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改嫁陈门
**时间**:乾隆四十年(1775年)至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
**地点**:临邛马湖乡叶沟、陈家大湾、卧龙镇绵山村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韩氏改嫁陈登辉、叶陈共祖、叶氏寡妇的最后归宿
一、祠堂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马湖营山口的那座祠堂。祠堂里新添了一块"显考叶定江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祠堂前头,站着一位头发全白的妇人。
这一年是乾隆四十年(1775年)。韩氏五十三岁。
韩氏改嫁陈登辉,距今已经有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里,她从二十六岁的新嫁娘变成了五十三岁的老妇人。鬓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年轻时弓了一些。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还是快的,做事还是利落的。
这一日,她从叶沟的山口出发,去陈家大湾。她住的还是陈登辉那间土屋——二十七年过去,土屋修葺过两回,墙还是那堵墙,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只是屋后的竹子长高了一截,屋前的枇杷树换了新的一棵。
"登辉,"韩氏进门时,陈登辉在灶前烧火,"我把叶家祠堂的事办了。"
"什么事?"
"三庚给叶定江立的那块碑,我请人刻完了。"韩氏说,"碑上书'显考叶定江碑'六个字,旁边书'乾隆三十七年立'。"
"好。"陈登辉说,"三庚的媳妇生儿子了,你去看过没?"
"看了。"韩氏说,"孩子长得壮,像三庚。"
"那就好。"陈登辉笑,"叶家这一房,又添丁了。"
韩氏在灶房门前坐下,望着陈登辉烧火。陈登辉今年五十七岁,头发也白了大半,可腰板还直。他是陈家大湾这一房的长子,膝下无儿——韩氏嫁进来二十七年,没给他添过孩子。她和叶定国只生了叶三成一个儿子,再没生过。
这件事,是韩氏心里的一个结。
"登辉,"韩氏说,"你这一辈子,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
"我不缺儿子。"陈登辉说,"三成就是我儿子。"
"三成姓叶,不姓陈。"韩氏说,"陈家这一房,将来没男人。"
"陈家还有兄弟。"陈登辉说,"我弟弟家的儿子可以接我的田。"
"那是别人家的儿子。"韩氏说,"你这一房,自己没儿子。"
陈登辉沉默了一会儿。
"韩氏,"他说,"我不是没想过这事。"
"怎么想的?"
"我想把你给叶定国守到死,再娶一房。"陈登辉说,"可我不愿意。我说好了替定国照看你,照看到你不用再嫁为止。"
"那为什么娶了我?"
"何氏婶娘骂了我一顿。"陈登辉笑了一下,"她说你再不嫁,三成长大了,他也尴尬。"
韩氏笑了。
"那为什么没生孩子?"
"你年纪大了。"陈登辉说,"嫁给我那年你二十六岁,生三成时身体伤了。后来再怀不上,是身子的事。"
"身子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韩氏说,"我嫁给你,你这一辈子膝下没儿子——我欠你。"
"你不欠我。"陈登辉说,"我娶你,是替定国做续。他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韩氏望着灶火。灶火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
云在陈家大湾的屋顶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祠堂里的牌位
"登辉,"韩氏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你这辈子为我担得够多了。"韩氏说,"你的田、你的房、你的力气——一半给了叶家。这一半,我都没法还你。"
"不用还。"
"我想还你一点。"韩氏说,"三庚考上举人,三秀当上塾师,三成家在陈家大湾开了新的一支。叶家这一房的人,将来不缺男人。可陈家这一房——你弟弟家那两个孩子,到你老了,谁来照看你?"
"我自己。"
"你自己?"韩氏说,"你都快六十了,你一个人,到七十五十岁,做不动了,谁给你端茶?"
陈登辉沉默了。
"登辉,"韩氏说,"这一房,我是不能生了。可我能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和何氏婶娘商量,把咱们这一房的女人合起来照看你。"
陈登辉抬起头来。
"韩氏——"
"你听我说完。"韩氏说,"你弟弟家的两个侄子,将来他们给你养老。我在叶家祠堂那边替你立一块'叶氏门中陈氏登辉之位'——你不是陈家的人了,你是叶家的门客。"
"门客?"
"是叶家的人。"韩氏说,"叶家的门客,陈家的人。你给叶家做了一辈子的事,叶家认你是门客。三庚的墓碑上,要刻你的名字。三庚的祠堂里,要立你的牌位。"
陈登辉望着韩氏,半晌没说话。
"这样,"韩氏说,"你这一房虽然没亲生儿子,可叶家这一房的儿子,都认你——三庚、三畏、三秀,将来再轮到他们的儿子——陈家的事,有叶家的人接着做。"
陈登辉沉默了很久。
"韩氏,"他说,"我想了一辈子的,就是这件事。"
韩氏轻轻笑了一下。
"登辉,"她说,"我嫁你时,没把这话说出来。今天说,是因为你马上五十七了。五十七岁,膝下无儿,再不定下来——叶家和陈家这两头,你这一辈子白担了。"
陈登辉的拳头捏紧了。
"韩氏——"
"我从来没当你是续弦。"韩氏说,"我当你是定国临终托付给我的人,是叶家这一房的第二个爹。你不是来给我暖床的,你是来给我撑天的。"
陈登辉的眼圈红了。
"我这就去找何氏婶娘。"韩氏站起身。
"韩氏。"陈登辉叫住她。
"嗯?"
"我从前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陈登辉说,"我现在说出来。"
"你说。"
"定国让我照顾你的时候,我没想过娶你。"陈登辉说,"娶你,是后来何氏婶娘骂了我一顿之后的事。我对你——"
"我知道。"韩氏说,"你从来不多说,可你做的全是对我好的事。"
陈登辉点了点头。
"那我去了。"韩氏说。
云从陈家大湾的灶房里飘过,停在灶火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三、何氏的纸契
韩氏去了叶沟那间小屋。何氏那年六十八岁,住在叶沟最北边的一间大屋里。屋里摆了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何氏看见韩氏进来,从床上坐起身。
"韩氏,"何氏说,"您今天来,是为了登辉的事?"
"婶娘,"韩氏说,"您怎么知道?"
"我眼睛不花。"何氏说,"登辉今年五十七了,膝下无儿,韩氏你不给他生儿子,他这一房将来怎么续?"
"婶娘——"
"坐下。"何氏说。
韩氏在那张大床边上坐下。
何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韩氏,"她说,"我知道你会来。这张纸我去年就写好了。"
"什么纸?"
"门客立契。"何氏说,"叶家祠堂的规矩,不是只有叶家的男人能立牌位。给叶家立过大功的外姓人,也可以立一块'门客牌位'。从前叶家没立过这种牌位,可我去年和祠堂里的几位老人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立。"
韩氏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陈登辉门客契"几个字。
"登辉这一辈子,"何氏说,"我替他担了十五年。从他替定国照顾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数他。他这一辈子的账,我记着。"
"婶娘怎么记?"
"我替他记。"何氏说,"他替定国守了三年寡,他娶了韩氏给你撑了二十七年,他替你背了三庚读书的债,他替叶沟这一房的女人担了叶家祠堂的香火——这些事,我都记着。"
韩氏的眼睛湿了一下。
"婶娘,"她说,"您替登辉想得够多了。"
"不是我替他想的。"何氏说,"是登辉这一辈子,凭自己的力气挣来的。门客这张契,是我替他争来的。叶家祠堂的那几位老人,本来不愿意;我跟他们吵了三回,他们才答应。"
"婶娘——"
"韩氏,"何氏说,"你带着这张纸回去。告诉登辉——叶家认他了。"
韩氏接过纸,站起身。
"婶娘,"她说,"您这一辈子,替叶家这一房的人担了多少。"
"我是叶家的人。"何氏说,"担多少都是该当的。"
韩氏揣着那张纸,从叶沟那间大屋里出来。屋外的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云从叶沟那间大屋的烟囱里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四、牌位入祠
那年冬天,叶家祠堂替陈登辉立了牌位。牌位上书"叶氏门客陈登辉之位"。牌位立在叶定国牌位的旁边。两个人各占一格。中间那格空着,等着三成将来。
"登辉,"那天傍晚,韩氏对陈登辉说,"祠堂的牌位立好了。"
"立好了?"
"立好了。"韩氏把那张门客契递给陈登辉,"这是您的契。"
陈登辉接过契,看了半天。
"韩氏,"他说,"我陈登辉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叶家的事。我做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事。"
"我知道。"韩氏说,"所以您入叶家的祠堂。"
陈登辉抬起头。
"我入叶家祠堂?"
"入。"韩氏说,"您不入叶家祠堂,叶家这一房的事,从何氏婶娘交给我之后,没人接手。您入了叶家祠堂,将来三庚的儿子——叶家的下一代——叫您一声'门客爷爷'。"
"门客爷爷?"
"您是叶家的门客。"韩氏说,"门客有门客的位分。三庚的儿子管您叫门客爷爷,管我祖母——他们叫我韩氏祖母。两个老人,都入叶家的祠堂。"
陈登辉没说话。他把那门客契折好,揣进怀里。
"韩氏——"
"嗯?"
"我这一生,"他说,"顶天立地的事没做过。替定国照看你,这是顶天立地的事。"
韩氏笑了一下。
"登辉,"她说,"您做的是顶天立地的事。只是山顶远了一些。"
陈登辉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陈登辉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五、叶三成的两个爹
那一年,叶沟这一房的男人里,最小的那一个,是叶三成。
叶三成这一年二十七岁。他给陈登辉做了儿子二十多年,从七岁到二十七岁,他叫过陈登辉"爹",可他心里清楚:他有两个爹,一个在山那边,一个在身边。
"爹,"这年冬天,叶三成对陈登辉说,"我听说祠堂立了您的牌位?"
"立了。"陈登辉说,"何氏婶娘立下的。"
"叶家的祠堂?"叶三成愣了一下。
"叶家的祠堂。"陈登辉说,"我入叶家祠堂,是做门客。"
"门客——"
"三成,"陈登辉说,"你和你娘不同。你娘嫁我,是叶家这一房的女眷入陈家。我入叶家祠堂,是陈家这一房的男人入叶家。两件事方向不同,可道理是同一个——叶家这一房的人,从你这一代起,要合两房之力撑下去。"
叶三成沉默了。
"爹,"他说,"我从小到大,您一直是我的爹。我亲爹那块碑,我也年年去磕。可您——您是陈家的人,不是叶家的人。"
"我是陈家的人,我也是叶家的门客。"陈登辉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为什么?"
"因为门客这一桩事,是我这一辈子挣来的。"陈登辉说,"何氏婶娘替我争,叶家祠堂的几位老人同意——那是因为我替叶家担了三十年。三十年的担子,换一块牌位。值。"
叶三成望着陈登辉。
"爹,"他说,"您入了叶家祠堂,那陈家这边——"
"陈家这边,"陈登辉说,"你弟弟家的两个侄子,将来他们给我摔盆。这事我已经和他们说了。"
"可您入叶家祠堂,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这么办。"陈登辉说,"我这一辈子是叶家养大的——不是你娘养大的,是我靠叶家祠堂的香火养大的。叶家祠堂的香火不断,我才活得到今天。"
叶三成低下头去。
"三成,"陈登辉说,"你心里不要有疙瘩。你有两个爹——一个在祠堂里,一个在家里。两个爹都不走。"
"爹——"
"去吧。"陈登辉挥了挥手,"回家给你媳妇做饭去。"
叶三成站起身,朝陈登辉深深一揖。
那年腊月,叶沟那间小祠堂里多了一块牌位。牌位上书"叶氏门客陈登辉之位"。三成每年清明去祠堂上香时,先给叶定国磕头,再给陈登辉磕头。两个牌位,一左一右,中间那格还空着。
"两个爷爷,"叶三成在心里说,"你们都不走。"
云从叶沟祠堂里飘过,停在两格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六、韩氏的田契
那年冬天,韩氏对陈登辉说的另外一件事——是关于她自己的。
"登辉,"韩氏说,"我今年五十四了。我和你这些年,没有儿女,将来我们老了,谁给我们端茶?"
"三成。"陈登辉说,"三成替我们端茶。"
"三成姓叶,不姓陈。"韩氏说,"将来三成自己有儿有女,他还要给他的儿女端茶。"
"那——"
"我想了一个主意。"韩氏说,"我把咱们这一房的田地,一半分给三庚——三庚是叶沟这一房的男人,分咱们这一房的田地合理;另一半,交给三秀——三秀是叶沟这一房唯一还没出嫁的女孩,我把田交给她,将来她出嫁了,这田算她的嫁妆。"
"那你和我——"
"咱们这一房,"韩氏说,"将来老了,住在三庚家或者三秀家。三庚答应过给咱们两间房。三秀教书回来,陪咱们过。"
陈登辉望着韩氏。
"韩氏,"他说,"你这一辈子,做什么都要替别人安排好。"
"我欠你。"韩氏说,"你欠叶家,我欠你。"
"你不欠我。"
"我欠你。"韩氏说,"你替叶家担了三十年,我替你还一部分。"
陈登辉没再说话。他知道韩氏是认真的——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她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这辈子对她认识最深的一条:她做了再说,不说空话。
那一年腊月,韩氏把田地的契约分了。一半给三庚,一半给三秀。三庚跪在地上磕了头;三秀接过来,把契约折好,揣进怀里。
"嫂子,"三庚说,"您和陈叔住在我家。我给您和陈叔备两间房。"
"三庚,"韩氏说,"你给我们两间房就够了。一间你陈叔住,一间我住。我们的饭我们自己煮。"
"好。"
那年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韩氏的担子,终于卸下了一部分。
韩氏五十五岁那年,陈登辉六十一岁。
"登辉,"韩氏说,"咱们这一辈子,攒了三十年,没攒下银子,没攒下房产。可咱们攒下了叶家这一房的人。"
"攒下了人。"陈登辉说。
"三庚是举人,三秀当塾师,三成在叶沟那间土屋里,给他媳妇做饭。三庚的儿子——叶家这一房的第四代——今年八岁,叫叶永文。"
"叶永文。"陈登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是叶家这一房的第四代。"韩氏说,"他是个机灵的孩子,将来或许能读书。"
"我们这一房,"陈登辉说,"要替他撑起一片天。"
"我们这一房。"韩氏说。
两个人在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土屋里,安静地坐着。屋外头,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已经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黑影。
云从陈家大湾的屋顶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七、叶永文的清明
那年清明,叶三成带着他八岁的儿子叶永文去叶沟那间祠堂上香。
叶永文第一次去。他看见祠堂里有许多牌位,每一块他都不认识。可走到最后两格,他认得了——因为陈登辉每年都带他来磕头。
"永文,"陈登辉指着两格牌位,"这一格是你叶定国爷爷——你爷爷的亲爹。这一格是叶氏门客陈登辉——你爷爷的两个爹。"
"两个爷爷?"叶永文歪头。
"两个爷爷。"陈登辉说,"你叫叶定国爷爷叫'亲爷爷',叫我叫'门客爷爷'。"
"门客爷爷,"叶永文叫了一声。
陈登辉摸了摸他的头。
"乖。"他说。
那年清明完了,陈登辉拉着叶永文的手,从祠堂出来。祠堂外面,西山的横线在春雾里淡成了一道影子。
"门客爷爷,"叶永文说,"我长大了也要入祠堂?"
"你入叶家祠堂。"陈登辉说,"你姓叶,你是叶家的人。"
"门客爷爷不入祠堂?"
"门客爷爷已经入了。"陈登辉说,"你抬头看——"
他指了指祠堂门口那两列牌位里最右边的那一格。
"看到没?'叶氏门客陈登辉之位'——门客爷爷的牌位,就是那一格。"
叶永文望着那一格牌位,半天没说话。
"门客爷爷,"他说,"您以后也住在这里头?"
"住这里头。"陈登辉说,"门客爷爷陪你叶定国爷爷住。"
"那门客奶奶呢?"
"门客奶奶还没住进来。"陈登辉说,"等她百年了,她和你叶定国爷爷的媳妇韩氏奶奶合住一格。"
叶永文点了点头。
那年清明,叶三成带着八岁的叶永文,从叶沟那间祠堂走出来。走出祠堂门口时,叶永文回头望了一眼——祠堂门口那两列牌位,最右边那格写着"叶氏门客陈登辉之位"。陈登辉站在祠堂外头的空场上,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在他身后。
"爹,"叶三成回头,"永文,咱们回家。"
云从叶沟祠堂里飘过,停在叶永文那小小的背影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八、门客入位礼
那年冬天,叶沟祠堂里办了一次"门客入位"的礼。
这不是普通的葬礼或合婚礼——是叶家祠堂第一次给外姓人立牌位。祠堂里的老人们都来了,三庚带了儿子叶永文来观礼,三秀穿了一身新衣裳也从邛州城赶回来了。
"登辉,"何氏那一年已经六十九岁,拄着拐杖站在祠堂正中,"你这一辈子,我从头看到尾。"
陈登辉站在祠堂正中。他今年六十一岁,腰板还直,可头发全白了。
何氏拿了一炷香,递给陈登辉。
"点上。"她说。
陈登辉接过来,点着了。
"插在你自己的牌位前。"何氏说。
陈登辉走到那块写着"叶氏门客陈登辉之位"的牌位前,把香插在香炉里。香炉里的灰已经填好了,插得稳稳的。
"列位祖宗,"何氏开口,"今日门客陈登辉入叶氏祠堂。陈登辉受叶定国临终重托,照看遗孀韩氏、遗孤叶三成二十七年。登辉以继父之责代叶定国父职,养三庚读书,送三秀学字。今日登辉入祠堂,牌位立于叶定国之侧,叶氏子孙当以门客之礼敬之。"
祠堂里的人都站着。
三庚带头,对陈登辉的牌位深深一揖。
"门客爷爷,"三庚说,"晚辈给您磕头。"
"起来。"陈登辉赶紧扶他,"你是我孙辈,你磕头我受不住。"
"您受得住。"三庚说,"我爹走得早,您替我爹担了所有的事。这头您受得住。"
陈登辉的眼圈红了。
叶三成跪在他身后,他对祠堂里列位祖宗磕了三个头。
"列位祖宗,"叶三成说,"我有两个爹。一个在山那边的山那边找不见了——那是我亲爹叶定国。一个在祠堂里——那是我门客爹陈登辉。今日我门客爹入叶家祠堂,我替我亲爹说一句话——列位祖宗看在我亲爹的份上,也看看我门客爹。他是外人,他替我家担了三十年。"
陈登辉把叶三成拉起来。
"三成,"他说,"你这一跪就够了。"
祠堂外,西山那一道横线还在。祠堂里,那块新牌位已经立了三炷香。
那一年,叶沟这一房的人心里都清楚——从今日起,叶家这一房不再只有叶家的男人。"叶陈共祖"四个字,成了真的事。
韩氏那天站在祠堂外头,没有进去。她望着祠堂门口那两列牌位,望着最后两格——叶定国、陈登辉。她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三岁的小三成问她"爹去哪了"的样子。
"三成他爹,"她在心里说,"登辉他替你入了祠堂。从今往后,他不走了。"
韩氏转过身,望着祠堂外空场上站着的那些人。叶三庚,三庚的妻子,叶永文,三畏,三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屋子人。
那是叶家这一房从乾隆十五年到乾隆四十年这二十五年里,最齐整的一次。
"都回家吧。"何氏大声说,"明天再来看登辉。"
陈登辉从祠堂里走出来。他走到何氏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婶娘,"他说,"登辉这辈子,谢谢您。"
"起来。"何氏说,"你这一跪我担不起。"
"担得起。"陈登辉说,"二十七年,您替我担了二十七年。"
何氏的泪落了下来。她六十九岁了,最后这一次替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主持大事。
那年冬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散了。祠堂里只剩那两格新立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烧到一半,灰垂下去,又慢慢熄。
云从叶沟祠堂里飘过,停在两格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九、叶陈共祖
那一年的冬天,叶氏这一房的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叶家的祠堂,从今日起,多了一个外姓的爹。
他叫陈登辉。
从这一天起,叶陈共祖的故事,开始在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传开了。每回女人们聚在一起说故事,都要说一遍登辉入祠堂的事。
"登辉叔,"一个叫何氏的嫂子说,"您入了叶家祠堂,您不是陈家的人了。"
"我不是陈家的人。"陈登辉说,"我是叶家的门客。"
"门客是什么意思?"
"门客是替主家担事的。"陈登辉说,"我这一辈子,替叶家担了三十年。如今叶家认我,是门客。"
"那陈家——"
"陈家我担不了了。"陈登辉说,"陈家的事,归我弟弟家的两个侄子。我这一辈子,归叶家了。"
那年腊月,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又在祠堂前的空场上聚了一次。聚会的名目是"门客入位后的第一个年"。何氏主持聚会,她在祠堂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今日是登辉入祠堂后的第一个年。"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前的空场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叶永文读书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叶永文九岁,开始读书了。
陈登辉亲自送他去叶沟的私塾。私塾还是在村西头那间旧祠堂里,先生还是方先生——方先生今年六十多岁了,可身子骨还硬朗。
"方先生,"陈登辉对先生说,"这是叶永文,叶家这一房的第四代。"
"永文?"方先生看了一眼,"你爹三庚是举人,你爷爷二庚——"
"我爷爷二庚是秀才。"叶永文答,"我太爷爷定江是农人。"
"你太爷爷——"方先生愣了一下,"你太爷爷叶定江,金川战死的那个?"
"是。"叶永文说。
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爷是好汉。"方先生说,"你爹是举人。你要替他们争气。"
"我争气。"叶永文认真地说。
那年秋天,叶永文开始在私塾读书。他比别的孩子用功——他知道自己爹是举人,爷爷是秀才,太爷爷是金川战死的好汉。他不能丢这三代人的脸。
"永文,"方先生有日对他说,"你比你爹当年用功。"
"我爹当年不用功么?"
"你爹当年用功。"方先生说,"可你比他还用功。"
那年腊月,叶永文把《三字经》读完了。方先生给他加了一本《百家姓》。
"永文,"陈登辉来私塾看他,"书读得怎么样?"
"读完了。"叶永文说,"方先生说,我明年读《千字文》。"
"那你要好好读。"陈登辉说,"你爹是举人,你将来也要考上。"
"我考。"叶永文认真地说。
云从叶沟私塾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永文读书的书案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一、叶陈共祀的规矩
那一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堆里,出了一个消息——陈登辉要在叶家祠堂里,正式立一块"门客碑"。
"登辉叔,"一个叫何氏的嫂子问,"这碑是做什么的?"
"这碑是记我这一辈子替叶家担的事。"陈登辉说,"碑上书'叶氏门客陈登辉之碑',旁边书'乾隆四十一年立'。"
"立在哪里?"
"立在祠堂门口的右边。"陈登辉说,"和祠堂里那一格牌位相对。"
那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凑了二两银子,请了一位邛州城里的石匠来刻碑。石匠姓张,六十多岁,刻了一辈子碑。
"张师傅,"陈登辉对石匠说,"这碑要刻得深,刻得慢。"
"深、慢。"张师傅点头,"我刻。"
那年三月,碑刻好了。张师傅把碑从邛州城里背到叶沟,背了整整两天。
"登辉叔,"张师傅把碑立在祠堂门口,"碑立好了。"
"立好了。"陈登辉看了一眼碑上那几行字,"叶氏门客陈登辉之碑"——八个字刻得深、刻得慢。
那年三月,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在祠堂门口办了立碑的礼。何氏拄着拐杖站在正中,陈登辉站在左边,三庚站在右边。
"今日,"何氏大声说,"叶氏门客陈登辉之碑,正式立于叶家祠堂门口。"
那年三月,叶沟祠堂门口多了一道新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的方向。
云从叶沟祠堂门口飘过,停在"叶氏门客陈登辉之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二、韩氏的晚年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春天,韩氏五十五岁。
这一年春天,韩氏的身子骨开始走下坡路了。她的左膝疼了三年——三年前上山时摔过一次,伤了左膝。如今她走不动远路了,连上山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登辉,"韩氏对陈登辉说,"我今年五十五了。"
"五十五了。"陈登辉说。
"我五十五了,"韩氏说,"可我担的事还没担完。"
"什么事?"
"三秀还没出嫁。"韩氏说,"三秀今年二十六岁,塾师当了十年,还没嫁人。"
"三秀的事——"
"三秀的事我来担。"韩氏说,"可我的身子骨不中了。"
那年春天,韩氏把三秀叫到自己屋里。
"三秀,"她说,"你今年二十六岁。"
"娘,"三秀说,"我二十六了。"
"你二十六了,"韩氏说,"该嫁人了。"
"娘——"
"你教书十年,"韩氏说,"攒了十两银子。我替你攒了七两。"
"十七两。"三秀愣了一下。
"十七两,"韩氏说,"够一份嫁妆了。"
"可我——"
"你要嫁人了。"韩氏说,"叶家这一房的女人们里头,你是头一个当塾师的,可你不能一辈子当塾师。"
"娘,我教书教得好好的——"
"你教书教得好,"韩氏说,"可你也要嫁人。教书和嫁人,不矛盾。"
那年春天,三秀在韩氏的安排下,开始相看人家。三秀相看的第一家是邛州城里一户姓李的人家——李家的儿子叫李有才,二十八岁,是个秀才。
"有才,"媒人对三秀说,"您看怎么样?"
"我再看看。"三秀说。
那年腊月,三秀嫁给了李有才。婚礼在叶沟那间祠堂门口办的——祠堂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都来喝喜酒。
"三秀,"韩氏在婚礼上对女儿说,"你嫁了。"
"娘,"三秀说,"我嫁了。"
"你嫁了,"韩氏说,"叶家这一房的女人们里头,你是头一个塾师嫁人。"
"娘——"
"你嫁了,"韩氏说,"你把塾师当嫁妆带过去了。"
三秀笑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门口飘过,停在一对新人的喜堂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三、最后一个清明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清明,是韩氏最后一次上山口。
她的左膝疼得厉害,拄着拐杖也走不动远路了。可她还是让陈登辉背她上去。
"登辉,"韩氏说,"你背我。"
"我背你。"陈登辉说。
那年清明,陈登辉背着韩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山口。山口那五块碑的碑面上积了雪,韩氏让陈登辉把她放下来,她蹲不下身——膝伤让她蹲不下去。可她还是站着,对碑说了一句话。
"列位兄弟,"韩氏说,"我替你们担了三十五年了。"
碑前的雪白茫茫一片。
"三十五年里,"韩氏又说,"我替你们看过三成长大,替你们看过三庚考上举人,替你们看过三秀开了塾馆、嫁了人。"
"三十五年,"韩氏又说,"我把你们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那年清明,韩氏在碑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韩氏说,"你们在山那边,看一眼山这边——山这边有你们留下的女人们和孩子们。"
那年清明,韩氏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陈登辉在碑前也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叶三成带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叶永文,从山口走到叶沟祠堂。叶永文望着山口那五块碑,望着最北边那一座——那是叶定国的。
"爹,"叶永文说,"那是谁的碑?"
"那是你爷爷的碑。"叶三成说。
"我爷爷?"叶永文愣了一下。
"你有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一个是祠堂里那一格牌位——叶定国。一个是祠堂门口这一道碑——叶氏门客陈登辉。"
"两个爷爷?"叶永文歪头。
"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你叫叶定国叫'亲爷爷',叫陈登辉叫'门客爷爷'。"
"门客爷爷。"叶永文叫了一声。
陈登辉摸了摸他的头。
"乖。"他说。
那年清明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四、叶陈共祖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叶沟祠堂门口那两列牌位最右边那两格——叶定国、陈登辉。牌位前的香炉里,有三炷新香刚点着。
那一年的冬天,叶氏这一房的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叶家的祠堂,从今日起,多了一个外姓的爹。
他叫陈登辉。
从这一天起,叶陈共祖的故事,开始在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传开了。每回女人们聚在一起说故事,都要说一遍登辉入祠堂的事。
"登辉叔,"一个叫何氏的嫂子说,"您入了叶家祠堂,您不是陈家的人了。"
"我不是陈家的人。"陈登辉说,"我是叶家的门客。"
"门客是什么意思?"
"门客是替主家担事的。"陈登辉说,"我这一辈子,替叶家担了三十年。如今叶家认我,是门客。"
"那陈家——"
"陈家我担不了了。"陈登辉说,"陈家的事,归我弟弟家的两个侄子。我这一辈子,归叶家了。"
那年腊月,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又在祠堂前的空场上聚了一次。聚会的名目是"门客入位后的第一个年"。何氏主持聚会,她在祠堂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何氏对碑说,"今日是登辉入祠堂后的第一个年。"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前的空场上飘过,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卧龙扎根"的故事。是叶三成如何在大同马湖营卧龙镇绵山村扎根的故事。是叶家这一房如何从叶沟迁出去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十五、韩氏的身世
乾隆四十年(1775年)春天,韩氏五十三岁。
这一年春天,何氏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旧账本,递给韩氏。
"韩氏,"何氏说,"您看这本账。"
韩氏接过账本——账本很旧,封皮都磨毛了。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韩氏,叶沟韩氏,金川战死叶定国之妻,乾隆十年守寡,乾隆十二年改嫁陈登辉。"
"婶娘,"韩氏愣了一下,"这本账——"
"这本账是我这些年记的。"何氏说,"您从守寡到改嫁,二十七年的事,我全记着。"
韩氏眼圈红了。
"婶娘——"
"您别哭。"何氏说,"您看账。"
韩氏翻着账本。账本里记着韩氏守寡那年的事——叶沟五个男人出去,回来一个半;记着韩氏带着两岁的叶三成守在叶沟那间土屋里;记着何氏帮韩氏合种的田;记着陈登辉从雅安带回叶定国的玉佩;记着韩氏改嫁那年的腊月;记着叶三成认陈登辉做爹的那一天。
"婶娘,"韩氏看完账本,"您替我记了二十七年。"
"不是我替您记。"何氏说,"是叶家这一房替您记。叶家这一房的女人堆里,谁的日子怎么过,我都记着。"
那年春天,何氏把账本交给韩氏。
"韩氏,"何氏说,"这本账,我交给您。"
"婶娘——"
"您收着。"何氏说,"您比我年轻,您能替叶家这一房的女人再记几年。"
那年春天,韩氏收下了那本账本。她把账本藏在灶房角落的瓦罐里,和那一石二米放在一起。
云从叶沟那间大屋的烟囱里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六、何氏的告别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春天,何氏闭上了眼睛。
她今年七十一岁。临死前一天,她把韩氏叫到床前。
"韩氏,"何氏说,"我这一辈子,把叶沟这一房的女人担了四十年。"
"婶娘,"韩氏说,"您担得好。"
"我担完了。"何氏说,"从今天起,这一房的女人们,归你担了。"
"婶娘——"
"你不许推辞。"何氏说,"我看了四十年了,叶沟这一房的女人里头,你最能担。"
韩氏沉默了。
"韩氏,"何氏又说,"我还有一桩事,要交代你。"
"婶娘说。"
"山口那五块碑,"何氏说,"你每年清明去上香。每回上山,要先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
"我记着。"韩氏说。
"还有一桩,"何氏说,"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要是有人老了去了,要替她立碑。"
"我记着。"韩氏说。
"最后一桩,"何氏说,"陈登辉入叶家祠堂的事,你要替他担到底。"
"婶娘——"
"你答应我。"何氏盯着她。
"我答应您。"韩氏说。
那年春天,何氏闭上了眼睛。她临死时,眼睛还是亮的——她的眼睛里,还烧着一团火。
那年清明,韩氏带着叶三成去山口上香。山口的五块碑前,何氏新立了一块碑——"叶氏沟口女辈何氏之墓"。
"婶娘,"韩氏在碑前说,"您交代的事,我都记着。"
那年清明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都立了一道木牌。木牌上写着"叶氏沟口衣冠冢"七个字——五块木牌,五座冢,五位战死在金川的男人。还有一块新碑——何氏的碑。
七块碑,从这一天起,每个清明都有人来上香。
韩氏是主持上香的人。她每年来,每回都要喊一句:"列位兄弟,回家吃饭了。还有何婶娘,也回家吃饭了。"
这句喊话传到叶沟的屋里屋外,能让人哭,也能让人不哭。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七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七、叶沟的女人堆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堆里,出了一个消息——叶三成要去大同卧龙镇了。
"三成,"韩氏听说这事,对儿子说,"你去大同卧龙镇做什么?"
"娘,"叶三成说,"我去看一看。"
"看什么?"
"看卧龙镇的水田。"叶三成说,"听说卧龙镇那边的田比叶沟的好。"
那年春天,叶三成一个人去了大同卧龙镇。卧龙镇离叶沟有三十里路,叶三成走了半天。他到了卧龙镇,看见卧龙镇的田——卧龙镇的水田比叶沟的水田肥,水源也足。
"三成,"卧龙镇的一个老乡对他说,"咱们这卧龙镇,是大同乡最富的镇。"
"为什么富?"
"因为咱们这的水好。"老乡说,"咱们这的水是从西山脚下的山泉里流出来的,泉水清甜,灌出来的水稻特别肥。"
那年春天,叶三成在卧龙镇待了三天。他看了卧龙镇的水田,看了卧龙镇的集市,看了卧龙镇的绵山村。
"绵山村,"叶三成问老乡,"这村子有什么来头?"
"绵山村,"老乡说,"是卧龙镇最大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
"村里有什么大户?"
"没有大户。"老乡说,"村里多半是姓陈、姓李、姓王的人家。叶家只有一户——叶永清。"
"叶永清?"叶三成愣了一下。
"叶永清,"老乡说,"是你爷爷辈的人。他二十多年前从叶沟那边迁过来的,住在绵山村北头。"
那年春天,叶三成在绵山村北头找到了叶永清。叶永清今年五十多岁,身子骨还硬朗。他在绵山村北头开了一间茶铺,铺子不大,可生意好。
"永清叔,"叶三成说,"我是叶沟叶三成。"
"叶沟叶三成?"叶永清愣了一下,"你是三庚的儿子?"
"我是。"叶三成说。
"那你是——"叶永清算了算,"你爹是举人。"
"是。"叶三成说。
"你来绵山村做什么?"
"来看看。"叶三成说,"我想在卧龙镇扎根。"
叶永清看了叶三成一眼。他心里想:叶沟这一房的男丁不多,能在卧龙镇扎根,是件好事。
"三成,"叶永清说,"你要在卧龙镇扎根,我帮你。"
那年春天,叶三成回到叶沟。他对韩氏说:"娘,我要去卧龙镇扎根。"
"扎根?"韩氏愣了一下,"你在叶沟不是挺好?"
"叶沟的田不够了。"叶三成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回来了,田还是合种。可我想有自己的田。"
"你自己的田?"韩氏想了想,"那你和登辉商量一下。"
那年春天,陈登辉听说叶三成要去卧龙镇扎根,点了点头。
"三成,"陈登辉说,"你去卧龙镇扎根,叶家这一房的事,我来担。"
那年腊月,叶三成开始准备去卧龙镇扎根的事。他把家里的田契和银子都收拾了一遍,又请了叶永清做中人。
云从叶沟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八、叶三成的决定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春天,叶三成做了最后的决定——他要去卧龙镇绵山村扎根。
"三成,"韩氏听说这事,对儿子说,"你去卧龙镇扎根,可你想好了怎么去?"
"想好了。"叶三成说,"我从叶沟搬到卧龙镇绵山村,在那里开一间茶铺,再租几亩田种。"
"茶铺?"韩氏愣了一下。
"卧龙镇的茶铺生意好。"叶三成说,"永清叔在那里开了一间,生意不错。"
"那你怎么开?"
"我攒了十两银子。"叶三成说,"加上娘给我攒的五两,一共十五两。十五两银子,能开一间小茶铺。"
"可茶铺要租——"
"租一年要五两。"叶三成说,"剩下十两,能撑一年。"
那年春天,叶三成去了一趟大同卧龙镇。他在那里和叶永清碰了头,又在绵山村北头看中了一间旧铺子。铺子是叶永清介绍给他的,原先是陈家大湾一户姓陈的人家的铺子,那家人要回大同城里去,急着脱手。
"三成,"叶永清说,"这间铺子要八两银子。"
"八两。"叶三成说,"我出。"
那年春天,叶三成花了八两银子,把那间旧铺子买了下来。铺子不大,可摆得下五张方桌。他又在铺子后面租了一间小屋,自己住。
"三成,"叶永清说,"你一个人在卧龙镇,行么?"
"行。"叶三成说,"我有媳妇。"
那年春天,叶三成回到叶沟,收拾了家什,准备搬家。韩氏和陈登辉站在山口送他。
"三成,"韩氏说,"你去卧龙镇扎根,要替叶家这一房的男人争气。"
"娘,"叶三成说,"我争气。"
"你去卧龙镇扎根,"韩氏说,"可你每年清明要回叶沟,给列位兄弟磕头。"
"我记着。"叶三成说。
那年三月,叶三成带着他媳妇和儿子叶永文,从叶沟搬到了大同卧龙镇绵山村。这是叶沟这一房的男人里头,第一个迁出去的。
那年三月,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韩氏又烧了三刀黄纸。
"定江,"韩氏在碑前说,"三成去卧龙镇扎根了。"
"三成去卧龙镇扎根,"韩氏又说,"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要在外面开花结果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卧龙扎根"的故事。是叶三成如何在大同卧龙镇绵山村扎根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十九、韩氏的回望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冬天,韩氏五十四岁。
这一年冬天,韩氏一个人坐在叶沟祠堂边上的厢房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柏。老柏是叶万一在世时栽的,已经有九十多年了。
"婶娘,"韩氏对牌位说,"我五十三了。"
牌位前,三炷香烧了一半。
"你走了三十年了,"韩氏又说,"三十年了。"
那年冬天,韩氏在厢房里翻出了那块玉佩——叶定国留给三成的玉佩。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定国,"她说,"你留的这块玉佩,我替你传给三成了。如今三成二十七岁,成家了,把玉佩传给永文了。"
"你这一房的香火,"韩氏又说,"传下去了。"
那年冬天,何氏拄着拐杖来看韩氏。何氏今年六十七岁,比韩氏还大十三岁,可她的身子骨还硬朗。
"韩氏,"何氏说,"您今年五十三了。"
"五十三了。"韩氏说,"我五十三,婶娘六十七。咱们这一房的女人里头,您最老,我第二老。"
"您不老。"何氏说,"您担了三十年,您是咱们这一房最担事的人。"
"担事的人最老。"韩氏说,"担事担多了,头发都白了。"
那年冬天,韩氏和何氏在厢房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她们说三十年前的叶沟——那时候叶沟这一房的男人刚走光,只剩五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她们说何氏当年怎样替她们担着,又说韩氏后来怎样接过了担子。
"嫂子,"何氏说,"我当年交给您这个担子,我交对了人。"
"婶娘——"
"您担了三十年。"何氏说,"三十年里,您把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我带出来了。"韩氏说,"可我也老了。"
"老了就老了。"何氏说,"您这一辈子,担得起叶家这一房。"
那年冬天,韩氏从厢房里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何氏。何氏坐在厢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柏。何氏的背比韩氏的还弓一些,额上的皱纹也比韩氏的深——可何氏的眼睛,也还亮着。
"嫂子,"韩氏在心里说,"您这一房的故事,从您身上看出去,我看到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的厢房里飘过,停在叶定江的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叶陈共祖的传承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堆里,出了一个消息——叶三成的儿子叶永文,进了文昌馆读书。
"永文,"韩氏听说这事,对孙子说,"你今年十一岁。"
"娘,"叶永文说,"我十一岁了。"
"你十一岁了,"韩氏说,"你进了文昌馆读书。"
"进了。"叶永文说。
"你进了文昌馆读书,"韩氏说,"你替叶家这一房的男人争了一口气。"
那年春天,叶永文背着书袋,从叶沟走到邛州城里。他在文昌馆读书,和他爷爷叶三庚当年读的是同一间馆。
"永文,"吴先生——还是那位吴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看见叶永文,愣了一下,"你是叶家这一房的孩子?"
"是。"叶永文说,"我爷爷三庚是举人。"
"我知道。"吴先生说,"你爷爷是我的学生。"
那年秋天,叶永文把《三字经》读完了。吴先生给他加了一本《百家姓》。
"永文,"吴先生对他说,"你读完这两本,下一年读《千字文》。"
"先生,"叶永文说,"我能读得快一点么?"
"为什么要快?"
"我爷爷是举人。"叶永文说,"我要快点读完书,能替我爷爷考秀才。"
吴先生笑了。
"永文,"吴先生说,"你读得快了,书就读得不透。"
"那我慢一点。"叶永文说,"可我要考上。"
那年腊月,叶永文回到叶沟,给韩氏磕头。
"娘,"叶永文说,"孙儿读完了《三字经》和《百家姓》。"
"好好读。"韩氏说,"你爷爷是举人,你将来也要考上。"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文昌馆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永文那小小的背影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一、最后的告别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清明,是何氏走后第一个清明。
韩氏五十八岁。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山口。山口那五块碑的碑面上积了雪,韩氏蹲不下身——膝伤让她蹲不下去。可她还是站着,对碑说了一句话。
"列位兄弟,"韩氏说,"我替你们担了三十五年了。"
碑前的雪白茫茫一片。
"三十五年里,"韩氏又说,"我替你们看过三成长大,替你们看过三庚考上举人,替你们看过三秀开了塾馆、嫁了人。"
"三十五年,"韩氏又说,"我把你们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那年清明,韩氏在碑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韩氏说,"你们在山那边,看一眼山这边——山这边有你们留下的女人们和孩子们。"
那年清明,韩氏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陈登辉在碑前也哭了一场。
那年清明,叶三成带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叶永文,从山口走到叶沟祠堂。叶永文望着山口那五块碑,望着最北边那一座——那是叶定国的。
"爹,"叶永文说,"那是谁的碑?"
"那是你爷爷的碑。"叶三成说。
"我爷爷?"叶永文愣了一下。
"你有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一个是祠堂里那一格牌位——叶定国。一个是祠堂门口这一道碑——叶氏门客陈登辉。"
"两个爷爷?"叶永文歪头。
"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你叫叶定国叫'亲爷爷',叫陈登辉叫'门客爷爷'。"
"门客爷爷。"叶永文叫了一声。
陈登辉摸了摸他的头。
"乖。"他说。
那年清明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卧龙扎根"的故事。是叶三成如何在大同卧龙镇绵山村扎根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二十二、叶陈共祀的祠堂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春天,叶沟祠堂办了第一次"门客入位"后的祭祀。
这一年春天,何氏把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召集到祠堂里。她拄着拐杖,站在祠堂正中,陈登辉站在她右边,韩氏站在她左边。
"列位嫂子,"何氏大声说,"今日是叶陈共祖后的第一次祭祀。"
那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在祠堂里拜了列位祖宗,又拜了陈登辉的牌位。三庚带了儿子叶永文来观礼,三秀穿了一身新衣裳也从邛州城赶回来了。
"列位祖宗,"何氏对列位祖宗牌位说,"今日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来拜祖宗,也拜登辉的牌位。"
"登辉入叶家祠堂,"何氏又说,"是咱们这一房的大事。"
那年春天,祠堂里办了"门客入位"后的第一次祭祀。祭祀的礼仪是叶李氏主持的——叶李氏是叶沟这一房最老的寡妇,她今年五十五岁,比韩氏还大两岁。
"列位嫂子,"叶李氏大声说,"今日的祭祀,是登辉入位后的头一回。"
"从今日起,"叶李氏又说,"咱们这一房的女人们,每年清明都要来祠堂拜一拜——拜祖宗,也拜登辉。"
那年春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里飘过,停在两格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三、叶陈两家的合并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秋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出了一个消息——陈登辉的两个侄子要来叶沟了。
"登辉叔,"一个叫何氏的嫂子问,"您那两个侄子来叶沟做什么?"
"来拜祖宗。"陈登辉说,"他们要来拜列位祖宗,也拜我的牌位。"
那年秋天,陈登辉的两个侄子——陈登云和陈登海——从陈家大湾来到叶沟。他们两个都三十多岁了,是陈登辉弟弟的儿子。
"登云、登海,"陈登辉对两个侄子说,"你们今天来叶沟,是拜祖宗。"
"是。"陈登云和陈登海齐声答。
那年秋天,陈登云和陈登海在叶沟祠堂里拜了列位祖宗,又拜了陈登辉的牌位。他们两个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磕了九个响头。
"列位祖宗,"陈登云对列位祖宗牌位说,"今日登云来拜祖宗。登云是陈家大湾的人,可登云也认叶家这一房的祖宗——因为登辉叔是叶家的门客。"
"登辉叔是叶家的门客,"陈登云又说,"登云也是叶家的亲戚。"
那年秋天,陈登云和陈登海从叶沟祠堂里出来。陈登辉站在祠堂门口,对两个侄子说:
"登云、登海,"陈登辉说,"你们今天拜了祖宗,你们是叶家的亲戚。"
"登辉叔——"
"你们是陈家的人,"陈登辉说,"可你们也认叶家。从今日起,叶家这一房的事,你们也要担。"
那年秋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格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二十四、卧龙的召唤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堆里,出了一个消息——叶永文想去卧龙镇。
"永文,"韩氏听说这事,对孙子说,"你想去卧龙镇?"
"是。"叶永文说,"我爹在卧龙镇绵山村开了茶铺,我也想去。"
"你去卧龙镇做什么?"
"我爹的茶铺要人帮忙。"叶永文说,"我想去帮忙。"
那年春天,叶永文跟着他爹叶三成,去了大同卧龙镇绵山村。卧龙镇离叶沟有三十里路,叶永文走了半天。
"永文,"叶三成对儿子说,"你到了卧龙镇,要替叶家这一房的男人争气。"
"爹,"叶永文说,"我争气。"
那年春天,叶永文在卧龙镇绵山村北头那间茶铺里住下了。茶铺不大,可生意好。叶三成在前面卖茶,叶永文在后面烧水。两个人每天从清早忙到傍晚。
"永文,"叶三成对儿子说,"你今年十二岁。"
"爹,"叶永文说,"我十二岁了。"
"你十二岁了,"叶三成说,"你要替叶家这一房的男人争气。"
"爹,"叶永文说,"我争气。"
那年春天,叶沟这一房的女人们堆里,出了一个消息——叶三成在卧龙镇绵山村立了一块新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
"三成,"韩氏听说这事,对儿子说,"你在卧龙镇立了碑?"
"立了。"叶三成说,"碑上书'叶氏宗祠绵山分祠'。"
"分祠?"韩氏愣了一下。
"是分祠。"叶三成说,"叶沟这一房是大房,卧龙镇这一房是分祠。"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三成在绵山村北头那间茶铺的门口,立了一块新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碑上书"叶氏宗祠绵山分祠"——八个字刻得深、刻得慢。
那年春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卧龙扎根"的故事。是叶三成如何在大同卧龙镇绵山村扎根的故事。是叶家这一房如何从叶沟分出去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二十五、叶陈共祖的尾声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冬天,韩氏五十八岁。
这一年冬天,韩氏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她的左膝疼得厉害,拄着拐杖也走不动远路了。可她还是让陈登辉背她上去。
"登辉,"韩氏说,"你背我。"
"我背你。"陈登辉说。
那年冬天,陈登辉背着韩氏,最后一次走到山口。山口那五块碑的碑面上积了雪,韩氏让陈登辉把她放下来,她蹲不下身——膝伤让她蹲不下去。可她还是站着,对碑说了一句话。
"列位兄弟,"韩氏说,"我替你们担了三十五年了。"
碑前的雪白茫茫一片。
"三十五年里,"韩氏又说,"我替你们看过三成长大,替你们看过三庚考上举人,替你们看过三秀开了塾馆、嫁了人,替你们看过永文进了文昌馆读书。"
"三十五年,"韩氏又说,"我把你们这一房的女人们都带出来了。"
那年冬天,韩氏在碑前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列位兄弟,"韩氏说,"你们在山那边,看一眼山这边——山这边有你们留下的女人们和孩子们。"
那年冬天,韩氏在碑前哭了一场。
那年冬天,陈登辉在碑前也哭了一场。
那年冬天,叶三成带着他十三岁的儿子叶永文,从山口走到叶沟祠堂。叶永文望着山口那五块碑,望着最北边那一座——那是叶定国的。
"爹,"叶永文说,"那是谁的碑?"
"那是你爷爷的碑。"叶三成说。
"我爷爷?"叶永文愣了一下。
"你有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一个是祠堂里那一格牌位——叶定国。一个是祠堂门口这一道碑——叶氏门客陈登辉。"
"两个爷爷?"叶永文歪头。
"两个爷爷。"叶三成说,"你叫叶定国叫'亲爷爷',叫陈登辉叫'门客爷爷'。"
"门客爷爷。"叶永文叫了一声。
陈登辉摸了摸他的头。
"乖。"他说。
那年冬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二十六、叶陈共祖的回望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韩氏五十八岁。
这一年腊月,韩氏把陈登辉叫到自己屋里。
"登辉,"韩氏说,"咱们这一辈子,攒了三十年。"
"攒了三十年。"陈登辉说。
"咱们这一辈子,"韩氏又说,"攒下了叶家这一房的人。"
"攒下了人。"陈登辉说。
"登辉,"韩氏说,"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说。"
"我走了之后,"韩氏说,"你住到三庚家去。三庚答应过给咱们两间房。"
"我住过去。"陈登辉说。
"你住过去,"韩氏说,"可你不要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叶家的门客。"韩氏说,"你入了叶家祠堂。你是叶家的人。"
"我知道。"陈登辉说。
"你住过去之后,"韩氏说,"每年清明,你要回叶沟祠堂拜一拜——拜列位祖宗,也拜我的牌位。"
"我记着。"陈登辉说。
那年腊月,韩氏在那间住了三十多年的土屋里,安静地坐着。屋外头,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已经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黑影。
"登辉,"韩氏说,"我这一辈子,最对得起你的一件事,是替你入了叶家祠堂。"
"韩氏——"
"我这一辈子,"韩氏又说,"最对得起定国的一件事,是替他担了三十五年。"
"韩氏——"
"我这一辈子,"韩氏又说,"最对得起叶家这一房的一件事,是替你们立了门客。"
陈登辉的眼圈红了。
那年腊月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格牌位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清代川西寡妇改嫁后的复杂家庭关系。叶陈共祖结构始于此章——叶三成以叶姓身份入祠堂,陈登辉以"门客"身份附祀。陈家大湾与叶沟两房从此合流,为第十五章"卧龙扎根"奠定基础。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