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十五章:卧龙扎根

正文字数约 16,133 字

# 第十五章:卧龙扎根

**时间**:乾隆四十年(1775年)至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
**地点**:临邛大同马湖营卧龙镇绵山村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三成开基卧龙、陈登辉再迁、祠堂选基

一、灶房的稀饭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坝子西边的山一道比一道深。大同方向的山口,被朝雾缠住,看上去像一支灰白的长带。

这一年,叶三成二十岁。

他从陈家灶房端出一碗稀饭时,陈登辉已经在院里磨着锄刃。铁片在砂石上划出细细的白音,像是远处有人在犁地。

"爹,我去田里了。"叶三成把饭搁在阶沿的石条上。

陈登辉头也不抬:"粥凉了再喝。"

叶三成站着没动。他晓得继父说的是田,也是别的——陈登辉的意思是他别像前几年那样,一进私塾就忘了田里的活计。乾隆四十年的春旱让坝子里的水田裂了嘴,陈家租的几亩薄地,能收多少,全看这几个月的手脚。

叶三成端起碗,蹲在阶沿上,喝得很慢。

他抬头望西。山脊连着山脊,最远处那一道灰蓝色的横线,那是西山。从绵山村望过去,它比文君井边那口井口还远,却每一日都看得见。早晨它在雾里淡成一道影子,正午太阳从它顶上落下去,傍晚它的背后就燃起红得发暗的火。

叶三成的亲生父亲叶定国,就死在那道山的另一侧。乾隆二十三年,叶定国随军北征金川,没能回来。母亲韩氏独自把他拉扯到七岁,再嫁到陈家。陈登辉虽是外姓,却比许多亲父还细:他教叶三成握笔,也教他扶犁;让他读《论语》,也让他认得田里每一株杂草。

"三成,走了。"陈登辉把磨好的锄头扛在肩上。

"嗯。"叶三成把最后一口粥咽下,起身跟上去。

云从绵山村的屋顶上飘过,停在阶沿的石条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方先生的戒尺

卧龙镇的私塾设在旧庙里。庙不大,正殿供着文昌帝君,东厢摆了几张条凳,便是课堂。

教书的先生姓方,邛州人,六十多岁了,戴着一副铜边老花镜,背驼,却说话清楚。他每日先讲一段《论语》,再让学生自己背,背不出的要抄十遍。

叶三成读《论语》读到"士不可以不弘毅",方先生停了一下,望着窗外说:"这一句,前人能读出眼泪来。你读得出么?"

叶三成没答。方先生也不逼他,只把戒尺在桌上一放:"再读三遍。"

戒尺是桃木的,磨得发亮。打下去不重,但声音脆,传到隔壁厢房也能听见。叶三成在方先生手里吃过不少回,但他不怨。方先生常说:"戒尺是给你记性,不是给你仇的。"

这日放学,叶三成走出庙门,远远看见陈登辉立在田埂上。

"今天又迟了。"陈登辉没有回头。

叶三成不响。

陈登辉把锄头递给他:"我挖了一垄。你接着挖那垄。"

"嗯。"

两人一前一后,挖了一截田埂。汗水流到眼睛里,叶三成抬手擦了一下,闻到陈登辉身上的烟味——继父抽的是叶子烟,邛崃山里种的,味冲但劲小,抽了不伤人。

"爹,"叶三成忽然开口,"方先生今天讲'弘毅'。"

"嗯。"

"他说,读书人要担得起事。"

"你能担得起么?"陈登辉停下锄头,看他。

叶三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陈登辉没有接着问。他重新把锄头插进土里,半晌才说:"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在学走路。他要是活着,肯定也想让你读书。但读书这条路,我替你开不了头,也替不了你走。你娘能替你洗衣做饭,能替你烧香磕头,但读不读得进去,是你自己的事。"

叶三成低下头,没敢看继父。

"三成,"陈登辉望着田那头,"你不姓陈。可你喊我爹,我也认你这个儿子。你要是能读,就给我读出来;要是读不出来,就回这田里来。我养得起你。"

那一年秋收,叶家租的田里多收了半石谷。陈登辉把这一石谷的一半,拎到了方先生家。

"方先生,三成这孩子,能读么?"

方先生收了谷,捻着胡须说:"能。"

陈登辉笑了一下,没再问。

云从卧龙镇私塾的屋脊上飘过,停在戒尺的桃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三、搬家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叶三成二十一岁,要搬家了。

搬家是韩氏的提议。她和陈登辉商量过了——卧龙镇的陈家有一房远亲,在本地有十来亩田地,缺人手打理;陈登辉过去做佃户,租他们的田种,可以多得几石口粮;而叶三成,卧龙镇的私塾教学质量不如马湖营,但比起叶沟的私塾也强——重要的是,卧龙镇离马湖营不远,每年清明回叶沟祭祖一个来回也就三十里。

"登辉,"韩氏对陈登辉说,"咱们这一房,从你手里搬到了卧龙镇,将来三成要在卧龙镇扎根。"

"扎根?"陈登辉愣了一下,"三成不是叶沟的人么?"

"三成是叶沟的人。"韩氏说,"可他也是陈家大湾的人。他有两个家。一个家供他祭祖,一个家供他立业。"

陈登辉点了点头。

那年三月,陈登辉带着韩氏和叶三成,搬到了卧龙镇绵山村。

绵山村是一个不大的村寨,散落在卧龙镇东北面的一处缓坡上。村子三面环山,西面是大同方向的山口,能望见文君井方向。站在村口望西,那一道远山横线比叶沟那边看得还清楚。

"爹,"叶三成说,"这道山,是亲爹死的那道山吗?"

"不是。"陈登辉说,"亲爹死在西山的另一侧。那一侧是金川。这一侧是临邛。两个方向,都能望见。"

"那我从今往后,看一眼山,就想起亲爹?"

"看一眼山,就想起亲爹。"陈登辉说,"可你也得看一眼山,想你自己。"

叶三成点了点头。

那年三月,叶三成在绵山村北头租了一间旧屋。旧屋是陈家大湾一户姓陈的人家的,他们要回大同城里去,急着脱手。

"三成,"陈登辉对叶三成说,"这间旧屋,一年租金要二两银子。"

"二两。"叶三成说,"我出。"

那年三月,叶三成在绵山村北头住下了。他在旧屋里支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灶台上每天烧着柴火,柴火的烟从烟囱里飘出来,飘到西山的山脚。

"爹,"叶三成对陈登辉说,"咱们这一房,从今天起,在卧龙镇扎下来了。"

"扎下来了。"陈登辉点了点头。

云从绵山村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四、亲事

第二年春,陈登辉给叶三成说了一门亲事。

姑娘是大同陈家的远房,姓陈,叫陈氏。媒人是陈登辉的堂兄,姓陈名福,挑着两坛酒来卧龙镇相看。叶三成第一次见陈氏,是在田埂上——她蹲在溪边洗衣裳,辫子挽在脑后,手被水浸得发红。

"三成哥。"她抬头,喊了一声,又低下去。

"陈……陈姑娘。"叶三成也红了脸。

韩氏在灶房里烧饭。她端出一碗红苕稀饭,递到陈氏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包:"姑娘,你家虽然也是陈,但和我家不同宗。你嫁过来,是嫁到卧龙镇叶家这一支。你要记住三成的姓。"

陈氏接过红包:"我记下了。"

婚礼办得简单。陈登辉杀了一头猪,请了村中几位长辈。方先生没来,但托人带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耕读传家久",下联是"诗书继世长"。

叶三成把对联贴在婚房门框两侧。陈氏看着,念了一遍:"诗书继世长。三成哥,咱们以后的孩子,也要读书么?"

叶三成想了想:"要读。"

那年腊月,陈氏嫁到了绵山村北头叶三成的旧屋里。婚礼那天,叶三成扶着陈氏,从村口一直走到旧屋门口。

"陈氏,"叶三成说,"进了这道门,就是叶家的人了。"

"我进。"陈氏说。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叶三成婚房门框上那副对联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五、叶栋荣

婚后第二年,陈氏生下一子。

叶三成抱着孩子,坐到阶沿上。

孩子很小,脸皱得红红的,像一只没睁眼的小兽。叶三成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他爹已经战死,娘独自把他抱在怀里,背上背着柴火,从马湖营一路走回叶沟。

"娘,"叶三成抬头看韩氏,"我想好了,叫叶栋荣。"

韩氏愣了一下。

"'栋'是咱们的字派。"叶三成说,"叶家二十一代的字派,前九代是'百、千、万、元、春、茂、天、应、永',后九代是'常、山、朝、大、成、枝、尚、崇、荣'。这孩子是'栋'字辈,第十七代。"

韩氏伸出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脸:"好名字。"

她又念了一遍:"叶栋荣。栋,是栋梁的栋。荣,是荣光的荣。"

陈登辉也凑过来看。他没说话,只是笑着,把孩子的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孩子哭了一声,又睡了。

叶三成转头望西,那一道远山横在天边。山的另一头,是叶沟,是叶家祖宗的坟茔。山这一头,是他自己的儿子。

"栋荣,"他轻轻说,"爹不能让你再做孤儿。"

那年春天,叶三成在绵山村北头那间旧屋里,给儿子办了一个简单的"洗三"礼。洗三礼的规矩是邛州一带的旧俗——孩子出生第三天,要用艾叶、菖蒲煮水洗身,洗完包上新衣裳,放到祖宗牌位前磕头。

"栋荣,"陈氏抱着孩子,对叶三成说,"洗三礼办完了。"

"办完了。"叶三成说,"栋荣从今天起,是叶家这一房的人了。"

那年春天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头那间旧屋的烟囱里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六、井

叶栋荣三岁那年,卧龙镇遇到了一件大事。

卧龙镇西面的山口,一夜之间塌了一半。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的春雨下得过分,连续下了四十天,西山的山脚泥石流发了。三月十五日清晨,山口的北面滑坡了上万方土,把山口里唯一的一口饮水井埋了。

"登辉,"叶三成对陈登辉说,"井没了。"

"嗯。"陈登辉望着山口,眉头紧锁。

"咱们这一房吃什么?"

"我在想。"陈登辉说。

那年三月,卧龙镇的人一边在山口另一边挖新井,一边从西山脚下的小溪担水吃。叶家离那口溪有五里路。每天鸡叫三遍,韩氏就起来,背上木桶,去溪里担水。

"三成,"韩氏对叶三成说,"你明天跟我去担。"

"我去。"叶三成说。

"你每天要下田。"韩氏说,"井还没出来,我再担一阵。"

"娘——"

"听话。"韩氏说,"你在陈家大湾长大的,可你这辈子没担过多少水。娘担了二十七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年春天,卧龙镇这一带的女人,担水担了整整两个月。到了五月,新井终于挖出来了——五丈深,每天能出水二三十担,够卧龙镇全寨子吃。

"三成,"陈登辉望着新井,"咱们这一房,要有自己的井。"

"自己打井?"

"打井要花钱。"陈登辉说,"一丈深要二两银子,五丈深要十两。咱们没有十两。"

"那就打浅的。"叶三成说,"咱家打三丈深的井,出水虽然少,够咱们吃就行。"

那年秋天,叶三成打了一口浅井。三丈深,刚好够他家五口人吃。那口井打在绵山村北面,离他家土屋二十步。叶三成打井的时候,方先生来看了一眼。

"三成,你这井我看过了。"方先生说,"你这井打在三丈深,正好过了地下的水脉。"

"井下面还有水脉?"

"有。"方先生说,"你打井时挖出来的石头——你看见没,那石头是青砂岩。青砂岩下面有水。可你打得太浅,没过水脉。"

"为什么不过水脉?"

"过得更深要花更多银子。"方先生笑,"你有力气,你慢慢打。"

叶三成点了点头。

那口三丈深的浅井,一直用到现在。叶三成六十岁时,那口井还能出水,可出水量已经少了一些。韩氏八十岁时,那口井还是家里的"老井"——她和陈登辉每年清明从陈家大湾过来吃水,就吃这口井。

"三成,"韩氏对叶三成说,"你这井打得好。"

"打得好,是娘教我担水教得好。"

云从绵山村北面的井口上飘过,停在井口的石沿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七、攒钱建祠

那年冬天,叶三成攒下了第一笔钱。

他在镇上帮一家布庄挑布,冬天更冷,一趟挑五匹,从卧龙镇挑到邛州城里,来回四十里。脚底板磨破了,结了痂,再磨破,再结痂。三十文一趟,一年下来,他攒下了一千四百文。

"三成,"陈登辉看着他脚上的老茧,"这些钱你想做什么?"

"建祠堂。"

陈登辉沉默了一下。

"咱们这一支,从马湖营迁到卧龙镇,已经快二十年了。"叶三成说,"马湖营有祠堂,城里也有祠堂,可卧龙这一支的祖宗牌位,还放在咱家灶房的角落里。我想建一座小祠堂,让祖宗有个地方住,也让栋荣以后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陈登辉抽了一袋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要多少钱?"

"瓦匠说是六两银子。木料自家山里有,不算钱。"

"我添三两。"

叶三成没想到继父这么爽快:"爹——"

"我出三两银子,"陈登辉打断他,"是因为我也算这祠堂里的人。你是叶家的种,可你喊我爹,栋荣喊我爷爷。这祠堂立起来,牌位上第一行,就写'叶三成',第二行,写'陈登辉'。两家并着写。"

叶三成红了眼眶。

"不要哭,"陈登辉背过身去,"明天去请瓦匠。"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攒下的一千四百文和陈登辉出的三两银子合在一起,一共四两多。可建祠堂要六两,差一两多。叶三成又去镇上帮布庄挑布,攒了两个月,攒下了二两。

"三成,"陈登辉看他脚上的老茧,"你还差多少?"

"不差了。"叶三成说,"攒够了。"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六两银子凑齐了。他在绵山村北头请了一位瓦匠,姓李,六十多岁,是大同镇一带有名的瓦匠师傅。

"李师傅,"叶三成对瓦匠说,"我这祠堂要建三间正房,一间厢房。"

"三间正房,一间厢房。"李师傅点头,"我建。"

云从绵山村北头的屋顶上飘过,停在屋脊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八、选基

祠堂选在卧龙镇北面,一处背山面水的缓坡。

叶三成请了当地一位风水先生来看。先生姓何,瞎了一只眼,走路拄着竹杖。他把整个缓坡走了一遍,最后用竹杖一指:"这里好。背枕青山,前对水流。山的来势,从西山下来,一路分了三道,最后一道恰好在这里合住。水从东边过,是活水,不是死水。"

"比叶沟呢?"叶三成问。

何先生笑了一下:"叶沟是龙脉之首。这里是龙脉之尾。龙首龙尾,都不是随便能坐的。你这一支,是从龙首分出来的,坐龙尾正好。"

叶三成点了点头。他让陈登辉去请瓦匠,自己去西山脚下砍木料。马湖营的族人听说了,从叶沟赶来帮忙。叶天臣——辈分最长的族叔——拄着拐杖,也从马湖营那边过来,走了整整一天。

"三成,"叶天臣颤巍巍地说,"你做得好。叶家分十二房,能在卧龙这一支立祠堂,是叶家的福气。"

"天爷爷,"叶三成说,"我是叶家的孩子,立祠堂是我该做的。"

木料架好,瓦片铺上,前后三个月。祠堂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门楣上,叶三成亲手写了四个字——"叶氏宗祠"。

落成那天,叶三成请了马湖营的族人过来。叶天臣站在祠堂前,老泪纵横:"祖宗有灵啊!"

他转身对叶三成说:"把牌位请进去吧。"

叶三成捧着叶定国的牌位,一步一步走进祠堂。牌位上写着"先祖叶定国之位"。他把牌位放到正中的香案上,转身对儿子叶栋荣说:"栋荣,跪下。"

叶栋荣才四岁,跪也跪不稳,但母亲陈氏扶住了他的肩。

叶三成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低声说,"您走了二十年了。儿子在卧龙镇给您立了一座祠堂。这里是背山面水的好地方,您的牌位住在这里,不会再走丢了。"

祠堂外,叶天臣带头焚香。烟雾绕着屋梁,慢慢升上去,从瓦缝里飘出去,散到卧龙镇的晴空中。

"好!"陈登辉站在门外,使劲鼓掌,眼眶红了。

祠堂外头,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叶三成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的,是二十年前他娘抱着他从叶沟走出来时看见的那道山。山还是那道山,可山脚下的人换了。

"爹,"叶三成对旁边站着的陈登辉说,"叶家这一房,从今天起,扎在卧龙镇了。"

"扎下来了。"陈登辉点了点头。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座新起的祠堂上飘过,停在"叶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九、族谱

祠堂立起来之后的第二年,叶三成开始整理卧龙叶氏的族谱。

他用《千字文》的纸订成一本册子,把从叶百一到叶栋荣的每一代名字写进去。叶百一是南宋南迁的始祖,叶志坚是元朝的坚守者,叶重光是明朝的中兴者——这些人,叶三成原本只在叶沟的老祠堂里见过名。从今天起,他要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卧龙镇这本新族谱里。

"三成,"陈氏问,"你为啥要抄族谱?"

"叶家的根不能丢。"叶三成说,"我这一支从叶沟迁出来,要是哪天回不去,族谱还能告诉子孙——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陈氏点了点头。她虽然不识字,但她懂叶三成的心思。

"三成,"陈氏说,"你抄族谱,我帮你裁纸。"

那年春天,叶三成在油灯下抄族谱。一笔一画,从叶百一开始,一直抄到叶栋荣。那本族谱抄到一半,叶天臣从马湖营那边赶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三成,你这族谱不能这么抄。"

"为什么?"

"族谱是要问过祠堂才能抄的。"叶天臣说,"你这一房虽然从叶沟迁了出来,可叶家还有马湖营的总祠堂。总祠堂没点头,你不能在卧龙镇另起一本族谱。"

叶三成愣了一下。

"天爷爷,"他说,"我这一支的根还在叶沟。我抄这本族谱,是想告诉子孙——他们是从马湖营叶家这一房出来的。"

"你说得对。"叶天臣说,"可规矩不能丢。我去叶沟替你请示一下。"

那年夏天,叶天臣拄着拐杖,从卧龙镇走到马湖营,又从马湖营走到叶沟。一个来回花了三天。他回到卧龙镇那天,叶三成在祠堂门口等。

"怎么样?"

"祠堂里几位老人同意了。"叶天臣说,"可他们有话说。"

"什么话?"

"族谱抄一本,送到叶沟总祠堂那边备案。"叶天臣说,"总祠堂的族谱里,加你这一支。"

"是。"

"第二句,族谱里写两个名字——叶定国、陈登辉。"叶天臣说,"你那支从叶沟出来,可叶定国是你亲爹,陈登辉是你门客爹。两人不能漏。"

"我记得。"

"第三句,"叶天臣说,"族谱的最后一页留白。"

"为什么留白?"

"因为你的儿子叶栋荣,将来也要抄族谱。"叶天臣说,"每一代留一页空。"

叶三成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三成的族谱抄完了。一本留卧龙镇祠堂,一本送叶沟总祠堂备案。送过去那天,叶三成把族谱亲手递给祠堂里的族叔叶三畏——叶李氏的次子,是叶沟这一房的现任主事。

"三畏叔,"叶三成说,"这本族谱,请您替叶沟总祠堂留着。"

叶三畏接过族谱,翻了一遍。

"三成,"叶三畏说,"你这一支,从马湖营迁到卧龙镇。你抄这一本,是给后人看的。"

"是。"

"叶沟的族谱,我替你加上你这一支。"叶三畏说,"可有一条——总祠堂的族谱,以马湖营叶家为主。卧龙镇叶家这一支,是从马湖营分出来的。"

"是。"叶三成说,"我这一支,永远姓叶,永远从马湖营出来。"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两本族谱都立起来了。一本在祠堂香案上,一本在马湖营叶沟总祠堂的案匣里。

两本族谱的最后一页,都空着。

那一页,是留给叶栋荣这一代的。

云从绵山村北头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本族谱的封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叶栋荣识姓

叶氏宗祠落成的那一年,是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

叶栋荣两岁什么都不懂,可他站在祠堂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祠堂里那些牌位。陈登辉把他抱起来,指着香案上叶定国的牌位。

"栋荣,"陈登辉说,"那个是你的爷爷。"

"爷爷?"叶栋荣歪头。

"你的亲爷爷。"陈登辉说,"他去了山那边的山那边。他是我们叶家——我们陈家——我们这一房的爷爷。"

"门客爷爷的爷爷?"

"对。"陈登辉笑了一下,"门客爷爷的爷爷。"

"那门客爷爷呢?"叶栋荣问,"门客爷爷在那儿?"

陈登辉指了一下香案前空着的位置。

"门客爷爷还没来。"陈登辉说,"等你长大了,门客爷爷就来。"

叶栋荣点了点头。

叶三成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圈红了。他没说话。

叶天臣走到他身边。

"三成,"叶天臣说,"你这一房,从叶沟迁到卧龙镇,从你亲爹那一代算起,到你这一代,是第三代了。你亲爹那一代,没立过祠堂;你这一代,立了祠堂;栋荣这一代,守祠堂。你立的祠堂,是叶家二十一代从未有过的事。"

"天爷爷过奖了。"叶三成说。

"不是过奖。"叶天臣说,"是从前叶家的祠堂都立在马湖营。这一次,祠堂立到了卧龙镇。这是叶家这一房自己的事。"

叶三成点了点头。

"三成,"叶天臣又说,"你立了祠堂,将来栋荣的后代,再迁到别的镇去,也要立祠堂。这样叶家的祠堂,就从马湖营开出来,散到整个临邛坝子。"

"散开?"叶三成愣了一下。

"散开。"叶天臣说,"叶家以后子孙多了,单一间祠堂住不下。要住得开。"

叶三成望着那座新起的祠堂,忽然明白了——叶天臣说的是一种开枝散叶。他立了这间祠堂,不是为了守叶家,反而是为了让叶家散出去。

"天爷爷,"叶三成说,"我懂了。"

"懂就好。"叶天臣点了点头。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一、叶永文的回乡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春天,叶永文从叶沟回来看叶三成。

叶永文今年十三岁,是叶三庚的儿子,是叶三成的侄子。他从叶沟走了三十里路,走到卧龙镇绵山村。

"三成叔,"叶永文对叶三成说,"我从叶沟来。"

"永文,"叶三成说,"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看看。"叶永文说,"我爹听说你在卧龙镇立了祠堂,他要来看看。"

"你爹怎么不来?"

"我爹去邛州府做官了。"叶永文说,"他走不开。"

那年春天,叶永文在绵山村北头那间祠堂里住了一个月。他每天清早起来,帮叶三成扫祠堂;上午在祠堂里读《论语》;下午去田里帮叶三成扶犁。

"永文,"叶三成对侄子说,"你在文昌馆读书,读到哪里了?"

"读到了《孟子》。"叶永文说。

"《孟子》读得怎么样?"

"读得进去。"叶永文说,"方先生说,我明年可以读《中庸》了。"

"那你要好好读。"叶三成说,"你爹是举人,你将来也要考上。"

"我考。"叶永文认真地说。

那年春天,叶永文在绵山村那间祠堂里,每晚都帮叶三成整理族谱。叶三成念,他写。两个人从傍晚写到三更,写了整整一个月。

"三成叔,"叶永文说,"你这族谱,要把叶沟这一房的人也写进去么?"

"写。"叶三成说,"叶沟那一房,是大房;卧龙镇这一房,是分祠。大房和分祠,写在同一本族谱里。"

那年春天,叶永文帮叶三成把族谱抄完了。抄完后,叶三成把族谱藏到祠堂香案下的暗格里。

"永文,"叶三成对侄子说,"这族谱,你将来也要抄。"

"三成叔——"

"你将来抄一份,送到叶沟总祠堂那边备案。"叶三成说,"两本族谱,要同步。"

那年春天,叶永文从绵山村走回叶沟。走到叶沟时,他把他爹叶三庚请到了祠堂里。

"爹,"叶永文对叶三庚说,"三成叔让我抄的族谱,我抄完了。"

"抄完了?"叶三庚愣了一下,"那你送来做什么?"

"送来备案。"叶永文说,"三成叔说,总祠堂和分祠的族谱,要同步。"

叶三庚点了点头。

那年春天,叶沟总祠堂的案匣里,多了一本新抄的族谱。族谱的第一页写着"临邛叶氏始祖叶百一,金陵人,南宋绍兴二十年入邛"。族谱的最后一页,写着"叶栋荣"——叶家这一房的第十七代。

那年春天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本族谱的封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二、祠堂前的山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一座新祠堂的屋顶。瓦是新的,木是新的,香案上的牌位是新的。可从卧龙镇望出去的那一道远山,是旧的。

叶家从龙首迁到龙尾,又从龙尾迁到卧龙。从叶沟的马湖营,到大同的绵山村,山路弯弯绕绕,走了几百年。

这一年,叶三成二十七岁。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叶栋荣将来会有十二个儿子;叶栋荣的儿子将来又会有几个儿子;叶家这一支,会在卧龙镇这片背山面水的缓坡上,繁衍出一整片屋场。

但祠堂立下的那一刻,他知道一件事——祖宗不会丢了。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门口的山坡上种了一棵柏树。柏树是从叶沟那边移过来的,叶天臣亲自挖的。柏树种下的那年冬天,叶三成给它浇了一冬的水。

"柏树,"叶三成对柏树说,"你从叶沟来,要在卧龙镇扎根。"

那棵柏树,后来长得很大。十年后,它的树冠有三四丈宽,叶三成坐在树下乘凉,能挡住一整片太阳。

"柏树,"叶三成有一天对柏树说,"你比祠堂还老。"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门口的山坡上飘过,停在柏树的梢头,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三、叶沟的回信

那年春天,叶沟总祠堂那边,来了一个信使。

信使姓叶,是叶沟这一房的一个远房侄子,叫叶三林。他从叶沟走了三十里路,赶到卧龙镇绵山村,给叶三成送了一封信。

"三成,"叶三林把信递给叶三成,"这是祠堂那边几位老人让我送的。"

叶三成接过信,打开一看——信是叶沟总祠堂的几位老人写的。信上说:

三成贤侄如晤:
你在卧龙镇立祠堂、修族谱的事,祠堂这边几位老人都知道了。我们很欣慰。你这一支从叶沟分出去,又在卧龙镇扎根,是叶家二十一代从未有过的事。
族谱备案的事,三庚已经替我们办了。两本族谱,一本在叶沟,一本在卧龙镇,这是好规矩。
唯有一事要交代你——你立的祠堂,匾额上"叶氏宗祠"四个字,是你亲笔写的。可"宗"字要从"宀"从"示",不能写成"宗"字旁的"宗"。请你查一查,看有没有写错。
祠堂这边几位老人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初八

叶三成读完信,脸红了。

"三林,"叶三成对信使说,"你替我回去告诉几位老人,匾额上的字我看了,没写错。可我会再检查一遍。"

那年春天,叶三成请了邛州城里一位姓张的书法先生来卧龙镇。张先生看了匾额上的字,说:"'宗'字写得对,是'宀'从'示'的'宗',不是'宗'字旁的'宗'。"

"张先生,"叶三成问,"您看清了?"

"看清了。"张先生说,"你写的'宗'字,和叶沟总祠堂匾额上的'宗'字,是同一个写法。"

那年春天,叶三成给叶沟总祠堂那边回了一封信。信上说:

叶沟总祠堂几位老人台鉴:
蒙几位老人来信教诲,三成感激不尽。匾额上的字,我已请张先生看过,没写错。
三成这一支,永远姓叶,永远从叶沟出来。每年清明,三成必回叶沟祭祖。
三成叩首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二十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三成收到叶沟总祠堂的回信,心里踏实了。他把回信藏到祠堂香案下的暗格里,和族谱放在一起。

"三成,"陈登辉问他,"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匾额上的字没写错。"叶三成说,"几位老人让我每年清明回叶沟祭祖。"

"那你每年清明都回叶沟。"

"我回。"叶三成说。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封信的封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四、开枝散叶

那年冬天,叶三成在祠堂里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的所有人。

"列位叔伯兄弟,"叶三成站在祠堂正中,"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一个叫叶永山的远房侄子问。

"咱们这一房从叶沟迁到卧龙镇,已经二十年了。"叶三成说,"二十年前,叶沟总祠堂的几位老人让我在卧龙镇立祠堂、修族谱。如今祠堂立了,族谱修了。可咱们这一房的男人,还不够多。"

"三成叔,"叶永山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栋荣多生几个儿子。"叶三成说,"栋荣今年四岁了,等他长大了,要多生几个。多生几个,叶家这一房才能开枝散叶。"

那年冬天,叶三成在祠堂里给叶家这一房的所有男人下了一道命令——从今天起,每家每户要多生儿子。谁家生得最多,祠堂出钱奖励。

"三成叔,"叶永山问,"奖励多少?"

"生三个儿子,祠堂奖一两银子。"叶三成说,"生五个儿子,奖三两。生七个儿子,奖五两。"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叶家这一房的所有男人都知道了这个命令。叶栋荣还小,可他的几个堂兄弟——叶永山、叶永清、叶永和——都已经成亲了。

"三成叔,"叶永山说,"我今年要生儿子。"

"生。"叶三成说,"多生几个。"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五、叶沟的看望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秋天,叶沟总祠堂那边的几位老人,决定到卧龙镇来看一看叶三成立的祠堂。

三位老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叫叶三畏,是叶李氏的次子,今年五十二岁。他从叶沟走了三十里路,赶到卧龙镇绵山村。

"三成,"叶三畏站在祠堂门口,"你这祠堂,立得好。"

"三畏叔,"叶三成说,"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叶三畏说,"叶家这一房,从你亲爹那一代算起,到你这一代,是第三代了。你亲爹那一代,没立过祠堂;你这一代,立了祠堂;栋荣这一代,守祠堂。你立的祠堂,是叶家二十一代从未有过的事。"

那年秋天,叶三畏在绵山村北头那间祠堂里住了三天。他每天清早起来,帮叶三成扫祠堂;上午在祠堂里看族谱;下午去田里看叶三成扶犁。

"三畏叔,"叶三成对族叔说,"您看这祠堂怎么样?"

"我看很好。"叶三畏说,"可有一桩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

"你立的祠堂,"叶三畏说,"匾额上'叶氏宗祠'四个字,是你亲笔写的。可'宗'字要从'宀'从'示',不能写成'宗'字旁的'宗'。"

"三畏叔——"

"我看了。"叶三畏说,"你写的'宗'字,是对的。可我要交代你——将来栋荣的儿子抄匾额时,也要按这个写法来抄。"

"我记着。"叶三成说。

那年秋天的卧龙镇,叶三畏从祠堂里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叶三畏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六、叶栋荣的第一笔字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栋荣五岁了。

叶三成把儿子叫到祠堂里。祠堂里只有父子两人。

"栋荣,"叶三成说,"你今年五岁了。"

"爹,"叶栋荣说,"我五岁了。"

"你五岁了,"叶三成说,"要开始练字。"

"练什么字?"

"练'叶'字。"叶三成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会写'叶'字。"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的香案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黄纸。

"栋荣,"叶三成说,"我教你写'叶'字。"

"爹,"叶栋荣说,"您教。"

叶三成握着小儿子的手,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叶"字。"叶"字是繁体——左边的"木"字旁,右边的"世"字。

"栋荣,"叶三成说,"'叶'字要这样写——木字旁先撇后捺,世字横平竖直。"

"爹,"叶栋荣说,"我懂了。"

那年腊月,叶栋荣在黄纸上写了二十个"叶"字。前十个写得歪歪扭扭,后十个写得比前十个稳了一些。

"栋荣,"叶三成说,"你写的'叶'字,比你爹当年写得还好。"

"爹,"叶栋荣说,"我以后每年都写二十个'叶'字。"

"写。"叶三成说,"每年写。"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栋荣写的二十个"叶"字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七、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一座新祠堂的屋顶。瓦是新的,木是新的,香案上的牌位是新的。可从卧龙镇望出去的那一道远山,是旧的。

叶家从龙首迁到龙尾,又从龙尾迁到卧龙。从叶沟的马湖营,到大同的绵山村,山路弯弯绕绕,走了几百年。

这一年,叶三成二十七岁。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叶栋荣将来会有十二个儿子;叶栋荣的儿子将来又会有几个儿子;叶家这一支,会在卧龙镇这片背山面水的缓坡上,繁衍出一整片屋场。

但祠堂立下的那一刻,他知道一件事——祖宗不会丢了。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门口的山坡上种了一棵柏树。柏树是从叶沟那边移过来的,叶天臣亲自挖的。柏树种下的那年冬天,叶三成给它浇了一冬的水。

"柏树,"叶三成对柏树说,"你从叶沟来,要在卧龙镇扎根。"

那棵柏树,后来长得很大。十年后,它的树冠有三四丈宽,叶三成坐在树下乘凉,能挡住一整片太阳。

"柏树,"叶三成有一天对柏树说,"你比祠堂还老。"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柏树的梢头,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三成与卧龙支脉开基,传为马湖营叶氏迁卧龙一支之始。祠堂选址讲究"背山面水",是清代川西民间常见风水取向。卧龙镇今属邛崃市大同镇,马湖营为古地名。叶氏字派自南宋以来延续,"栋"字辈为第十七代。

十八、卧龙的来历

那年冬天,叶三成在祠堂里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的所有人,他想把"卧龙"这两个字的来历讲一讲。

"列位叔伯兄弟,"叶三成站在祠堂正中,"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想把卧龙镇这两个字的事说一说。"

"什么事?"叶永山问。

"卧龙镇,"叶三成说,"为什么叫卧龙?"

那年冬天,叶三成讲了卧龙镇名字的来历——据说卧龙镇西面的山,是一条卧着的龙脉。从大同方向望过去,那一道山脊起伏蜿蜒,像一条巨龙的脊背。巨龙头朝西,尾朝东,卧在这一片坝子上。卧龙镇的名字,就是从这条卧着的龙脉来的。

"三成叔,"叶永清问,"那咱们祠堂建的地方,是不是龙脉的尾巴?"

"是。"叶三成说,"风水先生说,咱们祠堂建在龙脉的尾巴上,是龙脉之尾。"

"龙脉之尾好么?"

"好。"叶三成说,"龙首是叶沟,龙尾是卧龙镇。叶沟那一房是大房,卧龙镇这一房是分祠。"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叶家这一房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卧龙"这两个字的来历。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九、亲家的来访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冬天,陈氏的娘家来人看望了。

陈氏的爹叫陈福,是大同陈家的远房。他挑着两坛酒、一袋米,从大同城里走了四十里路,赶到卧龙镇绵山村。

"三成,"陈福站在祠堂门口,"我来给你拜年了。"

"爹,"陈氏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陈福说,"听说你们在卧龙镇立了祠堂,我要来看一看。"

那年冬天,陈福在绵山村北头那间祠堂里住了三天。他每天清早起来,帮叶三成扫祠堂;上午在祠堂里看族谱;下午去田里看叶三成扶犁。

"三成,"陈福对女婿说,"你这祠堂立得好。"

"爹——"

"不是过奖。"陈福说,"咱们陈家和叶家,从你爷爷辈开始就有交情。如今你们在卧龙镇扎根了,我这个做岳父的,也要来看看。"

"爹——"

"我有一句话要交代你。"陈福说。

"爹说。"

"陈氏嫁到你家二十年了。"陈福说,"她是你媳妇,也是叶家这一房的人。你要对她好。"

"我对她好。"叶三成说。

"那就好。"陈福说。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迁坟

那年腊月,叶三成做了一个决定——把叶定国的衣冠冢从叶沟迁到卧龙镇。

"三成,"陈登辉听说这事,对儿子说,"你要把定国的衣冠冢迁过来?"

"是。"叶三成说,"咱们这一房从叶沟迁到卧龙镇,祠堂也立了,族谱也修了。可定国的衣冠冢还在叶沟。我要把他的衣冠冢迁过来,让他住在卧龙镇。"

"迁过来也行。"陈登辉说,"可你要跟叶沟那边几位老人商量一下。"

那年腊月,叶三成给叶沟总祠堂那边的几位老人写了一封信。信上说:

叶沟总祠堂几位老人台鉴:
三成想在卧龙镇祠堂里,给先祖叶定国立一块衣冠冢。先祖的衣冠冢在叶沟山口,三成想把它迁到卧龙镇来。
不知几位老人意下如何?
三成叩首
乾隆四十五年腊月初十

那年腊月,叶沟总祠堂那边来了回信。信上说:

三成贤侄如晤:
蒙你来信商量迁坟的事,祠堂这边几位老人都同意。
唯有一事要交代你——先祖的衣冠冢迁到卧龙镇,叶沟总祠堂那边,要保留一份香火。每年清明,叶沟总祠堂的几位老人会到先祖的衣冠冢前祭拜。
祠堂这边几位老人
乾隆四十五年腊月二十

那年腊月,叶三成带着叶栋荣,从卧龙镇走回叶沟。他们在叶沟山口那五块碑前,把叶定国的衣冠冢挖了出来——碑上的字还清楚,"先祖叶定国之位"几个字刻得深。

"爹,"叶三成对衣冠冢说,"儿子要把您迁到卧龙镇去。"

那年腊月,叶三成把叶定国的衣冠冢背到了卧龙镇。他在祠堂香案前的一块空地上,把衣冠冢立了起来。

"爹,"叶三成在衣冠冢前磕了三个头,"您住在卧龙镇吧。"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定国的衣冠冢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一、叶栋荣的志向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栋荣五岁了。

这一年腊月,叶三成把儿子叫到祠堂里。祠堂里只有父子两人。

"栋荣,"叶三成说,"你今年五岁了。"

"爹,"叶栋荣说,"我五岁了。"

"你五岁了,"叶三成说,"要开始练字。"

"练什么字?"

"练'叶'字。"叶三成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会写'叶'字。"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的香案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黄纸。

"栋荣,"叶三成说,"我教你写'叶'字。"

"爹,"叶栋荣说,"您教。"

叶三成握着小儿子的手,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叶"字。"叶"字是繁体——左边的"木"字旁,右边的"世"字。

"栋荣,"叶三成说,"'叶'字要这样写——木字旁先撇后捺,世字横平竖直。"

"爹,"叶栋荣说,"我懂了。"

那年腊月,叶栋荣在黄纸上写了二十个"叶"字。前十个写得歪歪扭扭,后十个写得比前十个稳了一些。

"栋荣,"叶三成说,"你写的'叶'字,比你爹当年写得还好。"

"爹,"叶栋荣说,"我以后每年都写二十个'叶'字。"

"写。"叶三成说,"每年写。"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栋荣写的二十个"叶"字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二、叶沟的回信

那年春天,叶沟总祠堂那边,来了一个信使。

信使姓叶,是叶沟这一房的一个远房侄子,叫叶三林。他从叶沟走了三十里路,赶到卧龙镇绵山村,给叶三成送了一封信。

"三成,"叶三林把信递给叶三成,"这是祠堂那边几位老人让我送的。"

叶三成接过信,打开一看——信是叶沟总祠堂的几位老人写的。信上说:

三成贤侄如晤:
你在卧龙镇立祠堂、修族谱的事,祠堂这边几位老人都知道了。我们很欣慰。你这一支从叶沟分出去,又在卧龙镇扎根,是叶家二十一代从未有过的事。
族谱备案的事,三庚已经替我们办了。两本族谱,一本在叶沟,一本在卧龙镇,这是好规矩。
唯有一事要交代你——你立的祠堂,匾额上"叶氏宗祠"四个字,是你亲笔写的。可"宗"字要从"宀"从"示",不能写成"宗"字旁的"宗"。请你查一查,看有没有写错。
祠堂这边几位老人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初八

叶三成读完信,脸红了。

"三林,"叶三成对信使说,"你替我回去告诉几位老人,匾额上的字我看了,没写错。可我会再检查一遍。"

那年春天,叶三成请了邛州城里一位姓张的书法先生来卧龙镇。张先生看了匾额上的字,说:"'宗'字写得对,是'宀'从'示'的'宗',不是'宗'字旁的'宗'。"

"张先生,"叶三成问,"您看清了?"

"看清了。"张先生说,"你写的'宗'字,和叶沟总祠堂匾额上的'宗'字,是同一个写法。"

那年春天,叶三成给叶沟总祠堂那边回了一封信。信上说:

叶沟总祠堂几位老人台鉴:
蒙几位老人来信教诲,三成感激不尽。匾额上的字,我已请张先生看过,没写错。
三成这一支,永远姓叶,永远从叶沟出来。每年清明,三成必回叶沟祭祖。
三成叩首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二十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三成收到叶沟总祠堂的回信,心里踏实了。他把回信藏到祠堂香案下的暗格里,和族谱放在一起。

"三成,"陈登辉问他,"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匾额上的字没写错。"叶三成说,"几位老人让我每年清明回叶沟祭祖。"

"那你每年清明都回叶沟。"

"我回。"叶三成说。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两封信的封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三、叶三成的最终章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里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的所有人。

"列位叔伯兄弟,"叶三成站在祠堂正中,"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想把咱们这一房扎根卧龙镇的事总结一下。"

"三成叔,"叶永山问,"您打算怎么总结?"

"咱们这一房从叶沟迁到卧龙镇,整整二十年。"叶三成说,"二十年前,咱们这一房的男人只有我一个。如今咱们这一房的男人有十几个了——你、叶永清、叶永和、叶栋荣,还有你们各自的儿子。"

"二十年前,"叶三成又说,"咱们这一房没有祠堂。如今咱们这一房有祠堂了。"

"二十年前,"叶三成又说,"咱们这一房没有族谱。如今咱们这一房有族谱了。"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叶家这一房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一房,已经在卧龙镇扎下来了。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三成与卧龙支脉开基,传为马湖营叶氏迁卧龙一支之始。祠堂选址讲究"背山面水",是清代川西民间常见风水取向。卧龙镇今属邛崃市大同镇,马湖营为古地名。叶氏字派自南宋以来延续,"栋"字辈为第十七代。

二十四、清明的大雪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清明,叶三成带着叶栋荣从卧龙镇走回叶沟祭祖。

那年清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清早下到傍晚,把整个马湖坝子都盖住了。叶三成和叶栋荣走到叶沟山口时,山口那五块碑的碑面上积了一尺厚的雪。

"爹,"叶栋荣问,"这碑是谁的?"

"这是先祖的碑。"叶三成说,"先祖叫叶定国,是你太爷爷的爹。他二十多年前去了山那边的山那边。"

"太爷爷的爹?"叶栋荣愣了一下。

"太爷爷的爹。"叶三成说,"他去了山那边,咱们这一房的人都要来拜他。"

那年清明,叶三成和叶栋荣在山口那五块碑前,扫了雪,烧了三刀黄纸,倒了一壶酒。

"先祖,"叶三成在碑前说,"我带着栋荣来看您了。"

那年清明的叶沟,叶沟总祠堂的几位老人也来了。他们在叶定国的碑前祭拜,又在何氏的碑前祭拜。

"三成,"叶三畏对叶三成说,"你从卧龙镇走回来,清明祭祖,不容易。"

"三畏叔——"

"不容易。"叶三畏说,"可你要每年清明都回来。"

"我每年清明都回来。"叶三成说。

那年清明的叶沟,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叶沟山口上飘过,停在五块碑前,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五、族叔的教诲

那年春天,叶天臣从叶沟来到卧龙镇绵山村,看望叶三成。

叶天臣今年七十多岁了,是叶沟这一房辈分最长的族叔。他从叶沟走了三十里路,赶到卧龙镇。

"三成,"叶天臣站在祠堂门口,"我来看看你这祠堂。"

"天爷爷,"叶三成说,"您请进。"

那年春天,叶天臣在祠堂里住了五天。他每天清早起来,帮叶三成扫祠堂;上午在祠堂里看族谱;下午去田里看叶三成扶犁。

"三成,"叶天臣有一天对叶三成说,"我有一句话要交代你。"

"天爷爷说。"

"你立的祠堂,"叶天臣说,"匾额上'叶氏宗祠'四个字,是你亲笔写的。可'宗'字要从'宀'从'示',不能写成'宗'字旁的'宗'。"

"天爷爷——"

"我看了。"叶天臣说,"你写的'宗'字,是对的。可我要交代你——将来栋荣的儿子抄匾额时,也要按这个写法来抄。"

"我记着。"叶三成说。

"还有一桩事,"叶天臣说,"你在卧龙镇扎根了,可叶沟总祠堂那边的几位老人,你要每年都来看一看。"

"我看。"叶三成说。

"看就好。"叶天臣说。

那年春天的绵山村,叶天臣从祠堂里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匾额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叶天臣点了点头。

"三成,"叶天臣说,"你这祠堂立得好。"

"天爷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叶天臣说,"叶家这一房,从你亲爹那一代算起,到你这一代,是第三代了。你亲爹那一代,没立过祠堂;你这一代,立了祠堂;栋荣这一代,守祠堂。你立的祠堂,是叶家二十一代从未有过的事。"

那年春天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六、叶三成的最终遗言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里召集了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的所有人,把最后的遗言交代了。

"列位叔伯兄弟,"叶三成站在祠堂正中,"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想把咱们这一房扎根卧龙镇的事最后交代一下。"

"三成叔,"叶永山问,"您打算怎么交代?"

"我今年二十七了。"叶三成说,"可我身子骨越来越差。"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里对叶家这一房的所有人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卧龙镇这一房的祠堂,每年清明都要祭拜,祭拜的礼仪要按叶沟总祠堂的规矩来。

第二件——族谱要每十年修一次,族谱修好后,要送叶沟总祠堂那边备案。

第三件——叶沟总祠堂那边的几位老人,每年都要去看一看。

"三件交代完了,"叶三成说,"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的事,就算交代清楚了。"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叶家这一房的所有人都记住了叶三成的三件交代。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二十七、叶栋荣的志向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栋荣五岁了。

这一年腊月,叶三成把儿子叫到祠堂里。祠堂里只有父子两人。

"栋荣,"叶三成说,"你今年五岁了。"

"爹,"叶栋荣说,"我五岁了。"

"你五岁了,"叶三成说,"要开始练字。"

"练什么字?"

"练'叶'字。"叶三成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会写'叶'字。"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的香案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黄纸。

"栋荣,"叶三成说,"我教你写'叶'字。"

"爹,"叶栋荣说,"您教。"

叶三成握着小儿子的手,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叶"字。"叶"字是繁体——左边的"木"字旁,右边的"世"字。

"栋荣,"叶三成说,"'叶'字要这样写——木字旁先撇后捺,世字横平竖直。"

"爹,"叶栋荣说,"我懂了。"

那年腊月,叶栋荣在黄纸上写了二十个"叶"字。前十个写得歪歪扭扭,后十个写得比前十个稳了一些。

"栋荣,"叶三成说,"你写的'叶'字,比你爹当年写得还好。"

"爹,"叶栋荣说,"我以后每年都写二十个'叶'字。"

"写。"叶三成说,"每年写。"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叶栋荣写的二十个"叶"字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作者后记**:叶三成与卧龙支脉开基,传为马湖营叶氏迁卧龙一支之始。祠堂选址讲究"背山面水",是清代川西民间常见风水取向。卧龙镇今属邛崃市大同镇,马湖营为古地名。叶氏字派自南宋以来延续,"栋"字辈为第十七代。

二十八、叶家第二代祠堂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叶栋荣五岁了。

这一年腊月,叶三成把儿子叫到祠堂里,给儿子交代了叶家第二代祠堂的事。

"栋荣,"叶三成说,"你今年五岁了。"

"爹,"叶栋荣说,"我五岁了。"

"你五岁了,"叶三成说,"将来你长大了,要在卧龙镇立第二代祠堂。"

"第二代祠堂?"叶栋荣愣了一下。

"第二代祠堂。"叶三成说,"我立的祠堂是第一代,你将来立的祠堂是第二代。"

"爹——"

"第二代祠堂,"叶三成说,"要比第一代祠堂大三倍。"

"三倍?"

"三倍。"叶三成说,"第一代祠堂有三间正房,一间厢房。第二代祠堂要有九间正房,三间厢房。"

"九间正房,三间厢房?"叶栋荣愣了一下。

"九间正房,三间厢房。"叶三成说,"还要有一个大院子,能容下叶家这一房的所有男人聚在一起。"

那年腊月,叶三成在祠堂的香案前画了一张图。图纸上画的是第二代祠堂的草图——九间正房,三间厢房,一个大院子。

"栋荣,"叶三成说,"你把这张图收好。"

"爹——"

"你收好。"叶三成说,"等你长大了,照着这张图建。"

那年腊月,叶栋荣把那张图折好,揣在怀里。

"爹,"叶栋荣说,"我收好了。"

"收好就好。"叶三成说。

那年腊月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九、叶三成的最后一个年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腊月三十,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年。

叶三成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祠堂门口的山坡上,那棵从叶沟移过来的柏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可柏树的根还扎在土里,叶三成能看见。

"柏树,"叶三成对柏树说,"你比祠堂还老。"

柏树没回答。柏树只是站在那里,叶子落了一半,可根还扎着。

"柏树,"叶三成又说,"你在卧龙镇扎根了。"

柏树还没回答。可它的根还扎着。

那年腊月三十的夜里,绵山村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可地上白了一层。叶三成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卧龙镇的方向——卧龙镇的方向,是叶沟的方向。

"先祖,"叶三成在雪里低声说,"您看见卧龙镇了么?"

雪没回答。雪只是飘着,飘到祠堂的屋脊上。

"先祖,"叶三成又说,"您住在卧龙镇了。"

那年腊月三十的夜里,叶三成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然后他转身回家——陈氏和叶栋荣在家里等着他吃年饭。

"爹,"叶栋荣说,"您回来了。"

"回来了。"叶三成说,"咱们吃年饭。"

那年腊月三十的绵山村,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雪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绵山村北面那间祠堂的屋脊上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三十、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一座新祠堂的屋顶。瓦是新的,木是新的,香案上的牌位是新的。可从卧龙镇望出去的那一道远山,是旧的。

叶家从龙首迁到龙尾,又从龙尾迁到卧龙。从叶沟的马湖营,到大同的绵山村,山路弯弯绕绕,走了几百年。

这一年,叶三成二十七岁。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叶栋荣将来会有十二个儿子;叶栋荣的儿子将来又会有几个儿子;叶家这一支,会在卧龙镇这片背山面水的缓坡上,繁衍出一整片屋场。

但祠堂立下的那一刻,他知道一件事——祖宗不会丢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下一章的故事,是"寒窗苦读"的故事。是叶家这一房的少年科举之路的故事。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三成与卧龙支脉开基,传为马湖营叶氏迁卧龙一支之始。祠堂选址讲究"背山面水",是清代川西民间常见风水取向。卧龙镇今属邛崃市大同镇,马湖营为古地名。叶氏字派自南宋以来延续,"栋"字辈为第十七代。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