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母兼父职
**时间**:乾隆十五年(1750年)至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邛州城、文昌馆、成都考院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李氏寡妇养三子、叶氏在清代中期的坚守、耕读相继
一、祠堂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马湖营的山口。山口里立着一座小祠堂,是叶沟这一房二十多年前建的。祠堂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可守着一个孩子长大。
这一年是乾隆十五年(1750年)。叶李氏三十一岁。
叶李氏是叶沟这一房的新寡。她丈夫叶定江,五年前金川战死的时候,她二十六岁。她膝下三个孩子——长子叶三庚十岁,次子叶三畏七岁,最小的女儿叶三秀三岁。
三庚那年上山口的祠堂里祭过一次祖。他不懂事,问何氏:"何奶奶,我爹去哪了?"
何氏没骗他:"你爹去了山那边的山那边。"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三庚那天哭了一下。第二年清明,他跟着何氏去他爹的衣冠冢前磕头,再没哭了。
叶李氏没有改嫁。
何氏劝过她,何氏的姐妹劝过她,马湖营的嫂子们也劝过——可叶李氏摇了摇头。
"婶娘,"她说,"我有三个孩子。我要是改嫁,三庚三畏三秀跟着我去新家,那新家的男人容不容得下他们?"
"为什么不容?"
"男人一般不喜欢前面的孩子。"叶李氏说,"三庚是长子,将来要传叶家这一房的香火,我不能让他姓别人家的姓。"
何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叶李氏又说,"三庚三畏是男孩,我得让他们读书;将来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可识字是要识的。三秀是女孩,可女孩也要识字。这事我自己做。"
"你一个人能撑得下去?"
"能。"叶李氏说,"您当年也是一个人撑下去的。"
何氏看了一眼叶李氏。三十一岁的女人,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眼睛却亮。她说"能"的时候,眼睛没动。何氏信她。
"行。"何氏说,"叶家这一房,我不在的时候你来拿主意;你在的时候,你也来拿主意。"
那年冬天,叶李氏接下了叶沟这一房女人堆里的担子。
云在山口小祠堂的瓦背上停了一会儿,仿佛也被那一刻的静压住了。
二、三间土屋
叶李氏的房,是叶沟东头三间土屋连着一间灶房。
男人走的时候,留下了八亩水田、两亩旱地、一间土屋、一头耕牛。这些是叶沟当年这一房的全部家当。叶定江活着的时候,能挣两份口粮;他一走,就只剩一份半。
叶李氏把田分成两份。一份五亩的水田,自己种;一份三亩的水田和两亩的旱地,租给同村的吴家。换回来的是每年三石米。自己的五亩水田,她种一季水稻、一季油菜。水稻收下来有一石半,留够自家吃,剩的卖掉;油菜收下来榨油,自家炒菜用。
"三庚,"开春这日,叶李氏喊长子,"跟我下田。"
"娘,"十岁的三庚说,"我去塾里读书。"
"读书要紧,田也要紧。"叶李氏说,"你爹不在了,咱们没男人下田。我一个女人撑不住一整块田,你得帮我。"
"我下午去塾里。"
"行。上午下田,下午去塾里。"
三庚点了头。那年春天,母子俩一起下田。三庚扶着犁,叶李氏在前面牵。田埂上的泥被春雨泡软了,犁头一插进去就到底。三庚第一次犁田,腰上没力气,犁头歪到一边,叶李氏回头一笑。
"三庚,你爹当年犁田,也是歪的。"
"真的?"
"真的。"叶李氏说,"你爹第一回犁田,歪了三尺,被你爷爷骂了一顿。"
"爷爷骂他什么?"
"骂他笨。"叶李氏笑,"可你爹犁了一年,就比你爷爷还直。"
三庚挺起腰,又犁了一次。
这一年,三庚的塾课落下不少。塾师有日对叶李氏说:"这孩子心不在塾里。"
叶李氏说:"先生,他心不在塾里,是因为他要帮我犁田。他爹不在了。"
塾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让他上午下田、下午来塾里。"
"好。"
塾师是马湖营的老人了,看过太多叶沟这房的事。他对叶李氏说:"孩子的书,我帮他补。田里的事,你也帮他担着。这孩子只要不丢了书,将来能跟得上。"
叶李氏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叶李氏在田里插秧。三庚和三畏蹲在田埂上,把秧苗一棵一棵递给她。三秀还小,坐在田头的草席上玩泥巴。
"三庚,"叶李氏在田里喊,"秧苗给我。"
"哎。"三庚把秧苗递过去。
"三畏,"叶李氏又喊,"你也递。"
"哎。"三畏也递。
那年秋天,三庚犁田犁得比春天直了。叶李氏看着,心里踏实。
云从叶沟的田埂上飘过,停在田头,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三、文昌馆
三庚十三岁那年,叶李氏做了一个决定:让他去邛州城里读书。
马湖营的私塾只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深入就没有了。要考秀才,还得去邛州城。邛州城里有两家较大的塾馆——"文昌馆"和"西川书院"。文昌馆平民一点,束脩一季二两银子;西川书院是有钱人家的塾,束脩一季十两银子。
叶李氏带了三庚去邛州城看了一圈。两家塾馆都看了,她选了文昌馆。
"三庚,"她对儿子说,"我一年挣十二两银子。扣掉咱一家四口的吃穿,能攒下六两。你去文昌馆,一年八两。我差二两。"
"娘,"三庚说,"我去不去?"
"去。"叶李氏说,"二两银子的事,我来想。"
那年夏天,叶李氏上山采茶。马湖营的西山脚下有一片茶园,是村里的公地,叶李氏和何氏的几个媳妇去采茶。采一斤茶青能卖五文。一天下来能采三斤。
"三庚,"叶李氏说,"我去采茶,你去塾里读书。咱们两个一起挣。"
"娘,我也去采茶。"
"你读书。"叶李氏说,"你要是把书读好了,将来挣的是一辈子。我采茶挣的是一个月。"
三庚低着头没说话。
那年秋天,三庚进了邛州城里的文昌馆读书。一年八两银子,叶李氏先交了五两。剩下三两,是文昌馆的吴先生给她减了一两,又让三个家境不好的学生一起合用一本课本省了一两。
"吴先生,"叶李氏对吴先生说,"您的情,叶家这一房的人记着。"
"不用记。"吴先生说,"你们家的孩子,我见过三庚的祖父,是我的同学。"
"哦?"
"我当年没考中举人,"吴先生说,"可我见过你公爹用功的样子。文昌馆这块匾,最早是他写的。"
叶李氏愣了一下。三庚的祖父叶志远,她是认识的。可她不知道叶志远写过文昌馆的匾。
"你看,"吴先生指一指馆里那块旧匾,"'文昌馆'三个字,是叶志远乾隆五年写的。你婆家这一房,读书的人少,可写字的人多。"
叶李氏望着那块匾,半晌没说话。
那年冬天,三庚在文昌馆读书,读到了《论语》。塾师讲"学而时习之",三庚听了,想起他娘说"你读书,我采茶,咱们两个一起挣"。
"不亦说乎?"塾师讲"说"字。
"乐。"三庚答。
"三庚,"塾师问,"你为什么乐?"
"我娘在采茶。"三庚说,"她今天乐。"
塾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年腊月,叶李氏从西山脚背回了十斤茶青。茶青卖到了大同镇的茶号,得了一百五十文。一百五十文是叶李氏采茶三个月的收入。
"三庚,"叶李氏把钱交给儿子,"这是你明年的束脩。"
"娘,"三庚接过钱,"我一定好好读。"
"我信你。"叶李氏说。
云从文昌馆的屋脊上飘过,停在那块"文昌馆"的匾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四、雪路
三庚十六岁那年,三畏也该读书了。
叶李氏那一年三十七岁。两年前她又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取名叶三秀小妹。可这一年三庚在文昌馆已经读到第三年,三畏也要送进塾里。
"娘,"三畏说,"我也想进城读书。"
"你哥进城读,是因为他读得进去。"叶李氏说,"你读不读得进去,我带你去文昌馆让吴先生看看。"
那年秋天,叶李氏带着三畏去邛州。吴先生看了三畏写的字,说:"这孩子的字,比他哥稳。"
"那他能不能读?"
"能。"吴先生说,"三庚的字有才气,三畏的字有功夫。才气靠天赋,功夫靠勤学。三畏是个勤学的料。"
"那让他读。"
"让他读。"吴先生说,"束脩的事——你家八两,他家八两,加起来十六两,太重。我替你减到六两。"
"先生,"叶李氏说,"我不能老欠你的情。"
"不是欠我的情。"吴先生说,"是我欠叶家这块匾的情。"
叶李氏没再说话。她交了一年六两银子,留下三畏,自己回叶沟。
那年冬天下了雪。叶沟到邛州四十里路,雪封了道。叶李氏一个人背着三畏一年的棉衣和米粮走了四十里,走到邛州城里时,两只脚都冻麻了。她在三庚和三畏住的小屋里把棉衣放下,又连夜赶回叶沟。
"娘,"三庚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对吴先生说,"我娘从叶沟走到邛州,给我送棉衣。"
"你们叶家的女人,"吴先生说,"都是一样的骨头。"
"我娘说,"三庚说,"她不是骨头硬。她是没人替她撑。"
吴先生愣了一下。
那年冬天,叶李氏回到家时,三秀和小妹已经睡了。她一个人在灶房里熬粥,熬到天亮。
"三庚他娘,"何氏第二天听说这事,来看她,"你不能一个人走四十里。"
"没人替我走。"叶李氏说,"我不走,三庚三畏要冻死。"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走。"何氏说,"明年开春,我陪你走。"
"婶娘——"
"我陪你走。"何氏说,"你替叶家这一房担了十年,我也替你担一回。"
叶李氏眼圈红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何氏陪着叶李氏走过四十里雪路,给三庚三畏送去棉衣和米粮。她们走到邛州城里时,何氏的脚也冻麻了。
"婶娘,"叶李氏说,"您替我担了。"
"不担不行。"何氏说,"你一个人担不动。"
云从叶沟到邛州的那条路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五、副榜
三庚十九岁那年,考上了秀才。
那一年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三庚从文昌馆毕业,去成都考院考了一回院试,考过了。消息传到叶沟,叶李氏在地里割稻。她听完消息,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嫂子,"吴家嫂子走过来,"你哭什么?"
"我没哭。"叶李氏说,"我高兴。"
"高兴就笑,蹲着做什么?"
"我站起来要摔。"叶李氏说,"我高兴得站不稳。"
吴家嫂子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
那年冬天,三庚回到叶沟,他娘站在山口等他。叶李氏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脸被北风吹得红红的。
"娘,"三庚跪下,"我考上秀才了。"
"我知道。"叶李氏说,"你爹要是有知,他也高兴。"
母子俩站了一会儿,叶李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块玉。
"三庚,"她说,"这是你爹留下的。"
"我没见过我爹。"
"你爹留给你的。"叶李氏说,"他临走时,让我交给你。"
三庚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三庚,"叶李氏说,"你爹叫叶定江。他二十七岁去金川,没回来。可他把你留给我了。"
"娘。"
"你爹走的时候,给我托过一句话。"叶李氏说,"他说,'三庚要读书,读到能考就让他考。'如今你考上秀才,你爹的话我做到了。"
三庚把那块玉握在手里。
"娘,"他说,"我继续考。考到举人。"
"考到举人。"叶李氏说,"娘支持你。"
那一年,马湖营叶沟这一房,多了一个秀才。叶沟的何氏听说这事,对三庚说:"你爹的碑前面,明年清明该加一块'显考'碑。"
"显考?"
"显是显达的显。"何氏说,"你爹本来是个农人,可他的儿子是秀才。这就显达了。"
何氏那年已经六十三岁,背比前几年更驼。三庚对何氏磕了个头。
"何奶奶,"他说,"我爹走的这十年,您替我家担了多少。"
"不多。"何氏说,"我替你们这一房的女人担着。如今你娘接了担,我也能歇一歇了。"
那年清明的叶沟,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块新碑——"显考叶定江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的方向。
那年三庚二十岁,叶李氏四十岁。叶三畏十八岁,叶三秀十四岁,叶三秀小妹十一岁。
云从叶沟山口那六块碑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六、三秀的志
三庚考上秀才的次年,三秀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三秀是叶李氏的小女儿,也是马湖营这一房唯一的女孩。
"娘,"三秀说,"我也要读书。"
"女孩读书有什么出息?"
"三秀要识字的。"三秀说,"三庚哥、三畏哥都识字,三秀不识字,将来被人笑话。"
叶李氏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去。"她说,"你跟你两个哥哥去文昌馆读。"
那年春天,三秀跟着三庚、三畏进了邛州城。她和两个哥哥住一个屋,每天同一个先生教书。三秀比两个哥哥用功。她家里穷,她比别人更知道读书的份量。
"三秀,"有一回吴先生问她,"你将来做什么?"
"我要当塾师。"三秀说,"像先生一样。"
吴先生愣了一下。
"叶家的女孩要当塾师,"三秀说,"我没见过。"
"你也可以做。"吴先生说,"邛州一带的女子塾馆,我听过,没见过。可我看好你。"
三秀抿嘴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三秀的束脩是她娘上山采茶挣的。三秀在文昌馆读书,每天清早起来,先帮娘烧火做饭,再去塾里。下午回来,又帮娘洗碗喂猪。
"三秀,"吴先生有日对叶李氏说,"这女孩比她两个哥哥用功。"
"她两个哥哥不用功?"叶李氏问。
"不是不用功。"吴先生说,"是她比两个哥哥用功。"
叶李氏笑了。
那年冬天,三秀读完了《论语》。吴先生让她读《孟子》。
"三秀,"吴先生说,"你读完《孟子》,下一年读《中庸》。"
"先生,"三秀说,"我能读完《孟子》再去帮娘种田么?"
"为什么?"
"我娘一个人种田。"三秀说,"三秀读完书,要替娘分担。"
吴先生愣了一下。
"三秀,"吴先生说,"你读完了书,就回家帮娘种田?"
"不是种田。"三秀说,"是替娘分担。"
那年冬天的邛州城,三秀在文昌馆读书,读到了《孟子》里的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三秀在书页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我娘苦了半辈子,我要替她分担。"
那年腊月,叶李氏从叶沟来看三秀。她看见女儿在书页边上的那行小字,眼圈红了。
"三秀,"叶李氏说,"你比娘强。"
"娘——"
"你比娘强。"叶李氏说,"娘这一辈子,没读过这么多书。"
"娘读的书少,可娘担的事多。"三秀说,"娘比我强。"
云从文昌馆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三秀写字的那张书案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七、副榜落榜
三庚二十四岁那年,考过了乡试副榜,没考上正式举人。
"三庚,"叶李氏对儿子说,"你没考上,不要紧。"
"娘,"三庚低着头,"我让您失望了。"
"不失望。"叶李氏说,"你考上秀才,比你爹强;你考上副榜,比你爷爷强。我失望什么?"
"可我还想考举人。"
"考。"叶李氏说,"你只管考。"
那年叶李氏四十五岁。三庚二十七岁,三畏二十四岁,三秀二十岁。三庚再考,要从副榜考上正式举人。乡试三年一考,下一次是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
"娘,"三庚说,"三年。"
"三年就三年。"叶李氏说,"娘等你。"
那年秋天,叶李氏把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召集起来。
"嫂子们,"她说,"三庚要再考一次举人。这一次他成家了,娶了媳妇,可他还是一个人去成都考试。我在家带他的家。"
"嫂子,"何氏——叶沟这一房另外一位何氏——问,"你一个人能撑下去吗?"
"能。"叶李氏说,"嫂子们帮着我,三庚就撑得住。"
那天夜里,叶李氏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望着叶定江的牌位。
"定江,"她说,"三庚要去考了。再考一回。"
牌位前,三炷香烧了一半。
"他要是考上举人,"叶李氏说,"你这一房就真的显达了。"
她点起三炷新香。
"你保佑他。"她说,"保佑他平平安安回来,考上也好,考不上也好,他都是你儿子。"
那年腊月,叶李氏把家收拾了一遍。她把三庚的棉袄缝补好,又把三畏的棉袄也缝补好。三秀和小妹的棉袄,叶李氏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吴家嫂子帮忙。
"嫂子,"吴家嫂子说,"你一年到头忙个不停。"
"不忙不行。"叶李氏说,"三庚要考试,三畏要读书,三秀要教书,小妹要长大。我不忙,谁忙?"
云从叶沟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定江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八、举人
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三庚从成都寄了一封信回来。
他在信里说,他考上了。
正式举人。
叶李氏在山口那间小屋里接到了这封信。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嫂子,"何氏过来,"三庚他——"
"考上了。"叶李氏说。
何氏接过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念到"举人"两个字时,手在抖。
"嫂子,"她说,"叶沟这一房,从你公爹叶志远那个年代算起,五十年了,没出过举人。三庚是头一个。"
"是头一个。"叶李氏说,"是他的儿子。"
那年冬天,三庚从成都回来。他穿着举人的衣冠——青衫一领,黑纱帽一顶——走进叶沟的山口。叶李氏站在五块碑前等他。
"娘,"三庚跪下,"我考上举人了。"
"我知道了。"叶李氏说,"你起来。"
"娘,"三庚说,"您要给我爹磕头。"
"我磕了。"叶李氏说,"你走这五年,我每年给你爹磕头。"
"我也磕。"三庚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红纸,纸上写着"举人叶三庚"五个字。他把那纸烧在叶定江的衣冠冢前。
"爹,"他说,"您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如今我三十岁了,您孙子也十岁了。儿子考上举人,您泉下有知,也该歇一歇。"
叶李氏站在一旁,没说话。
三庚磕完头,站起身,对叶李氏深深一揖。
"娘,"他说,"我爹走的这十年,您一个撑下来了。这举人不是我考的,是您撑出来的。"
"我没撑什么。"叶李氏说,"你考你的书,我种我的田。"
"娘——"
"别说了。"叶李氏说,"回家。你媳妇等你呢。"
三庚扶着叶李氏,从山口走回叶沟的那间土屋里。
西山的横线,这年冬天又起雾了。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从这一天起,多了一个举人。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九、水灾
那一年叶沟有件大事。
不是三庚考上举人那件——那是好事,可大事是另一件。当年秋,马湖营田里遭了一场水灾。邛州的秋雨下得过分,连续下了二十天,把马湖营东面的水田淹了一多半。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您是咱们这一房的女人主心骨。这事您拿主意。"
"婶娘,"叶李氏说,"您说。"
"水灾过后,咱们这一房的田,淹了三成。"何氏说,"要是您做主,咱们这一房的女人怎么帮?"
叶李氏想了想。
"三家合起来收。"她说,"我这块田被淹了一部分,三畏家那块田被淹了一部分,三秀教书没地,可她娘家的兄弟有田。三家合起来,今年的口粮共着吃。"
"嫂子,"何氏说,"您不是三秀的娘——"
"我在叶家这一房,三秀的事就是我的事。"叶李氏说,"她爹死了,婶娘您和她爹是同族兄弟。三秀的事,我来担。"
何氏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沟这一房的三家人家合着吃了一顿饭。一锅稀饭,配三种菜:一碟腌菜、一碟豆腐、一碟野菜。三家人坐在祠堂前的空场上吃饭。叶李氏居中,何氏侧旁,三秀端着碗,看着她娘叶李氏。
"三秀,"叶李氏说,"你教书的日子,回来吃饭。"
"娘,"三秀说,"我教书挣的钱,留给两个哥哥读书。"
"不用。"叶李氏说,"你教书挣的钱,是你自己将来嫁妆的本。你两个哥哥的事,他们自己挣。"
"娘——"
"你这话不许再说。"叶李氏说,"你是叶家这一房头一个女塾师,可你也是头一个有自己嫁妆的女孩。我替你攒一份嫁妆,将来你嫁得不寒碜。"
三秀低下头去。
那年冬天,三秀攒下了她教书的束脩三两银子。叶李氏把这三两银子,存在了何氏那里。何氏后来一直替三秀保管着,直到三秀出嫁那天,才取出来给三秀做了嫁妆的一部分。这是后话。
那年十一月,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开始想另一件事——三庚要在腊月办婚礼。
"嫂子,"何氏说,"三庚的婚礼,咱们这些女人得张罗。"
"张罗。"叶李氏说,"可眼下田里受灾,银子紧。"
"怎么办?"
"先紧着婚事。"叶李氏说,"田的事,等明年。明年补种一季荞麦,能把今年的缺口补上。"
"那银子——"
"我来想。"叶李氏说,"何氏婶娘您带头,每家嫂子凑二钱银子。我攒下来的十两里有五两归婚礼。"
"嫂子,"何氏说,"您那十两银子是三庚读书的将来——"
"三庚明年不做官。"叶李氏说,"举人不做官还能教书。他教书的钱,明年补给我。"
何氏看了一眼叶李氏。她觉得,这个女人这一辈子,每做一件事都替别人想——可每一件也替叶家这一房想了。
"行。"何氏说,"嫂子您拿主意。"
那年腊月,三庚在叶沟那间土屋里娶了媳妇。新娘姓韩,是韩氏娘家的远房。新娘进门那天,屋里的家具不多,可一应婚事都办得整整齐齐。叶李氏穿了新衣,站在门口迎新娘。
"嫂子,"新娘进门后,对叶李氏行了一个礼,"您往后的日子,我来帮您分担一些。"
"好。"叶李氏说,"我等了十年,等到你进门。"
新娘愣了一下,没听懂。
叶李氏没再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何氏一眼。何氏对她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叶沟,第一次有笑声那么长。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山口五块碑的前面,有新人在拜堂。新娘穿着红衣,头上戴着珠花。叶李氏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笑的。
她这一辈子,前半段等男人回来。后半段等儿子们成家。如今,她等到了。
这是叶氏这一代里,最像样的一件喜事。
十、塾师
三秀二十二岁那年,正式在叶沟开了一间女子塾馆。
女子塾馆不大,设在叶沟祠堂的厢房里。厢房只有一间,可摆得下十张书案。三秀请她娘帮忙,把厢房打扫了一遍,又添了十张小书案。
"三秀,"叶李氏问,"你这塾馆教什么?"
"教识字。"三秀说,"也教《女诫》《内训》。"
"《女诫》《内训》?"叶李氏愣了一下。
"娘,"三秀说,"《女诫》《内训》是古时候女孩子读的书。可我想加一点新的东西。"
"什么新的?"
"加《千字文》《三字经》。"三秀说,"还要教她们算账。"
"算账?"叶李氏更愣了一下。
"娘,"三秀说,"女孩子将来要管家。管家要会算账。"
叶李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三秀的女子塾馆开张了。第一批学生有八个——都是叶沟和附近村子的女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
"三秀先生,"一个学生家长问,"您教的这《千字文》,女孩子学了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三秀说,"女孩子识字,将来嫁人了,能替丈夫管家;管家要记账,记账要识字。"
"那《女诫》《内训》呢?"
"那也要读。"三秀说,"可读完之后,要懂——女诫不是让女孩子受苦的,是让女孩子懂道理的。"
"懂什么道理?"
"懂'勤'的道理。"三秀说,"懂'俭'的道理。懂'孝'的道理。这三个字,是女诫里最重要的。"
那年腊月,三秀的女子塾馆教了三个月。学生们认得了五百个字,能读《千字文》的前四分之一。
"三秀先生,"一个学生家长来看她,"我家闺女认得五百个字了。"
"认得好。"三秀说,"明年再认五百。"
"那一年下来,能认多少?"
"一千。"三秀说,"一千个字,够用了。"
那年冬天的叶沟,三秀的女子塾馆成了叶沟这一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清早,女孩子背着书袋从各处走来,进了厢房就念书。念书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去,传到祠堂的屋脊。
"三秀,"叶李氏有日对她说,"你这一间塾馆,办得好。"
"娘,"三秀说,"是您教我办塾的。"
"我哪里教过你办塾?"
"您教我担事。"三秀说,"担事的人,什么都能办。"
那年腊月,三秀的女子塾馆收了八个学生的束脩——一年下来,束脩一共二两银子。三秀把银子交给叶李氏,叶李氏把银子存了起来。
"三秀,"叶李氏说,"这银子是给你攒嫁妆的。"
"娘——"
"我攒了好几年。"叶李氏说,"加上这一笔,一共七两。"
"七两。"三秀愣了一下。
"七两。"叶李氏说,"加上你教书攒的三两,够一份嫁妆了。"
三秀眼圈红了。
云从叶沟祠堂的厢房上飘过,停在三秀的塾馆里,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一、三畏的婚
三畏二十五岁那年,也娶了媳妇。
新娘是邛州城里一户姓陈的人家的小女儿,叫陈小凤。三畏和陈小凤是文昌馆的同学——三畏在文昌馆读书时,陈小凤也在文昌馆读书。两人从同学到相恋,整整走了八年。
"三畏,"叶李氏问儿子,"你什么时候娶小凤?"
"娘,"三畏说,"等我考上了举人再娶。"
"考上了举人?"叶李氏愣了一下,"三庚考上举人用了三年,你能三年考上?"
"我不能三年考上。"三畏说,"可我要考上了再娶。"
"为什么?"
"我娶小凤,要给她一个体面。"三畏说,"我考上了举人,是体面;我没考上举人,不是体面。"
叶李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去考。"叶李氏说,"娘等你。"
那年秋天,三畏去成都考乡试。他考了三次,没考上。
"三畏,"叶李氏说,"你考了三次,没考上。"
"娘——"
"可小凤等了你八年。"叶李氏说,"小凤不能再等了。"
"那——"
"娶。"叶李氏说,"你今年娶小凤,明年再考。"
那年腊月,三畏在叶沟那间土屋里娶了陈小凤。婚礼比三庚的简单——叶李氏拿不出更多的银子,可也办得整整齐齐。新娘进门那天,三畏扶着她,从村口一直走到土屋门口。
"小凤,"三畏说,"进了这道门,就是叶家的人了。"
"我进。"陈小凤说。
那年冬天的叶沟,三庚和三畏都成了家。叶李氏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两个儿子各自扶着媳妇进门,眼圈红了。
"何婶娘,"叶李氏对何氏说,"我这两个儿子都成家了。"
"成家了。"何氏说,"您这一房,从今天起,不是孤儿寡母了。"
"不是了。"叶李氏说,"可三庚三畏将来要考举人,三秀要继续教书,三秀小妹要长大——我还有事要担。"
"您担得动。"何氏说,"您担了十几年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三庚三畏两对夫妇,加上叶李氏和三秀小妹,七口人挤在两间土屋里。挤得很,可叶李氏心里踏实。
"三庚,"叶李氏对长子说,"你明年还要考举人。"
"娘,"三庚说,"我考。"
"三畏,"叶李氏对次子说,"你也考。"
"娘,"三畏说,"我也考。"
"那咱们这一房,明年还要再担一年。"叶李氏说,"嫂子们帮着我。"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二、第三代
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叶李氏四十六岁。
这一年,她当上了祖母——三庚的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三庚给儿子取名叶永文。
"娘,"三庚对叶李氏说,"永文是您的孙子。"
"我知道。"叶李氏说,"这是叶家这一房的第四代。"
"第四代。"三庚说。
"你爹是第一代。"叶李氏说,"你是第二代,三畏三秀是第三代,永文是第四代。"
"永文是第四代。"三庚说。
那年春天,叶李氏抱着叶永文,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永文才几个月大,眼睛眯着,被太阳照得直打哈欠。
"永文,"叶李氏说,"你长大以后,要替叶家这一房的男人争一口气。"
永文听不懂。他抓着叶李氏的衣襟,往她怀里钻。
那年秋天,三庚去成都考乡试。三庚这次考过了——正式举人。
"三庚,"叶李氏对儿子说,"你考上了举人。"
"娘,"三庚说,"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举人,"叶李氏说,"可你爹走的这十五年,担子都是娘担的。"
"娘——"
"如今你考上了,"叶李氏说,"这担子该你担了。"
"我担。"三庚说。
那年冬天,三庚从成都回叶沟。他穿着举人的衣冠——青衫一领,黑纱帽一顶——走进叶沟的山口。叶李氏站在山口那五块碑前等他。
"娘,"三庚跪下,"我考上举人了。"
"我知道了。"叶李氏说,"你起来。"
那年清明的叶沟,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块新碑——"显考叶定江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
那年腊月,叶李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三庚,"她说,"这块玉,是你爹留给你的。你收了二十年了。"
"娘——"
"你收了二十年了,"叶李氏说,"如今你考上了举人,你爹的玉佩,你传给永文。"
"传给永文?"三庚愣了一下。
"传给永文。"叶李氏说,"你爹的玉佩,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年腊月的叶沟,叶李氏把那块玉佩交给三庚,三庚把那块玉佩揣在怀里。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显考叶定江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三、叶沟的冬天
乾隆四十年(1775年)冬天,叶沟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叶沟这一房三十年来最大的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马湖坝子都盖住了。山口那五块碑的碑面上积了一尺厚的雪,何氏拄着拐杖去看,把碑面上的雪扫了。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今年雪大,您几位冷么?"
那年冬天的叶沟,叶李氏五十一岁。三庚三十六岁,三畏三十三岁,三秀二十九岁,三秀小妹二十六岁。叶永文五岁。
"娘,"三庚对叶李氏说,"今年雪大。"
"是雪大。"叶李氏说,"可咱们这一房的人多,人多就不冷。"
那年腊月,叶沟那间土屋里挤满了人。三庚一家三口,三畏一家三口,三秀教书回来了,小妹也回来了,加上叶李氏,一共八口人。
"三庚他娘,"何氏拄着拐杖来串门,"您这一房,人丁兴旺啊。"
"兴旺。"叶李氏说,"可我老了。"
"您不老。"何氏说,"您今年才五十一。"
"可我担了十五年了。"叶李氏说,"我肩上的担子,要卸给三庚了。"
"三庚是举人。"何氏说,"举人担得起。"
"举人也担不起。"叶李氏说,"可举人有媳妇帮衬。"
那年腊月的叶沟,土屋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八口人围在灶台前吃饭,叶李氏坐在正中,三庚三畏坐在两旁,三秀小妹坐在对面,永文和何氏家的小孙子坐在最外头。
"永文,"叶李氏对孙子说,"你长大以后,要替你爹考举人。"
"娘,"三庚笑,"永文才五岁。"
"五岁也要说。"叶李氏说,"叶家的男人,要有志向。"
那年冬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四、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那五块碑前面,多了一块新碑——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立的,"显考叶定江碑"。碑前站着三庚、叶李氏、何氏,还有三畏、三秀。三畏正等下一科乡试,三秀刚当了村里第一个女塾师。
叶李氏这一年四十六岁。
她这一辈子的担子,到今天终于能稍微松一松。可她自己知道,这担子是不能完全卸的——三庚生了儿子,三畏还没考上举人,三秀还要继续教书。她是叶沟这一房的女主心骨。
"嫂子,"何氏走过来,"您这一房,从您公爹传下来四十年,从您的男人出去算十年。从今天起,咱们叶沟这一房,有举人、有秀才、有女塾师。这在马湖营,是头一房。"
"是头一房。"叶李氏说,"可不能因为出了举人,就把田丢了。三庚考上举人,去外头做官了,三畏要继续考试,将来三秀要继续教书。田不能丢,要有人种。"
"谁来种?"
"我。"叶李氏说,"我今年四十六,还能种十年。十年之后,三庚的儿子长大了,他来种。"
何氏看了一眼叶李氏。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把这个担子交给叶李氏,是交对了人。
那年冬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飘过临邛上空,最后一次回头看叶沟。叶沟那五块碑——叶定国、叶定江、叶定洪、叶永清,还有一块空着的。五座衣冠冢,一座何氏的坟,三十年里堆起来。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清代中期川西寡妇抚孤的艰辛。乾隆年间科举每三年一乡试,秀才升举人常需多次应试。叶沟一房五十年内出举人、秀才、女子塾师并立祠堂,是清代川西耕读相继典型模式。叶氏女塾师为艺术虚构,反映清代女子识字教育的萌芽。
十五、雍正乾隆的乱世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叶沟这一房的男人走了十一年,可叶沟的女人们还没喘过气来。
这一年是大旱年。邛州一带的春雨下得过分少,夏雨也少,秋雨更少。马湖营的水田裂了嘴,连溪水都断了一半。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今年是大旱年。咱们这一房的田,灌不上水。"
"婶娘,"叶李氏说,"田灌不上水,人还要吃饭。"
"那怎么办?"
"上山。"叶李氏说,"山上有山泉。"
那年夏天,叶李氏带着三庚三畏三秀,每天清早上西山去挑水。从叶沟到西山的山泉有十里路,挑一趟水来回要走两个时辰。每天清早挑一趟,傍晚再挑一趟,两趟水够一家人吃一天。
"三庚,"叶李氏对儿子说,"你今年十三。"
"娘,"三庚说,"我十三了。"
"你十三了,要替娘担水。"叶李氏说,"你爹不在了,娘一个人挑不动两趟。"
"我挑。"三庚说,"我和娘轮流挑。"
那年夏天,三庚每天清早起来,先帮娘挑一担水,再去塾里读书。三畏年纪小,挑不动整担,就挑半担。三秀才九岁,挑不动水,就帮娘烧火做饭。
那年秋天,旱情没有缓解。马湖营的水田绝收了三成,叶沟这一房的田,绝收了一半。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今年的田绝收了一半。"
"我知道。"叶李氏说,"咱们这一房要买粮。"
"买粮要银子。"
"我来想。"叶李氏说。
那年腊月,叶李氏把家里的棉袄和旧衣裳拿到大同镇的集市上卖。她卖了五件旧棉袄,得了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买了两石米,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三庚,"叶李氏对儿子说,"明年春天,田里种荞麦。"
"荞麦?"三庚愣了一下。
"荞麦耐旱。"叶李氏说,"水稻绝收了,荞麦还能收。"
那年冬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开始商量明年的田。她们决定把五家男人的田合起来种——三亩水田改成旱田,种荞麦;剩下的两亩水田继续种水稻。
"嫂子,"何氏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走光了,可咱们还有女人。女人也能种荞麦。"
"能。"叶李氏说,"明年的田,咱们女人种。"
那年冬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六、第二个孩子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冬天,叶李氏又生了一个孩子。
这是叶李氏嫁到叶沟二十二年来生的第五个孩子——前四个是三庚三畏三秀和小产的一个女儿。这一年她三十九岁,又怀上了。这一胎生下来是个女儿,取名叶三秀小妹。
"娘,"三庚那年十八岁,对叶李氏说,"妹妹叫什么?"
"叶三秀小妹。"叶李氏说,"她排在她姐姐后面。"
"那她为什么叫'小妹'?"
"因为她是咱们这一房最小的一个。"叶李氏说,"她长大了,是你们的妹妹。"
那年冬天,叶李氏在灶房里奶孩子。三庚蹲在灶房门口,帮娘烧火。三畏蹲在院子里,帮娘挑水。三秀那年十二岁,帮娘洗尿布。
"三庚,"叶李氏说,"你今年十八。"
"娘,"三庚说,"我十八了。"
"你十八了,"叶李氏说,"要替娘担事。"
"担什么事?"
"担你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的事。"叶李氏说,"你爹不在了,娘一个人担不动。你要替娘分担。"
"我担。"三庚说。
那年腊月的叶沟,叶李氏的屋子又挤了一分。三庚睡在灶房,三畏睡在厢房,三秀和小妹睡在正房。挤得很,可叶李氏心里踏实。
那年腊月,何氏来看叶李氏。
"嫂子,"何氏说,"您又生了一个。"
"是。"叶李氏说,"是个女儿。"
"女儿好。"何氏说,"女儿贴心。"
"可我担不动了。"叶李氏说,"我今年三十九,再生就生不动了。"
"那就不生了。"何氏说,"您这一房,三庚三畏三秀,再加上这一个女儿,四个孩子,够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七、叶沟的瘟疫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夏天,叶沟这一房遭了一场瘟疫。
瘟疫是从大同镇传过来的——大同镇的一个商人从雅安回来,带回了瘟疫。瘟疫从大同镇传到马湖营,又从马湖营传到叶沟。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咱们这一房有人发热了。"
"谁发热了?"
"三庚。"何氏说,"三庚发热两天了。"
那年夏天,叶李氏守在三庚的床前。三庚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三庚,"叶李氏说,"你喝水么?"
"喝。"三庚的声音沙哑。
叶李氏把水喂到他嘴里。三庚喝了几口,又闭上了眼睛。
那年夏天,邛州城里的大夫开了药方,可药要从邛州城里抓。叶李氏一个人走了四十里,从叶沟走到邛州城,从城里抓了药,又走了四十里回来。
"嫂子,"何氏说,"您不能一个人走四十里。"
"没人替我走。"叶李氏说,"我不走,三庚要病死。"
那年夏天的叶沟,叶李氏守在三庚的床前,每天清早起来熬药,傍晚再熬一次。三庚喝了七天药,第八天早上,烧退了。
"三庚,"叶李氏说,"你醒了?"
"娘,"三庚说,"我醒了。"
"醒了就好。"叶李氏说。
那年夏天,叶沟这一房有三个人得了瘟疫——三庚、三畏、还有一个隔房的嫂子。三庚三畏都熬过来了,可那个隔房的嫂子没熬过去。
"嫂子,"何氏对叶李氏说,"咱们这一房,走了一个人。"
"我知道。"叶李氏说,"我去替她办后事。"
那年夏天的叶沟,叶李氏替那个隔房的嫂子办了后事。她把嫂子葬在叶沟的祖坟里,又在山口那五块碑的旁边,立了一块新碑。
"嫂子,"叶李氏在碑前说,"您这一房的男人走了,可您也走了。剩下您家的孩子们,我来担。"
那年夏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旁边,多了一块新碑——"叶氏沟口女辈李氏之墓"。六块碑,从这一天起,每个清明都有人来上香。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六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八、母亲的眼泪
三庚二十岁那年,叶李氏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那年腊月,叶李氏把三庚叫到祠堂里。
"三庚,"她说,"你今年二十。"
"娘,"三庚说,"我二十了。"
"你二十了,"叶李氏说,"你爹走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三庚说。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叶李氏说,"如今你二十了,考上秀才了。可你爹看不到。"
"娘——"
"你爹看不到,"叶李氏说,"你爹看不到你考上秀才,看不到你娶媳妇,看不到你生孩子。"
"娘——"
"你爹看不到。"叶李氏又说,"我替你看。"
叶李氏哭了。
三庚跪在她面前,也哭了。
"娘,"三庚说,"我爹看不到您担的这些事。"
"你爹看到了。"叶李氏说,"你爹在山那边看咱们。"
那年腊月的叶沟,叶李氏和三庚在祠堂里哭了一个时辰。哭完了,叶李氏擦了眼泪,对三庚说:
"三庚,你爹走的时候,给娘托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庚要读书,读到能考就让他考。'"叶李氏说,"如今你考上秀才了,你爹的话我做到了。"
"娘——"
"你爹还说过一句话。"叶李氏说,"他说,'三庚要担事,担得起就让他担。'"
"担什么?"
"担叶家这一房的事。"叶李氏说,"担你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的事,担你娘的事,担咱们这一房的女人们的事。"
"娘,"三庚说,"我担得起么?"
"担得起。"叶李氏说,"你是举人的儿子。你担得起。"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祠堂里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九、旱年的祭拜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清明,是叶沟这一房十五年来最隆重的一次祭拜。
那一年,三庚考上了举人。整个叶沟都沸腾了。何氏拄着拐杖,亲自去山口那五块碑前祭拜。
"列位兄弟,"何氏在碑前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走了十五年了。可咱们这一房的女人们,把日子撑下来了。如今三庚考上举人了,您几位泉下有知,也该歇一歇。"
那年清明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多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那年清明,叶李氏在叶定江的衣冠冢前烧了一刀黄纸,倒了一壶酒,磕了三个头。
"定江,"她说,"你走了十五年了。三庚今年考上举人了——你儿子考上举人了。"
"三庚考上举人了,"叶李氏又说,"你这一房的香火,传下去了。"
那年清明的叶沟,叶李氏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的叶沟,何氏也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的叶沟,三庚三畏三秀三秀小妹,都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的叶沟,整个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在碑前哭了一场。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写法了。
二十、最后的话
乾隆四十年(1775年),叶李氏五十一岁。
这一年,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出了一个消息——三庚要去邛州府做官了。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三庚要去邛州府做官了。"
"我知道。"叶李氏说,"举人不做官还能教书。可三庚要去府里做官。"
"那三庚走了,叶沟这一房——"
"我担着。"叶李氏说,"三庚走了,还有三畏。三畏还没考上举人。"
"可三庚走了,您一个人担得动么?"
"担得动。"叶李氏说,"我担了二十五年了,再担几年也担得动。"
那年冬天,叶李氏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了三庚的媳妇。三庚的媳妇姓韩,叫韩小凤,是韩氏娘家的远房。
"小凤,"叶李氏对儿媳妇说,"三庚要去府里做官了。你跟我一起担这一房的事。"
"娘,"韩小凤说,"我担。"
"你担什么?"
"担这一房的田。"韩小凤说,"担这一房的孩子。担这一房的灶火。"
"你担得动么?"
"担得动。"韩小凤说,"我嫁到叶家,就是叶家的人了。"
那年冬天的叶沟,叶李氏把家交给了儿媳妇。她自己搬到了祠堂边上的厢房里住。厢房不大,可够她一个人住。
"娘,"三庚来厢房看她,"您一个人住,行么?"
"行。"叶李氏说,"我一个人住,安静。"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厢房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叶李氏晚年的故事。是"改嫁陈门"的故事。是叶李氏如何把这一房的女人们带向最后归宿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清代中期川西寡妇抚孤的艰辛。乾隆年间科举每三年一乡试,秀才升举人常需多次应试。叶沟一房五十年内出举人、秀才、女子塾师并立祠堂,是清代川西耕读相继典型模式。叶氏女塾师为艺术虚构,反映清代女子识字教育的萌芽。
二十一、叶李氏的回忆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冬天,叶李氏五十三岁。
这一年,她一个人住在祠堂边上的厢房里。厢房不大,可够她一个人住。每天清早,她起来给叶定江的牌位上一炷香;傍晚,她再上一炷香。
"定江,"叶李氏对牌位说,"你走了三十二年了。"
牌位前,三炷香烧了一半。
"三十二年,"叶李氏又说,"我替你看过了三庚考上秀才,看过了三庚考上举人,看过了三庚娶了媳妇,看过了三畏娶了媳妇,看过了三秀开了塾馆,看过了小妹嫁了人。"
"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叶李氏说,"可我看到的更多。"
那年冬天,叶李氏在厢房里整理了一本账本。账本上记着这一房三十年来的每一笔进出——田里的收成,开支的银两,孩子们的束脩,妯娌们的嫁妆。
"定江,"叶李氏对牌位说,"这一房三十年,没欠过别人一文钱。"
"三十年,"叶李氏又说,"咱们这一房的女人们,没有一个被人笑话过。"
那年腊月,叶李氏把账本交给三庚的媳妇韩小凤。
"小凤,"她说,"这账本,是我三十年攒下来的。你替我收着。"
"娘,"韩小凤说,"我替您收着。"
"这账本,"叶李氏说,"是我这一辈子替这一房担过的事的证据。"
"证据?"
"证据。"叶李氏说,"我替你爹担了三十年——这本账本,是证据。"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厢房里飘过,停在叶定江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二、最后的担子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春天,叶李氏五十五岁。
这一年春天,叶李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的事,正式交给韩小凤。
"小凤,"叶李氏对儿媳妇说,"我今年五十五了。"
"娘,"韩小凤说,"您五十五了。"
"我五十五了,"叶李氏说,"我担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韩小凤说。
"三十年,"叶李氏说,"从你公爹走了算起;从三庚十岁那年算起;从我接何婶娘的担子那年算起。"
"娘——"
"三十年,"叶李氏又说,"我担够了。"
那年春天,叶李氏在祠堂里召集了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
"嫂子们,"她说,"我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何氏问。
"我要卸担子了。"叶李氏说,"我今年五十五,担了三十年了。我要把这一房女人们的事,交给三庚的媳妇韩小凤。"
"嫂子——"
"嫂子们别劝。"叶李氏说,"我担够了。"
那年春天,韩小凤接过了叶沟这一房女人们的担子。她今年三十五岁,是韩氏娘家的远房,嫁到叶家已经十二年了。
"嫂子们,"韩小凤说,"我今年接过了担子。我替娘担这一房的事。"
"担什么?"何氏问。
"担田里的事。"韩小凤说,"担灶房的事。担孩子们的事。担山口那五块碑的事。"
"担得起么?"
"担得起。"韩小凤说,"我嫁到叶家十二年了,娘担的事我看了十二年。"
那年春天的叶沟,叶李氏正式卸下了担子。她搬到祠堂边上的厢房里住,每天清早给叶定江的牌位上一炷香,傍晚再上一炷香。
"定江,"叶李氏对牌位说,"我卸担子了。"
"你担的三十年,"叶李氏又说,"我替你担完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厢房里飘过,停在叶定江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交给下一代的韩小凤了。
二十三、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那五块碑前面,多了一块新碑——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立的,"显考叶定江碑"。碑前站着三庚、叶李氏、何氏,还有三畏、三秀。三畏正等下一科乡试,三秀刚当了村里第一个女塾师。
叶李氏这一年四十六岁。
她这一辈子的担子,到今天终于能稍微松一松。可她自己知道,这担子是不能完全卸的——三庚生了儿子,三畏还没考上举人,三秀还要继续教书。她是叶沟这一房的女主心骨。
"嫂子,"何氏走过来,"您这一房,从您公爹传下来四十年,从您的男人出去算十年。从今天起,咱们叶沟这一房,有举人、有秀才、有女塾师。这在马湖营,是头一房。"
"是头一房。"叶李氏说,"可不能因为出了举人,就把田丢了。三庚考上举人,去外头做官了,三畏要继续考试,将来三秀要继续教书。田不能丢,要有人种。"
"谁来种?"
"我。"叶李氏说,"我今年四十六,还能种十年。十年之后,三庚的儿子长大了,他来种。"
何氏看了一眼叶李氏。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把这个担子交给叶李氏,是交对了人。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叶李氏晚年的故事。是"改嫁陈门"的故事。是叶李氏如何把这一房的女人们带向最后归宿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清代中期川西寡妇抚孤的艰辛。乾隆年间科举每三年一乡试,秀才升举人常需多次应试。叶沟一房五十年内出举人、秀才、女子塾师并立祠堂,是清代川西耕读相继典型模式。叶氏女塾师为艺术虚构,反映清代女子识字教育的萌芽。
二十四、叶李氏的回望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春天,叶李氏五十六岁。
这一年春天,她一个人坐在祠堂边上的厢房里,望着窗外的那一株老柏。老柏是叶万一在世时栽的,已经有八十多年了。
"定江,"叶李氏对牌位说,"我五十六了。"
牌位前,三炷香烧了一半。
"你走的那年,"叶李氏又说,"我二十六岁。如今我五十六了。三十年过去了。"
"三十年,"叶李氏又说,"我替你担了三十年。"
那年春天,叶李氏在厢房里翻出了那块玉佩——叶定江留给三庚的玉佩。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定江,"她说,"你留的这块玉佩,我替你传给三庚了。如今三庚考上了举人,把玉佩传给永文了。"
"你这一房的香火,"叶李氏又说,"传下去了。"
那年春天,何氏拄着拐杖来看叶李氏。何氏今年六十八岁,比叶李氏还大十二岁,可她的身子骨还硬朗。
"嫂子,"何氏说,"您今年五十六了。"
"五十六了。"叶李氏说,"我五十六,婶娘六十八。咱们这一房的女人里头,您最老,我第二老。"
"您不老。"何氏说,"您担了三十年,您是咱们这一房最担事的人。"
"担事的人最老。"叶李氏说,"担事担多了,头发都白了。"
那年春天,叶李氏和何氏在厢房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她们说三十年前的叶沟——那时候叶沟这一房的男人刚走光,只剩五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她们说何氏当年怎样替她们担着,又说叶李氏后来怎样接过了担子。
"嫂子,"何氏说,"我当年交给您这个担子,我交对了人。"
"婶娘——"
"您担了三十年。"何氏说,"三十年里,您把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我带出来了。"叶李氏说,"可我也老了。"
"老了就老了。"何氏说,"您这一辈子,担得起叶家这一房。"
那年春天的叶沟,何氏从厢房里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叶李氏。叶李氏坐在厢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柏。何氏忽然觉得,叶李氏的背和何氏的背一样,都弓了一些,额上的皱纹都深了一些——可两个女人的眼睛,都还亮着。
"嫂子,"何氏在心里说,"您这一房的故事,从您身上看出去,我看到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厢房里飘过,停在叶定江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五、最后的担子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冬天,叶李氏五十七岁。
这一年冬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堆里,出了一个消息——韩氏要改嫁了。
"嫂子,"何氏找叶李氏,"韩氏要改嫁了。"
"改嫁?"叶李氏愣了一下。
"改嫁陈登辉。"何氏说,"韩氏嫁到叶沟二十七年了,她男人走了二十七年。如今她要改嫁陈登辉。"
"婶娘——"
"您别劝。"何氏说,"韩氏改嫁的事,您不必拦。"
那年冬天,叶李氏去看韩氏。韩氏住在叶沟村西头的一间旧屋里,那是她男人叶定国家留下的屋子。
"韩氏,"叶李氏说,"听说你要改嫁。"
"是。"韩氏说,"登辉答应过定国,要替定国照看我。如今定国走了二十七年了,登辉也五十七了。我要嫁给他。"
"那你嫁给他——"
"我嫁给他,"韩氏说,"是因为他要替叶家这一房担一辈子的事。我嫁给他,三成这一房才有根。"
"三成这一房——"
"三成姓叶。"韩氏说,"他永远姓叶。可他需要一个爹。登辉是他爹。"
那年冬天的叶沟,叶李氏听懂了韩氏的话。
"韩氏,"叶李氏说,"你嫁吧。我替你担这一房女人们的事。"
那年腊月,韩氏嫁给了陈登辉。婚礼很简单——韩氏从娘家借了一身红衣裳,陈登辉从陈家大湾牵了一头牛过来。两个人在叶定国的衣冠冢前拜了天地。
"定国,"韩氏在碑前说,"我嫁给登辉了。三成有两个爹——一个是你,一个是登辉。你放心去吧。"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改嫁陈门"的故事。是韩氏和陈登辉的故事。是叶陈共祖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清代中期川西寡妇抚孤的艰辛。乾隆年间科举每三年一乡试,秀才升举人常需多次应试。叶沟一房五十年内出举人、秀才、女子塾师并立祠堂,是清代川西耕读相继典型模式。叶氏女塾师为艺术虚构,反映清代女子识字教育的萌芽。
二十六、叶李氏的最后一笔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腊月,叶李氏五十八岁。
这一年腊月,叶李氏最后一次去山口上香。她的腿有点跛——三年前上山时摔过一次,伤了左膝。如今她走不动远路了,可她还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山口。
"婶娘,"何氏陪着她,"您走不动就别来了。"
"我走得动。"叶李氏说,"我每年清明都来,今年清明错过了,腊月补上。"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积了一尺厚的雪。叶李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碑前。她蹲不下身——膝伤让她蹲不下去。可她还是站着,对碑说了一句话。
"列位兄弟,"叶李氏说,"我替你们担了三十年了。"
碑前的雪白茫茫一片。
"三十年里,"叶李氏又说,"我替你们看过三庚考上秀才,看过三庚考上举人,看过三畏娶了媳妇,看过三秀开了塾馆,看过小妹嫁了人。"
"三十年,"叶李氏又说,"我把你们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那年腊月,叶李氏在碑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叶李氏说,"你们在山那边,看一眼山这边——山这边有你们留下的女人们和孩子们。"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清代中期川西寡妇抚孤的艰辛。乾隆年间科举每三年一乡试,秀才升举人常需多次应试。叶沟一房五十年内出举人、秀才、女子塾师并立祠堂,是清代川西耕读相继典型模式。叶氏女塾师为艺术虚构,反映清代女子识字教育的萌芽。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