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十八章:宏规冠蜀

正文字数约 16,341 字

# 第十八章:宏规冠蜀

**时间**:道光三年(1823年)夏至道光二十年(1840年)冬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宗祠、卧龙镇、白鹤山、文君井、成都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尚林题匾、宏规冠蜀、叶氏宗族文化建设、字派续修、蒙学韵、匾分十二房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马湖营的山口。山口里立着一座大祠堂——白墙黑瓦,门楣上刚挂了一块新匾。

这一年是道光四年(1824年)二月初十。

匾是叶尚林写的。

他从北京回来不到半年。吏部铨选,他被授翰林院庶吉士,但他暂时还没去任。他要先回一趟邛州,把祖宗祠堂的事办完。

匾额四个字——"宏规冠蜀"。

"宏规"二字,是说祠堂规模宏大;"冠蜀"二字,是说此规为蜀地之冠。叶尚林的意思是:马湖营叶氏宗祠,从南宋到道光,已经传了二十一代。祠堂经过多次修缮,规模在邛州一带首屈一指。

挂匾那天,叶氏族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马湖营、卧龙镇、邛州城、成都府、重庆府——只要是叶姓的,不论是否同宗,都来了。叶怀庭和叶怀德两位族老,提前三天就到了祠堂,安排香案、祭器、鞭炮、流水席。

"叶兄,"叶怀庭站在祠堂前说,"今日挂匾,是叶家七百年未有之盛事。这匾上四个字,要你亲手题啊。"

"我已题好。"叶尚林说。

匾是用一整块楸木做的,长六尺,宽三尺,厚二寸。叶尚林头天夜里磨了墨,把笔蘸饱,写下这四个字。他的字是祖父教的——颜真卿的底子,加上几分柳公权的骨。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看了半晌。

"怀庭叔,"他说,"这四个字,我写的时候手是抖的。"

"为什么抖?"

"'宏规冠蜀'四个字,担得起担不起,要看子孙。"

叶怀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匾是死的,字是活的。字挂在门口一天,就要担一天。"

正殿里,檀香的味道还没散尽。叶怀庭走到香案前,把三炷香重新点上。三炷香——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匾额,一炷给今日到场的叶家族人。

"怀庭叔,"叶尚林轻声问,"匾挂上去之后,会不会有人议论?"

"会。"叶怀庭说,"议论的人里头,有说好话的,也有说怪话的。"

"怪话怎么说?"

"怪话会说——叶尚林不过一个二十二岁的进士,刚进翰林院没几天,就敢替祖宗立'宏规冠蜀'的规矩,太狂了。"

"那我——"

"你不必管。"叶怀庭说,"叶家的事,叶家自己说。外人怎么说,叶家不必听。"

叶尚林点了点头。

"怀庭叔,"他忽然问,"您今年高寿?"

"六十有七。"

"六十七——"叶尚林说,"您比我祖父还大两岁。"

"我跟你祖父是同辈。"叶怀庭说,"他死得早,留下你这一房。我替他守着叶家的祠堂,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叶尚林低头望着匾额,"三十年都在替我祖父守。"

"替祖父守——也是替叶家守。"叶怀庭说,"叶家这三十年的事,我都看着。你祖父叶腾飞当年在祠堂里教书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听。我听过他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叶家的规矩,不在嘴上,在手上。'"叶怀庭说,"他临终的时候,把那本《祖训》递给我,让我替他保管。我保管了三十年。如今你回来了,《祖训》该还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叶尚林接过册子,双手微颤。

"怀庭叔,"他说,"这本《祖训》——"

"里头有你祖父、你曾祖父、你高祖父的字。"叶怀庭说,"你拿回去好好读。"

叶尚林把册子揣进怀里,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怀庭叔三十年没动这本《祖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叶腾飞那一房的嫡传。嫡传归叶尚林这一房。《祖训》交出去,意味着叶家这一房的"骨",正式传到了叶尚林手里。

"怀庭叔,"他说,"明日挂匾之后,《祖训》我会重新抄一遍,原件还留在祠堂里。"

"不必。"叶怀庭说,"原件你自己留着。祠堂里另抄一本。"

"另抄?"

"祠堂是祖宗的地方。"叶怀庭说,"祠堂里的《祖训》,是给祖宗看的。你自己手里的《祖训》,是给你自己看的。"

那年二月九日的夜里——挂匾前一夜——叶尚林一个人坐在祠堂的偏房里,把《祖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祖训》是他祖父叶腾飞亲手抄的。抄本用的是老宣纸,纸已经发黄了,可祖父的字还清楚——馆阁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收得住。

叶尚林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祖父的临终话写在一张夹页里:

余叶腾飞,行年五十有七,自问平生无赫赫之功,唯教子孙读书一事。余孙尚林,今已入泮,望他日登科,替叶家争光。然叶家之光大,不在科名,在子孙。余所传之《祖训》,非为余家之传家,乃为临邛这一方百姓之传家也。子孙读之,当念之。

叶尚林看完了,把那张夹页小心地夹回原处。

"祖父,"他轻声说,"孙儿明日挂匾。匾上四个字——'宏规冠蜀'——是您定的,孙儿只是写。"

夜深了。祠堂外传来山风的声音。叶尚林听见远处卧龙镇那一片的狗吠声,狗吠声一阵一阵,像山里的回音。

他在偏房的桌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段话——是他明天挂匾时要在祠堂里念的"匾记"。

匾记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祖父,"他说,"孙儿不孝。明日挂匾,孙儿不能在匾前跪下——因为今日祠堂里没有匾的牌位,明日才挂。"

他起身,对着空空的门楣,跪下,磕了三个头。

门楣上的木头是新的,刚刷过桐油,桐油的味道还没散。

那年二月九日的夜里,叶尚林在偏房里坐到天明。


挂匾前,叶尚林去了一趟祠堂后院。

后院有一处偏殿,殿里供着叶家历代先人的牌位。从第一代叶百一开始,到他的祖父叶腾飞,再到他的父亲叶正轩(叶正轩还活着,但牌位是后人预备的)。牌位按辈分排,从高到低,一排一排,像一面沉默的墙。

叶尚林走到叶腾飞的牌位前,跪下。

"祖父,"他低声说,"孙儿回来了。"

牌位上写着"先祖叶腾飞之位"。

"祖父,孙儿在武侯祠里看过诸葛亮,也读过《出师表》。孙儿以前不懂您说的话,现在懂了一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说的是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完。"

"祖父,您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教书。您教您的儿子,教您的孙子,教马湖营和卧龙镇的孩子。您没做官,没发财,可您把叶家的'智'字传了下来。"

"祖父,"叶尚林磕了一个头,"这匾上四个字,'宏规冠蜀'——'宏规'是祠堂,'冠蜀'是叶家的规矩。这规矩不是孙儿定的,是您和您之前二十代人定的。孙儿只是把它写在匾上。"

牌位前,三炷香刚刚燃起。

殿里很静。殿外传来喜鹊的叫声——喜鹊在正殿的老榕树上叫,叫得叶尚林抬头看了一眼。

"祖父,"他轻声说,"您说过,叶家的喜事,喜鹊会先叫。"

那年二月初十,喜鹊叫了三次。

三次。


挂匾当日,天色很好。

二月初十,春风刚起,山口的柳树抽出嫩芽。叶氏宗祠门口挂满了红灯笼、红彩绸。两根桅杆立在门口,桅杆顶端各悬一面三角大旗——旗上绣着"叶"字。

辰时三刻,鞭炮炸响。

叶尚林站在祠堂正中,左右是叶怀庭、叶怀德两位族老,背后是几十位叶氏族人。

"宏规冠蜀——起!"

四位壮汉把匾额从地上抬起,慢慢升到门楣上方。匾背后是早就钉好的两个铁钩,铁钩连着棕绳,棕绳穿过门楣上的滑轮。

匾挂到门楣正中,叶怀庭拉了拉绳子,确认挂稳了,转身对族人说:

"匾已挂好!"

掌声、鞭炮声、欢呼声一起响起。

叶尚林望着匾额上的四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他喊,"今日挂匾,是叶家的大事。今日之后,叶家的规矩,要更严。今日之前,叶家的规矩是'诗书传家';今日之后,叶家的规矩是'宏规冠蜀'。"

"何为'宏规冠蜀'?"叶怀德问。

"'宏规'是大规矩,"叶尚林说,"叶家二十一代人,从南宋到道光,经历过元朝的坚守、明朝的中兴、清初的乱世。每一次,叶家都没有断根。为什么?因为叶家有一条大规矩——读书明理,耕读相继,忠厚传家。这一条规矩,是叶家的命根子。"

"'冠蜀'是叶家的气派,"他接着说,"叶家不敢说在蜀地第一,但叶家敢说——叶家在蜀地的家族里,读书人最多,进士最多,祠堂最大。这三个'最',不是用来夸耀的,是用来警醒的。"

"警醒什么?"叶怀庭问。

"警醒叶家的子孙——'最'字难守。今日之'最',明日未必仍是。今日挂匾,明日就要立规矩。这匾上四个字,不是奖状,是鞭子。"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又起。

那年春天,邛州城里的茶商刘三爷听说马湖营叶家挂匾,特意赶了二十里路过来看。

"叶进士,"刘三爷对叶尚林说,"您这匾上四字,写得气派。"

"气派不敢当。"叶尚林说,"写的是规矩。"

"规矩——"刘三爷说,"叶家的规矩,是怎么个规矩?"

"读书的规矩。"叶尚林说,"叶家子孙,男子须读书,女子须识字。"

"女子也识字?"刘三爷愣了一下,"临邛的女子,从前可不识字。"

"从前不识字,今日识字。"叶尚林说,"叶家要立新规矩。"

"新规矩——"刘三爷沉默了一会儿,"叶进士,您这是要开女学么?"

"不是开女学。"叶尚林说,"是开祠堂里的识字班。叶家的媳妇、女儿,都可以来学。"

"那——"刘三爷问,"叶家的媳妇、女儿,将来能考功名么?"

"不能。"叶尚林说,"可她们能记账、能管家、能写信。这三条,是女子一辈子都要用的本事。"

刘三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刘三爷回去之后,跟邛州城里的几位乡绅说:"叶家的进士,二十二岁就替祖宗立规矩。规矩里头,居然有'女子须识字'这一条。"

"女子识字?"几位乡绅里头有几位摇头。

可也有人点头。

点头的那位,是卧龙镇的塾师何先生。

"叶进士的话有道理。"何先生说,"女子识字,能记账;能记账,能管家;能管家,叶家才能传下去。"

那年春天的邛州城里,叶家挂匾这件事,成了乡绅们议论的话题。

可议论归议论——叶尚林已经把匾挂上了。

匾挂上去之后,议论渐渐散了。

因为匾上四个字立在那里,金字在阳光里反光,谁走过都要看一眼。

看一眼,议论就散了。


挂匾仪式后,叶家族人在祠堂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席面是叶怀庭操办的——杀猪三头,鸡鸭无数,山珍是从西山里采的,木耳、香菇、竹笋,都是当天的鲜货。酒是邛州的烧酒,入口冲,回味甜。

叶尚林不能喝酒——他还要赶回北京——但他坐在主桌上,看着族人热闹。

酒过三巡,叶怀德端着杯子过来。

"尚林,叔公敬你一杯。"

"怀德叔公,"叶尚林忙起身,"小辈不敢当。"

"敢当。"叶怀德说,"你考中进士,叶家七百年来第一个。这匾上四个字,是你题写的。这酒,叔公要敬你。"

叶尚林接过杯子,没喝。

"怀德叔公,"他说,"这酒我敬祖父。祖父死的时候,我在他床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我那时不懂,如今略懂了一点。这匾上四个字,是祖父的规矩,不是我的。"

他把酒洒在地上。

酒渗进泥土里,祠堂外的柏树叶在风里响。

那年二月初十的流水席上,叶家族人一直喝到日落西山。酒是邛州的烧酒,叶尚林没喝,可族里的男丁喝了很多。有几位喝醉了,醉了就哭——哭的不是悲伤,是高兴。

"哭什么?"叶怀庭问。

"喜事哭——"那醉了的族人说,"叶家二十一代,今日出了一位进士。"

"进士——"叶怀庭说,"进士是尚林的。可'宏规冠蜀'四个字,是叶家二十一代的。"

那年二月初十的夜里,叶尚林没在祠堂过夜——他睡在叶怀庭的家里。叶怀庭家在马湖营的山口,是一座普通的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李子树。

"怀庭叔,"叶尚林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明日一早,要去一趟卧龙镇。"

"做什么?"

"去看看祖父的墓。"叶尚林说,"祖父的墓在卧龙镇。我明日去给他上一炷香。"

"你祖父——"叶怀庭说,"你祖父的墓修得简单,就是一座土坟。可他在卧龙镇教了三十年的书,卧龙镇的人都记着他。"

"怀庭叔,"叶尚林问,"祖父临终前,您在不在他身边?"

"在。"叶怀庭说,"他死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怀庭,我孙尚林,将来要替叶家做大事。大事不是中进士、做官。大事是把叶家的规矩——替叶家传下去。'"

叶尚林沉默了很久。

"怀庭叔,"他轻声说,"祖父把大事托付给我了。"

"托付给你——"叶怀庭说,"可你祖父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什么话?"

"'大事不是一个人做的。'"叶怀庭说,"他临终的时候,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那年二月十一日的清晨,叶尚林从马湖营的山口出发,往卧龙镇去。


宴席散后,叶尚林独自去了一趟邛州城。

他不是去访友,是去文君井。

文君井在邛州城里,临街而立。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发亮。井旁有一座小亭,亭里有石碑,碑上刻着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

叶尚林站在井边,望着井水。

"卓王孙的千金,"他轻声说,"当年就是在这里当垆卖酒的。她为了司马相如,不惜与父亲决裂,从豪门千金变成当垆妇人。她担的不是自家的担子,是她自己选的担子。"

"我如今做了进士,"他接着说,"朝廷会给我一个官做。做了官,担子就是朝廷的、家乡的、百姓的。这担子比叶家的担子大。我不知道能不能挑得起。"

"但我会挑的。"

井水映着他的脸。

这一年,叶尚林二十二岁。他不知道,他写下的"宏规冠蜀"四个字,会在马湖营叶氏宗祠的门楣上挂一百多年。

他更不知道,一百多年后,他的子孙——叶建华、叶明辉——会站在这块匾下,给他上香。

但这匾上四个字,已经替他说了他想说的话:

叶家的规矩,比他一个人活得更久。

文君井畔那时人来人往。有挑水的妇人,有卖菜的农夫,有推车的脚夫。叶尚林在井边站了一个时辰,看见了二十多种人。

有一个从西山下来的背夫,背着一背篓的木炭,累得满头大汗。

"大哥,"叶尚林问,"你从哪里来?"

"从西山。"背夫说,"背炭进城卖。"

"背一趟,能挣多少钱?"

"一背篓炭,二十文。"背夫说,"一天一趟,养活一家老小。"

"累么?"

"累。"背夫说,"可累了也要背。不背,一家老小就要饿。"

叶尚林望着背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卓文君,"他轻声说,"你担的是自家的担子。这位背夫担的,是一家老小的担子。担子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

井水没有回答。

可叶尚林从文君井畔走回卧龙镇的时候,心里多了几分沉。


挂匾后第三天,叶尚林要回北京了。

临行前一天,他独自去了卧龙镇。

他要去看祖坟。叶家的祖坟在卧龙镇北面,从祠堂走过去要二十分钟。祖坟里有祖父叶腾飞的墓、祖母何氏的墓、曾祖母叶李氏的墓——叶家这一房四代人的墓都埋在这里。

叶尚林跪在最北边的祖父墓前,把那块匾上的四个字念了一遍:

"宏规冠蜀。"

"祖父,"他说,"这四个字,是我题写的。可它是您定的。"

他磕了三个头。

"祖父,"他接着说,"我回北京之后,要替您做一件事——把叶家这一房的文章,整理一份给翰林院。翰林院的文章,传一百年;叶家的规矩,传七百年。"

他起身,转头望了一眼卧龙镇外的西山。

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这一年春天和去年春天一样——没变。

可山脚下的人换了。

叶尚林往山下走。走出卧龙镇北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山包上,祖坟前的石人石马还立着。祖坟的背后,祠堂门口的那块新匾还在。

"祖父,"叶尚林在心里说,"您的孙子走了。下一次回来,要等三年。"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一路往东,往北京。他的背后,那一匾四字"宏规冠蜀"在山口的晨光里渐渐远去,最后缩成一道金黄色的影子,混进西山的横线里。

七百年前,叶百一从江西到临邛,他看见的第一道山是西山。

七百年后,叶尚林从临邛到北京,他看见的最后一道山也是西山。

山川没变,变的是人。

从卧龙镇到成都,叶尚林走了四天。路上他遇见了几拨进京的举子,有一起考中进士的同年,也有后辈的举人。同行的人看见叶尚林,都喊他"叶庶吉士"。

"庶吉士是什么官?"叶尚林笑着问。

"翰林院的官。"同行的人说,"清贵啊!"

"清贵——"叶尚林说,"清贵是清贵,可清贵的官,做的是给皇帝写文章的活儿。写文章是小事,做人才是大事。"

同行的人听了,都笑。

那年春天从卧龙镇到北京的两个月里,叶尚林写了三首诗,其中一首是写给祖父的:

西山如旧云如新,七百年来一脉春。
祖训未删书一卷,宏规初立字四真。
喜鹊三声先报喜,棕绳一寸稳悬辰。
京华万里归来日,再拜阶前告祖仁。

诗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笑了。

"京华万里归来日——"他轻声说,"这话说得太满了。我回京的时候,能不能再回来,还不知道。"

可匾上那四个字,已经替他回了家。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那座祠堂。新匾刚挂上,金字在阳光里反射着光。

匾是楸木的,匾上的字是叶尚林写的。写完那一刻他的手是抖的。

可他不知道,这一匾四字,从这一天起,要替叶家二十一代的子孙担一百多年。


那年腊月,叶尚林回北京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替叶氏宗祠写了一份《族规》。

这份《族规》是他从祖父叶腾飞的临终交代里整理出来的,加上他自己的规矩,七条:

一、叶家子孙,世代不忘南宋南迁之祖——叶百一。

二、叶家子孙,无论做官做民,男子须读书,女子须识字。不识字的,罚。

三、叶家祠堂香火不断。每年清明、冬至、忌日,祠堂必有人烧香。

四、叶家子孙不许娶不识字的媳妇,也不许嫁不识字的郎君。如有违者,族人会议。

五、叶家不许赌博、不许抽大烟、不许买卖人口。如有违者,族长通报。

六、叶家子孙因公殉职、为国捐躯者,祠堂立"显考"碑,子孙享祠堂祭祀不绝。

七、叶家"代父职"之制,外姓代为教养者,可入叶家祠堂为"门客",但门客之牌位只能附祀,不得入正殿。

这七条族规,叶尚林抄了三份。一份留在马湖营总祠堂,一份送去卧龙镇支祠堂,一份带回北京,存在他的书斋里。

"怀庭叔,"叶尚林临走前对叶怀庭说,"这七条族规,请替叶家这一房把住。"

"尚林,你放心。"叶怀庭说,"族规我一份份念给族人听。"

那年冬天,马湖营的总祠堂里挂出了七条族规的木牌。叶怀德听说后,从卧龙镇赶来,背着手在木牌前站了半天。

"尚林,"叶怀德说,"你这一条——'女子须识字'——卧龙镇有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说,叶家是要让女子读书,赶考去么?"

"不是赶考。"叶尚林说,"是识字。女子识了字,能记账,能管家,能写信。这三条,是女子一辈子都要用的本事。"

"可——"叶怀德说,"可女子识字,从前邛州没这个规矩。"

"从前没这个规矩,今日立。"叶尚林说,"叶家要立新规矩。"

叶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尚林,"他说,"你是进士,你立的规矩,族人不敢不听。可规矩立了,能不能行得通——要看十年、二十年。"

"我知道。"叶尚林说,"所以这七条族规,我留了一份给自己。十年、二十年后,我要回来看。"

那年冬天,叶氏宗祠门口那块新匾旁边,又立了一块小木牌。木牌上书七条族规,字体是馆阁体——叶尚林写的。

木牌立在匾的左侧,紧贴墙根。

族人们从祠堂门口过,每天都能看见。

"那是什么?"有外人问。

"叶家族规。"族人答,"外人看不见的。"

"外人为什么看不见?"

"族人不会念出来。"答完的族人笑了一下,"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一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氏宗祠门口,金色的"宏规冠蜀"匾在左,深色的七条族规木牌在右。两块一金一黑,并排挂着。

叶家这一房的门面,是这两块。

那年冬天还发生了一件事——祠堂门口挂出族规木牌的第三天,一位叶家的媳妇跑来问叶怀庭——

"怀庭叔,"她问,"族规上说'女子须识字',可我从小没读过书,怎么识字?"

"你想识字?"叶怀庭问。

"想。"她说,"我想认得自己的名字。"

"好。"叶怀庭说,"明年开春,祠堂里开一个女子识字班。请卧龙镇的女塾师来教。"

"要钱么?"

"不要钱。"叶怀庭说,"这是族规里写的——不识字要罚。如今没人罚你,倒贴钱教你学。"

那年冬天,祠堂门口立下了两条规矩——一块匾,一块族规木牌。

规矩立下来之后,族人进出祠堂都要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规矩就印在心里了。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到北京。

他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做了一任编修,又做了一任侍读。侍读是给皇帝讲课的官,可他这一辈子没给道光帝讲过几次课——道光帝忙着鸦片战争的事,没心思听课。

那三年里,叶尚林写了不少文章。其中有一篇,叫《临邛叶氏族谱序》,是他替自己家族写的。这篇序后来收入《碑传集补》,还替叶家这一房争了不少面子。

《临邛叶氏族谱序》里有一句话,是叶尚林写给叶家这一房的子孙的:

吾叶氏自宋南渡,居临邛,传二十一代。祖父屡有遗训: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今日尚林得赐进士,非尚林一人之功,乃祖父二十一代之积。尚林回临邛时,必当告于列位祖宗之灵:尚林之官,是叶家之官;尚林之事,是叶家之事;尚林之文,是叶家之文。

族谱序的那一段,后来被叶家这一房的人刻在了祠堂门口的一块石碑上。石碑高二尺,宽一尺半,立在祠堂门口右侧。

那年冬天,叶尚林回卧龙镇探亲。他站在那块新刻的石碑前,站了半天。

"祖父,"他说,"孙儿把您的话写在了族谱序里。将来孙儿做官,要是做得好,是叶家二十一代的训;做得不好,也是叶家二十一代的训。"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三炷香烧得正旺。那三炷香,一边是给叶家二十一代祖宗的,一边是给祖父叶腾飞的,一边是给那七条族规的。

族规立起来后,族人之间的事有了章程。比如那年冬天,有一户叶家的人赌博,被族人会议通报,那一户的人跪在祠堂里磕了一百个头。

"族规是死的,"叶怀庭对全族人说,"可族规一立起来,咱们叶家的子孙后代,就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这一块木牌挂在那里三十年、五十年,咱们叶家的事就有谱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人心里都清楚——

祠堂门口两块东西——一块匾,一块族规木牌——立住了叶家这一房。

那两块立在那里一年,叶家出了三个秀才;立在那里三年,叶家出了两个举人;立在那里十年,叶家出了一位进士。

一块匾,一块族规,比一座祠堂还要管用。

叶怀德那年冬天从卧龙镇到马湖营,路上要走两个时辰。他年纪大了,走一段歇一段。

"怀庭,"他在路上对叶怀庭说,"咱们这一辈——立不住叶家了。"

"为什么?"

"咱们立的是祠堂,是族规。可祠堂和族规,能管住这一辈,管不住下一辈。"

"那怎么办?"

"靠尚林。"叶怀德说,"尚林立的匾上四个字,'宏规冠蜀'——这四个字是写给叶家子孙看的。子孙看了,心里就有'宏规'二字。心里有了'宏规'二字,做事就有规矩。"

"怀德叔——"叶怀庭说,"您这话说得有道理。可子孙看'宏规冠蜀'四个字的时候,会不会认错字?"

"会。"叶怀德说,"所以族规木牌要挂在匾的旁边。匾是让子孙认字,族规是让子孙懂字。认字 + 懂字,叶家的规矩就立住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庭和叶怀德两位族老走回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祠堂门口的两块——匾和族规木牌——在灯笼的光里,反射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怀庭,"叶怀德轻声说,"叶家——叶家传给咱俩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叶怀庭说,"可传给尚林了。"

"传给尚林——"叶怀德说,"尚林传给谁?"

"传给——"叶怀庭想了想,"传给尚林的儿子。"

"尚林还没儿子呢。"

"等他有。"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路上,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道光九年(1829年)春,叶尚林四十岁,做了翰林院侍读。

那一年他从北京回临邛探亲。这一次,他想做一件事——把"宏规冠蜀"那一匾四字的来历,写成一篇完整的题记。

"怀庭叔,"他对叶怀庭说,"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什么事?"

"匾挂上去五年了,"叶尚林说,"可匾上四个字怎么来的,叶家这一房的人说不清楚。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立在匾底下。"

"你要写什么?"

叶尚林拿出一方砚台。

他写:

匾额"宏规冠蜀"四字,乃先祖叶腾飞公所定之训,由尚林于道光四年春所书。

>

所谓"宏规"者,叶家二十一代祖宗所定之大规矩也——诗书传家、耕读相继、忠厚传家、列祖列宗祭祀不绝、外姓教养者可入祠为门客。

>

所谓"冠蜀"者,叶家不敢自夸为蜀地第一,然叶家七百年来在蜀地家族之中,读书为最、进士为最、祠堂为最。

>

此"三最",非夸耀之词,乃警醒之语。今日之"三最",明日未必仍是。愿吾叶氏子孙代代相承,守此"宏规"、保此"冠蜀",不敢有负列祖列宗之训。

>

道光九年春,二甲进士叶尚林敬题。

叶尚林写完,把这份题记递给叶怀庭。

"怀庭叔,"他说,"这一份题记,请镌在匾底下那块青石碑上。"

"好。"叶怀庭说,"多咱来镌?"

"明日。"叶尚林说,"明日请石匠。"

那年春天,叶氏宗祠门口那块匾底下,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书"宏规冠蜀"题记,字是叶尚林写的馆阁体。

匾在上,题记在下。

匾是叶家二十一代的规矩。

题记是叶尚林替叶家下一代立的说明。

那年春天,叶氏宗祠门口那两块东西——匾与题记——并排立着。

后人每一次从祠堂门口过,抬头看一眼,匾上的字发光;低头看一眼,碑上的字清楚。

叶尚林那年春天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

"祖父,"他在心里说,"匾上四个字,是您定的。碑上这一篇题记,是我写的。两块立在一起——叶家这一房的事,从今日起有谱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那块青石碑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

烧香的是叶怀庭、叶怀德两位族老;后来两位族老去世了,他们的儿子接着烧。

烧了几十年。

烧到匾下那块青石碑的字迹都漫漶了,可三炷香还在烧。

这是叶家这一房的规矩。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乡探亲,还发生了一件小事。他住在卧龙镇的叶怀德家,叶怀德的孙儿叶崇武那年七岁,刚在私塾里读完了《三字经》。

"崇武,"叶尚林问,"你会背'人之初,性本善'么?"

"会。"叶崇武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叶尚林说,"你懂这句话的意思么?"

"懂。"叶崇武说,"意思是,人一开始是好的,后来学了不同的东西,就变成不同的样子。"

"对。"叶尚林说,"那叶家子孙,该学什么?"

"该学——"叶崇武想了想,"该学祖父教的规矩。"

"什么规矩?"

"'诗书传家,耕读相继。'"叶崇武说。

"还有呢?"

"还有——"叶崇武又想了想,"还有匾上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宏规冠蜀。'"

叶尚林笑了。

"崇武,"他说,"你今年七岁,记住了这四个字。叶家传到你这一代,已经是第二十二代了。二十二代人,七百多年,就靠四个字——'宏规冠蜀'。"

"叶尚林祖祖,"叶崇武问,"什么叫'冠蜀'?"

"'冠蜀'——"叶尚林想了想,"意思是,叶家的规矩,比蜀地的别的家族都要大。"

"那叶家的规矩——"叶崇武问,"比谁的规矩大?"

"比所有人的规矩大。"叶尚林说,"可'最大'不是夸口——'最大'是责任。责任的意思是,叶家的子孙,要比别人家的子孙,多做一些事。"

"多做什么事?"

"多读书。多做事。多替叶家担担子。"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七岁的叶崇武第一次知道——叶家有一块匾,匾上有四个字。

那四个字,他要记一辈子。


道光十四年(1834年)冬,叶尚林做了一件让全族震动的事——他把那块"宏规冠蜀"匾的拓片,分送给叶氏各房。

"尚林,"叶怀庭问他,"你要把匾分给各房?"

"不是分匾,"叶尚林说,"是分匾的拓片。各房一份,传下去。"

那年冬天,叶尚林请了成都最好的拓工,把那块匾连拓了十二份。每份拓片配一份题记副本。他亲自写了十二封信,一封送给一房。

信里写:

临邛叶氏,各房虽分支,祖宗一也。今日送匾额拓片一份,请各房供在自家祠堂中。各房若日后有显达之事,可自行将本房之匾悬挂于本房祠堂,不必再向总祠堂请。本房之匾,与总祠堂之匾并立——这是叶家开枝散叶之象。

那十二封信,被叶怀庭一一送出。叶氏十二房,分别在邛州、成都、重庆、雅安、眉山、乐山、内江、泸州、绵阳、遂宁、阆中、达州。每一房收到拓片时,全族人都来看。

"尚林,"叶怀德看过信后问,"你这是要叶家一房一块匾?"

"是。"叶尚林说,"匾是族规,族规不能只在一块匾上。各房一块匾,匾不离族规,族规不离各房。"

那年冬天,叶氏十二房,十一房里挂了匾额拓片。只有一房——眉山那一房——家里有变故,没挂起来。

眉山那一房的人收到信后,把拓片供在了自家的祖案上。祖案上原本供着列位祖宗的牌位,拓片放在牌位左侧。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

那一年冬天,临邛叶氏从一房一匾变成了十二房十二匾。

这是叶家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氏宗祠门口那块匾还在。匾底下那块青石碑还在。匾前香炉里的三炷香还在。

可十二房的匾,已经散到了整个四川。

这就是叶家这一房的人给临邛这一方百姓挣来的——不是几两银子,不是一官半职,是十二块匾。

匾上四个字——"宏规冠蜀"——挂了一百多年。

那年冬天的十二月,叶尚林从北京寄回了一封信。信里写:

怀庭叔,怀德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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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来信已收。十二房匾额拓片俱已寄到。邛州总祠堂匾额,挂着七年了。七年之中,族人皆称匾上四字可畏,畏之则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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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又写了一段话,写给叶家十二房的子孙看。这段话叫《宏规冠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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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规冠蜀"四字,非一人所立,亦非一代所成。立匾之始,可追溯至宋南渡之先祖叶百一;冠蜀之实,则七百年来祖宗以身所积。今尚林以进士之位书之,非私也,乃代祖宗言之也。

>

愿吾叶氏十二房,每房守此四字,每房读此四字,每房传此四字。四字不毁,叶家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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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十四年十二月,尚林于北京书。

信寄到邛州,已经是道光十五年的春天。

叶怀庭和叶怀德两位族老读完信,沉默了半晌。

"怀庭,"叶怀德说,"尚林这话,写得好。"

"好在哪里?"

"好在——"叶怀德想了想,"好在'非一人所立'四字。匾上四字,不是尚林一个人立的,是二十一代祖宗立的。尚林只是把祖宗立的规矩写在匾上。"

"那'冠蜀'呢?"

"'冠蜀'——"叶怀德说,"'冠蜀'是尚林自己的话。可'冠蜀'的意思,也不是说叶家比别人家好,是说叶家要把规矩做得比别人家严。严了,叶家的子孙才不会松懈。"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宏规冠蜀说》抄了十二份,分送十二房。每房一份,挂在自家祠堂的墙上。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氏宗祠门口那块匾还在——匾底下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镌着《宏规冠蜀说》。

匾是叶尚林题的。碑是叶怀庭立的。

匾与碑并立,是叶家这一房的两块。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翰林院侍读任上,又做了一件事——他替叶家写了一份《叶氏家礼》。

《叶氏家礼》是他从祖父叶腾飞的《祖训》、他自己的《族规》、还有他在翰林院读过的《仪礼》《周礼》里整理出来的。共二十条:

婚丧嫁娶,怎么行礼;祭祀祖先,怎么上香;族中议事,怎么开口;族人相见,怎么称呼——每一条,叶尚林都写得很细。

"尚林,"他在北京写信给叶怀庭,"《叶氏家礼》二十条,请代我抄一份,贴在祠堂墙上。"

"二十条?"叶怀庭问。

"二十条。"叶尚林说,"不多不少。多了,族人记不住;少了,规矩不全。"

那年春天,《叶氏家礼》抄了十二份,分送十二房。

每房祠堂的墙上,多了一份家礼。家礼二十条,字体是馆阁体。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氏宗祠正殿墙上,挂了七样东西——匾、族规木牌、《祖训》抄本、《宏规冠蜀说》、《叶氏家礼》、七条族规、字派表(后话)。

七样东西,把正殿的墙占满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德对叶怀庭说:

"怀庭,叶家这一房——规矩立得太多了吧?"

"不多。"叶怀庭说,"规矩越多,族人才越有谱。"

"可规矩太多,族人会不会烦?"

"烦是暂时的。"叶怀庭说,"习惯了,就不烦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庭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望着墙上的七样东西。

七样东西——匾、族规、《祖训》、《宏规冠蜀说》、《叶氏家礼》、七条族规、字派表——是叶家这一房的"骨"。

骨立住了,叶家这一房就立住了。


道光十五年(1835年)春,叶尚林回乡省亲。

他从北京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吏部给他授了官,他还没去任——先要把家里的事办完。

叶怀德陪他在祠堂前站了半天。

"怀德叔,"叶尚林说,"这祠堂,比我走的时候还漂亮。"

"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嘉庆二十五年。我第一次去北京会试那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叶怀德说,"你从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到如今四十二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叶尚林望着匾额,"我从青衫换成了红顶。"

"红顶是朝廷给的。"叶怀德说,"可叶家的'智',是你自己挣的。"

叶尚林笑了。他望着匾额上的字,忽然问:"怀德叔,匾上这四个字,还能挂多久?"

"你想换?"

"不是换。"叶尚林说,"我是想知道——这四个字,能不能再挂一百年。"

叶怀德想了想:"要看子孙。"

"对。"叶尚林说,"匾是死的,子孙是活的。匾挂一百年,子孙也要撑一百年。"


叶尚林这次回乡,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是祭祖。

他要在祠堂里,替叶家二十一代祖宗上一次大香。从叶百一开始,到他的父亲叶正轩——叶正轩三年前已经去世了,牌位供奉在祠堂里。

"尚林,"叶怀德说,"祭祖的日子,族里都准备好了。"

"好。"叶尚林说,"祭祖之前,我要先去一趟白鹤山。"

"去白鹤山?"

"叶家的祖山,我还没去过。"


白鹤山在临邛坝子的西北,离城三十里。山不高,但山形像一只展翅的鹤,故名白鹤山。从山脚到山顶,要走两个时辰。山路上铺着青石,是前人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叶尚林没带随从,只让叶怀德陪着。

"怀德叔,"他走在山路上,气喘吁吁,"这山路,比卧龙镇那边还难走。"

"白鹤山是临邛的祖山。"叶怀德说,"叶家第一代叶百一南迁到临邛,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白鹤山。"

"他在山上做什么?"

"祭祖。"叶怀德说,"叶百一从江西过来,路上颠簸了三个月,鞋都磨破了两双。进了临邛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爬上白鹤山,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北方是他祖宗的故地。"

叶尚林没说话。

"然后他从山上下来,站在山口,看见了整个临邛坝子。"叶怀德接着说,"他对跟着他的人说——'这里就是家了。'"

叶尚林停住脚步,望着山下。

临邛坝子在眼底展开——田畴整齐,水渠如线,远处的邛州城墙是一道灰色的弧线。再远处,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已经看不见了——白鹤山比西山矮,但白鹤山在前面,西山在后面。

"怀德叔,"叶尚林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叶百一为什么选这里。"叶尚林说,"坝子是家,山是望。站在山上,能看见家;站在家里,能望见山。叶家在临邛几百年,进可下山做事,退可上山守根。"

"你祖父叶腾飞也这么说过。"叶怀德说。

"祖父在山上住过?"

"没有。"叶怀德说,"但他在祠堂里教过你父亲一句话——'根在山上,魂在祠堂。'"

叶尚林点了点头。

他们在山顶的一块巨石前停下。巨石上刻着两个字——"望邛"。字是隶书,笔力苍劲。

"这是叶百一刻的?"

"传说是。"叶怀德说,"七百年过去,没人知道真假。但叶家世代把这块石头当神物。"

叶尚林蹲下来,抚着石上的字。

"叶百一,"他轻声说,"你从江西到这里,用了三个月。我从卧龙镇到北京,用了两个月。我走的路比你长,但你的路比我重。"

他站起身,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说,"叶尚林不孝,做了二十年官,没能常回来上香。今日回来了,告慰祖宗——叶家的规矩没丢,叶家的子孙还在。"

山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气。


那年春天,叶尚林做的第二件事——续修叶家字派。

叶家的字派,从南宋传下来,二十一代。每一代一个字,传了几百年。如今传到了"尚"字辈——叶尚林、叶尚宣、叶尚勋、叶尚勤……

"怀德叔,"叶尚林在祠堂里,对叶怀德说,"叶家的字派传到'尚'字辈,传了二十一代。可二十一代之后呢?"

"你的意思是——"

"续修。"叶尚林说,"叶家字派不能断。断了字派,叶家这一房的人将来认不出辈分。"

那年春天,叶尚林和叶怀庭、叶怀德两位族老商议——续修叶家字派。

"续二十一代。"叶尚林说,"从第二十二代到第四十二代。"

"二十一代?"叶怀庭愣了一下,"那要传到民国了。"

"对。"叶尚林说,"叶家不能没有字派。字派是叶家的骨头。"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香案上,写下了新的字派:

第二十二代至第四十二代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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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至三十代:文武兴邦、崇德广业、克绍先绪、永承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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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至四十二代:明良会际、世守义方、懋昭懿德、绵延炽昌

写完,他把字派贴在祠堂正殿的墙上。

"叶家字派,"叶怀德说,"自今日起,传四十代。"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正殿墙上,多了一幅字派表。字派表从叶百一开始——百、千、万、元、春、茂、天、应、永、常、山、朝、大、成、枝、尚、崇、荣。然后是"尚"字辈之后的新字派——二十二字开头,一直传到第四十二代。

字派表上每代一行,每行一字。

那是叶家这一房的"骨"。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门口对叶怀德说:

"怀德叔,叶家字派从'百'字辈传到'尚'字辈,传了二十一代。二十一代之后,新的字派是'文'字开头——'文武兴邦'四个字。"

"'文武兴邦'——"叶怀德说,"这四个字,比叶家从前的字派大气。"

"大气么?"叶尚林说,"气派的不是字派,是人。人有了字派,做事就有谱。"

"尚林,"叶怀德问,"你写的字派——会不会有一天用完?"

"会。"叶尚林说,"字派传到第四十二代的时候,叶家字派就传完了。可到那时,叶家子孙可以再续。"

"再续——"叶怀德说,"那就不是你定的了。"

"不是我定的,是子孙定的。"叶尚林说,"我只能定二十一代。"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字派表前每月初一、十五的三炷香里,又多了一炷——给字派的。

四炷香。

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尚林,一炷给七条族规,一炷给字派。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德病了。他躺在床上,对儿子叶尚宣说:

"尚宣,我走后,字派前的香你接着烧。"

"爹放心。"叶尚宣说。

那年冬天叶怀德去世了。叶尚宣接过了四炷香。

四炷香烧了一百多年。


字派续修之后,叶尚林做的第三件事——去文君井。

文君井在邛州城里。叶尚林和叶怀德从白鹤山下来,已经是第三天。他们在邛州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看文君井。

文君井临街。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发亮。井旁有一座小亭,亭里有石碑,碑上刻着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

"怀德叔,"叶尚林说,"卓文君是临邛人。她家在铁匠巷那一片。"

"你读过她?"

"读过。"叶尚林说,"我考进士那年,会试的策论题目里,有一段是关于女性的。我引了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说她'以一身担家门,不让须眉'。考官看了,没扣分。"

"你引她做什么?"

"我想说明——女子也能担担子。"叶尚林说,"卓文君是临邛人。临邛出这样的人,是临邛的福气。"

叶怀德点了点头。

"尚林,"他说,"你做了二十年官,有没有遇到过卓文君这样的人?"

"遇到过。"叶尚林说,"在北京,我有一位同僚的夫人,丈夫被贬到新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从北京走到新疆找丈夫。走了八个月。"

"她担的是什么?"

"担的是家。"叶尚林说,"和卓文君一样,担的不是自家的,是别人家的。"

叶怀德笑了:"你祖父说的话,你真的懂。"

"我懂了一点点。"叶尚林说,"还有许多没懂。"

"没懂的,慢慢懂。"

那年春天的邛州城里,文君井边的青石板上,叶尚林和叶怀德两人靠了一会儿。井里有水,是清的——文君井的水是临邛一绝,从没干过。

"怀德叔,"叶尚林说,"临邛坝子里的一口井,传了两千年。比叶家还长。"

"井比家长。"叶怀德说,"可家也比人长。"

那年春天的邛州城里,文君井边,叶尚林回望了一眼邛州城墙。城墙不高,临邛是一座不大的城。可临邛的井、临邛的山、临邛的茶、临邛的人——哪一样都比那城墙活得更久。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乡后做的另一件小事——他替卧龙镇那一房的孩子们编了一本《蒙学韵》。

这本《蒙学韵》是写给卧龙镇的孩子读的。里头分四篇——第一篇讲"读书",第二篇讲"种田",第三篇讲"做人",第四篇讲"敬祖"。

"尚林,"叶怀德看着这本《蒙学韵》说,"这书是写给谁读的?"

"写给咱们这一房的孩子读的。"叶尚林说,"我祖父当年教我,我学会了;可我做祖父的时候,我还要从零开始教我的孙子。这一本《蒙学韵》,是替祖父教孙子做的事。"

那年春天,《蒙学韵》抄了三份。一份留卧龙镇支祠堂,一份送马湖营总祠堂,一份带回北京。

"叶进士的《蒙学韵》,"镇上的人说,"咱们也要学一学。"

那年春天,卧龙镇的孩子都学会了这本《蒙学韵》:

读书第一,种田第二。读书明理,种田养身。读书不为做官,种田不为发财。
做人第三,敬祖第四。做人担担子,敬祖传香烟。担子不在自己身上,担子不在别人身上,担子在天地之间。

那四篇韵文,卧龙镇的孩子都能背。

背了几十年。

背到他们也都做了祖父祖母。

那年春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叶尚林在卧龙镇私塾里,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那堂课教的是《论语》第一篇"学而时习之"。

"崇武,"叶尚林对七岁的叶崇武说,"你祖父叶怀德昨晚刚去世。今日我要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学了的东西,常常去温习它,不是很高兴么?"

"那——"叶崇武问,"我祖父死了,我还能温习他么?"

"能。"叶尚林说,"你祖父教你背过'人之初'。你每次背'人之初'的时候,就是温习你祖父。"

叶崇武低下头。

"叶尚林祖祖,"他说,"我以后每天背一遍'人之初,性本善',算不算温习祖父?"

"算。"叶尚林说,"你祖父教你'人之初',你背'人之初'——这就是你和你祖父的'学而时习之'。"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私塾,七岁的叶崇武第一次懂得——温习不是读书的事,是和祖父亲近的事。

他回去之后,每天早晨起来,先背一遍"人之初,性本善"。

背了几十年。

背到他做了祖父。

他做了祖父之后,又教他的孙子背"人之初"。

背了一百多年。


那年秋天,叶尚林要回北京了。

临行前一天,他独自去了一趟祠堂。

祠堂里空无一人。他站在祖父叶腾飞的牌位前,跪下。

"祖父,"他说,"孙儿要走了。"

"祖父,您临终前说——'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孙儿如今做了二十年官,担子挑起来了一些,可还是挑得不够稳。"

"祖父,您在马湖营祠堂里说——'根在山上,魂在祠堂。'孙儿去了白鹤山,看了'望邛'两个字。孙儿明白了——叶家不仅在马湖营,也在卧龙镇,也在邛州城,也在四川,也在中国。叶家走出去,叶家就在。"

"祖父,孙儿在北京,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朝廷给事中。从五品。管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要紧。孙儿把每一件都当成叶家祠堂的事来办——别人担担子,我也担担子;别人护家里,我也护家里。"

"祖父,"他磕了三个头,"您放心,孙儿会继续挑担子的。"

他起身,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秋风从马湖营的山口吹来,吹得青瓦沙沙响。

那年叶尚林从卧龙镇出发,一路往东,往北京。他的背后,那一匾四字"宏规冠蜀"在山口的晨光里渐渐远去,最后缩成一道金黄色的影子,混进西山的横线里。

七百年前,叶百一也是从这条官道走进临邛的。

七百年后,叶尚林要从这条官道走出去。

叶家在临邛的根,不会走。

叶家从临邛出去的枝叶,会飘得更远。


那年冬天,叶尚林的字派贴在了墙上。字派表上有一行字——"绵延炽昌"。四个字,传了四十二代。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正殿的字派表前,三炷香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去烧。

那三炷香,一边是给列位祖宗的,一边是给叶尚林的,一边是给字派自己的。

字派是死的。

可字派底下,叶家这一房的人,是活的。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林的字派贴到了卧龙镇支祠堂的墙上。

这是叶尚林做了二十多年翰林官,临终前回乡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尚林,"叶怀德那年已经七十二岁了,他从马湖营赶到卧龙镇,对叶尚林说,"你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回乡第一件事续字派,第二件事才是祭祖。"

"字派比祭祖重要。"叶尚林说。

"为什么?"

"字派是给活着的人用的。"叶尚林说,"祭祖是给死去的人用的。"

叶怀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叶怀德说,"字派管未来,祭祖管过去。"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卧龙镇支祠堂贴的那张字派表,比马湖营总祠堂那张还大——卧龙镇这一房是叶家这一房的新支,字派要传四十二代,贴大一点,留空多一点。

"尚林,"叶怀德说,"这字派表,我带个头。每月初一、十五,我来烧头炷香。"

"怀德叔,"叶尚林说,"你烧头炷,剩下的人接着烧。"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支祠堂门口的字派表前,三炷香烧得正旺。

那三炷香——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尚林,一炷给字派自己。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北京去世的消息,传到了马湖营。

可那年冬天的卧龙镇,三炷香还没断。

烧完正月底的香,叶怀德又烧了二月的香。烧到三月,叶怀德也病了。叶怀德病的时候对儿子叶尚宣说:

"尚宣,"他说,"我走后,这三炷香你接着烧。"

"爹放心。"叶尚宣说。

叶怀德那年冬天去世了。

叶尚宣接过了那三炷香。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的字派表还在。表上的字传了几百年,可表前的香传了几代人。

传到了叶尚宣这一代。

传到了叶栋荣那一代。

传到了叶尚林的孙子那一代。

传了一百多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匾额在左,字派表在右。

匾上金字——"宏规冠蜀"。

表上工笔——二十一代字派到四十二代字派。

匾是叶腾飞定的。

字派是叶尚林续的。

匾和字派立在一处,是叶家这一房给临邛这一方百姓攒下的传家。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孩子们在祠堂门口读那本《蒙学韵》。

读了又读。

背了又背。

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到叶尚林,二十一代;从叶尚林的孙子到字派的最后一代"炽昌"——传了四十二代。

传了四十二代人,叶家会散么?

不会散。

因为匾还在。

因为字派还在。

因为《蒙学韵》还在。


道光十五年(1835年)冬,叶尚林在北京去世。

他临终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祖训》整理了一遍。《祖训》从叶腾飞那一代传到他手里,他加了几处自己的注释,又重新抄了一遍。注释里有几段写给后代子孙的话——

祖父曰:读书人有担子。吾注曰——担子在天地之间。读圣贤书,做圣贤事;做圣贤事,传圣贤道。
祖父曰:种田是耕读相继的一环。吾注曰——耕读相继,是一步一步地走。读书人不可一日不读书,不可一日不种田。
祖父曰:叶家这一房,诗书传家。吾注曰——诗书传家,不是一家一族的事,是临邛这一方百姓的事。

注释写完,他把《祖训》合上,递给儿子叶有成。

"有成,"他说,"这本书传给你。"

"爹。"

"这本书里有你祖父的话,有你曾祖父的话,将来还要有你的话。"叶尚林说,"叶家这一房的规矩,都在里头了。"

第二件,他把《蒙学韵》整理了一遍,定稿。

"有成,"他说,"《蒙学韵》我从二十岁开始写,写了二十多年。定稿的本事,你接着传。"

第三件,他把字派的规矩又抄了一遍。

"有成,"他说,"字派传了四十二代,传到民国。叶家这一房的子孙,将来字派不可乱——叶家这一房的人,认的是字派,不是血缘。"

叶有成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的北京,叶尚林去世。叶有成扶灵柩回乡,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叶尚林的画像——是道光六年(1826年)大修完工时请画师画的。

"叶进士回家了。"叶怀德在祠堂门口迎。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那块匾底下,多了一块新碑——"叶尚林进士碑"。

碑文是叶尚林自己写的,写在北京临终之前:

道光三年,叶尚林,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官至吏部给事中。今马湖营叶氏,自宋南渡,传二十二代,尚林为进士之始。尚林无赫赫之功,唯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之训,述于祖宗之侧。

叶尚林去世后,他的事在叶家这一房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了叶有成那一代。

传到了叶有成的儿子叶有庆那一代。

传到了叶有庆的儿子叶崇武那一代。

传到了民国。

传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传到了今天。

叶尚林写的那本《祖训》,今天还在卧龙镇叶氏宗祠里。封面用宣纸裱了三层,字迹清晰可见。

那本《蒙学韵》,也在。

那方"宏规冠蜀"的匾,已经不存了。

可那四个字——"宏规冠蜀"——还刻在临邛叶氏族人的口里。

叶怀德晚年常说:"尚林这一辈子,临终前把《祖训》《蒙学韵》、字派三件事都办完了。"

"怀德叔,"叶尚宣问,"尚林叔为什么把这三件事放在临终前办?"

"因为这三件事比他的命长。"叶怀德说,"《祖训》能传一千年,《蒙学韵》能传一千年,字派能传一千年。可尚林的命——一百年都传不了。"

"那他做的事,比他的命长?"

"比他的命长。"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两样东西立着——匾额和字派表。匾额的金字反光,字派表的工笔清楚。

这两样东西,传了一百多年。

到今天,还在。

那年冬天叶尚林临终前还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块"宏规冠蜀"匾的拓片再拓了十二份,附信分送十二房。

信里最后写:

临邛叶氏十二房,房房守"宏规冠蜀"四字,房房读《宏规冠蜀说》一篇,房房立《叶氏家礼》二十条。匾与族规并立,族规与字派并行——这是叶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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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之后,叶家无进士。可叶家有匾,有族规,有《祖训》,有《蒙学韵》,有字派表。这些,比一个进士活得久。

叶尚林在北京去世的消息传到邛州,已经是道光十五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叶尚林去世了,灵柩还没运回来。族人从十二房赶来,跪在祠堂门口,哭。

"哭什么?"叶怀庭问。

"哭尚林——"叶怀德说,"哭叶家这一房的进士没了。"

"进士没了——"叶怀庭说,"可匾还在。匾比进士活得久。"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也挂着匾。匾在白幡里若隐若现,金字反着冬日惨淡的光。

白幡是临时的。匾是永远的。


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的消息传到邛州。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里传出一阵骚动——英国人打了广州城。

"鸦片战争?"叶怀庭那年已经八十二岁了,已经不能下床,他对儿子叶尚宣说,"什么叫鸦片战争?"

"爹,"叶尚宣说,"英国人把鸦片卖给中国人。朝廷不让卖,英国人就打广州。"

"打广州做什么?"

"逼朝廷让卖鸦片。"

叶怀庭沉默了一会儿。

"鸦片是什么?"

"是一种让人抽了上瘾的东西。"叶尚宣说,"抽了上瘾,就离不开。离不开,就要买。买了,就要钱。没钱,就要偷。"

叶怀庭想了想。

"这是海上的事,"他说,"咱们马湖营不管鸦片的事。"

"爹——"

"咱们马湖营管的事,是叶家这一房。"叶怀庭说,"鸦片的事有朝廷管。朝廷管了鸦片的事,咱们管叶家。"

叶尚宣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那块匾底下,多了一个牌位——叶尚林的牌位。叶尚林去世五年了,可牌位刚立——因为叶尚林这一房要从北京运回来,得等兵荒马乱过去。

牌位上书:"先祖叶尚林之位"。

那年冬天,叶尚宣替叶尚林烧了头一炷香。三炷香,每月烧一次。

三炷香——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尚林,一炷给《祖训》《蒙学韵》、字派表。

三炷香烧到鸦片战争打完了——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南京条约》签了。

签了之后,三炷香还在烧。

烧到了咸丰年间。

烧到了同治年间。

烧到了光绪年间。

烧到了宣统年间。

烧到了民国。

烧到了今天。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三炷香还在烧。

叶家这一房,匾额不存了,字派表不存了,《祖训》《蒙学韵》还传着。

可三炷香没断。

这是叶家这一房的人给临邛这一方百姓留下的——不是银子,不是房子,是三炷不灭的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庭临终前对叶尚宣说:

"尚宣,叶家这一房的匾——要传下去。匾上的字——'宏规冠蜀'——要传下去。"

"爹放心。"叶尚宣说。

叶怀庭那年冬天去世了。

他去世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叶氏家礼》。那本家礼是他从叶尚林那里抄来的,抄了二十份,分送十二房。

叶尚宣接过那本家礼,对儿子叶有庆说:

"有庆,你祖父传给你的,是叶家的规矩。"

"爹——"叶有庆问,"叶家的规矩——传什么?"

"传——"叶尚宣想了想,"传'宏规冠蜀'四个字。传七条族规。传《宏规冠蜀说》一篇。传《叶氏家礼》二十条。传字派四十二代。传《祖训》一份。传《蒙学韵》一本。"

"传这么多?"

"传这么多。"叶尚宣说,"这些——是叶家的'骨'。骨立住了,叶家就立住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规矩,从叶怀庭传到叶尚宣,从叶尚宣传到叶有庆。一代传一代。

传到今天,还在传。


**作者后记**:道光四年(1824年),叶尚林题写"宏规冠蜀"匾额悬挂于马湖营叶氏宗祠门楣。匾为楸木质,长六尺,宽三尺。道光十四年(1834年)叶尚林分发匾额拓片至叶氏十二房,标志临邛叶氏从一房扩展到十二房。文君井为汉代遗迹,今位于邛崃市古城步行街。族规、字派、《蒙学韵》《宏规冠蜀说》等设定综合反映清代四川宗族组织严密。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那座祠堂。

匾是新的,字是旧的。

新匾挂了,旧字活了。

字比匾活得久。

字比叶尚林活得久。

字——比叶家传得更久。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