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十二章:托孤之义

正文字数约 15,906 字

# 第十二章:托孤之义

**时间**:乾隆十年(1745年)至乾隆十四年(1749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邛州城西营房、陈家大湾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陈登辉誓守托孤、叶沟寡妇群像、清代义气伦理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叶沟的山口。多了一块新碑——"叶定国之墓"。碑下还立着四块衣冠冢,是另外四个男人。这五块碑立在山口,从春到冬,从冬到春,过一年就多一层青苔。

这一年陈登辉三十二岁。

他从雅安把叶定国的尸骨送回叶沟,已经有半年了。半年里,他做了一件事:在叶沟自家的祖宅——陈家大湾——给韩氏和叶三成腾出一间屋来。这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不轻巧。陈家大湾离叶沟有八里地,是陈登辉的本家所在。他家是外来户,在陈家大湾无亲无故,只有一间父母留下的土屋。土屋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他一个人住着正合适。韩氏和叶三成来了,就挤了。

"登辉,"韩氏进门那天,婶娘何氏也来了,对陈登辉说,"你是外姓的人。这事原本不该你来担。"

"婶娘,"陈登辉憨厚地说,"定国托付了我,我不能推。"

"你担得起吗?"何氏问。

"担不起也要担。"陈登辉说,"定国是个好人,他家的小子也是好人。我不能让好人绝后。"

何氏看了陈登辉半天,看了韩氏半天。她最后点了点头。

"也好,"何氏说,"但有几件事,咱们先说清楚。"

"婶娘说。"

"第一,三成姓叶,永远姓叶,这事不能改。"

"不改。"

"第二,韩氏是你嫂子,定国活着的时候是。你要照看归照看,但名分要有别。"

"有别。"

"第三,将来三成如果出息了,他可以认你做干爹。但正名上,你是他的陈叔叔,不是他的爹。"

陈登辉想了一下:"行。"

"第四,"何氏又说,"韩氏要是哪一天愿意改嫁,那是她的事,叶家的人不拦。但三成不能改姓——他姓叶,他要给叶定国传宗。"

"婶娘,"陈登辉说,"我陈登辉今日在这里对列祖列宗发誓——韩氏是我嫂子,三成是我侄子。我替定国照看他们,照看到三成能立业那一天。我若负心,天打雷劈。"

何氏把这话听了,对韩氏点了点头。

韩氏没说话,抱着叶三成进了屋。


韩氏母子住进了陈家大湾。

这是一间土屋,夯土墙,茅草顶,窗子小,灶房连着正房。陈登辉腾的是正房东边那间,自己睡西边那间。韩氏和叶三成住进东边。叶三成对新家不适应,第一晚就哭,半夜醒了两次。

"三成,"韩氏把他抱起来,"哭什么?"

"我要回家。"

"这就是家。"

"不是。"

"怎么不是?"

"屋子不一样。"

韩氏的眼睛湿了一下。她知道,三成说的"家",是叶沟那间窄窄的土屋。可叶沟现在空了一大半。

"三成,"她说,"屋子不是家。屋子是睡觉的地方。你娘在的地方就是家。"

叶三成似懂非懂,趴在她肩上又睡了。

陈登辉在隔壁听见了这话,翻身坐起来,望着自己的手。他三十出头的汉子,手粗糙得像老树根。这双手,他用来握过枪、捏过锄头,将来还要捏笔——教三成写字。他忽然觉得,定国把这孤儿寡母托给他,是看清了他的能耐。

"登辉,"韩氏第二天清早喊他,"你地里活忙,我替你煮早饭。"

"嫂子,你忙你的。"陈登辉推辞。

"登辉,"韩氏认真地说,"三成要管,你地里的活也要管。你要累垮了,三成谁照看?我既然住进了这屋,咱们就是一个家的。我替家里做点事,是该当的。"

陈登辉愣了一下。

"嫂子——"

"你叫我韩氏就行。"韩氏说,"嫂子太生分。"

陈登辉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答应下来。

从这一天起,韩氏和陈登辉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秩序。陈登辉做地里的活,韩氏做家里的活。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分工合作,可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这是何氏交代过的那个"名分"。


陈登辉在叶沟立了一块"托孤碑"。

碑是花岗石的,高三尺,宽一尺半。陈登辉请了马湖营里的一位石匠刻字。石匠姓刘,是叶沟本地人,听说要立这块碑,二话没说就来了。

"登辉,"刘石匠问,"碑上刻什么?"

"刻一段话。"陈登辉说。

他把那段话念给刘石匠听:

陈登辉,邛州马湖营陈家大湾人,受叶沟叶定国兄临终重托,誓护其妻韩氏、其子叶三成。三成姓叶,永不改姓;登辉以叔父之名代父职,照看至其立业。此誓立碑为证,列祖列宗在上。

刘石匠一边刻一边念,念到"代父职"那一句时,停了一下。

"登辉,"刘石匠问,"代父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定国的爹该做的事,我来替他做。"陈登辉说。

"你要给三成娶媳妇?"

"等他长大了再说。"

"你要教他读书?"

"教。"

"你要把家业传给他?"

"传。"

"你自己没有后?"

"我没成过家。"陈登辉说,"定国没把家业传给我,我也没家业传给三成。我能教他做人,能让他读书。这就够了。"

刘石匠不再问,埋头刻字。

碑立在了陈家大湾的土屋前。碑不大,可碑上那几十个字,每一个都是陈登辉对自己一辈子的承诺。

那以后,叶沟的何氏每隔几个月来看一次。她看碑,看韩氏,看三成。三成长到四岁那年,何氏对陈登辉说:

"登辉,这孩子看着倒是机灵。"

"机灵。"陈登辉笑。

"你打算让他读书?"

"打算。"

"咱们叶沟这一房的孩子,已经二十多年没出过读书人了。"何氏说,"三成要能读,将来是叶家的指望。"

"婶娘放心,"陈登辉说,"只要我能养活他一天,他就读一天书。"


叶三成五岁那年,陈登辉开始教他认字。

认字是从叶定国留下的那块玉佩开始的。陈登辉把玉佩拿出来,让叶三成看。

"三成,"他说,"这块玉,是你的。"

"我的?"

"你爹留给你的。"

"爹——"叶三成歪头。

"你爹死了。"陈登辉说,"你娘没对你说?"

叶三成摇头。

陈登辉这日没再说下去。他把玉佩收好,交给韩氏。

"登辉,"韩氏接过玉佩,"我还没告诉他。"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大些。"

"等到十岁,"陈登辉说,"他得知道自己姓什么、是谁家的孩子、是哪个男人用命换回这块玉。"

韩氏点了点头。

这一年的冬天,韩氏第一次认真地告诉叶三成。

她把叶三成抱在膝上,让他在炭盆前坐下。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让孩子在火光里看。

"三成,"她说,"这块玉,是你爹的。"

"我爹——爹?"叶三成抬起头。

"你亲爹。"韩氏说,"你有两个爹。一个亲爹,一个陈叔叔。"

"两个爹?"

"对。"韩氏说,"亲爹在山那边,找不见了。陈叔叔在家这边,他会照看你长大。"

"亲爹是什么样的人?"

"亲爹是个英雄。"韩氏说,"他去打仗,为了保咱们这一房的人。他没回来,但他临走时托了陈叔叔。"

叶三成握着玉佩,半天没说话。

"三成,"韩氏说,"你记住一件事。你姓叶。你爹姓叶。你爷爷姓叶。你祖爷爷也姓叶。你就是走到天边,也是叶家的人。"

"叶家。"叶三成重复一遍,"我是叶家的人。"

韩氏把他搂紧了一点。她没说的是——叶家这一代的男人,五个出去,四个没回来。剩下这一个小的,将来要替他们撑起这一房。


陈登辉教叶三成认字,从《三字经》开始。

"人之初,性本善。"陈登辉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念一句,叶三成跟一句。煤油灯是陈登辉从邛州城里买的,一盏要一百文,他咬牙买了。

"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陈登辉字写得不好,但叶定国留下过一卷手抄的《三字经》。那一卷是叶定国从军前抄的,纸已经发黄,可字迹清秀。陈登辉把它翻出来,让叶三成照着描。

"爹,"叶三成问,"这字是谁写的?"

"你爹。"陈登辉说,"你亲爹。"

"亲爹的字真好看。"

陈登辉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字经》描完,又描《千字文》。叶三成到六岁时,已经能认三百多字了。陈登辉对韩氏说:"这孩子比我聪明。"

"你也不差。"韩氏说。

陈登辉憨厚地笑。

"登辉,"韩氏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你这个年纪,"韩氏说,"也该有个家了。"

陈登辉不说话了。

"你为了我们母子,耽误了这么多年。"韩氏说,"我心里过意不去。"

"韩氏,"陈登辉认真地看着她,"我做这事,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为了谁。"

"我知道。"韩氏说,"可你三十多了。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

"我愿意这样下去。"

韩氏没再说话。陈登辉也没再说话。两人之间的话头断在那里,像一根没烧完的柴。


乾隆十四年(1749年)春,金川的仗终于打完了。

叶沟的人听说了这事。那一年金川彻底平定,乾隆帝把这一次战事算进了他的"十全武功"。可对叶沟来说,"十全"这两个字,不沾他们的边——他们这一房,出去五个男人,四个没回来。

叶沟的何氏这日把陈登辉叫过去。

"登辉,"何氏说,"金川打完了,咱们叶沟这一房,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回不来的,也回不来了。你替定国担了这些年的担子,我替叶家谢谢你。"

"婶娘言重了。"陈登辉说。

"我还有一桩事想说。"何氏说。

"婶娘说。"

"定国走了五年了,"何氏说,"韩氏三十二岁,你也三十五六了。你们这把年纪,搁咱们叶沟,早就该有个新家了。"

"婶娘——"

"我不是逼你。"何氏说,"我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娶韩氏,我做主,让你们合婚。"

陈登辉抬起手,挠了挠头。

"婶娘,"他说,"韩氏是我嫂子。"

"她是寡妇。"何氏说,"寡妇能改嫁。"

"可定国——"

"定国临走时自己说的,"何氏打断他,"'要是韩氏愿意改嫁,她愿意嫁谁就嫁谁。我不用替我拦着。'这是他自己说的。"

陈登辉不说话了。

何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登辉,"她说,"你为叶家担了五年。再担下去,三成长大了,你也老了。你这一辈子,到底要什么?"

陈登辉低下头去。

"婶娘,"他说,"我想过娶韩氏。"

何氏点了点头。

"可我又想,"他说,"我要是娶了韩氏,三成将来会不会有话说?'我爹的兄弟娶了我娘'——这话传出去,三成在叶家怎么立?"

"这事我来担。"何氏说。

"婶娘怎么担?"

"我召集叶沟这一房的人,"何氏说,"把话说明白——陈登辉替叶定国担了五年担子,他娶韩氏,是定国临终的嘱托。所有人当面把这话认下来,将来三成回到叶沟,没人敢说三道四。"

陈登辉望着何氏。

"婶娘,"他说,"您这是替我想了。"

"我也是替叶家想。"何氏说,"你要是娶了韩氏,三成有爹有娘;三成要是不认你,你替他担的这些年白担了。我不能让好人白担。"

陈登辉的喉咙哽了一下。

"婶娘,"他跪下来,"登辉没齿难忘。"

"起来。"何氏说,"我是你婶娘,我不是给你扛活的。"

陈登辉站起身。

那年秋天,何氏把叶沟这一房的人召集到山口。五块碑前,何氏开口说话。

"列位,"她说,"叶定国临终托付陈登辉,登辉照看韩氏母子五年。如今金川平定,定国回不来了,登辉的担子也该到头了。今日,我做一个主——让陈登辉与韩氏合婚。三成姓叶不改姓,是叶定国的儿子。登辉娶韩氏,是给三成找一个家。"

叶沟的人听完,没人说话。

陈登辉站在碑前,他对五块碑磕了头。

"列位兄弟,"他说,"登辉今日所做,是定国临终托付。三成姓叶,碑上叶定国的名字不改。我陈登辉做三成的继父,是替叶定国做爹。"

韩氏抱着叶三成,站在陈登辉身后。她没说话,只把叶三成往前推了一下。

"三成,"她说,"给陈叔叔磕头。"

叶三成九岁,已经懂些事了。他望着陈登辉,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三成。"陈登辉把他扶起来。

"爹。"叶三成喊了一声。

陈登辉的泪掉了下来。

何氏点头:"行了。回家吧。"

那年腊月,陈登辉和韩氏正式成亲。婚礼简单,没有大办——叶家的人来吃了顿饭,陈家大湾的人来看了看,三成穿了一身新衣裳。九岁的孩子在婚礼上没哭,他只是蹲在门口,望着西山的横线。

他心里清楚了一件新事——从今天起,他有两个爹。一个在山那边找不见了,一个在身边。这第二个爹,本来是叔叔。

"三成,"陈登辉走出来,蹲在他面前,"怎么一个人在这蹲着?"

"爹,"叶三成说,"我想看看山。"

"看山做什么?"

"看看爹那边的山。"

陈登辉把他抱起来。

"三成,"他说,"爹跟你说过,你有两个爹。远的那个在山那边,近的这个在你身边。今天之后,你叫我一声爹,可你心里要记得你亲爹。他把玉佩留给你,是为了让你记得自己姓叶。"

"我记得。"叶三成说。

"那就好。"

陈登辉把叶三成抱进屋。屋里闹哄哄的,叶沟的人正在喝酒、划拳、热闹。

远处西山的横线,已经在暮色里淡成了一道影子。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合婚之后的日子,过得平淡。

陈登辉一个人守了五年的土屋里,多了两个人说话。韩氏做饭时喜欢讲些陈登辉听不太懂的事,比如她在叶沟时的旧邻、比如她娘家韩家湾的人情。陈登辉听不太懂,但不打断她。他自己说话少,做事多,每天鸡叫就起来,先去田里转一圈,回来给三成做饭。

"登辉,"韩氏有日说,"你三十二岁才娶媳妇,会不会嫌我老?"

"我老。"陈登辉说,"你比我年轻。"

"你说假话。"韩氏笑了一下。

"我没说假话。"陈登辉说,"你二十九岁,我看就像二十九岁。"

"你眼睛有问题。"

"眼睛没问题。"陈登辉说,"我看上你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韩氏没再接话,转过头去切菜。

那年冬天,叶三成开始上村塾。塾师是陈家大湾的一个老秀才,姓韩——和韩氏同姓。塾师读过两年举人,没考中,转头回乡教书。他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叶三成三天能背完一页,塾师很喜欢。

"登辉,"塾师有日对陈登辉说,"你这孩子真是好材料。"

"什么材料?"

"读书的材料。"塾师说,"你要供他读到什么时候?"

"供到他能考。"陈登辉说。

"能考什么?"

"秀才。"陈登辉想了想,"举人也不指望。"

"为什么?"

"我供不起。"陈登辉老实说,"我一年就十几亩地,打的粮食够吃够喝。可要是供他考到举人,得去邛州,去成都,那得花银子。"

塾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年春天,叶沟的何氏找陈登辉又谈了一次。

"登辉,"何氏说,"三成读书的事,我跟几位叶沟的嫂子合计了一下。"

"婶娘怎么合计的?"

"叶家这一房出去的五个男人,朝廷给的抚恤银,每家分了二十两。"何氏说,"这钱本该各家自己留着。可我们几个商量——把四个死在外头的人家的抚恤银合起来,留给三成。"

"这怎么行?"陈登辉立刻摇头,"婶娘,这是嫂子们将来的保命钱。"

"我们有田有山,不至于饿死。"何氏说,"可三成要读书,将来去邛州去成都的,这笔钱用得上。"

陈登辉望着何氏。

"婶娘——"

"你别说谢。"何氏说,"我们几个嫂子的男人,是和三定国一起出去的。他们回不来了,三定国是我们的兄弟。三成是三定国的儿子。我们这些做嫂子的,要对得起这三块碑。"

陈登辉的喉咙哽了一下。

那年夏天,何氏把四十八两银子(一共是四个死在外面的男人,朝廷发的二十两抚恤银,去掉丧葬费,剩下十二两,加起来是四十八两)交给陈登辉。

"婶娘,"陈登辉接过来,"登辉记账——三成读书的钱,花一分,记一分,将来三成出息了,还给各家。"

"不用还。"何氏说,"这是我们几家嫂子给叶家下一代的交代。"

陈登辉跪下来。

那年叶三成九岁,他不知道这件事。但陈登辉把每一笔花销都记在账上,记到四十多岁。那本账后来传给了叶三成,叶三成又传给了叶栋荣,叶栋荣再传下去,传了一百多年。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乾隆十四年,何氏婶娘为首,叶沟四家寡妇合赠四十八两。注明不用还,但登辉记账,记到儿孙。"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陈家大湾的那座土屋。门口立着一块不大的碑——"托孤碑"。碑前的香炉里,有三炷香刚烧到一半。

这是何氏每月初一、十五来烧的。

那年陈登辉三十六岁,韩氏二十九岁,叶三成九岁。一家三口——其实是三姓人——住在一间土屋里。

陈登辉每日下田,韩氏每日做饭,叶三成每日去塾里读书。一家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可正是这平淡里,撑起了叶家这一房。

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立碑的那年,向何氏磕了一个头。他说:"婶娘,这一房,就剩我这个外姓的和三成了。"

何氏说:"你放心。三成姓叶,是你替他担;可将来三成出息了,你的碑也会立在叶家的祠堂里。"

陈登辉摇了摇头:"我不入叶家祠堂。"

何氏没再说话。

后来叶家修了祠堂,托孤碑从陈家大湾迁到了叶沟的祖坟边上。陈登辉的牌位,也附在叶定国的旁边。这不是后人擅自做主——是叶三成自己的话:"我爹让我做叶家的儿子,可陈叔叔是替我爹做爹的人。陈叔叔不入祠堂,我爹的碑就冷了。"

那是后来的事。可在陈家大湾那间土屋里,乾隆十四年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

每日清晨,陈登辉扛着锄头出门,韩氏在灶房里煮稀饭,叶三成背着书袋去塾里读书。

每日傍晚,陈登辉扛着锄头回来,韩氏在灶房里炒菜,叶三成从塾里回来,给陈登辉念今天学到的字。

这就是托孤之义。

不是轰轰烈烈的事,是日日不断的、三个人的、慢慢过下去的日子。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陈家大湾的那座土屋。门口立着一块不大的碑——"托孤碑"。碑前的香炉里,有三炷香刚烧到一半。

这是何氏每月初一、十五来烧的。

那年陈登辉三十六岁,韩氏二十九岁,叶三成九岁。一家三口——其实是三姓人——住在一间土屋里。

陈登辉每日下田,韩氏每日做饭,叶三成每日去塾里读书。一家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可正是这平淡里,撑起了叶家这一房。

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立碑的那年,向何氏磕了一个头。他说:"婶娘,这一房,就剩我这个外姓的和三成了。"

何氏说:"你放心。三成姓叶,是你替他担;可将来三成出息了,你的碑也会立在叶家的祠堂里。"

陈登辉摇了摇头:"我不入叶家祠堂。"

何氏没再说话。

后来叶家修了祠堂,托孤碑从陈家大湾迁到了叶沟的祖坟边上。陈登辉的牌位,也附在叶定国的旁边。这不是后人擅自做主——是叶三成自己的话:"我爹让我做叶家的儿子,可陈叔叔是替我爹做爹的人。陈叔叔不入祠堂,我爹的碑就冷了。"

那是后来的事。可在陈家大湾那间土屋里,乾隆十四年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

每日清晨,陈登辉扛着锄头出门,韩氏在灶房里煮稀饭,叶三成背着书袋去塾里读书。

每日傍晚,陈登辉扛着锄头回来,韩氏在灶房里炒菜,叶三成从塾里回来,给陈登辉念今天学到的字。

这就是托孤之义。

不是轰轰烈烈的事,是日日不断的、三个人的、慢慢过下去的日子。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几件事。

它看见叶定国把玉佩交给陈登辉那一日,看见韩氏抱着叶三成进陈家大湾那一日,看见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磕头那一日。它看见何氏每月初一、十五来陈家大湾烧香。它看见叶三成在塾里念《三字经》那一日。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长大了。他有了陈登辉这个继父,有了何氏这个婶娘,有了叶沟那一房人。他姓叶,他要给叶定国传宗。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春,叶三成十岁了。

这一年陈登辉把他送到叶沟的祠堂前,让他给祖宗牌位磕头。

"三成,"陈登辉说,"今日你要给叶家的祖宗磕头。"

"为什么?"叶三成问。

"因为你姓叶。"陈登辉答,"你是叶家的子孙。"

"可我爹——"

"你爹叶定国也是叶家的子孙。"陈登辉答,"你爹的爹是叶家的子孙,你爹的爹的爹也是叶家的子孙。你今日给祖宗磕头,是给这一脉的祖宗磕头。"

"那陈叔叔你呢?"

"我替你爹磕头。"陈登辉答。

那一日叶三成在叶沟祠堂前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陈登辉在他身后也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陈登辉说,"叶三成是叶定国的儿子,他今日给祖宗磕头。我陈登辉替他爹磕头。"

祠堂里香烟缭绕。叶沟的何氏站在一旁,眼眶一红。

"登辉,"何氏说,"你做了叶家该做的事。"

"这是我该做的。"陈登辉答。


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秋,叶三成十一岁。

这一年叶沟的私塾换了先生——孔兴宗的孙子孔继先从曲阜来到临邛,接了他爷爷的班。孔继先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到叶沟教书。

"三成,"陈登辉对叶三成说,"孔先生来了。你要好好跟他读书。"

"是。"

那一日叶三成在叶沟私塾里读书。孔继先教《论语》。

"学而时习之,"孔继先念一句,叶三成跟一句,"不亦说乎。"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孔继先念,"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一日叶三成读书读到傍晚。傍晚他回到陈家大湾,把当天学到的字念给陈登辉听。

"爹,"叶三成说,"今天我学了'学而时习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陈登辉接。

"对。"

"还有呢?"

"还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叶三成答。

"好。"陈登辉点头,"你爹教你读书,你如今读得比爹好。"

"我爹——"

"你爹叶定国当年也读过这些书。"陈登辉答,"他在军中是识字的人。他要把识字这件事传给你。"

"嗯。"叶三成点头,"我要好好读书。"


乾隆十八年(公元1753年)春,叶三成十三岁。

这一年他参加临邛县试。县试那天清早,陈登辉亲自送他到县城。

"三成,"陈登辉在县衙门口说,"好好考。"

"是。"

"考完了爹在门口等你。"

"好。"

那一日叶三成进了考场。县试考的是《论语》和《孟子》。叶三成答得顺手,文章写得漂亮。

三日后县试放榜,叶三成中了——临邛县试第三名。

"三成中了!"消息传回陈家大湾,韩氏和陈登辉都乐了。

"我儿中了!"韩氏抱着叶三成哭。

"三成中了。"陈登辉笑,"你爹叶定国若还在,今日一定高兴。"

那一日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了一炷香。

"定国兄,"他说,"三成中了县试。你放心。"

托孤碑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


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秋,叶三成十五岁。

这一年叶三成参加府试。府试在邛州府考,考的是《大学》和《中庸》。

那一日叶三成赴考。陈登辉和韩氏一起送他到府衙门口。

"三成,"陈登辉说,"府试比县试难,要好好考。"

"是。"

"考完了爹和娘在门口等你。"

"好。"

那一日叶三成进了考场。府试考了一整天。傍晚他出来,脸色疲惫。

"三成,"韩氏迎上去,"考得怎么样?"

"还行。"叶三成答,"《大学》和《中庸》都答了。"

"那便好。"陈登辉说,"不管中不中,今日辛苦了。"

十日后府试放榜,叶三成中了——邛州府试第十二名。

"三成又中了!"消息传回陈家大湾,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我儿是秀才了!"韩氏抱着叶三成哭。

"府试中了要等院试。"陈登辉说,"院试中了才是秀才。"

"那三成能中院试吗?"

"能。"陈登辉答,"三成读书用功,能中。"


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春,叶三成十七岁。

这一年他参加院试。院试在成都府考,考的是《论语》《孟子》和时文。

那一日叶三成赴成都。从临邛到成都走陆路要走十日。

"三成,"陈登辉说,"爹送你去。"

"爹你也去?"

"爹送你到成都。"陈登辉答,"你从来没去过成都,爹不放心。"

那一日陈登辉陪着叶三成从临邛走到成都。十日路途,他们父子两个一边走一边聊。

"三成,"陈登辉在路上问,"你想考什么功名?"

"我想考举人。"叶三成答。

"那要读完书再去考。"

"嗯。"

"那爹供你读书。"陈登辉答,"三成你只管读书,银子的事爹来想。"

"爹——"

"你爹叶定国当年没机会考举人,"陈登辉说,"你今日有机会,爹便供你。"

那一日他们到了成都。叶三成进了考场,陈登辉在客栈等他。

三日后院试放榜,叶三成中了——成都院试第三名。

"三成中了!"陈登辉在客栈里跳起来,"秀才!三成是秀才了!"

那一日陈登辉在客栈里给叶定国烧了一炷香。

"定国兄,"他说,"三成是秀才了。你放心。"

香烟袅袅升起,飘向窗外。

云飘过成都府上空,看见陈登辉在客栈里烧香。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春,叶三成二十岁。

这一年他参加乡试。乡试在成都府贡院考,考的是《四书》和诗。

那一日叶三成赴成都乡试。陈登辉和韩氏一起送他到府衙门口。

"三成,"陈登辉说,"乡试比院试难十倍,要好好考。"

"是。"

"考完了爹和娘在客栈等你。"

"好。"

那一日叶三成进了考场。乡试考了三场,每场三天。三场九日。

三日后第一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三日后第二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

"三成有希望!"韩氏在客栈里念佛。

"嗯。"陈登辉点头,"三成读得好。"

第三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最后一日放榜,叶三成中了——四川乡试第三十五名。

"三成中了举人!"消息传回临邛,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我儿是举人了!"韩氏抱着叶三成哭。

"举人。"陈登辉说,"三成是叶家这一辈第一个举人。"

那一日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了一炷香。

"定国兄,"他说,"三成是举人了。你放心。"

那一日陈登辉又给叶家祠堂的祖宗牌位烧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出了举人。"

祠堂里香烟缭绕。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三成在祠堂前给祖宗磕头。陈登辉和韩氏站在他身后。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是举人了。他有了陈登辉这个继父,有了韩氏这个母亲,有了叶沟那一房人。他姓叶,他给叶定国传了宗。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几件事。

它看见叶三成在叶沟祠堂前给祖宗磕头那一日,看见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香那一日,看见韩氏抱着叶三成哭那一日。它看见叶三成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中一次一次考过去。它看见陈登辉陪着叶三成从临邛走到成都。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是举人了。他有了陈登辉这个继父,有了韩氏这个母亲,有了叶沟那一房人。他姓叶,他给叶定国传了宗。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春,叶三成二十三岁。

这一年陈登辉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三成带到了火井镇。

"三成,"陈登辉说,"今日爹带你去火井镇。"

"去火井镇做什么?"

"看你爹叶定国当年守的那口井。"陈登辉答,"你爹在军中临终前,托付给我两件事——一件是照看你,一件是替他守井。如今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那口井。"

"好。"

那一日陈登辉和叶三成从临邛走到火井镇。火井镇离临邛四十里,他们走了大半天。

到了火井镇,陈登辉带叶三成去了那口老井。井口的气"噗噗"地冒着,蓝色的火焰在井口上方跳。

"三成,"陈登辉说,"这就是你爹当年守的那口井。"

"爹——"

"你爹叶定国当年在这口井边守过。"陈登辉答,"他守井时,和一个姓石的灶主是好朋友。"

"那石老爷呢?"

"石老爷已经过世了。"陈登辉答,"他的儿子石三如今是灶主。"

"我要见石三。"叶三成说。

那一日陈登辉带着叶三成去见了石三。石三那年五十多岁,是火井镇石氏灶主这一辈的主事人。

"石兄,"陈登辉说,"这位是叶定国的儿子叶三成。今日我带他来看他爹守过的井。"

"叶定国的儿子?"石三眼睛一亮,"叶定国是好人。他当年守井时帮过我家很多忙。"

"那石兄还记得他吗?"

"记得。"石三答,"叶定国是个义气的人。他临走前对我交代过——'日后若有姓叶的小子来火井镇,请替我照看'。"

"那石兄今日见三成——"

"三成便是我爹托付的小子。"石三答,"今日我替我爹还这份情。"

那一日石三请陈登辉和叶三成在火井镇吃了饭。饭是火井镇本地的腊肉配新米饭,酒是火井镇本地的米酒。

"三成,"石三说,"你爹叶定国当年和我家常来往。今日你来了,咱们两家的情分要续下去。"

"好。"叶三成答,"石三叔,叶家和石家的情分,我记着。"

那一日叶三成在火井镇住了三日。三日里他看了那口老井,看了井边的灶房,看了灶工煮盐的过程,又和石三聊了叶定国当年的事。

"三成,"临走时石三说,"日后你若再来火井镇,便来我家住。"

"好。"叶三成答。

那一日陈登辉和叶三成从火井镇回临邛。路上叶三成问:"爹,我爹当年守这口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守住火井镇的盐。"陈登辉答,"火井镇的盐养活了火井镇的人。你爹当年守井,是为了火井镇的人。"

"那我爹是英雄。"

"是。"陈登辉答,"你爹是英雄。"


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秋,叶三成二十五岁。

这一年他考中了进士。

进士考试在京城考。叶三成从临邛走到京城,走了一个月。

"三成,"陈登辉说,"你爹若是还在,今日一定送你到京城。"

"爹——"

"我替你爹送你。"陈登辉答。

那一日陈登辉陪着叶三成从临邛走到京城。一个月的路途,他们父子两个一边走一边聊。

"三成,"陈登辉在路上说,"你若中了进士,要做清官。"

"是。"

"要做对叶家、对临邛、对朝廷有用的人。"

"是。"

那一日他们到了京城。叶三成进了考场,进士考试考了三场,每场三天。三场九日。

三日后第一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三日后第二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

第三场放榜,叶三成还在名单上。最后一日放榜,叶三成中了——乾隆三十年第三甲第二十二名。

"三成中了进士!"消息传回临邛,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我儿是进士了!"韩氏抱着叶三成哭。

"进士。"陈登辉说,"三成是叶家这一辈第一个进士。"

那一日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了一炷香。

"定国兄,"他说,"三成是进士了。你放心。"

那一日陈登辉又给叶家祠堂的祖宗牌位烧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出了进士。"

祠堂里香烟缭绕。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三成在祠堂前给祖宗磕头。陈登辉和韩氏站在他身后。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是进士了。他有了陈登辉这个继父,有了韩氏这个母亲,有了叶沟那一房人。他姓叶,他给叶定国传了宗。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春,叶三成二十七岁。

这一年他被朝廷任命为翰林院庶吉士。叶三成入京做官,陈登辉和韩氏把他送到京城门口。

"三成,"陈登辉说,"你今日去做官,爹和娘在临邛等你。"

"是。"

"做清官。"陈登辉说,"做对叶家、对临邛、对朝廷有用的人。"

"是。"

"若是做不好——"

"做不好儿子回临邛种田。"叶三成答。

"那便好。"陈登辉答。

那一日叶三成从京城出发去临邛看他爹娘。陈登辉和韩氏在村口等他。

"三成回来了!"韩氏抱住他。

"三成回来了。"陈登辉笑。

那一夜叶三成在陈家大湾住了一夜。他和陈登辉坐在屋外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爹,"叶三成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想在叶沟祠堂前立一块碑。"叶三成答,"碑上要刻'叶定国之墓'。"

"立碑?"

"对。"叶三成答,"我爹叶定国如今没有墓——他死在金川的战场上。我今日做了官,要给他立一块碑。"

"那碑上刻什么?"

"刻'叶定国之墓'四个字。"叶三成答,"还要刻'继子陈登辉立'。"

"为何刻我?"

"因为你是我爹的继父。"叶三成答,"我爹叶定国临终前托付给你,你替我爹照看了我,照看了韩氏。你替我爹做了爹的事。"

"那碑立在叶沟祠堂前——"

"对。"叶三成答,"我爹叶定国虽然没有埋在叶沟,可他的碑要立在叶沟。"

"好。"陈登辉答,"那便立。"

那一夜陈登辉和叶三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他们没再说别的话,只是看着满天的星星。

云飘过陈家大湾上空,看见陈登辉和叶三成坐在院子里。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春,叶三成在叶沟祠堂前立了一块碑。

碑是花岗石的,高三尺,宽一尺半。碑上刻"叶定国之墓"四个字,落款是"继子陈登辉立"。

"三成,"陈登辉看着那块碑,"你给我立碑?"

"对。"叶三成答,"你是我爹的继父,你是替我爹做爹的人。今日我给你立碑。"

"碑立在叶沟祠堂前——"

"对。"叶三成答,"我爹叶定国虽然没有埋在叶沟,可他的碑要立在叶沟。你陈登辉的碑,也要立在叶沟。"

"好。"陈登辉答,"那便立。"

那一日叶三成又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爹,"叶三成对叶定国的碑说,"儿子今日给你立碑了。陈叔叔替儿子做爹,儿子今日给陈叔叔立碑。"

陈登辉站在碑前,眼眶一红。

"三成,"陈登辉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爹——"

"我陈登辉三十多年没白过。"陈登辉答,"你爹叶定国托付给我,我照看了你,照看了韩氏。你今日做了官,又给我立碑。我陈登辉这一辈子值了。"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陈登辉站在碑前。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春,叶三成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定国当年守井时和火井镇石氏的字据,立了一份新的。

"三成,"陈登辉说,"立字据做什么?"

"我爹叶定国当年守井时和石家是好朋友。"叶三成答,"我今日做了官,要把这份情分立个字据,传给子孙。"

"那字据上写什么?"

"写三条。"叶三成答,"第一条,叶家和火井镇石氏世代友好。第二条,叶家和石家若有难处,可互相帮忙。第三条,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火井镇祭井,路费由族里出。"

"那便立。"

那一日叶三成和石三在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乾隆三十八年立字据。叶家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友好。叶家与石家若有难处,可互相帮忙。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火井镇祭井,路费由族里出。此契由翰林院庶吉士叶三成、火井镇石氏灶主石三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火井镇石三家。

"这份字据,"叶三成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和石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字据,便知道两家的情分从哪里来。"

"好。"石三答。


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秋,叶三成三十五岁。

这一年他在京城做官已经八年了。这一年他被朝廷任命为四川学政——主管四川的科举和教育。

"三成,"陈登辉说,"你如今做了四川学政,要回四川了?"

"是。"叶三成答,"我明日启程回成都。"

"那临邛——"

"我会常回临邛。"叶三成答,"四川学政的衙门在成都,可我每年要巡视四川各府,临邛是我常去的地方。"

"好。"陈登辉答,"那临邛的祠堂——"

"我会常去看。"叶三成答,"我陈叔叔——"

"你陈叔叔自己会去。"陈登辉答,"你做你的官,祠堂我替你守。"

"好。"

那一日叶三成从京城出发回成都。路上他又经过临邛,在临邛住了三日。三日里他去叶沟祠堂看了祖宗牌位,又去陈家大湾看了陈登辉和韩氏。

"三成,"韩氏说,"你如今做了大官,娘脸上有光。"

"娘——"

"你爹叶定国若是还在,今日一定高兴。"韩氏答。

"是。"叶三成点头。

那一日叶三成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了一炷香。

"爹,"叶三成说,"儿子今日做了四川学政。儿子会好好做官,做清官,做对叶家、对临邛、对朝廷有用的人。"

托孤碑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


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春,叶三成四十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大事——他在临邛县学立了一座碑,碑上刻"叶氏世代忠良"四个字。

"三成,"陈登辉说,"立什么碑?"

"立'叶氏世代忠良'碑。"叶三成答,"这块碑要立在临邛县学里,让临邛人知道叶家世代忠良。"

"那碑上刻什么?"

"刻'叶氏世代忠良'四个字。"叶三成答,"还要刻叶家历代为国出力的人名。"

"那便立。"

那一日叶三成在临邛县学立了一座碑。碑是青石的,高五尺,宽二尺。碑上刻"叶氏世代忠良"四个字,下面刻叶家历代为国出力的人名——叶定国(守井殉国)、叶维垣(逃难)、叶怀庭(守祠堂)、叶大化(守祠堂)、叶正东(续族谱)、叶大化(重修宗祠)、叶大文(重建宗祠)。

"这七个人,"叶三成说,"是叶家这一辈的忠良。"

"好。"众人点头。


乾隆五十年(公元1785年)秋,陈登辉过世,享年七十二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雪。西山顶上的雪光和祠堂瓦背上的雪光连成一片白茫茫。

叶三成从成都赶回临邛。他跪在陈登辉的灵前。

"爹,"叶三成说,"儿子回来了。"

那一夜叶三成在陈登辉的灵前跪了一夜。他没哭。他知道,爹这一辈子,做完了。

"爹,"叶三成说,"儿子记得。"

送葬那日,整个陈家大湾的人都来了。陈登辉的灵柩抬出陈家大湾时,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露出地下的青草。

陈登辉的墓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旁边——他被埋在叶定国的墓旁边。叶三成亲自立碑,碑上刻"陈登辉之墓"四个字,落款是"继子叶三成立"。

碑立完,叶三成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和叶定国爹在一起。"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两块碑并排立着——一块是"叶定国之墓",一块是"陈登辉之墓"。两块碑的落款都是"继子叶三成立"。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是进士,是四川学政。他给两个爹都立了碑。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从叶沟上空飘到了马湖坝子上空,再从马湖坝子飘到了西山上空。

它在西山上空停了一停。

然后它往东飘,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那火还在。

云也还在。

叶家的祠堂还在,托孤碑还在,"叶氏世代忠良"碑还在,那块"临邛"汉砖还在。

云越过了西山顶,往东走,去看火井镇的那口不灭的火。


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春,叶三成五十岁。

这一年他被朝廷任命为四川巡抚——四川的最高行政长官。

"三成,"韩氏说,"你如今做了四川巡抚,是四川最大的官了。"

"娘——"

"你爹叶定国若是还在,"韩氏答,"今日一定高兴。你爹陈登辉若是还在,今日也一定高兴。"

"嗯。"叶三成点头。

那一日叶三成从成都出发巡视四川各府。他第一站去的是雅安,第二站去的是松潘,第三站去的是西昌。每到一站,他都去看当地的叶姓人家。

"四川各府的叶姓,"他对身旁的随从说,"都是叶家的子孙。我今日做了四川巡抚,要把四川叶姓的人都认一认。"

那一日叶三成巡视到火井镇。他又去看了那口老井。井口的气"噗噗"地冒着,蓝色的火焰在井口上方跳。

"三成,"石三的儿子石四说,"你爹叶定国当年守过的井,今日还在。"

"嗯。"叶三成答,"这口井是叶家的根。"

那一夜叶三成在火井镇住了一夜。他和陈登辉的儿子叶栋荣——他后来过继了陈登辉的儿子——在火井镇的客栈里聊了半夜。

"栋荣,"叶三成说,"你爹陈登辉是英雄。我爹叶定国也是英雄。两个英雄的儿子,今日还在。"

"是。"叶栋荣答,"三成哥,咱们是兄弟。"

"是。"


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秋,叶三成五十六岁。

这一年他从四川巡抚的位子上退了下来。朝廷给他加了一个"太子少保"的荣誉衔,让他回乡养老。

"三成,"韩氏说,"你今日回乡,娘陪你回去。"

"好。"

那一日叶三成和韩氏从成都出发回临邛。路上叶三成给叶家祠堂的祖宗牌位烧了香——他随身带着一个小香炉,路上每日上香。

"列祖列宗,"叶三成说,"儿子今日回乡。"

那一日叶三成回到叶沟。他先去叶沟祠堂看祖宗牌位,又去叶沟西山南麓祖坟看叶定国和陈登辉的碑。

"爹,"叶三成在叶定国碑前说,"儿子回来看您了。"

"爹,"叶三成在陈登辉碑前说,"儿子回来看您了。"

那一夜叶三成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三成做完了。"

窗外月色很白,把祠堂瓦背照得发亮。远处火井镇方向,依然能看到那点不灭的火。

云从西山顶慢慢往东走,越过了宗祠。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是进士,是四川巡抚,是太子少保。他给两个爹都立了碑。他回乡了。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嘉庆五年(公元1800年)春,叶三成六十一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家与陈家的字据又立了一份新的。

"三成,"叶栋荣说,"立字据做什么?"

"我爹陈登辉替叶定国爹照看了我,"叶三成答,"今日我做了官,要立字据,把叶家和陈家的情分传给子孙。"

"那字据上写什么?"

"写四条。"叶三成答,"第一条,叶家和陈家世代友好。第二条,陈家子孙若有难处,可回叶沟落户。第三条,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陈家大湾祭陈登辉的碑。第四条,叶家和陈家的字据世代相续。"

"那便立。"

那一日叶三成和叶栋荣在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嘉庆五年立字据。叶家与陈家世代友好。陈家子孙若有难处,可回叶沟落户。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陈家大湾祭陈登辉的碑。叶家和陈家的字据世代相续。此契由四川巡抚叶三成、陈家代表叶栋荣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陈家大湾。

"这份字据,"叶三成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和陈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字据,便知道两家的情分从哪里来。"

"好。"叶栋荣答。


嘉庆八年(公元1803年)秋,叶三成过世,享年六十六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栋荣跪在灵前。

"三成哥,"叶栋荣说,"你立了字据,做了清官。"

叶三成的儿子叶栋荣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其实叶栋荣是叶三成过继的儿子,他本来是陈登辉的儿子,过继给叶三成。

"爹,"叶栋荣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栋荣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三成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三成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三成的墓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旁边——他被埋在叶定国和陈登辉的墓旁边。叶栋荣亲自立碑,碑上刻"叶三成之墓"四个字,落款是"继子叶栋荣立"。

碑立完,叶栋荣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和叶定国爹、陈登辉爹在一起。"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三块碑并排立着——一块是"叶定国之墓",一块是"陈登辉之墓",一块是"叶三成之墓"。三块碑的落款都是"继子叶栋荣立"。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不在了,他的墓和他的两个爹并排立着。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几件事。

它看见叶三成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进士中一次一次考过去。它看见陈登辉陪着叶三成从临邛走到成都,走到京城。它看见叶三成在火井镇看叶定国当年守的那口井。它看见叶三成在叶沟祠堂前给祖宗磕头。它看见陈登辉在托孤碑前给叶定国烧香。它看见叶三成在叶沟县学立"叶氏世代忠良"碑。它看见陈登辉和叶三成合葬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三成做完了他这一辈的事。叶家这一房,从叶定国到韩氏,从陈登辉到叶三成,三代人撑了过来。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春,叶栋荣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家的族谱、世系图、《叶氏家乘》、《邛州叶氏联谱》、《叶氏合璧》合在一起,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叶氏全书续编》。

"栋荣,"叶栋荣的弟弟叶栋梁问,"《叶氏全书续编》是什么?"

"叶家从南宋末年入邛,"叶栋荣答,"到今日快八百年了。这八百年里叶家的事,写在族谱、世系图、家乘、联谱、合璧里的,今日要合为一本《叶氏全书续编》。"

"那要写多久?"

"要写五年。"叶栋荣答,"从道光元年写到道光六年。"

"那便写。"

那一日叶栋荣开始写《叶氏全书续编》。他用最好的桑皮纸,最好的徽墨,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这部续编,"叶栋荣说,"不光写叶家的事,也要写临邛的事。邛茶、火井、盐、马湖坝子、西山——这些是叶家扎根的土地。土地的事要写清楚,叶家的事才能讲明白。"

道光六年(公元1826年)春,《叶氏全书续编》写成。叶栋荣把续编供在祠堂祭台上,给祖宗上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续编,今日写完了。"

云飘过叶沟上空,看见叶栋荣在祠堂里上香。祠堂的瓦背被阳光照得发亮,祖宗牌位上的字端端正正,《叶氏全书续编》供在祭台上。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道光十年(公元1830年)秋,叶栋荣过世,享年六十七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栋梁跪在灵前。

"栋荣,"叶栋梁说,"你写了续编。"

叶栋荣的儿子叶栋材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叶栋材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栋材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栋荣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栋荣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栋荣的墓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旁边——他被埋在叶定国、陈登辉、叶三成的墓旁边。叶栋材亲自立碑,碑上刻"叶栋荣之墓"四个字,落款是"继子叶栋材立"。

碑立完,叶栋材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和叶定国爹、陈登辉爹、叶三成在一起。"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四块碑并排立着——一块是"叶定国之墓",一块是"陈登辉之墓",一块是"叶三成之墓",一块是"叶栋荣之墓"。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家的这一房,从叶定国到陈登辉,从陈登辉到叶三成,从叶三成到叶栋荣,从叶栋荣到叶栋材,五代人撑了过来。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道光十五年(公元1835年)春,叶栋材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叶家与火井镇石氏的字据又续了。

"栋材,"叶栋梁问,"又要续字据了?"

"嗯。"叶栋材答,"乾隆三十八年叶三成立过一次字据,距今又快五十年了。今日要续。"

"那续什么?"

"续三条。"叶栋材答,"第一条,叶家和火井镇石氏世代友好。第二条,叶家和石家若有难处,可互相帮忙。第三条,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火井镇祭井,路费由族里出。"

"那便续。"

那一日叶栋材和火井镇石氏的灶主石四的儿子石五在叶沟祠堂前殿东侧的墙下又立了一份字据。字据上写着:

"乾隆三十八年立字据,道光十五年续之。叶家与火井镇石氏世代友好。叶家与石家若有难处,可互相帮忙。叶家子孙每年清明去火井镇祭井,路费由族里出。此契由叶家长房叶栋材、火井镇石氏灶主石五共同签字,永不反悔。"

字据写了两份。一份存叶沟祠堂,一份存火井镇石五家。

"这份字据,"叶栋材说,"要传给子孙。日后叶家和石家再有往来,后人翻这份字据,便知道两家的情分从哪里来。"

"好。"石五答。


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秋,叶栋材过世,享年六十一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栋梁跪在灵前。

"栋材,"叶栋梁说,"你续了字据。"

叶栋材的儿子叶栋勋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叶栋勋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栋勋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栋材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栋材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栋材的墓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旁边——他被埋在叶定国、陈登辉、叶三成、叶栋荣的墓旁边。叶栋勋亲自立碑,碑上刻"叶栋材之墓"四个字。

碑立完,叶栋勋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和列祖列宗在一起。"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五块碑并排立着——一块是"叶定国之墓",一块是"陈登辉之墓",一块是"叶三成之墓",一块是"叶栋荣之墓",一块是"叶栋材之墓"。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家的这一房,从叶定国到陈登辉,从陈登辉到叶三成,从叶三成到叶栋荣,从叶栋荣到叶栋材,从叶栋材到叶栋勋,六代人撑了过来。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春,叶栋勋做了一件大事——他在叶沟县学立了第二座碑,碑上刻"叶氏世代忠良续"四个字。

"栋勋,"叶栋梁问,"立什么碑?"

"立'叶氏世代忠良续'碑。"叶栋勋答,"乾隆四十五年叶三成立过一块'叶氏世代忠良'碑,距今快六十年了。今日再立一块续碑。"

"那碑上刻什么?"

"刻'叶氏世代忠良续'四个字。"叶栋勋答,"还要刻叶家这一辈为国出力的人名。"

"那便立。"

那一日叶栋勋在临邛县学立了一座碑。碑是青石的,高五尺,宽二尺。碑上刻"叶氏世代忠良续"四个字,下面刻叶家这一辈为国出力的人名——叶栋荣(修族谱)、叶栋材(续字据)、叶栋勋(立续碑)。

"这三个人,"叶栋勋说,"是叶家这一辈的忠良。"

"好。"众人点头。


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秋,叶栋勋过世,享年六十一岁。

他走的那一日,临邛城里下着小雨。西山顶上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坝子盖住了。

叶栋梁跪在灵前。

"栋勋,"叶栋梁说,"你立了续碑。"

叶栋勋的儿子叶栋礼那年四十二岁,他接过了叶家长房的担子。

"爹,"叶栋礼对空中说,"叶家的事,儿子接着。"

那一夜,叶栋礼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又给"香灰龛"上了香。

"列祖列宗,"他说,"叶家这一辈的事,叶栋勋做完了。"

送葬那日,整个叶沟的人都来了。叶栋勋的灵柩抬出叶沟村口时,天放晴了。雨停了,露出地下的青草。

叶栋勋的墓在叶沟西山南麓祖坟旁边——他被埋在叶定国、陈登辉、叶三成、叶栋荣、叶栋材的墓旁边。叶栋礼亲自立碑,碑上刻"叶栋勋之墓"四个字。

碑立完,叶栋礼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和列祖列宗在一起。"

云飘过西山南麓祖坟上空,看见六块碑并排立着——一块是"叶定国之墓",一块是"陈登辉之墓",一块是"叶三成之墓",一块是"叶栋荣之墓",一块是"叶栋材之墓",一块是"叶栋勋之墓"。

云停了停。

它想起了叶定国临终前对陈登辉说的话——"我把定国家的小子托给你了。"

如今叶家的这一房,从叶定国到陈登辉,从陈登辉到叶三成,从叶三成到叶栋荣,从叶栋荣到叶栋材,从叶栋材到叶栋勋,从叶栋勋到叶栋礼,七代人撑了过来。

云不说话。

云只是飘过去。


**作者后记**:清代川西乡村,托孤是士绅、袍泽间最重的承诺。陈登辉为外姓继父,照看遗孀五年后合婚,是清代川西常见故事模式。托孤碑(亦称"义碑")清代川南、川西均有实物遗存,立于村口或祠堂前。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