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进士及第
**时间**:道光二年(1822年)秋至道光三年(1823年)春
**地点**:临邛卧龙镇、成都、北京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尚林进士及第、清代科举之路、叶氏宗族荣耀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过一辆骡车从北门出去。骡背上驮着两箱书和一卷被褥,车辕上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青年。
这青年叫叶尚林,二十岁,刚中了举人。他要去北京,会试。
骡车碾过川陕官道时,扬起细细的灰。邛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混进盆地的远雾里。叶尚林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远远的西山轮廓,再远处就是卧龙镇的方向。
他祖父叶腾飞死的时候,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天他还在卧龙镇的私塾里抄《孟子》。等他赶回家,祖父已经冷了。
"尚林,"叶正轩在院外叫他,"走了。"
他回过头,眼眶有点湿。
"嗯。"
从邛州到北京,叶尚林走了两个多月。
路上,他遇到三个同乡举人。一个姓向,叫向荣,眉山人,二十六岁,已经是第二次进京。一个姓石,叫石泉,邛州本地人,家中开茶庄。一个姓常,叫常恩,雅州人,二十二岁,最年轻。
"叶兄,"向荣问,"你第一次会试,准备得如何?"
"《四书》《五经》读熟了,史书读了二十多卷,时文读了上百篇。"
"够不够?"
"不知道。"叶尚林说,"够不够,要进考场才知道。"
向荣笑了:"叶兄这话说得实在。我第一次会试,自以为读得够多了,结果连副榜都没上。这一次再来,心态反而平了。"
"心态怎么讲?"
"中不中,先别想。"向荣说,"先把考场上那三天过完。中了,是命;不中,是还没到。命到了,不中也中;命没到,中了也是空欢喜。"
叶尚林把这话记在心里。
路上他们经过西安时,叶尚林专门去了一趟碑林。碑林里立着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叶尚林在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前站了很久——那字写得悲愤交加,墨迹里还能看见涂改。
"叶兄,"向荣走过来,"这字好在哪里?"
"好在不装。"叶尚林说,"颜真卿写这字的时候,心里只有他侄子。他不是在写字,是在哭。"
"你考试的文章,也要这么写。"
"我试试。"
道光三年(1823年)三月,会试。
会试在北京贡院。贡院比成都贡院更大,号舍一千多间。叶尚林进了号舍,发现自己的位置在角落里,光线暗,桌子还摇。
第一场考《四书》义理。题目发下来——是《孟子》中的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叶尚林看着这二十八个字,忽然想起他祖父临终前说的:"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
这就是"大任"——不是给自己挑的担子,是替别人挑的。
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天之降任于人,岂徒苦之劳之哉?将以成之也。"
"成之"两个字,是他从祖父和父亲两代人的教诲里拣出来的。
他接着写下去。
第二天考《五经》。第三场考策论。策论的题目是关于漕运的——海运与河运之争。叶尚林没去过海边,但他知道邛茶出山的路。他以邛茶从临邛到康定的茶马古道为喻,写了一段关于"陆运便于山、河运便于川"的话。
写完最后一段,他的手抖。
会试结束那天,他走出贡院,看见父亲叶正轩——不,那是幻觉。他父亲远在邛州。
是向荣。
"叶兄,"向荣递过来一壶热茶,"怎么样?"
"不知道。"叶尚林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把能写的都写了。"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会试发榜。
榜单贴在贡院外的墙上,密密麻麻几千个名字。叶尚林没敢自己去看,让向荣去看。
向荣挤进去,又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叶兄。"
"怎么样?"
"你中了。"
"多少名?"
"第十九名。"
叶尚林以为自己听错了:"第十九名?"
"第十九名。"向荣拍着他的肩,"贡士第十九名,叶尚林,四川邛州卧龙镇人。"
叶尚林站了半天,没动。
"叶兄,你哭什么?"
"我没哭。"叶尚林抬手抹了一下脸,"是风。"
"今天没风。"
"那是我眼睛进了灰。"
向荣没再说,只是把他拉到一边,让他靠着墙坐下。叶尚林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
"我祖父,"他说,"看不到这一天了。"
"你祖父看得到。"向荣说,"他只是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叶尚林没答。
他想起祖父教他"里仁为美"——把"知"字改成"智"字的那一夜;他想起父亲带他去武侯祠——站在诸葛亮塑像前,他第一次懂了"鞠躬尽瘁"四个字;他想起母亲端米汤进来——她说"你祖父对你太严了",他说"不严"。
所有的苦和累,都在这一刻化了。
云飘过北京上空,停在贡院外的榜单上看了一眼。第十九名——"叶尚林"三个字,云读过无数遍,今夜读得最清。
云读过江西吉水叶氏的族谱——叶百一从吉水南迁到邛州,七百年出了二十一代。今夜第二十一代出了第一个进士。
云读过七百年里那些没中进士的人——叶腾飞的祖父叶有声,考到六十岁还没中举;叶尚林的伯父叶正乾,考到五十岁还在临邛县学里抄书;叶尚林的父亲叶正轩,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
这些人读了七百年的书,没一个进士。
今夜云读到了第一个。
云飘回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北面山坡上叶腾飞的坟前。坟前的柏树今夜叶子响得格外密。风穿过柏叶,发出一种声音——像七百年前叶百一临终时说的"字要端端正正"。
云听得见。
云看见叶正轩三十岁那年,独自走在成都府贡院门口,门外贴着乡试榜单。他在榜上找"叶正轩"三个字——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找到。他站在榜前发呆,差役把他推开。
那年夏天,叶正轩从成都回临邛。路上他经过绵山村口私塾,私塾里还在上课。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方先生正在教学生读《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叶正轩想起当年他父亲叶腾飞也教过他这一段。
那年叶正轩三十岁,他已经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他不再考了——他把《孟子集注》收进箱底,再也没打开过。
云看见叶正轩把那一册《孟子集注》收进箱底时,眼角有泪。
云看得见。
云飘过西安碑林,看见过一个穿着青布衫的青年站在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碑前。这青年叫叶尚林,二十岁,从临邛来。
碑前的《祭侄文稿》碑上,字迹斑驳,颜真卿的墨迹在石头上已经漫漶。可叶尚林看着那些字,眼角有点湿。
"先生,"他问碑林里一位老人,"颜真卿写这一篇时,是什么心情?"
"悲。"老人说,"他侄子被安禄山杀了,他写这一篇时心里只有死去的侄子。"
"字里有哭声。"叶尚林说。
"你听见了?"
"听见了。"叶尚林说,"我祖父死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我祖母告诉我,我祖父临终前没叫过我祖母的名字,也没叫我父亲的名字,只叫了我——'尚林'。他叫了三次,每叫一次,声音就弱一些。第三次几乎听不见。"
"你祖父想你。"
"他想让我替他挣脸面。"叶尚林说,"我祖父这一辈子没中过进士。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我能不能替他挣这份脸面。"
那年秋天,叶尚林在西安碑林里站了一个时辰。他在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碑前,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从《孟子集注》里取出来。他把那一页《论语》打开,和碑上的字对照着看。
"里仁为美。"他念给碑听,"智非知。"
碑没有回答。碑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碑上颜真卿的字在秋日的阳光里泛起一种光泽——那种光泽像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光泽。
云看得见。
那年秋天的西安城里,叶尚林遇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这人是叶尚林祖父叶腾飞的堂弟——叶正南。叶正南在西安做生意,开了一间小小的茶庄,叫"叶氏茶庄"。他比叶腾飞小三岁,可身子骨比他好。
"尚林,"叶正南在茶庄门口迎他,"你怎么来了?"
"南叔,"叶尚林说,"我去北京会试,路过西安,绕过来看看您。"
"你会试?"叶正南眼睛亮了,"你是举人了?"
"是。"叶尚林说,"道光二年乡试,成都乡试,四川乡试。"
"四川乡试多少名?"
"第二十三名。"
"好。"叶正南说,"你祖父地下有知,会笑。"
那年秋天,叶正南在茶庄里摆了一桌酒席,把西安城里和叶家沾亲的商人都请来。叶尚林第一次看见叶家这一房的人在西安有这么多。
"尚林,"叶正南指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这位是你正南叔的合作伙伴,姓陈,叫陈守义。陈家是邛州人,到西安做生意已经二十年了。"
"陈先生,"叶尚林行礼。
"叶进士,"陈守义说,"我在西安做生意二十年,进士见过七八个,举人见过几十个。从临邛来的,你还是头一个。"
"陈先生过奖。"叶尚林说,"学生还要去北京会试,不敢当'进士'二字。"
"你是举人。"陈守义说,"举人就是半个进士。中了举人,便是半个朝廷的人了。"
那年秋天,叶尚林在西安住了五天。五天里,他看了碑林,看了城隍庙,看了临潼的秦始皇陵。临潼的秦始皇陵前,他站了很久。
"始皇,"他说,"你修了万里长城,可你没修过叶家这一房的祠堂。"
"叶进士,"陈守义说,"你这话说得奇。"
"不是奇。"叶尚林说,"万里长城修得再坚固,也只是一道墙。叶家这一房的祠堂修得再小,也是一座山——因为山里有七百年。"
"七百年?"
"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叶百一,从江西吉水迁到邛州。"叶尚林说,"到如今,七百年。"
那年秋天的西安城里,叶正南送叶尚林到灞桥。灞桥边,柳树叶子发黄,柳条在秋风里飘。
"南叔,"叶尚林说,"您回去做生意。我在临邛北门口等您。"
"等你中进士的消息。"叶正南说。
"嗯。"
那年秋天,叶尚林从西安出发,过潼关,过洛阳,过开封,过德州,过天津,到北京。路上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每天晚上在客栈里点一盏灯,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从《孟子集注》里取出来,对灯看一遍。看完了,又把那页《论语》夹回《孟子集注》里。
那一页《论语》陪他走完了两个月的路。
那年冬天,北京城里,叶尚林住在宣武门外骡马市附近的一家客栈。
客栈里同住的举人有三十多个,南腔北调。叶尚林是四川人,说话带川味。别人听他说话,都笑。
"叶兄,"向荣(四川同乡,眉山人,二十六岁)说,"你说话带川味。"
"习惯了。"叶尚林说,"改不了。"
"我也不改。"向荣说,"咱们四川人到北京,说话都带川味。可咱们写的文章不带川味。"
"嗯。"叶尚林说,"文章要按八股的规矩写。"
"八股是规矩,"向荣说,"可八股之外,还有自己的话要说。"
那年冬天,叶尚林和向荣、石泉、常恩四人常常聚在客栈里谈论诗文。石泉是邛州本地人,家中开茶庄,比叶尚林大两岁;常恩是雅州人,二十二岁,最年轻。
"叶兄,"石泉说,"你若中了进士,将来想做什么官?"
"翰林。"叶尚林说,"翰林院是读书人最清贵的地方。在翰林院里,可以读很多书,可以写很多文章,可以不被外头的俗事打扰。"
"可翰林不能做大事。"向荣说,"我这一辈子想做的是州县官——替老百姓做点实事。"
"向兄,"叶尚林说,"你做州县官,能做实事。可我做不了。"
"为什么?"
"我性子太直。"叶尚林说,"我要是做了州县官,碰到不平的事就要管。可州县里的事牵一发动全身,我管得了这一件,管不了那一件。"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叶尚林说,"我看着的时候,我在翰林院里写文章。"
"写文章做什么?"
"写给皇帝看。"叶尚林说,"皇帝若是听见了,就能改一改。皇帝若是听不见,我也尽了心。"
那年冬天,叶尚林和向荣、石泉、常恩四人常在那家客栈的二楼小聚。四人之中,叶尚林最年轻,可最稳重。
"叶兄,"常恩说,"你稳重得像你的祖父。"
"你见过我祖父?"
"我祖父见过。"常恩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在成都府学宫里读书,你祖父那时候也在。两人认识,可不熟。"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北京认识了常恩。两个人约定——若两人之中有一人中进士,另一人要去他家祠堂门口烧一炷香。
"若两人都中了?"
"那就都烧。"叶尚林说。
那年冬天,叶尚林和向荣、石泉、常恩四人在客栈里写诗。叶尚林写了一首:
千里驱车赴帝京,
西山回首月初明。
临邛一水三千里,
卧龙云深祖父情。
"叶兄,"向荣说,"你这诗,前两句是去国之情,后两句是思乡之情。可你想过没有——若你中了进士,你将来回乡是衣锦还乡;若你没中进士,你将来回乡是落第书生。"
"我想过。"叶尚林说,"可我不在乎衣锦还是落第。我在乎的是——我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读完了。"
"读完了?"
"读完了。"叶尚林说,"我祖父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我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读不懂,二十年后我读懂了。"
"懂什么?"
"懂'智'。"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把'知'改成'智',是告诉我——读书不是为了知道,是为了有智慧。知道是学问,有智慧是做人。"
那年冬天,叶尚林把那首诗抄了一幅,送给常恩。常恩接了,把它夹在自己的一册《论语集注》里。
那年冬天,他们四人都没中进士。
那年春天,叶正轩替儿子叶尚林整理行囊——两箱书,一卷被褥,一身青布长衫。
"尚林,"叶正轩说,"路上小心。"
"爹,您放心。"
"钱带够了吗?"
"够了。祖父攒的三十两银子里,留了二十两做盘缠。"
"盘缠要省着用。"叶正轩说,"你祖父攒这三十两银子攒了二十年。他临终时舍不得花,留给了你。我一分没动。"
"爹,"叶尚林说,"我一分不敢乱花。"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叶正轩一直送到邛州北门。北门外是官道,官道向西连成都,向北连川陕路。
"尚林,"叶正轩说,"你祖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他死的时候,你还在绵山村口私塾抄书。他没能亲口和你说一句话。"
"我知道。"
"你替他了了这份心愿。"叶正轩说,"你祖父在地下会看见。"
那年春天,叶尚林骑着一头骡子,从邛州北门出去。骡背上驮着两箱书和一卷被褥。父亲叶正轩站在北门口目送他。叶尚林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混进城门口外的远雾里。
他回头望的,是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飘过邛州北门外,停在叶正轩身边,看见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城。云跟在他身后,从北门走到文君井,又从文君井走到卧龙镇。叶正轩一路走,一路用手抹眼睛。
那年春天叶正轩四十七岁,他儿子叶尚林二十岁。
那年夏天,从邛州到成都,叶尚林走了七天。
成都府比临邛城大得多。他经过锦江边时,看见挑夫挑着米从府河边走过。他看见府南河边的茶馆里,坐满了穿青布衫的读书人——那些都是来成都府试的生员。
"先生,"叶尚林问一个读书人,"府试在哪里考?"
"府学宫里。"那人指了指府河北岸,"府学宫门口挂着一块匾——'成都府学'。"
叶尚林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府学宫门口果然挂着一块匾,匾下站着一群生员在排队。他也跟着排队。排到他时,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籍贯、年岁——"叶尚林,邛州卧龙镇人,二十岁。"
那一年成都府试,应考的生员三千多人,录取的只有两百多人。叶尚林考完府试,没敢问结果。他回到客栈里,把两箱书重新翻了一遍。
"叶兄,"同客栈的生员问,"你怎么不出去玩?"
"我怕。"叶尚林说,"府试要是没中,我回去怎么见父亲?"
"怕也得出去。"那生员说,"成都的锦江、杜甫草堂、武侯祠都没去过,来了等于没来。"
叶尚林想了想,跟那生员一起去了武侯祠。武侯祠里诸葛亮塑像前,他站了很久。
"诸葛孔明,"叶尚林说,"你为什么鞠躬尽瘁?"
没有回答。
"我祖父说,'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我祖父一辈子没做官,可他担了一辈子的担子。诸葛孔明做了官,担的担子比我祖父大得多。"
那年夏天,叶尚林在成都府试中考了第二十三名。
那一年成都府试录取的两百多人中,叶尚林是邛州的第一名。
那年夏天,从成都回临邛的路上,叶尚林又经过绵山村口私塾。私塾里方先生还在教《孟子》。叶尚林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方先生,"叶尚林进去给方先生行礼,"我是您教过的学生。"
"你是——"方先生眯着眼看了看,"你是叶腾飞老人的孙子。"
"是。"
"你祖父走的那一年,"方先生说,"你还在我这里抄《孟子》。那一段'天将降大任',你抄得最熟。"
"学生不敢忘。"
"你如今中了府试,"方先生说,"你祖父地下有知,会笑。"
那年夏天的绵山村口私塾,方先生从箱底取出一册发黄的《孟子集注》——是叶腾飞当年抄的。
"尚林,"方先生说,"这一册《孟子集注》,你祖父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
叶尚林接过那一册《孟子集注》。纸已经泛黄,墨也已经褪。可那蝇头小楷——"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还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中央。
"祖父,"叶尚林说,"孙儿替您挣这份脸面了。"
那年夏天的绵山村口私塾,方先生还点着一炷香。那一炷香,方先生这一年身体不好,已经点不动了。可那一册《孟子集注》,他替叶腾飞点着这一炷香——一直点到叶尚林考中进士的那一年。
那年秋天,从成都到北京,叶尚林走了两个多月。
路上他遇到三个同乡举人。
云看得见。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尚林扶着他父亲叶正轩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爹,"叶尚林说,"我祖父死的时候,您还在绵山村口的茶垄里采茶吗?"
"是。"叶正轩说,"你祖父断气那天,我正在绵山村口茶垄上采夏茶。报信的人跑到茶垄上,说'老爷子走了'。我丢了茶篓就往回跑。跑到卧龙镇北门门口,撞见你祖父的堂弟叶正南——你正南叔。"
"正南叔说什么?"
"他说,'正轩哥,你先别哭。老爷子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
"三件事?"
"第一件,他攒下的三十两白银,留给尚林去成都府试做盘缠。第二件,他抄的《论语集注》抄本,传给尚林。第三件——"
叶正轩停顿了一下。
"第三件什么?"
"他说,'告诉尚林,我临终前抄的那一页《论语》,他将来要补完。'"
"我祖父临终前抄的《论语》?"叶尚林愣了一下,"我祖母没告诉我。"
"你祖母不识字。"叶正轩说,"她不知道你祖父抄了那一页《论语》有什么重要。你祖父的《论语》抄本在他下葬那天烧了。只剩下一页——你祖母拿针线把那页缝在了她嫁衣的袖子里,留给了你娘。"
叶尚林站起来。
"爹,那一页在哪里?"
"你娘的嫁妆箱子里。"
那天夜里,叶尚林第一次看见祖父临终前抄的那一页《论语》。那是一页普通的宣纸,纸已经泛黄,墨也已经褪。可那一句"里仁为美",祖父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抄在纸中央。纸的右下角,祖父加了三个字:"智非知。"
"爹,"叶尚林说,"祖父这一改,改得妙。"
"嗯。"叶正轩说,"你祖父把'知'字改成'智'字——'知'是知道,'智'是有智慧。知道是学问,有智慧是做人。你祖父一辈子读《论语》,最后悟到的就是这一改。"
"爹,"叶尚林说,"我能不能把这页《论语》带走?"
"带走?"
"我想把它裱起来,挂在翰林院的公房里。"
"你祖父临终抄的这一页《论语》,本来是留给你的。"叶正轩说,"你祖父这一房,连你祖父在内,三代没出过一个进士。可你祖父在临终前抄那一页《论语》时,已经想到——将来他的孙子替他挣这份脸面。"
"祖父高看我了。"
"你祖父不高看你。"叶正轩说,"你祖父只是相信——叶家这一房诗书传了七百年,七百年的种子总会发芽。"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尚林临走前,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从母亲的嫁妆箱子里取出。他用清水把那一页宣纸的褶皱轻轻抹平,夹在自己随身带的一册《孟子集注》里。
他去北京的路上,那一册《孟子集注》一直在行囊里。
到了北京,那一册《孟子集注》依然在行囊里。
他中进士后的第一个晚上,他把那一册《孟子集注》从行囊里取出,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从册子里取出。他把那一页宣纸放在贡院外书摊的一张旧桌上,借了店里的一盏灯,照着看。
"祖父,"他说,"我中进士了。"
"里仁为美。智非知。"
纸上的字在灯光里像是新写的。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正轩扶着叶尚林坐在石阶上。
"尚林,"叶正轩说,"你祖父临终前那一页《论语》,你能补完。"
"爹,我已经在翰林院的时候补完了。"叶尚林说,"我把我祖父那一页'里仁为美,智非知'补在了翰林院的公房里。我自己又写了一幅,挂在绵山村口的私塾里。"
"挂在这里做什么?"
"让我祖父看得见。"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时,怕他孙子考不上举人,怕他孙子考不上进士,怕他孙子读完圣贤书做不了有智的人。我如今把这一页《论语》挂在他最熟悉的地方——私塾。他若是地下有知,看得见。"
"看得见。"叶正轩说,"你祖父看你把这一页《论语》挂在绵山村口私塾里,他会笑。"
"他会笑。"
"他会觉得——叶家这一房七百年的诗书,没白传。"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尚林和叶正轩在石阶上坐到很晚。祠堂里那两炷香已经烧完了,香灰掉在香案上,没人去扫。
祠堂外头,月亮从卧龙镇东边的山头上慢慢升起。月光照在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上,"进士第"三个字在月光里泛着金光。
"爹,"叶尚林说,"我母亲呢?"
"你母亲在灶房里。"叶正轩说,"她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在灶房里烙饼。"
"烙饼做什么?"
"她说要给祠堂门口来的亲戚分饼。"叶正轩说,"你中进士的消息传到卧龙镇,祠堂门口来的亲戚坐满了院子。你母亲从中午开始烙饼,烙了一锅又一锅。"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尚林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母亲叶李氏正在灶台前烙饼。灶火红红的,映在她脸上。
"娘。"
"尚林,"叶李氏头也没抬,"饼马上好。"
"娘,"叶尚林说,"我是进士了。"
"我知道。"叶李氏说,"你是进士了,你是朝廷的人了。可你进了灶房还是我儿子。"
叶尚林没说话。
那年夏天的灶房里,叶李氏烙完了最后一锅饼。叶尚林帮着把饼端到祠堂门口。祠堂门口坐着几十个亲戚。
"这是尚林从北京带回来的进士饼。"叶李氏说,"一人一个。"
亲戚们接了饼。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在月光里泛着金光。匾下几十个亲戚吃着进士饼。饼里包的是临邛坝子里的小麦做的面,临邛坝子里的糖,临邛坝子里的芝麻。
"娘,"叶尚林说,"您这饼是临邛的味道。"
"临邛的进士,吃临邛的饼。"叶李氏说,"将来你做了官,回临邛时,还要吃这饼。"
"娘,我一定会回临邛。"
"嗯。"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临邛出发去北京的前夜,母亲叶李氏在灶房里给他烙干粮。灶火映着她的脸。
"娘,"叶尚林说,"我想带您烙的饼。"
"路上会馊。"叶李氏说。
"那我就不带饼了。"叶尚林说,"我带您烙的锅盔。"
"锅盔也会馊。"
"那我就不带您烙的东西了。"叶尚林说,"我带您烙饼时用过的火钳——"
"火钳?"
"娘,"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我也带了,您烙饼时用过的火钳我也想带——我想让北京的人知道,临邛有个读书人,他母亲是烙饼的。"
"火钳不要带。"叶李氏说,"火钳我还要用。你把祖父的那一页《论语》带好。"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时,母亲叶李氏送到绵山村口。绵山村口的茶垄边,她站了很久。
"娘,"叶尚林说,"您回去吧。"
"你走。"
"娘——"
"你走。"
叶尚林骑上骡子,从绵山村口出发。
那年春天叶尚林二十岁。
他母亲叶李氏站在绵山村口的茶垄边,看着他走到很远的山路转弯处。转弯处一过,他就消失在山那边了。
那年春天叶李氏四十二岁。
那年春天,从绵山村口回卧龙镇的路上,叶李氏经过祠堂门口。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还没挂——匾要等叶尚林中了进士以后才挂。
叶李氏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
"老爷子的灵——"她朝祠堂里喊,"老爷子,您孙子中了进士,要去北京了。您要是地下有知,照看着——"
她没说完。
她回家去了。
那年春天,从绵山村口回卧龙镇,叶李氏走过文君井。
文君井的井栏还是老样子——那十二块青石还在。井口还有井水——井水在井底静静流着,像千百年来一样。
叶李氏朝文君井里说:"文君娘子,您临邛的读书人要去北京了。您若是地下有知,照看着——"
她也没说完。
那年春天,文君井边的井水冒了一个泡。
那年秋天,叶尚林从北京回临邛的路上,他在西安城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是托叶正南——叶尚林祖父叶腾飞的堂弟——带回邛州的。叶正南从西安到成都,再从成都到邛州,再从邛州到卧龙镇。
信是托人转的。叶正南把信交给绵山村口私塾的方先生。方先生把信交给叶正轩。叶正轩把信交给叶李氏。
那封信上写着:
母亲大人膝下:
>
儿尚林顿首。儿于道光三年(1823年)三月赴京会试,四月会试发榜,儿中贡士第十九名。五月殿试,儿列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
儿此次赴京,承祖父临终抄之一页《论语》,此书将随儿回临邛,儿将挂于绵山村口私塾墙上。
>
母亲大人勿念,儿于十月间可回邛州。
>
儿尚林叩首。
>
道光三年(1823年)五月廿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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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西安灞桥叶氏茶庄
那年秋天,叶李氏收到这一封信时,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还没挂"进士第"匾。可叶李氏看见信上的"赐进士出身"五个字,泪就下来了。
"老头子——"她又朝祠堂里喊,"你孙子真中了进士!"
那年秋天,叶正轩听见喊声,从院子里跑过来。他从叶李氏手里接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太婆,"叶正轩说,"尚林信上说了,他十月回邛州。"
"嗯。"叶李氏说,"我去灶房烙饼。"
"做什么饼?"
"等他回来吃。"
那年秋天,叶李氏在灶房里烙了一锅又一锅的饼。锅盔、烧饼、芝麻饼、糖饼——凡是临邛坝子里有的饼,她都烙了。
"娘,"叶正轩说,"烙太多了。"
"多烙些。"叶李氏说,"他要带去北京。"
"他要带去北京?"
"他在信上说,他在翰林院里要做官。"叶李氏说,"做官的人,要吃临邛的饼。"
那年秋天叶李氏四十二岁。她从春天儿子走后就开始烙饼。从春天烙到秋天,饼的香味从灶房飘到祠堂门口,又从祠堂门口飘到绵山村口。
那年秋天,方先生从绵山村口私塾里闻到了饼的香味。方先生走到卧龙镇,看见叶李氏在灶房里烙饼。
"叶家嫂子,"方先生说,"你烙了多少饼?"
"几百个。"叶李氏说。
"几百个饼给谁吃?"
"给尚林。"叶李氏说,"他信上说十月回邛州。"
"还没到十月呢。"
"我先烙着。"叶李氏说,"他回邛州时,我要他第一口吃的是临邛的饼。"
那年秋天,方先生从绵山村口回私塾的路上,他停了一停。卧龙镇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叶李氏在灶房里烙饼。
方先生没说什么。他只是把私塾里叶腾飞当年抄的那一册《孟子集注》又翻了翻。
"叶进士,"方先生对自己说,"你孙子的娘在给他烙饼呢。"
那一册《孟子集注》方先生一直替叶腾飞点着的那一炷香——那一炷香,方先生这一年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可他还在点着。
"方先生,"叶李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您要不要也吃一个饼?"
"不要。"方先生说,"饼要留给尚林。"
那年秋天,方先生从绵山村口回私塾的路上,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方先生!方先生!"
他回头看。
是叶正轩。
"正轩兄,"方先生说,"你来做什么?"
"您那三炷香——"叶正轩说,"我替您点。"
"你替我点?"
"嗯。"叶正轩说,"我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还在尚林行囊里。我替我祖父点这一炷香,等尚林把那一页《论语》带回来。"
那年秋天,叶正轩和方先生在绵山村口私塾门口坐了一个时辰。
两人谁都没说话。
香案上那三炷香,又燃了起来。
那年冬天,叶尚林从北京回邛州的消息传到邛州府。邛州知府姓陈,叫陈之遴。陈知府听说叶尚林中了进士,要回邛州省亲,立刻派了一队衙役去邛州北门外迎。
"叶进士,"衙役头目说,"陈知府让我等来迎您。"
那年冬天,叶尚林从北京回邛州的路上,经过西安、洛阳、开封、德州、天津。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到了邛州北门外时,已是道光三年(1823年)腊月。
腊月的邛州北门外,风很大。叶尚林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新的瓜皮帽,从北门外进来。他看见北门口站着一队衙役,衙役前面立着一方"进士第"匾——这是邛州知府陈之遴亲自题写的匾额。
"叶进士,"衙役头目行礼,"陈知府让我等把这方匾送到您府上。"
"陈知府——"叶尚林说,"请代我谢谢他。"
那年冬天的邛州北门外,叶尚林接过那方"进士第"匾,把它装上骡车。骡车从邛州北门进城门,沿着北街走到东街,再从东街走到卧龙镇。卧龙镇离邛州城十二里,骡车走了两个时辰。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挤满了人。叶尚林到了祠堂门口,先不下车。他请衙役把匾抬到祠堂正门口。然后他下车站好,向匾行三鞠躬礼。
"祖父,"他说,"孙儿把匾带回来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被衙役挂在了祠堂门口正中。匾是红底金字,字是道光帝亲题的。"进士第"三个字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金光。
"叶进士,"镇上的人说,"您祖上七百年就没人中过进士,您是头一个。"
"嗯。"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叶家这一房能不能出进士。如今叶家这一房出了。我替我祖父了了这份心愿。"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尚林站在匾下,身后是叶氏二十一代列位祖宗的牌位。匾下还站着叶正轩、叶李氏、叶正南、向荣、石泉、常恩。
"常兄,"叶尚林对常恩说,"去年冬天你我在北京说——若两人之中有一人中进士,另一人要去他家祠堂门口烧一炷香。如今我中了进士,你来烧香。"
常恩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炷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点着了。
"常兄,"叶尚林说,"你也来烧。"
向荣和石泉也点了一炷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四炷香一起燃着。
"叶兄,"向荣说,"你那首诗——'千里驱车赴帝京,西山回首月初明。临邛一水三千里,卧龙云深祖父情。'如今你真中了进士。这诗以后要传下去。"
"传不下去。"叶尚林说,"诗不好。"
"诗好不好,后人评。"向荣说,"可你这一路上驮书北上的骡车,卧龙镇的人忘不了。"
那年冬天,叶尚林回卧龙镇的第二件事,是去绵山村口私塾。
私塾还是老样子——青砖瓦舍,三间正房。方先生还在教《孟子》。他看见叶尚林进来,把那一册《孟子集注》从案上取下,递给叶尚林。
"叶进士,"方先生说,"这一册《孟子集注》,你祖父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如今你中了进士,你亲自拿走。"
"方先生,"叶尚林说,"您替我祖父点香点了三年。这一册《孟子集注》,我不带走。"
"你不带走?"
"我把它挂在私塾墙上。"叶尚林说,"让我祖父看得见。"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私塾,叶尚林亲手把那一册《孟子集注》挂在正堂的墙上。《孟子集注》旁边的墙上,挂着他祖父叶腾飞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他从北京带回来时,裱好了的。
"里仁为美。智非知。"
那一页《论语》和那一册《孟子集注》并排挂着。
"方先生,"叶尚林说,"这两样东西,我祖父替叶家这一房点了七百年的灯。如今我把它们挂在这里——让私塾里读书的孩子都看得见。"
"看得见。"方先生说,"我教的学生里头,将来会有人中进士。"
"谁?"
"我看不准。"方先生说,"可我知道——你祖父把《孟子集注》抄了一遍,把《论语》临终抄的那一页——改了'知'为'智'——是留给后人看的。后人看得见,就够了。"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私塾,叶尚林在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下站着,站了很久。他没说话,方先生也没说话。墙上那一页《论语》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方先生,"叶尚林说,"您替我祖父点的那三炷香——"
"三炷香是我自己点的。"方先生说,"你祖父嘱我替他点一炷。我替他点了三炷。第一炷替他盼孙子中举人——他孙子中了。第二炷替他盼孙子中进士——他孙子也中了。第三炷——"
"第三炷做什么?"
"第三炷,"方先生说,"我替我自己点的。我教了你祖父,又教了你。这一炷香,是我替我自己点的——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叶家这一房第一个进士。"
"方先生——"
"叶进士,"方先生说,"这一炷香,是我替我自己点的。你祖父看不见。我能看见。"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私塾,方先生把那一炷他自己点的香——点着了。
那炷香挂在墙上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下。
"里仁为美。智非知。"
香和字并排。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绵山村口私塾里办了一件事——他在私塾正堂里供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他祖父叶腾飞的牌位。
"方先生,"叶尚林说,"我祖父的牌位,能不能供在这里?"
"供在这里?"方先生说,"私塾是你祖父当年读书的地方。"
"嗯。"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叶家这一房能不能出进士。他一辈子没出进士。他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是从这里抄出去的——他从私塾借的《论语》。"
"他借的《论语》?"
"嗯。"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在绵山村口私塾里读书,借了一册方先生的《论语》。他抄了那册《论语》里的一页——'里仁为美'。抄完了,他把那页《论语》还给了方先生。可他临终前又把那一页《论语》改了——'知'改成了'智'。他改完了,把那一页《论语》从方先生那里又要回来了。"
"原来如此。"方先生说,"我年轻时教过你祖父,又教了你。你祖父借我的《论语》,又还给我,又从他那里要回去。这一来一去,几十年。"
"几十年。"叶尚林说,"我祖父借书的时候二十岁,归书的时候二十五岁,要书回来的时候四十八岁——他要书回来,是为了临终前留给我。"
"留给你做什么?"
"留给我看。"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前留给我这一页《论语》,是要我明白——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要做有'智'的人。"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私塾,叶尚林把他祖父叶腾飞的牌位供在了正堂里。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
"方先生,"叶尚林说,"从今以后,每月初一、十五,私塾里给祖父点一炷香。这一炷香,不是我点的,是私塾点的——私塾是祖父读书的地方。"
"私塾点的。"方先生说,"这一炷香挂得长久。"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私塾,墙上《孟子集注》和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并排挂着。祖父的牌位供在正堂里。牌位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
七年、十年、五十年——那一炷香,从道光三年(1823年)一直烧到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民国。
那一炷香,叶家这一房的人没让它断过。
那年冬天,叶尚林从绵山村口私塾回卧龙镇的路上,他站在村口的茶垄边看了一会儿。茶垄上的茶树已经入冬,叶子发黄。
"茶树老了。"叶正轩站在他身后说。
"嗯。"
"你祖父当年也站在这里看过。"叶正轩说,"他说——茶树老不老,看根。根不老,茶树就不老。"
"根?"
"根在茶垄底下。"叶正轩说,"你看不见它,可它看得见你。"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叶尚林站在茶垄边,没说话。风从西山吹过来,把茶垄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祖父,"叶尚林朝茶垄说,"您的根还在。"
茶垄没回答。
茶垄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枯叶在风里飘,根在土里静。
那年冬天的绵山村口茶垄边,叶尚林站了很久。他转身时,看见绵山村口私塾的方向——墙上的《孟子集注》和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像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光泽。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绵山村口的茶垄边,看见了叶尚林。
云读过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读过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的那一盏灯——那盏灯,云读过无数遍,今夜读得最清。
云看得见。
云听得见。
云飘过邛州城上空,停在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上方。"进士第"三个字在月光里泛着金光。云停在匾上,看见了匾下站着的人——叶尚林、叶正轩、叶李氏。
云也看见了卧龙镇祠堂里叶家二十一代列位祖宗的牌位。
云从匾上飘下来,停在祠堂正门口。云看见祠堂门口两扇朱漆大门——门是朱红的,门环是铜的。门环上还系着两条红绸——那是中进士那天系上去的。
"叶进士,"门外的亲戚说,"您把门开了吧。"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叶尚林没开门。他只是站在门外,朝祠堂里鞠躬。
"祖父,"他说,"孙儿回来了。"
祠堂里没回答。
祠堂里只有那两炷香还在燃着。香灰掉在香案上,没人去扫。
"叶进士,"门外的亲戚说,"您不开门?"
"不开。"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不在祠堂里——我把它挂在绵山村口私塾的墙上了。祠堂里供的是牌位,牌位前点的是香。香燃着,门就不能开。"
"那——"
"等明年清明再开。"叶尚林说,"清明那天,我从北京回来——给祖父上坟,给列位祖宗上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祠堂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一冬都没开。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北京回邛州时,清明那天他开了祠堂的门。
他推开门的瞬间,祠堂里一股沉香飘出来。那香是三年前点的——三年没开门,香还在燃。
"祖父,"叶尚林说,"孙儿回来了。"
他跪在香案前,磕了三个头。
那年春天,叶氏宗祠门口的匾和墙上的《孟子集注》和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三样东西并排挂着。匾是叶尚林自己挣的,《孟子集注》是祖父抄的,那一页《论语》是祖父改的。
三样东西,七百年的根。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里又上了一炷香。香是他自己点的。他点完香,又把那一炷香放回香案上。香案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
"祖父,"叶尚林说,"孙儿这一房,从您到我,传了七百年。七百年的诗书,传到我这一代,总算替您挣了这份脸面。"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下站了很久。匾下站着叶正轩、叶李氏、向荣、石泉、常恩,还有叶家这一房的男女老少。
"叶进士,"镇上的人说,"您祖上七百年就没人中过进士,您是头一个。"
"嗯。"叶尚林说,"我祖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叶家这一房能不能出进士。如今叶家这一房出了。我替我祖父了了这份心愿。"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卧龙镇回北京之前,他在祠堂门口又上了一次香。这一炷香,是他临走前点的。
"祖父,"他说,"孙儿要去北京了。这一炷香,替我看着——等孙儿下一次回邛州。"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往邛州北门去。临走前,他在祠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匾在祠堂门口正中,"进士第"三个字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金光。
"叶进士,"叶正轩在邛州北门送他,"您这一去北京,多久能回来?"
"三五年。"叶尚林说,"孙儿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做完了回邛州。"
"三五年。"叶正轩说,"您祖父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挂在绵山村口私塾墙上。三五年的香火,您看——"
"爹,"叶尚林说,"我看见了。"
那年春天叶尚林二十岁。
他第二次从邛州北门出去。这一次,他去北京做翰林院庶吉士。
骡背上驮着两箱书和一卷被褥。车辕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邛州城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混进盆地的远雾里。
他回头望的,是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飘过邛州北门外,停在叶正轩身边,看见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城。云跟在他身后,从北门走到文君井,又从文君井走到卧龙镇。
云跟到卧龙镇祠堂门口,停在那方"进士第"匾上——"进士第"三个字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金光。
云停在匾上,看见了匾下那两扇朱漆大门。
门里有列位祖宗的牌位。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那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
云听得见。
接下来是殿试。
殿试在太和殿,由道光帝亲试。贡士们跪在殿外,听太监宣读题目。叶尚林跪在人群中,膝盖硌着冰冷的石板。
题目是——"帝王之学与士人之学,同异如何?"
叶尚林愣了一下。
这道题他没有专门准备。但他想起祖父——"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要做有'智'的人。"也想起父亲——"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
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帝王之学,重在治;士人之学,重在修。修而后治,未有不能治者也。"
他用"修"和"治"两个字,把帝王之学和士人之学分开,又用"修而后治"四个字把两者接上。
写完最后一段,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没写完。
殿试结束,叶尚林被列为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赐进士出身"五个字写在他名字的旁边,写在他未来几十年的路途里。
报喜的人从北京出发,骑快马回四川。
他一路换马不换人,从京畿到河南,从河南到陕西,从陕西翻秦岭进四川。二十多天后,他到了邛州。
卧龙镇叶家祠堂前,鞭炮炸得震天响。叶氏宗族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把祠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向荣——不,向荣没回来,他留在北京等候吏部铨选。是另一位同乡举人常恩,替叶尚林先把消息带了回来。
"叶尚林,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叶正轩站在祠堂门口,老泪纵横。
叶母——叶尚林的母亲——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常恩手里的报帖,看见上面"叶尚林"三个字,腿一软,跪在了祠堂门口。
"老头子——"她朝祠堂里喊,"老头子,你听见没有?咱儿子中了进士!"
祠堂里,叶腾飞的牌位前,三炷香刚刚燃起。
这一年是道光三年(1823年)五月。
叶尚林不在家,他还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可消息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卧龙镇。
等他真正踏进卧龙镇时,已是六月。
他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新的瓜皮帽,从北门进来。远远看见祠堂门口挂着一副新对联——上联"诗书传家七百载",下联"进士及第一门新"。
横批:"叶氏永昌"。
他站在对联下,没说话。
半晌,他对身后送他回来的常恩说:"常兄,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叶兄,"常恩说,"了不起。"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人里,叶尚林是七百年来头一个进士。叶家这一房从他祖父的祖父那一辈算起,到他这一辈,是第七代。
第七代出了第一个进士。
那天夜里,叶尚林独自去了祖父的坟。
坟在卧龙镇北面的山坡上,离祠堂不远。他跪在坟前,把殿试的报帖烧了——纸灰在夜风里飘起来,绕着坟前的柏树转了一圈。
"祖父,"他说,"孙儿中了进士。"
没有回答。山风只是吹着,把纸灰吹得更远。
"祖父,我想起您临终前说的话——'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我如今做了进士,朝廷会给我一个官做。做了官,担子就更重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挑得起。"
还是没有回答。
"祖父,"叶尚林磕了三个头,"您放心,孙儿会挑的。"
他站起身,回头望——祠堂的灯火还亮着,族人还没散。从卧龙镇望出去,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在夜色里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七百年前,叶百一从江西南迁到邛州;七百年后,叶尚林从卧龙镇考到了北京。
山川没变,变的是人。
那年秋天,叶尚林去吏部铨选。
他被授翰林院庶吉士,留在北京。从道光三年起,他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做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清早到院,下午回家。他看了无数前人的文章,写了无数自己的文章。
"尚林,"向荣那年已经是翰林院编修了,对他说,"你做庶吉士三年,要好好写文章。翰林院的文章,将来要传一百年。"
"我知道。"叶尚林说,"文章我要写好。可我心里还记着一件事——回临邛。"
"回临邛做什么?"
"叶家这一房的祠堂还在临邛。"叶尚林说,"我要把翰林院的文章写好,回去给叶家这一房的人看。"
向荣点了点头。
那三年里,叶尚林写了不少文章。其中有一篇,叫《临邛叶氏族谱序》,是他替自己家族写的。这篇序后来收入《碑传集补》,还替叶家这一房争了不少面子。
《临邛叶氏族谱序》里有一句话,是叶尚林写给叶家这一房的子孙的:
吾叶氏自宋南渡,居临邛,传二十一代。祖父屡有遗训: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今日尚林得赐进士,非尚林一人之功,乃祖父二十一代之积。尚林回临邛时,必当告于列位祖宗之灵:尚林之官,是叶家之官;尚林之事,是叶家之事;尚林之文,是叶家之文。
族谱序的那一段,后来被叶家这一房的人刻在了祠堂门口的一块石碑上。石碑高二尺,宽一尺半,立在祠堂门口右侧。
那年冬天,叶尚林回卧龙镇探亲。他站在那块新刻的石碑前,站了半天。
"祖父,"他说,"孙儿把您的话写在了族谱序里。将来孙儿做官,要是做得好,是叶家二十一代的训;做得不好,也是叶家二十一代的训。"
他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只小屏风——马书办送的那只——已经摆在祠堂香案右侧了。屏风前头,那一炷香,方先生去世了,如今没人烧。
"尚林,"叶正轩对他说,"方先生那一房没人烧香。"
"我来烧。"叶尚林说,"方先生教过祖父,又教过我。他这一炷香,我替他烧。"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的石碑前,三炷香重新点着了。
那一年冬天,邛州府派人来给叶尚林送了一方匾——"进士第"。
匾从邛州府衙送到卧龙镇,要过四道关卡。第一道是邛州北门,第二道是卧龙镇山口,第三道是绵山村口的祠堂路,第四道是叶氏宗祠门口。
每一道关卡,叶尚林都亲自去迎。
"尚林,"叶正轩说,"你堂堂进士,要迎匾做什么?"
"爹,"叶尚林说,"匾是邛州府送的,可匾挂在哪里——挂在我的祠堂门口,不挂在邛州府门口。这是我们叶家的匾。"
那年腊月二十九,"进士第"匾挂在了叶氏宗祠门口正中。"进士第"三个字是道光帝亲题的——叶尚林中进士后的第二年,他被允许让邛州府把这方匾送回家。
匾挂起来那天,祠堂里站满了人。叶氏这一房的男女老少,连绵山村里与叶家不沾亲的邻居都来了。
"尚林,"祠堂外头的人对叶尚林说,"你们叶家这一房,七百年了,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等到了。"叶尚林说,"是挣到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左边是那方"进士第"匾,右边是那块《临邛叶氏族谱序》石碑。匾和碑之间,是祠堂那两扇朱漆大门。
门里,列位祖宗的牌位立在香案上。
门外,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
**作者后记**:清代进士考试分乡试(省)、会试(京)、殿试(皇帝亲试)三级。道光二年(1822年)乡试在成都举行,道光三年(1823年)会试、殿试在北京。叶尚林为卧龙叶氏第一位进士,是清代川西士子典型经历。"进士第"匾额悬挂是清代士绅家族荣耀标志。
那年冬天,叶尚林第二次回京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叶家这一房的族谱,从祠堂香案上请下来,翻了又翻。
"尚林,"叶正轩说,"你又要看族谱?"
"爹,"叶尚林说,"族谱里有一页要补。"
"补什么?"
"补我这一代。"叶尚林说,"我中了进士,要把自己这一页写进族谱里。"
叶正轩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族谱上写了自己这一代——叶尚林,讳尚林,字仲良,号翼云,道光二年(1822年)举人,道光三年(1823年)二甲第十九名进士,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父叶正轩,母李氏。
写完自己的那一页,叶尚林又在下一页留了一格空白。
"为什么留白?"叶正轩问。
"给我的儿子。"叶尚林说,"将来他中了进士,或者中了举人,或者做了什么显达的事,让他自己添上。"
"你儿子?"叶正轩笑了,"你还没娶媳妇呢。"
"快了。"叶尚林说。
那年冬天,叶尚林回京。他在北京待了三年,做庶吉士,做编修,做侍读。侍读是给皇帝讲课的官,可叶尚林这一辈子没给道光帝讲过几次课——道光帝忙着鸦片战争的事,没心思听课。
那三年里,叶尚林写了十二篇奏议。其中一篇,叫《教化蜀中议》,是他替四川的教化提的建议:
蜀中教化,当以诗书为本。每一县设一书院,书院中以乡贤主教,以乡贤弟子为辅。乡贤出则知民间疾苦,乡贤弟子出则知乡贤之心。如此三十年后,蜀中可与江浙比。
那篇奏议被道光帝看了,道光帝没说什么,可是把那一年的国子监祭酒换成了一位四川人——叫李象鶾,是叶尚林当年在翰林院的老师。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还没回来。可祠堂门口那块《临邛叶氏族谱序》石碑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
那年春天,京城有一件大事——鸦片战争打了两年了,《南京条约》签了。叶尚林在北京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不平静。
"尚林,"向荣说,"咱们读圣贤书的人,遇上了这种事。"
"我知道。"叶尚林说,"这是千古未有之变局。"
"千古未有之变局?"向荣愣了一下。
"咱们临邛坝子里的人,看的最远的是西山。"叶尚林说,"可在西山之外,还有大海。海上来了咱们打不过的人。咱们以前的诗书,他们不懂;咱们以前的文章,他们也不想懂。"
"那怎么办?"
"换一种文章。"叶尚林说,"我不想再写八股了。我想写翻译。"
"翻译?"
"西方人的文章。"叶尚林说,"《南京条约》签了。签了之后,咱们不能再假装西方不存在。"
那年春天,叶尚林开始自学英文。他从北京琉璃厂找了一本英文语法书,自己学。学了半年,他能从《圣经》英译本里翻译出几个字来。
那年秋天,他回乡探亲。他把那本英文语法书带回了卧龙镇。祠堂门口那棵老桂树下,他坐在那棵树下读书——读的不是《论语》,是英文语法。
"尚林,"镇上的人问他,"你堂堂进士,读这种洋书做什么?"
"我想把洋人的书翻译过来。"叶尚林说,"让咱们卧龙镇的孩子们也识字——识中国的字,也识洋人的字。"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多了一间小屋——那是叶尚林后来建的书斋。书斋里,《论语》和英文语法并排摆在书案上。
**作者后记**:叶尚林进士及第后的经历,部分反映晚清士大夫面临"千古未有之变局"时的反应。叶尚林自学英文、后拟翻译西书一段,为艺术加工,反映清代四川士人对外部世界的初步认识。叶尚林在《教化蜀中议》中的乡贤书院建议,反映清代地方教育思想。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有件小事。
镇上来了一个从成都来的客人。这客人姓杨,叫杨守敬,是一位金石学家——专门研究碑刻和古文字的。他听说临邛马湖营出土过一块汉碑——是卓文君的故宅碑,便专程绕到临邛来看碑。
"叶进士,"杨守敬在祠堂门口拜访叶尚林,"听说您在写蜀中掌故?"
"杨先生,"叶尚林说,"是。"
"我有一册拓片,要送给您。"杨守敬从箱子里拿出一册拓片,"这是西安碑林里的几块汉碑。您临邛若有汉碑出土,可参照比对。"
叶尚林接过拓片,看了看。
"杨先生,"他说,"我临邛的卓文君故宅碑,文献记'井栏八分书',字已漫漶。您看——"
那年冬天,叶尚林和杨守敬在那间书斋里整理蜀中掌故。叶尚林把过去两三年搜集的临邛汉碑材料摊在案上,杨守敬帮他一一辨识。辨完之后,叶尚林又自己校了三遍。
"叶进士,"杨守敬对他说,"您的古文功底比我好。"
"杨先生,"叶尚林说,"您对碑帖比我熟。咱们合起来,才凑得出一部《临邛金石志》。"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写出了《临邛金石志》的初稿——这是临邛最早的地方金石志之一。初稿里记了临邛出土的几块汉碑,包括卓文君故宅碑、马湖营古墓志等。
杨守敬走了。可那册拓片和那部《临邛金石志》初稿留在了卧龙镇。叶尚林临终前,把那份稿子交给儿子叶有成——"这是你爹替咱们叶家这一房挣的最后一份家当。"
叶有成后来把那份稿子捐给了成都的尊经书院。这是后话。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三炷香烧得正旺。
那三炷香,一边是给叶家二十一代祖宗的,一边是给祖父叶腾飞的,一边是给杨守敬的。
杨守敬走了,可他那一炷香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清代道光年间叶尚林进士及第为背景。叶尚林为卧龙叶氏第一位进士,是清代川西士子典型经历。匾额悬挂、《临邛叶氏族谱序》立碑等节,反映清代士绅家族荣耀标志。叶尚林临终经历、《临邛金石志》等情节为艺术加工。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