"那他要是回不来呢?"
韩氏沉默了。
"娘,"叶三成又说,"陈叔叔会回不来么?"
"不会。"韩氏说,"他答应过我。"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陈登辉回来
乾隆十五年(1750年)春天,陈登辉回来了。
他从金川回来的时候,右腿跛了——他在金川的一座碉楼下面,被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伤了腿。军医没法治,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回邛州。
"登辉,"韩氏看见他回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陈登辉说,"能走。"
"能走就行。"韩氏说,"进屋喝碗粥。"
那年春天,陈登辉在叶沟住下了。他的腿伤没养好,每个月都要去邛州城里的医馆换药。医馆的大夫说,他的腿伤要养一年才能好。
"登辉叔,"叶三成那年十一岁,在山口接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登辉说。
"你的腿怎么伤了?"
"被石头砸了。"陈登辉说。
"疼么?"
"不疼。"陈登辉说,"能走就不疼。"
那年夏天,陈登辉的腿伤慢慢好了。他能下田了,可走起路来还是有点跛。韩氏每天给他熬骨头汤,骨头是从邛州城里买的猪骨头。
"登辉,"韩氏说,"你这腿,要养一辈子。"
"养一辈子就养一辈子。"陈登辉说,"只要能走。"
那年秋天,陈登辉第一次帮韩氏下田收稻。他的腿有点跛,可还是能割稻。韩氏看他割稻,笑了半天。
"登辉,"韩氏说,"你割稻的样子,比定国还笨。"
"我比定国笨。"陈登辉说,"可我能割。"
那年秋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韩氏又烧了三刀黄纸。
"定国,"韩氏在碑前说,"登辉回来了。他的腿伤了,可人回来了。"
那年冬天的叶沟,韩氏和陈登辉和叶三成三个人,住在叶定国留下的那间土屋里。土屋不大,可挤一挤也够住。屋里的灶台上,每天都烧着柴火,柴火的烟从烟囱里飘出来,飘到西山的山脚。
"登辉,"韩氏有一天对他说,"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
"什么事?"
"你说你要回来。"韩氏说,"你回来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陈登辉说,"可叶沟这一房的男人,走了五个,只回来我一个。"
"回来了就好。"韩氏说,"回来了就好。"
那年腊月,叶沟下了一场雪。雪很大,地上白了一层。韩氏抱着叶三成在灶房烤火,叶三成的小手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娘,"叶三成说,"陈叔叔回来了。"
"回来了。"韩氏说。
"我有两个爹了。"叶三成说。
"两个爹。"韩氏说,"一个在山那边,一个在山这边。"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那五块碑前,站着一个跛腿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和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男人,从这一天起,不会再上金川了。
二十一、叶三成的字
叶三成十三岁那年,能写一封完整的信了。
他第一次写信,是写给在外头赶马帮的二叔叶定海。叶定海是叶沟这一房唯一一个没被征兵的男人——他有跛足,走不了远路,征兵的官员看了他一眼,就把他放回去了。
"三成,"韩氏对儿子说,"你二叔不识字。你写封信给他,问问他这一向过得怎么样。"
"娘,"叶三成说,"我能写。"
那年冬天,叶三成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落笔。
二叔大人敬禀:
侄儿三成叩首问安。家中一切如常,母亲身子康健,陈叔叔身子亦康健。今年稻子收了一石三斗,够我们母子俩吃一年。母亲让我问您,您在外头可好?什么时候回叶沟?侄儿很想念您。
侄儿三成叩首
乾隆十五年腊月初八
"三成,"韩氏看他写完,问,"信写好了?"
"写好了。"叶三成说。
"念给我听听。"韩氏说。
叶三成念了一遍。念到"侄儿很想念您"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娘,"叶三成说,"我真的很想二叔。"
"我知道。"韩氏说,"你二叔也想你。"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信送到了邛州城里的一家脚店——那家脚店专门替马帮人转信。叶定海赶马帮,常年在外头跑,他的信都寄到这家脚店。
"老板,"叶三成说,"这封信,寄给我二叔叶定海。"
"叶定海?"脚店老板想了想,"你二叔的马帮,上个月去了雅安。信寄过去,要走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叶三成说。
那年腊月的叶沟,叶三成第一次写了信,也第一次知道——信要寄半个月才能到。
那年正月,叶定海的回信到了。信也是脚店老板代写的。
三成贤侄:
收到你的信,二叔很高兴。你母亲身子康健,我很高兴。你陈叔叔身子亦康健,我也很高兴。我在外头过得很好,今年赚了五两银子,明年开春回家。给你带一包雅安的酥饼。
二叔定海叩首
乾隆十六年正月初三
"三成,"韩氏看完信,笑了,"你二叔说明年开春回家。"
"真的?"叶三成高兴了。
"真的。"韩氏说,"他还说给你带酥饼。"
"酥饼!"叶三成跳了起来。
那年春天,叶定海真的回了叶沟。他从雅安带回了一包酥饼,酥饼是油纸包的,一包有二十个。叶三成一个人吃了八个,剩下的分给娘和陈叔叔。
"三成,"叶定海看他吃酥饼,笑了,"二叔以后每年都给你带酥饼。"
"二叔,"叶三成说,"我以后每一年都等你回来。"
那年春天,叶沟的田里,叶三成帮二叔扶犁。叶定海是跛足,扶不了犁,叶三成就替他扶。犁头插进田里,犁出一条深深的沟。
"三成,"叶定海说,"你二叔这条腿,是小时候摔断的。"
"我知道。"叶三成说,"我爹跟我说过。"
"那你二叔为什么没被征兵?"
"因为二叔跛足。"叶三成说,"征兵的官员看见二叔的腿,就把二叔放回去了。"
"那你二叔的腿,是好还是不好?"
叶三成想了想。
"二叔的腿,"叶三成说,"让二叔没被征兵。这是好事。"
叶定海笑了。
那年春天的叶沟,叶三成学会了扶犁。他扶犁的样子,比他爹还稳。
云从叶沟的田埂上飘过,停在田头,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二、最后一个清明
乾隆十八年(1753年)清明,是何氏走后第三个清明。
那年韩氏三十三岁,叶三成十二岁。陈登辉的腿伤养了三年,能走能下田,可走起路来还是有点跛。
"登辉,"清明前一天,韩氏对陈登辉说,"明天上山,你去不去?"
"我去。"陈登辉说。
"你的腿——"
"腿没事。"陈登辉说,"我能爬上去。"
那年清明,韩氏带着叶三成和陈登辉,去山口上香。山口的五块碑前,何氏的碑也立了三年。
"列位兄弟,"韩氏在碑前喊,"回家吃饭了。还有何婶娘,也回家吃饭了。"
韩氏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磕了三个头。
"定国,"韩氏对碑说,"你走了十年了。三成今年十二岁,读书用功,将来能考秀才。"
叶三成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爹,"叶三成说,"儿子今年十二岁了。"
陈登辉也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定国,"陈登辉对碑说,"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那年清明的山口,五块碑的碑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还有一块新碑——何氏的碑。
六块碑,从这一天起,每个清明都有人来上香。
云从山口那六块碑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的山口。六块碑,六个人——五个男人,一个女人。碑是旧的,纸是新的。远处西山的横线没变,山脚下的人又多了一个。
这一代的叶氏,五个男人出去,回来一个——陈登辉。一个女人走完了一生——何氏。剩下韩氏和叶三成,还有陈登辉,三个人,守着叶沟这一房的根。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从这一天起,要替男人守这一方水土了。
男人走过的路,女人要重新走一遍。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乾隆朝两征金川(1747-1749年、1771-1776年)期间川西绿营兵的真实命运。叶沟五丁出征仅陈登辉一人生还,是清代川西普通家庭悲剧缩影。"母兼父职"由此成为后世叶氏女性共同命运。
二十三、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最后一次回头看叶沟的山口。
六块碑,六个名字,六个走了的和没走的人。碑前的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韩氏抱着叶三成,站在山口上。叶三成今年十二岁,能替娘担一些事了。陈登辉站在她们身后,他的腿有点跛,可腰板还直。
"三成,"韩氏说,"你长大以后,要替叶沟这一房的男人争一口气。"
"娘,"叶三成说,"我会的。"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写法了。下一章的故事,是"母兼父职"的故事。是韩氏如何把叶三成养大、供他读书、让他考秀才的故事。是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如何撑起一片天的故事。
云没说什么,云只是看了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飘过西山顶上,又停了一下,看了看山脚下那一道横线——横线没变,还是从前那道横线。可横线下的人,换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乾隆朝两征金川(1747-1749年、1771-1776年)期间川西绿营兵的真实命运。叶沟五丁出征仅陈登辉一人生还,是清代川西普通家庭悲剧缩影。"母兼父职"由此成为后世叶氏女性共同命运。乾隆十四年再征时陈登辉已跛足回归,标志叶沟一代男丁兵役史的终结。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