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十六章:寒窗苦读

正文字数约 16,567 字

# 第十六章:寒窗苦读

**时间**:嘉庆二十年至道光二年(1815-1822年)
**地点**:临邛卧龙镇叶家、邛州府、成都武侯祠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尚林乡试之路、叶氏耕读相继、清代川西科举

一、桂树下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一座新起的瓦屋。青瓦密得像鱼鳞,屋脊两端翘起来,正屋窗下立着一棵老桂。

这是叶家第三次扩建的房子。屋主是叶腾飞,六十多岁,举人出身,在卧龙镇一带教书育人。他也是叶氏宗祠大修的主持人,被族里人称一声"腾飞公"。

这一年,他最疼爱的孙子叶尚林,十一岁。

桂树下,叶腾飞把孙儿叫到跟前。

"尚林,《论语》背到哪一篇了?"

"《里仁》。"

"背来听。"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停。"叶腾飞抬手,"后面一句,你背错了一个字。是'焉得智',不是'焉得知'。再背。"

叶尚林低下头,又念了一遍。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叶腾飞点点头:"知道为什么要改这个字么?"

"知道。"叶尚林抬起头,"智是智慧的智,知是知道的知。孔子说的,是要择仁而处,做有智慧的人。"

"嗯。"叶腾飞抚了一下孙子的头,"读书人最忌讳'知道'两个字。世间的事,知道的多,能行的少;能讲的多,能守的少。'智'是要你行的,'知'只是要你记的。你记住哪个字?"

"智。"

叶腾飞望着西边那座山——卧龙镇的窗外,望出去能看见那道远远的山脊。

"咱们叶家,"他说,"诗书传家二十一代。从你高祖父叶百一从江西南迁到临邛,已经有七百年了。这七百年里,叶家出过进士,也出过白丁;出过富户,也出过佃农。但不管哪一代,叶家都有一个规矩——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要做一个有'智'的人。"

叶尚林用力点头。

"回去再抄三遍。"叶腾飞说,"下午我考你《孟子》。"

"是,祖父。"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棵老桂上飘过,停在桂叶的叶尖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书案与米汤

午饭后,叶尚林趴在书案上抄书。

书案是祖父亲手做的。案面是一整块柏木,刷了三层漆,光滑得能映出脸。案腿稍弯,祖父说是"读书人腰要直,案腿不必直"。叶尚林抄完三遍,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母亲端了一碗米汤进来。

"尚林,喝点汤。"

"嗯。"

"你祖父对你太严了。"

"不严。"叶尚林接过碗,"祖父说,三岁看到老,小时候不把字刻进骨头里,长大了就要被人笑话。"

母亲笑了:"你祖父年轻时,被他爹追着打。如今他老了,舍不得打你,就改成罚抄。"

"娘,"叶尚林抬头,"祖父是举人,举人能做官的。他为什么不去做官?"

"他说做官要看人脸色,他看不惯。"

"那他就在家教书?"

"他说教书能养心。"

叶尚林想了想,似懂非懂。

那年春天,叶尚林把《论语》读完了。祖父给他加了一本《孟子》。

"尚林,"祖父对他说,"你读完这两本,下一年读《中庸》《大学》。"

"祖父,"叶尚林说,"我能读完《孟子》再去帮娘挑水么?"

"为什么?"

"我娘一个人挑水。"叶尚林说,"尚林读完书,要替娘分担。"

祖父愣了一下。

"尚林,"祖父说,"你读完了书,就回家帮娘挑水?"

"不是挑水。"叶尚林说,"是替娘分担。"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尚林在书案上抄书,抄到三更。他抄的字端端正正,祖父看了点头。

那年春天,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书房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三、祖父的病

这一年冬,叶腾飞病了。

病是从脚气起的。一开始只是脚肿,后来肿到膝盖,再后来连大腿都浮肿。叶家请了卧龙镇和邛州城里的几位大夫来诊,都说不好治——老年人气血两亏,拖不了多久。

腊月里,叶腾飞已经下不了床。

他把叶尚林叫到床头。

"尚林。"

"祖父。"

"祖父看不到你考进士那天了。"

叶尚林眼眶一红,不敢说话。

"但是,"叶腾飞抓住孙子的手——那手瘦得像柴,骨头却硬,"祖父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祖父说。"

"第一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读了百遍,可你未必真懂。罔是茫然,殆是危险。读书人若只读不想,会变成书呆子;若只想不读,会变成妄想家。这两样都是病。"

"记住了。"

"第二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才十一岁,这句话不用急着懂。但你得记住——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你读懂了,是替别人读的;你做成了,是替别人做的。这才叫'弘毅'。"

叶尚林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第三句——"叶腾飞咳了几声,"咱们叶家,从你高祖父南迁到临邛,已经有七百年。这七百年,叶家走过风,走过雨。元朝九十年的坚守,明朝中叶的家庙,乾隆年间的祠堂大修——这些都过去了。可叶家有一条祖训不能丢——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不管朝代怎么换,叶家的孩子,要读书,要识字,要懂道理。"

"祖父,我记住了。"

"去吧。"叶腾飞松开手,"明日给你祖父上三炷香。"

叶尚林起身,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走出房门时,回头看——祖父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那座远远的西山,眼睛还睁着。

第二天早晨,叶腾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那间老屋里。叶腾飞临终的交代,叶尚林后来一字一句都记在了一本册子上,那本册子叫《祖训》。册子最后一页,写着叶腾飞临终的话:

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吾孙尚林,尚须奋勉。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

那本《祖训》后来传给叶尚林的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传了三代。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老屋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的瓦背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四、府试落榜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叶尚林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府试。

府试在邛州城里考。叶父——叶正轩——陪他去。他们从卧龙镇走四十里,进邛州城门时,天刚擦亮。街上卖豆花的、卖油糕的还没收摊,香气混在清晨的雾里。

"爹,"叶尚林问,"府试考什么?"

"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

"我能行么?"

"能不能行,要考完才知道。"叶正轩把手放在儿子肩上,"但你别忘了你祖父的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要做有'智'的人。"

叶尚林进了考场。考场设在贡院里,号舍一间挨着一间,每间只有一张小桌,一把冷板凳。

题目发下来,是《论语》中的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叶尚林想了想,提笔写下第一句:"圣人论学,首重乎时;时习而说,仁在其中矣。"

写完第一段,他停了停。号舍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他忽然想起祖父——祖父说"罔"是茫然,"殆"是危险。他不能茫然。

他又接着写。

那一天他写得很慢。交了卷,他走出号舍,看见父亲立在贡院门口等他。

"怎么样?"叶正轩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叶正轩笑了一下,"会做的题,做了;不会做的题,也做了。这就够了。"

三天后发榜,叶尚林没有中。

榜单上几百个名字,没有"叶尚林"三个字。

叶正轩找到儿子,没有责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回家吧。"

叶尚林低着头,半晌才说:"爹,我会再来的。"

那年冬天,叶尚林回到卧龙镇。他在那棵老桂树下站了半天,望着西山的横线。

"祖父,"他说,"我没考上。"

西山的横线没给他回答。可他心里清楚——他要再来。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补记:祖父之言,吾当铭记。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今岁府试未中,明年当再来。吾叶家之祖训,永世不忘。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棵老桂上飘过,停在桂叶的叶尖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五、武侯祠

嘉庆二十五年秋,叶父带叶尚林去了一趟成都。

父子俩走的是陆路。从卧龙镇到邛州四十里,从邛州到成都还有二百里。他们走了五天,住过栈房,睡过驿站,也睡过破庙。

到了成都,叶父先带他去了武侯祠。

武侯祠在成都南郊,红墙青瓦。古柏森森,有的要两人才能合抱。祠堂正中供着诸葛亮的塑像——羽扇纶巾,神态安详。

叶尚林跪在塑像前。

"爹,"他小声问,"诸葛亮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

"是忠诚。"叶父说,"他为了蜀汉,先帝托孤给他,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叶尚林默念了一遍。

"尚林,"叶父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祖父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读书人有担子,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诸葛亮挑的是蜀汉的担子。咱们读书人,挑的是自家的担子。担子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挑起来,就要挑到底。"

"嗯。"

"走吧,去旁边的刘备殿看看。"

刘备殿里挂着"桃园三结义"的画。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跪在桃树下,对天盟誓。叶尚林站在画前,看了好久。

"爹,"他说,"我懂了。"

"懂什么了?"

"懂诸葛亮为什么鞠躬尽瘁。"叶尚林说,"他不是为了刘备一个人,是为了刘备托付给他的那群人——蜀汉的百姓,关羽张飞这样的兄弟。担子在别人身上,挑起来才不会松。"

叶父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拉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父子俩在武侯祠待了半天。出祠门时,叶尚林回头望了一眼诸葛亮的塑像,把头深深低下去。

那一年冬天,叶尚林从成都回卧龙镇。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老屋里,每天读书读十二个时辰。从《论语》到《孟子》到《中庸》到《大学》,再回到《论语》。他从诸葛亮的"鞠躬尽瘁"里读到祖父的"代父职"——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祖父,"叶尚林在那本《祖训》封页上写了一句话,"诸葛亮挑蜀汉的担子,您挑叶家这一房的担子,儿挑读书人的担子。担子在肩,不在人言。"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武侯祠的红墙上飘过,停在"武侯祠"三个字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六、乡试

道光二年(1822年)春,叶尚林第二次参加乡试。

这年他十八岁。府试、院试,他都过了,已经是秀才。这一次他要冲举人。

乡试在成都贡院,比府试更严。三场九日,考生要带够干粮。叶正轩给儿子备了米糕、腊肉、酱菜、几包烟丝——那是给号军递话用的。叶尚林进考场那天早晨,叶正轩只说了一句:"去吧。"

题目下来,第一场是《论语》中的一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叶尚林看着这十五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个动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是《中庸》的话,叶尚林读过不下二十遍。可真要写一篇八股文,他心里没底。

他想起祖父——"罔是茫然,殆是危险。"

他不能茫然。

他又想起父亲在武侯祠里说的话——"诸葛亮挑的是蜀汉的担子。"

他闭上眼,让自己安静下来。

半晌后,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圣人之道,在于行;不行,虽博亦空。"

这句话他自己都吓一跳——这是祖父和父亲两代人的教诲,第一次在他笔下汇成一句。

他接着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段,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一年春,叶尚林在成都贡院里写了三天。他写得比府试那年慢,可也比那年稳。

"尚林,"叶正轩在贡院门口接他,"怎么样?"

"比上次好一点。"叶尚林说。

"好一点就够了。"叶正轩说,"回家。"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尚林在家里等发榜。他每天清早起来,去田里帮娘插秧;傍晚回来,在书房读书。

"尚林,"母亲问他,"你还在等发榜?"

"还在等。"叶尚林说,"再等一个月。"

那年秋天,发榜的消息传到卧龙镇。叶尚林正在田里收稻。他听完消息,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尚林,"叶正轩跑过来,"你考上了!"

"考上了?"

"考上了!"叶正轩说,"第七名!"

云从成都贡院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乡试题名录的红纸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七、第七名

一个月后,乡试发榜。

叶正轩陪儿子去看榜。贡院门口黑压压一片人,他挤不进去,让儿子自己挤。

叶尚林挤到榜单前,从第一名开始找。

没有。第二名,没有。第三名,没有。第四名,没有。

第七名——

"叶尚林,四川邛州人,庚子科乡试第七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是叶尚林。

是他的名字。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父亲还立在远处的槐树下。

"爹!"他喊。

"中了?"

"第七名。"

叶正轩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

"好。"他说,"回去给你祖父上香。"

那一年冬天,叶尚林从成都回卧龙镇。他到祠堂前,把乡试题名录放在香案上。

"祖父,"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儿中了举人。"

他磕完头,起身转身——叶氏宗祠里,列位祖宗的牌位都立在香案上。他从叶百一开始一格一格看过去。第一格叶百一,第二格叶志远,第三格叶重光……最后一格,是祖父叶腾飞。

"祖父,"他低声说,"孙儿今天替您还了一个愿。"

他记得祖父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祖父看不到你考进士那天了。"那一句他记了一辈子,今天他终于敢说:祖父,您看到了,您在山这边看着孙儿。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立起了一块新碑——"道光二年叶尚林举人碑"。碑上书的是叶腾飞曾经写过的那一句——"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

叶氏宗祠门口那一道远山横线,还横在天边。可这一次,山脚下站着的,是一个举人。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道光二年叶尚林举人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八、守孝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家里守孝。

他祖父去世那年他才十二岁,他父亲的祖父叶正轩也刚去世半年。守孝三年,他在家里读书、写字、种田。卧龙镇那块田,叶正轩在时是他种的,叶正轩走后,叶尚林接过来。

"尚林,"母亲问,"你考上举人,还要种田?"

"种。"叶尚林说,"举人也吃米。"

"你这话说得——"

"娘,"叶尚林说,"祖父说,做一个有'智'的人。读书是有智,种田也是有智。"

那年春天,叶尚林种了一季水稻,又种了一季油菜。水稻打了二石五,油菜打了三石。他把水稻卖掉换了米,把油菜榨了油,又给母亲买了一匹棉布。

"娘,"他说,"举人给您买棉布。"

"胡说,"母亲接过棉布笑了,"举人能买棉布?"

"举人也能买棉布。"叶尚林说,"举人的担子在别人身上,可举人也吃米。"

母亲看了他一眼。

那一年,卧龙镇上的人都看见叶尚林——一个考上举人的读书人,每天清早下田,傍晚回家读书。他到镇上开会,穿的是那件旧棉袄;他到邛州城里交文章,穿的是同一件。

"尚林,"镇上的人问他,"你考上举人,为什么不换一身新衣裳?"

"新衣裳穿着下田太可惜。"叶尚林说,"这件旧棉袄耐穿。"

那一年冬,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补记:吾叶家读书人,当以智为骨,以仁为肉,以耕为衣,以读为食。代父职者代祖父之职,代祖父之职者代祖宗之职。吾辈读书,不为自己读,替列祖列宗读,替临邛这一方百姓读。

那本《祖训》传到叶尚林的儿子叶有成手里,叶有成又传到叶有成的儿子叶有庆手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老屋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的瓦背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九、屏风

那年春天,卧龙镇发生了一件小事。

叶尚林中了举之后,邛州府里派人下来送礼。送礼的官员是个书办,姓马,叫马长文。马长文带了礼物到卧龙镇叶家祠堂,礼物是一只小屏风。屏风上雕了"文昌"二字,金底红字。

"叶举人,"马长文说,"府里送您一只屏风,摆在祠堂里,给叶家这一房的人撑门面。"

"马爷,"叶尚林接了屏风,行了一礼,"屏风我收下,可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

"您说。"

"邛州府送我这屏风,是给邛州的举人撑门面。"叶尚林说,"可我不是邛州的举人,我是临邛卧龙镇的举人。"

"叶举人——"

"卧龙镇是临邛坝子最西边的一个镇。"叶尚林说,"镇上的人世代耕读,我们出来做举人,不是为邛州撑门面,是为卧龙镇这一方撑门面。"

"这——"

"屏风我摆在祠堂里。"叶尚林说,"可要是哪天咱们这一房又出了一个进士,那屏风就太小了。邛州府该送一只更大的。"

马书办笑了一下。

"叶举人,您这话,我替府里记着。"

那年春天,屏风摆在了叶氏宗祠香案的右侧。屏风前头,常年有三炷香,方先生每逢初一十五都去烧一炷。

那年夏天,方先生去世了。方先生临终前,叶尚林去探望。

"尚林,"方先生说,"我教你祖父那一代,又教你这一代。如今你要去考进士了。"

"方先生,"叶尚林说,"我没打算考进士。"

"为什么不考?"

"我举人都考了两次,"叶尚林说,"进士要进北京考,路费银子我凑不齐。我母亲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方先生点了点头。

"尚林,"方先生说,"我教你一句话——进退之间看淡些。"

"先生教我。"

"举人能做什么?"方先生自问自答,"举人能教书,能写文章,能给人看风水,能帮人写状纸。可举人不一定非要做官。"

"先生以为我不该做官?"

"做官要看人脸色,看不下去就做不下。"方先生说,"你祖父当年也做不下。他在邛州府当了一任教谕,三年就辞了。"

"我知道。"叶尚林说,"我祖父说做官要看人脸色。"

"你祖父说得对。"方先生说,"可你祖父还有一句话——'做官是一件正经事,可不做官也是一件正经事。'"

"先生是说——"

"我是说,"方先生说,"你这一辈子,能做官就做,不能做就不做。家里有人伺候你读书,你就读书;家里没人伺候你读书,你就种田。"

叶尚林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尚林在家守孝完,他母亲还没等他去考进士就先走了。他母亲走之前,对他说了一句:"尚林,你读书不是为了给你娘看的,是为了给你祖父看的。"

"娘,"叶尚林说,"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叶尚林一个人在那间老屋里读书。他把《祖训》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他望着祖父和父亲的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耕读相继"。

"耕读相继,"他对自己说,"不是耕完了才读,也不是读完了才耕。是一边耕一边读。"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种田和读书两个事合在一起,做了卧龙镇的私塾先生。他每天清早下田,午前回来教书。学生不多,五六个——都是镇上愿意读书的孩子。

"尚林,"镇上的人问他,"你举人当私塾先生,不亏么?"

"不亏。"叶尚林说,"举人能种地,能教书,能写文章。一举人能做的,比当官的还多。"

那年叶尚林二十岁。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要不要考进士,可他知道——举人能做的事,他都能做。

这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那棵老桂又开花了。香气飘到祠堂里,叶尚林每天清早下田路过时,要闻一下那桂花香。

"祖父,"他在心里说,"您闻不到了。我替您闻。"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那棵老桂上飘过,停在桂花的香里,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赴京

道光四年(1824年),叶尚林动了考进士的念头。

那年春天,邛州府里传了一件事——朝廷开恩科,进士考试要提前一年。叶尚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卧龙镇田里插秧。

"尚林,"母亲那一年已经病得很重,对他说,"你要考,就去考。娘不走。"

"娘——"

"娘不走。"母亲说,"娘等你回来。"

那年三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这一次,他不是去成都考乡试,是去北京考会试。他要走两千里,比从成都到北京还要多。

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祖训》一册。

二、武侯祠"鞠躬尽瘁"的拓片一方。

三、卧龙镇那口浅井里装的一壶水。

这三样东西,他都用得上。井里的水,他在路上喝完了——从卧龙镇到北京,他走了两个多月,井水喝在嘴里,是凉的、甜的、带着一点点卧龙镇青砂岩的味道。

那年三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一路向北。他走过了邛州、走过了成都、走过了剑阁、走过了汉中、走过了西安、走过了洛阳、走过了开封、走过了德州、走过了天津,最后到了北京。

"尚林,"叶父给他送行时说,"你去北京考进士,路远。"

"爹——"

"路远,"叶父说,"可你别忘了祖父的话——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我记着。"叶尚林说。

那年三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他背上背着一袋米、一袋腊肉、一壶井水,手里提着《祖训》一册、武侯祠拓片一方。

"祖父,"叶尚林在祠堂前磕了三个头,"孙儿去北京了。"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叶尚林那小小的背影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十一、北京的贡院

道光四年(1824年)三月,叶尚林到了北京。

北京的贡院比成都贡院大十倍。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看上去像一片灰色的海。

叶尚林进了考场,号舍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他想起祖父的话——"罔是茫然,殆是危险。"

他不能茫然。

题目发下来,是《论语》中的一句——"克己复礼为仁"。叶尚林看着这六个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祖父叶腾飞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克己复礼,"叶尚林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克者,胜也;己者,我也;复者,反也;礼者,理也。"

他接着写下去。

那一天,他写得比乡试那年更慢,可也比那年更稳。

那年三月,叶尚林在北京贡院里写了九天。写完最后一段,他的手心全是汗。

"祖父,"叶尚林在心里说,"孙儿写完了。"

云从北京贡院的屋脊上飘过,停在贡院的红墙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二、报喜

道光四年(1824年)四月,叶尚林从北京回到卧龙镇。

他从北京走回卧龙镇,走了两个多月。他一路上没说话,一路只在心里默念:祖父,孙儿回来了。

那年四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北面那座山口走进村。他远远看见祠堂门口立着一块新碑——"道光四年叶尚林进士碑"。碑上书的是叶腾飞曾经写过的那一句——"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

"祖父,"叶尚林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儿回来了。"

"孙儿没考上进士。"叶尚林又说,"可孙儿回来了。"

那年腊月的卧龙镇,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再补记:孙儿不才,赴京会试,未能金榜题名。然孙儿不以此为憾。祖父有言,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孙儿今虽未中进士,然孙儿已是一个有智之人。耕读相继,七百年叶家之祖训,孙儿永世不忘。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道光四年叶尚林进士碑"的碑面上——碑面其实写的是"叶尚林举人碑",叶尚林让人把"举人"两个字改成了"进士",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三、叶尚林的教书

道光五年(1825年)春天,叶尚林二十二岁。

这一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正式开了一间私塾。私塾不大,设在叶氏宗祠的厢房里。厢房只有一间,可摆得下十张书案。

"尚林,"母亲问他,"你举人都考上了,怎么还在卧龙镇教书?"

"娘,"叶尚林说,"祖父说过,读书不为做官。"

"那你——"

"我教卧龙镇的孩子读书,"叶尚林说,"将来他们之中,有人能考上进士。"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教了五个学生——都是镇上愿意读书的孩子。学生里头有两个是叶家的远房侄子,三个是镇上的农人之子。

"先生,"一个学生问,"您考上举人了,为什么不去做官?"

"我祖父说过,"叶尚林说,"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那年夏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教了三个月书。学生们认得了五百个字,能读《论语》的前四分之一。

"先生,"一个学生家长问,"我家孩子认得五百个字了。"

"认得好。"叶尚林说,"明年再认五百。"

"那一年下来,能认多少?"

"一千。"叶尚林说,"一千个字,够用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把种田和教书两个事合在一起。他每天清早下田,午前回来教书。傍晚在书房读书。

那年冬天,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四、叶尚林的儿子

道光十年(1830年),叶尚林二十七岁,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清明。叶尚林给儿子取名叶有成。

"有成,"叶尚林对儿子说,"你是叶家这一房的第十九代。"

那年清明,叶尚林带着刚出生的叶有成去祠堂上香。叶有成还在襁褓里,眼睛眯着,被太阳照得直打哈欠。

"有成,"叶尚林说,"你长大以后,要替你爹考进士。"

"爹——"

"我考不上进士,"叶尚林说,"你替我考。"

那年清明,叶尚林在祠堂前种了一棵柏树。柏树是从卧龙镇北面的山上挖来的,叶尚林亲自挖的。柏树种下的那年春天,叶尚林给它浇了一春的水。

"柏树,"叶尚林对柏树说,"你从卧龙镇来,要在这祠堂前扎根。"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五、尾声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一座新起的瓦屋。青瓦密得像鱼鳞,屋脊两端翘起来,正屋窗下立着一棵老桂。

这棵老桂,是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扎下来后,叶三成亲手栽的。桂树种下的那年冬天,叶三成给它浇了一冬的水。

"桂树,"叶三成对桂树说,"你从叶沟来,要在卧龙镇扎根。"

那棵桂树,后来长得很大。十年后,它的树冠有三四丈宽,叶尚林坐在树下乘凉,能挡住一整片太阳。

"桂树,"叶尚林有一天对桂树说,"你比祠堂还老。"

这一年,叶尚林三十岁。他还没考上进士,可他在卧龙镇教书教了十年。他教出来的学生里头,有三个考上了秀才,一个考上了举人。

"尚林,"镇上的人问他,"你教出来的学生都考上了举人,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考进士?"

"我祖父说过,"叶尚林说,"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又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三补记:吾叶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吾孙有成,当承祖训,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吾辈读书人,当以智为骨,以仁为肉,以耕为衣,以读为食。代父职者代祖父之职,代祖父之职者代祖宗之职。吾辈读书,不为自己读,替列祖列宗读,替临邛这一方百姓读。

那本《祖训》传到叶尚林的儿子叶有成手里,叶有成又传到叶有成的儿子叶有庆手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尚林(举人)是卧龙叶氏迁邛第四代孙,道光二年(1822年)乡试第七名中举。清代川西士子多经府、院、乡三级考试方得举人。叶腾飞为举人,授徒于卧龙镇,是地方知名学者。武侯祠在成都南郊,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十六、叶尚林的私塾

道光三年(1823年)春天,叶尚林二十岁,开始在卧龙镇正式开私塾。

私塾设在叶氏宗祠的厢房里,厢房不大,但能摆下十张小书案。叶尚林请了木匠打了十张小书案,每张案面是一块柏木,刷了两层漆,光滑得能映出脸。

"尚林,"母亲看他忙着摆书案,"你举人当私塾先生,不亏么?"

"不亏。"叶尚林说,"祖父说过,读书不为做官。"

"那你——"

"我教卧龙镇的孩子读书,"叶尚林说,"将来他们之中,有人能考上进士。"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收了第一批学生——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都是镇上愿意读书的孩子,有两个是叶家的远房侄子,三个是镇上农人之子。

"先生,"一个学生问,"您考上举人了,为什么不去做官?"

"我祖父说过,"叶尚林说,"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先生,什么是有智之人?"

"有智之人,"叶尚林说,"是有担子的人。"

"担子?什么担子?"

"替别人挑的担子。"叶尚林说,"你爹娘生你,你替他们挑;你师友教你,你替他们挑;你将来做官,替百姓挑。担子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挑起来,就要挑到底。"

那年夏天,叶尚林教了三个月书。学生们认得了五百个字,能读《论语》的前四分之一。

"先生,"一个学生家长来问,"我家孩子认得五百个字了。"

"认得好。"叶尚林说,"明年再认五百。"

"那一年下来,能认多少?"

"一千。"叶尚林说,"一千个字,够用了。"

那年秋天,叶尚林教学生读了《千字文》。学生里头有两个读得快,三个读得慢。叶尚林不急,他慢慢教——他祖父说过,读书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不是光背书就行。

"先生,"一个学生问,"《千字文》里哪一句最重要?"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叶尚林说,"这一句最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一句说——天地很大,人很渺小。"叶尚林说,"读书人要知道天地大,才不会自大。"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种田和教书两个事合在一起。他每天清早下田,午前回来教书。傍晚在书房读书。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的厢房上飘过,停在十张小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七、叶有成读书

道光十年(1830年),叶尚林二十七岁,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清明。叶尚林给儿子取名叶有成。

"有成,"叶尚林对儿子说,"你是叶家这一房的第十九代。"

那年清明,叶尚林带着刚出生的叶有成去祠堂上香。叶有成还在襁褓里,眼睛眯着,被太阳照得直打哈欠。

"有成,"叶尚林说,"你长大以后,要替你爹考进士。"

"爹——"

"我考不上进士,"叶尚林说,"你替我考。"

那年夏天,叶有成三个月大。叶尚林每天清早起来,先帮娘挑水,再下田;午前回来,教学生读书;傍晚在书房陪叶有成玩耍。

"尚林,"母亲问他,"你每天忙成这样,累么?"

"累。"叶尚林说,"可我不累,谁累?"

那年冬天,叶有成七个月大了,开始学说话。叶尚林每天傍晚回家,要教他喊"爹"、"娘"。

"爹。"叶有成喊。

"哎。"叶尚林答。

"娘。"叶有成又喊。

"哎。"叶尚林的妻子答。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种田、教书、带孩子三件事合在一起。他每天从清早忙到三更,可他心里踏实。

"有成,"叶尚林有一天对儿子说,"你长大以后,要替叶家这一房考进士。"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老屋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的瓦背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十八、科举之路的艰难

道光十二年(1832年),叶尚林二十九岁。

这一年春天,邛州府里又传了一个消息——朝廷又开恩科,进士考试再提前一年。叶尚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卧龙镇田里插秧。

"尚林,"母亲那一年身体已经很弱,对他说,"你要考,就去考。娘等你。"

"娘——"

"娘等你。"母亲说,"娘不走了。"

那年三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再一次去北京考进士。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祖训》一册。

二、武侯祠"鞠躬尽瘁"的拓片一方。

三、卧龙镇那口浅井里装的一壶水。

这三样东西,他都用得上。井里的水,他在路上喝完了——从卧龙镇到北京,他走了两个多月,井水喝在嘴里,是凉的、甜的、带着一点点卧龙镇青砂岩的味道。

那年三月,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他走过了邛州、走过了成都、走过了剑阁、走过了汉中、走过了西安、走过了洛阳、走过了开封、走过了德州、走过了天津,最后到了北京。

"祖父,"叶尚林在祠堂前磕了三个头,"孙儿又去北京了。"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叶尚林那小小的背影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北飘。


十九、北京的春天

道光十二年(1832年)三月,叶尚林到了北京。

北京的春天比卧龙镇冷——卧龙镇三月已经是春暖花开了,北京三月还要穿棉袄。叶尚林在北京的客栈里等了半个月,才进了贡院。

"尚林,"叶父给他送行时说,"你去北京考进士,路远。"

"爹——"

"路远,"叶父说,"可你别忘了祖父的话——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我记着。"叶尚林说。

那年三月,叶尚林进了贡院。贡院比成都贡院大十倍,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

题目发下来,是《论语》中的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叶尚林看着这八个字,脑子里出现了祖父叶腾飞在病床上的画面。

"己所不欲,"叶尚林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勿施于人,此仁之本也。"

他接着写下去。

那一天,他写得比上次更慢,可也比上次更稳。

那年三月,叶尚林在北京贡院里写了九天。写完最后一段,他的手心全是汗。

"祖父,"叶尚林在心里说,"孙儿写完了。"

那年四月,发榜的时候到了。叶尚林挤在贡院门口的人群里,从第一名开始找。

没有。第二名,没有。第三名,没有。第四名,没有。

第一百名,没有。第二百名,没有。

没有。

"尚林,"叶父在贡院门口接他,"怎么样?"

"没中。"叶尚林说。

叶父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

"没中就没中。"叶父说,"回家。"

那年四月,叶尚林从北京走回卧龙镇。走了两个多月。他一路上没说话,一路只在心里默念:祖父,孙儿回来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北京贡院的屋脊上飘过,停在贡院的红墙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最后的私塾

道光十三年(1833年),叶尚林三十岁。

这一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正式开了一间大私塾。私塾设在叶氏宗祠的厢房里,厢房不大,但能摆下二十张小书案。

"尚林,"母亲问他,"你两次都没考上进士,还教私塾?"

"娘,"叶尚林说,"祖父说过,读书不为做官。"

"那你——"

"我教卧龙镇的孩子读书,"叶尚林说,"将来他们之中,有人能考上进士。"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收了第二批学生——二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都是镇上愿意读书的孩子,有五个是叶家的远房侄子,十个是镇上农人之子,五个是镇上商人之子。

"先生,"一个学生问,"您两次都没考上进士,您还教我们读书?"

"教。"叶尚林说,"你们之中,有人能替我考上。"

"先生——"

"读书不为做官,"叶尚林说,"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那年夏天,叶尚林教了三个月书。学生们认得了一千个字,能读《论语》的一半。

"先生,"一个学生家长来问,"我家孩子认得一千个字了。"

"认得好。"叶尚林说,"明年再认一千。"

"那一年下来,能认多少?"

"两千。"叶尚林说,"两千个字,够用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的厢房上飘过,停在二十张小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一、叶有成的第一笔字

道光二十年(1840年),叶有成十岁。

这一年春天,叶尚林把儿子叫到书房里。

"有成,"叶尚林说,"你今年十岁了。"

"爹,"叶有成说,"我十岁了。"

"你十岁了,"叶尚林说,"要开始练字。"

"练什么字?"

"练'叶'字。"叶尚林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会写'叶'字。"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书房里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黄纸。

"有成,"叶尚林说,"我教你写'叶'字。"

"爹,"叶有成说,"您教。"

叶尚林握着儿子的手,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叶"字。"叶"字是繁体——左边的"木"字旁,右边的"世"字。

"有成,"叶尚林说,"'叶'字要这样写——木字旁先撇后捺,世字横平竖直。"

"爹,"叶有成说,"我懂了。"

那年春天,叶有成在黄纸上写了二十个"叶"字。前十个写得歪歪扭扭,后十个写得比前十个稳了一些。

"有成,"叶尚林说,"你写的'叶'字,比你爹当年写得还好。"

"爹,"叶有成说,"我以后每年都写二十个'叶'字。"

"写。"叶尚林说,"每年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书房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二、叶尚林的尾声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叶尚林四十二岁。

这一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开私塾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教过的学生有几百个。其中考上秀才的有三十多个,考上举人的有三个。

"尚林,"镇上的人问他,"你教出来的学生都考上了举人,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考进士?"

"我祖父说过,"叶尚林说,"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又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四补记:吾叶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吾孙有成,当承祖训,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吾辈读书人,当以智为骨,以仁为肉,以耕为衣,以读为食。代父职者代祖父之职,代祖父之职者代祖宗之职。吾辈读书,不为自己读,替列祖列宗读,替临邛这一方百姓读。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书房里对儿子叶有成说:"有成,你长大了,要替叶家这一房考进士。"

"爹,"叶有成说,"我替您考。"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祠堂正中那块"叶氏宗祠"的匾额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二十三、叶氏家族的传承

道光三十年(1850年),叶尚林四十七岁。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二十岁,也考上了举人——他是卧龙叶氏第十九代里头,第二个考上举人的。

"有成,"叶尚林对儿子说,"你考上了举人。"

"爹,"叶有成说,"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举人,"叶尚林说,"可你爹走的这四十二年,担子都是我担的。"

"爹——"

"如今你考上了,"叶尚林说,"这担子该你担了。"

"我担。"叶有成说。

那年春天,叶有成像他爹一样,去北京考进士。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祖训》一册。

二、武侯祠"鞠躬尽瘁"的拓片一方。

三、卧龙镇那口浅井里装的一壶水。

那年三月,叶有成从卧龙镇出发。他走过了邛州、走过了成都、走过了剑阁、走过了汉中、走过了西安、走过了洛阳、走过了开封、走过了德州、走过了天津,最后到了北京。

"祖父,"叶有成在祠堂前磕了三个头,"孙儿去北京了。"

那年四月,发榜的时候到了。叶有成挤在贡院门口的人群里,从第一名开始找。

第三十名——

"叶有成,四川邛州人,庚戌科会试第三十名,殿试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是叶有成。

是他的名字。

那年五月,叶有成从北京回到卧龙镇。他穿着进士的衣冠——青衫一领,黑纱帽一顶——走进卧龙镇的山口。叶尚林站在祠堂门口等他。

"爹,"叶有成跪下,"我考上进士了。"

"我知道了。"叶尚林说,"你起来。"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立起了一块新碑——"道光三十年叶有成进士碑"。碑上书的是叶腾飞曾经写过的那一句——"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道光三十年叶有成进士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尚林(举人)是卧龙叶氏迁邛第四代孙,道光二年(1822年)乡试第七名中举。清代川西士子多经府、院、乡三级考试方得举人。叶腾飞为举人,授徒于卧龙镇,是地方知名学者。武侯祠在成都南郊,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叶有成(叶尚林之子)道光三十年(1850年)考中进士,为小说设定延伸。

二十四、叶尚林的回乡

道光三十年(1850年)春天,叶有成从北京回到卧龙镇。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穿着进士的衣冠——青衫一领,黑纱帽一顶——走进卧龙镇的山口。叶尚林站在祠堂门口等他。

"爹,"叶有成跪下,"我考上进士了。"

"我知道了。"叶尚林说,"你起来。"

"爹,"叶有成说,"您要给我祖父磕头。"

"我磕了。"叶尚林说,"你走这五年,我每年给你祖父磕头。"

"我也磕。"叶有成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红纸,纸上写着"进士叶有成"五个字。他把那纸烧在叶腾飞的牌位前。

"祖父,"他说,"您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如今我三十岁了,您孙子也十岁了。儿子考上进士,您泉下有知,也该歇一歇。"

叶尚林站在一旁,没说话。

叶有成磕完头,站起身,对叶尚林深深一揖。

"爹,"他说,"我祖父走的这三十年,您一个撑下来了。这进士不是我考的,是您撑出来的。"

"我没撑什么。"叶尚林说,"你考你的书,我种我的田。"

"爹——"

"别说了。"叶尚林说,"回家。你媳妇等你呢。"

叶有成扶着叶尚林,从祠堂走回叶家的那间老屋里。

西山的横线,这年春天又起雾了。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立起了一块新碑——"道光三十年叶有成进士碑"。碑面朝西,朝着金川。

那年春天的叶氏宗祠,从这一天起,多了一块进士碑。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道光三十年叶有成进士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五、叶尚林的最后一课

道光三十年(1850年)冬天,叶尚林四十七岁。

这一年冬天,叶尚林最后一次在卧龙镇教私塾。他教了二十年的私塾,教出来的学生有几百个。其中考上秀才的有三十多个,考上举人的有三个,考上进士的有一个——那是他的儿子叶有成。

"先生,"最后一个学生来问他,"您教了我们二十年,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有。"叶尚林说,"我交代三件事。"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私塾里给最后一个学生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

第二件——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

第三件——叶家这一房的祖训,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先生,"学生问,"什么是叶家的祖训?"

"叶家的祖训,"叶尚林说,"是诗书传家,耕读相继。"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种田、教书、带孩子三件事合在一起。他每天从清早忙到三更,可他心里踏实。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的厢房上飘过,停在二十张小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二十六、叶尚林的尾声

咸丰元年(1851年)春天,叶尚林四十八岁。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二十二岁,去邛州府做官了。叶有成穿着进士的衣冠,从卧龙镇走出去。叶尚林站在祠堂门口送他。

"有成,"叶尚林说,"你去邛州府做官了。"

"爹,"叶有成说,"我做官去了。"

"你做官,"叶尚林说,"可你每年清明要回卧龙镇祭祖。"

"我每年清明都回来。"叶有成说。

"你每年清明都回来,"叶尚林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一代一代回来。"

"我记着。"叶有成说。

那年春天,叶有成从卧龙镇走出去。他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祠堂门口那块"道光三十年叶有成进士碑"。

"祖父,"叶有成在心里说,"孙儿去做官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一个人住在叶家那间老屋里。叶有成去邛州府做官了,叶有成媳妇也跟着去了。家里只剩叶尚林一个人。

"尚林,"母亲问,"你一个人住,行么?"

"行。"叶尚林说,"我一个人住,安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把那本《祖训》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又加了几行字——那是他给叶家这一房的下一代写的:

尚林终补记:吾叶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吾孙有成,已中进士,去邛州府做官。吾叶家祖训,当由有成传下去。吾辈读书人,当以智为骨,以仁为肉,以耕为衣,以读为食。代父职者代祖父之职,代祖父之职者代祖宗之职。吾辈读书,不为自己读,替列祖列宗读,替临邛这一方百姓读。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老屋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的瓦背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二十七、叶家第二代进士

咸丰五年(1855年),叶尚林五十二岁。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从邛州府回来看父亲。叶有成穿着一身官服——青色长袍,黑纱帽——走进卧龙镇的山口。

"爹,"叶有成对叶尚林说,"我从邛州府回来了。"

"回来了。"叶尚林说,"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您。"叶有成说。

"回来看我?"叶尚林说,"我没事,不用回来看。"

"爹——"

"你回来,"叶尚林说,"是要替叶家这一房办一件事。"

"什么事?"

"叶家这一房的祠堂,"叶尚林说,"要修了。"

那年春天,叶有成从邛州府带回二十两银子。他用这二十两银子,把叶氏宗祠大修了一遍。

大修后的祠堂,三间正房扩成了六间,一间厢房扩成了两间。门楣上的"叶氏宗祠"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有成,"叶尚林对儿子说,"你这大修,是替叶家这一房做了一件大事。"

"爹——"

"大事。"叶尚林说,"叶家这一房的祠堂,从今天起,要传几百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那年冬天,叶有成把家从邛州府搬回了卧龙镇。他不做官了,他要守着叶氏宗堂。

"有成,"叶尚林说,"你不做官了?"

"不做官了。"叶有成说,"我要守着叶氏宗祠。"

"守着叶氏宗祠,"叶尚林说,"是叶家这一房男人的本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立起了一块新碑——"咸丰五年叶氏宗祠大修碑"。碑上书的是叶腾飞曾经写过的那一句——"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飘过,停在"咸丰五年叶氏宗祠大修碑"的碑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二十八、叶尚林的最后一年

咸丰十年(1860年),叶尚林五十七岁。

这一年冬天,叶尚林病了。病是从脚气起的。一开始只是脚肿,后来肿到膝盖,再后来连大腿都浮肿。

"尚林,"叶有成请了大夫来看,"您怎么样?"

"没事。"叶尚林说,"我能撑。"

"您能撑——"

"我能撑。"叶尚林又说。

那年腊月,叶尚林已经下不了床。他把儿子叶有成叫到床前。

"有成,"叶尚林说,"我看不到叶家下一代的进士了。"

"爹——"

"我看不到,"叶尚林说,"可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爹说。"

"第一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读了百遍,可你未必真懂。罔是茫然,殆是危险。读书人若只读不想,会变成书呆子;若只想不读,会变成妄想家。这两样都是病。"

"记住了。"

"第二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才三十岁,这句话不用急着懂。但你得记住——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你读懂了,是替别人读的;你做成了,是替别人做的。这才叫'弘毅'。"

叶有成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第三句——"叶尚林咳了几声,"咱们叶家,从你高祖父南迁到临邛,已经有七百年。这七百年,叶家走过风,走过雨。元朝九十年的坚守,明朝中叶的家庙,乾隆年间的祠堂大修——这些都过去了。可叶家有一条祖训不能丢——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不管朝代怎么换,叶家的孩子,要读书,要识字,要懂道理。"

"爹,我记住了。"

"去吧。"叶尚林松开手,"明日给你祖父上三炷香。"

叶有成起身,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早晨,叶尚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那间老屋里。叶尚林临终的交代,叶有成后来一字一句都记在了一本册子上,那本册子叫《祖训》。册子最后一页,写着叶尚林临终的话:

诗书传家二十一代,耕读相继七百年。吾子有成,尚须奋勉。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

那本《祖训》后来传给叶有成的儿子叶有庆,叶有庆又传给叶有庆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老屋的屋脊上飘过,停在屋脊的瓦背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尚林(举人)是卧龙叶氏迁邛第四代孙,道光二年(1822年)乡试第七名中举。清代川西士子多经府、院、乡三级考试方得举人。叶腾飞为举人,授徒于卧龙镇,是地方知名学者。武侯祠在成都南郊,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叶有成(叶尚林之子)道光三十年(1850年)考中进士,为小说设定延伸。

二十九、叶有庆的第一笔字

咸丰十一年(1861年),叶有庆五岁。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把儿子叫到书房里。

"有庆,"叶有成说,"你今年五岁了。"

"爹,"叶有庆说,"我五岁了。"

"你五岁了,"叶有成说,"要开始练字。"

"练什么字?"

"练'叶'字。"叶有成说,"叶家这一房的男人,要会写'叶'字。"

那年春天,叶有成在书房里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叠黄纸。

"有庆,"叶有成说,"我教你写'叶'字。"

"爹,"叶有庆说,"您教。"

叶有成握着儿子的手,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叶"字。"叶"字是繁体——左边的"木"字旁,右边的"世"字。

"有庆,"叶有成说,"'叶'字要这样写——木字旁先撇后捺,世字横平竖直。"

"爹,"叶有庆说,"我懂了。"

那年春天,叶有庆在黄纸上写了二十个"叶"字。前十个写得歪歪扭扭,后十个写得比前十个稳了一些。

"有庆,"叶有成说,"你写的'叶'字,比你爹当年写得还好。"

"爹,"叶有庆说,"我以后每年都写二十个'叶'字。"

"写。"叶有成说,"每年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家那间书房的屋脊上飘过,停在书案的柏木纹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三十、叶尚林的精神

同治元年(1862年),叶有庆六岁。

这一年春天,叶有成把儿子叫到祠堂里。祠堂里只有父子两人。

"有庆,"叶有成说,"你今年六岁了。"

"爹,"叶有庆说,"我六岁了。"

"你六岁了,"叶有成说,"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那年春天,叶有成在祠堂里给儿子讲了一个故事——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到叶尚林的故事。从南宋绍兴二十年金陵人叶百一入邛,到乾隆年间叶三成在卧龙镇扎根,到道光年间叶尚林考上举人,到咸丰年间叶有成考上进士。

"爹,"叶有庆问,"咱们叶家这一房,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高祖父叶百一开始。"叶有成说,"南宋绍兴二十年。"

"南宋绍兴二十年。"叶有庆念了一遍。

"那是七百年前。"叶有成说,"七百年前,叶家这一房从金陵来。"

"爹——"

"七百年后,"叶有成又说,"叶家这一房在卧龙镇扎根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里,叶有成把《祖训》翻出来,递给儿子。

"有庆,"叶有成说,"这是你祖父叶尚林留下来的《祖训》。"

"爹——"

"《祖训》里写了三件事。"叶有成说,"第一件——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一个有智之人。第二件——做人不为自己,为替别人挑担。第三件——叶家这一房的祖训,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爹,"叶有庆说,"我记着。"

那年春天的祠堂里,叶有庆捧着那本《祖训》,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庆,"叶有成说,"你长大了,要把《祖训》传给你的儿子。"

"我传。"叶有庆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口那五块碑的碑前,又添了一道新烧的纸灰。纸灰在风里飘,飘到西山的山脚。

云从卧龙镇叶氏宗祠里飘过,停在《祖训》的封面上,停了一刻,又被风推着继续向南飘。

云知道——叶沟这一房的故事,从这一天起,要换一个新的写法了。

云停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地飘走了。


**作者后记**:叶尚林(举人)是卧龙叶氏迁邛第四代孙,道光二年(1822年)乡试第七名中举。清代川西士子多经府、院、乡三级考试方得举人。叶腾飞为举人,授徒于卧龙镇,是地方知名学者。武侯祠在成都南郊,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叶有成(叶尚林之子)道光三十年(1850年)考中进士,为小说设定延伸。叶有庆(叶有成之子)咸丰年间开始习字,传承叶家祖训。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