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十九章:宗祠大修

正文字数约 16,082 字

# 第十九章:宗祠大修

**时间**:光绪十七年(1891年)秋至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
**地点**:临邛卧龙镇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氏宗祠大修、家族捐资、雕梁画栋、牌位安放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看见祠堂门口挂着的两方匾在春风里摇。匾下三块碑——碑上的字在水汽里越发清晰。

云看见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叶正礼和叶有才两代人临终前都坐在这里——看临邛坝子里的西山。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历代祖宗在天之灵。

映着——叶家这一房七百年的诗书。

映着——叶家这一房七百年的根。

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映着——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映着——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一年——从民国十一年(1922年)冬到民国十二年(1923年)春。

一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云一年间飘过的所有影子。

云看得见。这一片叶氏宗祠——从叶百一南迁至今,已经传了七百多年。七百多年里,祠堂修了七次。这一年——光绪十七年(1891年)——是第八次。

这一年的祠堂,是叶氏第二十一代里最鼎盛的一代——叶氏宗族传到叶正礼、叶正明、叶正发、叶正乾、叶正坤、叶正良、叶正恭七房。

七房之中,叶正礼这一房最盛。叶正礼在咸丰年间中过举人,做过知县——做过四川绵竹县的知县。咸丰末年告老还乡,回卧龙镇养老。

那年秋天,叶正礼从绵竹回来,卧龙镇的祠堂已经破旧了。他站在祠堂门口,看了又看。

"叶正礼,"叶正明在祠堂门口迎他,"回来了?"

"回来了。"叶正礼说,"祠堂要修了。"

"修?"

"再不修就塌了。"叶正礼说,"我看了——正梁裂了三寸,檐柱朽了两根,门前的石狮也断了半只耳。"

那年秋天,叶正礼召集七房的房长开会。开会地点在祠堂正堂。

"诸位,"叶正礼说,"祠堂是叶家这一房的根本。根本若坏了,树也长不高。今日我把诸位请来,是商量大修的事。"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坐成了一圈。

"正礼兄,"叶正明说,"我赞成修。可银两哪里来?"

"捐。"叶正礼说,"七房各捐一些,再加上外面的亲戚——向家、石家、陈家、李家——大家凑一凑。"

"凑多少?"

"我先算一笔账。"叶正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从绵竹回来时在轿子里算好的,"请匠人、请石匠、买木料、买砖瓦、买漆、买桐油、买石灰——总共要花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叶正明愣住了,"我这一房一年收的租子才四十两。"

"八百两是这一回的总账。"叶正礼说,"可我算过——七房各捐一百两,外面亲戚捐一百两,七房之中再分——每年摊一百两,分八年付清。"

"八年?"叶正发问。

"八年。"叶正礼说,"我今年六十二了。八年以后我七十。等祠堂修完,我大概还有十年可活——这十年里我能看着祠堂立起来。"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都沉默了。

"正礼兄,"叶正良说,"我这一房捐一百两,倾家荡产也凑不出来。"

"我帮你凑。"叶正礼说,"我在绵竹做了十几年知县,认识的人多。我替你写几封信,向我认识的人借。"

"那——"

"我借了银子,记在我账上。"叶正礼说,"你这一房每年还我十两,十年还清。"

"正礼兄——"

"修祠堂是大事。"叶正礼说,"我替叶家这一房扛。"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都点了头。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还商量了一件事——立族规。

"诸位,"叶正礼说,"祠堂修了,族谱续了。可叶家这一房要长久——还要有族规。"

"族规?"

"族规是叶家这一房公有的规矩。"叶正礼说,"族规贴在祠堂门口的石碑上——叶家这一房的子孙都要守。"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议定了族规十条:

一、祠堂香火不断。每年清明、冬至、过年三节,每月初一、十五,每家要派人到祠堂烧香。

二、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不许争吵。

三、祠堂门口不许吐痰。

四、祠堂门口不许骂人。

五、祠堂门口不许杀生。

六、祠堂门口不许赌博。

七、祠堂门口不许偷盗。

八、祠堂门口不许奸淫。

九、祠堂门口不许欺凌孤寡。

十、祠堂门口不许忤逆父母。

十条族规议完了,叶正礼亲自抄在一块青石碑上。

"叶老爷,"叶正明问,"这块碑立在祠堂门口哪里?"

"立在大门左侧。"叶正礼说,"大门右侧是《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左侧是族规石碑。"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那块族规石碑立在祠堂门口左侧。碑高二尺,宽一尺半,厚三寸。碑上刻着族规十条——每一条都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门口有两块碑了。"

"两块。"叶正礼说,"右边是大修记,左边是族规。"

那年秋天的祠堂门口,那两块碑并排立着。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还商量了一件事——立族约。

"族约?"叶正良问,"族约和族规有什么区别?"

"族规是规矩。"叶正礼说,"族约是叶家这一房子孙之间的约定——比族规还亲。"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议定了族约五条:

一、年长者要照顾年幼者。

二、年幼者要尊敬年长者。

三、有困难的子孙,七房要互相接济。

四、有喜事的子孙,七房要互相庆贺。

五、有丧事的子孙,七房要互相吊唁。

五条族约议完了,叶正礼又抄在一块青石碑上。

"这块碑——"叶正礼看了看,"不用立在祠堂门口了。"

"为什么?"

"族约是叶家这一房子孙之间的约定——约定在心里。"叶正礼说,"族规要立碑,族约不用立碑。族约记在族谱里。"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五条族约被叶正礼抄进了新续的族谱里。族谱的最后一页,专门记族约五条。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族约——记在族谱里了。"

"记在族谱里了。"叶正礼说,"族约和族谱并排——族谱是叶家这一房的家史,族约是叶家这一房的约定。"

那年秋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册新续的族谱供在香案上。族谱的最后一页,族约五条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立碑的匠人从成都府请来了。

立碑的匠人姓陈,叫陈守一,是成都府最有名的石匠之一。

"陈师傅,"叶正礼在祠堂门口迎他,"劳您来一趟。"

"叶老爷,"陈守一说,"您那两块碑我都看过了——碑文好,刻得也好。"

"还要立碑。"

"立碑?"陈守一问,"哪里的碑?"

"祠堂正堂神龛前。"叶正礼说,"我要立一块主碑——主碑上刻叶家这一房历代有功德祖宗的姓名。"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神龛前,陈守一立了一块主碑。主碑高二尺,宽二尺,厚四寸——比《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和族规石碑都大。

"陈师傅,"叶正礼问,"主碑上刻什么?"

"刻祖宗姓名。"陈守一说,"哪些祖宗?"

"叶家这一房历代有功德的祖宗。"叶正礼说,"我把名册给您。"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把名册递给陈守一。名册上写着叶家这一房历代有功德的祖宗二十一人——从叶百一开始,到叶正礼的父亲叶有声为止。

"叶老爷,"陈守一看了看名册,"二十一人——代一个?"

"代一个。"叶正礼说,"二十一代,二十一个。"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神龛前,主碑立起来了。碑上刻着叶家这一房历代有功德祖宗的姓名——叶百一、叶百二、叶百三……一直到叶有声。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个祖宗。

"陈师傅,"叶正礼说,"碑立起来了。"

"叶老爷,"陈守一说,"这碑——像塔。"

"是塔。"叶正礼说,"祠堂里的塔——列位祖宗之塔。"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立碑之后,叶正礼又办了一件事——立匾。

"匾?"叶正明问,"祠堂门口已经有一方'进士第'匾了。"

"那是叶尚林那一房的匾。"叶正礼说,"我要立的是叶家这一房公有的匾。"

"公有?"

"公有匾。"叶正礼说,"叶家这一房历代有功德,朝廷赐匾。"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从箱底取出一方旧匾——那是嘉庆年间朝廷赐给叶家这一房的匾。匾上写着"义门叶氏"四个字。"义门"是朝廷对累世同居、累世积善家族的褒奖。

"叶老爷,"叶正明看了看那方旧匾,"这匾是旧的。"

"旧的也要挂。"叶正礼说,"这匾挂在大门正中——和'进士第'匾并排。"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义门叶氏"匾挂在了大门正中——"进士第"匾的左侧。两方匾并排挂在大门上方——一方是朝廷赐叶家这一房的"义门叶氏",一方是叶尚林中进士后挂的"进士第"。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门口有两方匾了。"

"两方。"叶正礼说,"一公一私。'义门叶氏'是叶家这一房公有的匾,'进士第'是叶尚林这一房的匾。"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两方匾并排挂在大门上方。两方匾之间的横批——"叶氏永昌"——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新刻的。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又办了一件事——立旗杆。

"旗杆?"叶正发问,"祠堂门口要立旗杆?"

"立。"叶正礼说,"旗杆是祠堂的体面。"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陈守一立了两根石旗杆。旗杆高二丈,方形——旗杆四面各刻一字——东面刻"义",南面刻"门",西面刻"叶",北面刻"氏"。四个字连起来是"义门叶氏"。

"叶老爷,"陈守一说,"旗杆立起来了。"

"旗杆上要挂旗。"叶正礼说,"挂什么旗?"

"挂朝廷赐的旗。"陈守一说,"义门要挂义旗。"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两根石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侧。旗杆上挂着一面三角黄旗——旗上绣着一个"义"字。旗是黄缎做的——黄缎是朝廷特许的颜色。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旗杆上挂着黄旗。"

"是黄旗。"叶正礼说,"黄旗是朝廷赐的旗。"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两根石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侧。旗杆上挂着三角黄旗——旗上绣着一个"义"字。旗在冬风里飘。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主持了祠堂大修的落成典礼。

"诸位,"叶正礼在祠堂正堂里说,"祠堂大修已成。今日是落成典礼。"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和外面亲戚共一百多人齐聚祠堂正堂。叶正礼站在香案前,焚香告庙。

"列位祖宗在上,"叶正礼朝神龛磕头,"孙儿叶正礼——率七房子孙——为叶氏宗祠大修告竣。"

神龛上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香案前的香是新的。"

"是新的。"叶正礼说,"新香告列位祖宗。"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落成典礼办了三天。三天里,七房的子孙轮流守在祠堂正堂——守在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天里,叶正礼每天清早起来给列位祖宗上香——上完香,再接待外面来的亲戚。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这一回落成典礼——要办多久?"

"三天。"叶正礼说,"三天以后——祠堂交付七房。"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三天以后,叶正礼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七房的房长代表——叶正明。

"正礼兄,"叶正明接过钥匙,"您这一辈子——"

"值。"叶正礼说,"我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埋深了一尺。"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把钥匙交了出去。他从祠堂正堂走出来,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西山。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冬。

叶正礼六十五岁。他这一辈子在绵竹做了十几年知县,回卧龙镇后主持了祠堂大修。


那年冬天,叶正礼临终前,他叫人把他抬到祠堂门口。他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

"正礼兄,"叶正明在他身边,"您回屋里躺着。"

"不回。"叶正礼说,"我要再看一眼祠堂。"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坐在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天边下是一片一片的茶垄。茶垄上的茶树已经入冬,叶子发黄。

"正礼兄,"叶正明在他身边,"您看——"

"我看西山。"叶正礼说,"我祖父临终前也坐在这里看过西山。他看的是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我看的是临邛坝子里的茶垄。茶垄里有叶家这一房的根。"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坐在石阶上,看了很久。

"正明,"他说,"祠堂我修完了。"

"嗯。"

"族谱我续完了。"

"嗯。"

"族田我买了。"

"嗯。"

"族学我办了。"

"嗯。"

"族规我立了。"

"嗯。"

"族约我抄了。"

"嗯。"

"主碑我立了。"

"嗯。"

"匾我挂了。"

"嗯。"

"旗杆我立了。"

"嗯。"

"叶家这一房——我把根埋深了一尺。"叶正礼说,"可我这一辈子——值吗?"

"值。"叶正明说,"您这一辈子——值。"

"我——"

"您这一辈子,"叶正明说,"叶家这一房的人都记着。"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闭上了眼睛。

他死在了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那年冬天,叶正礼死了。他临终前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还有他的体温。卧龙镇的人把叶正礼的棺木抬在祠堂门口绕了一圈——按规矩办完了丧事。

那年冬天,叶正礼的棺木抬到祠堂门口时,叶正礼的儿子叶有才——他今年三十五岁——跪在祠堂门口磕了三个头。

"爹,"叶有才说,"您这一辈子——值。"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的棺木抬走了。抬到卧龙镇北面的山坡上——他父亲叶有声的坟旁。父子两代葬在一起。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死后,祠堂的钥匙由叶有才接了。叶有才三十五岁——他守祠堂。

"有才,"叶正明对他说,"您父亲这一辈子——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埋深了一尺。"

"我知道。"叶有才说,"我父亲临终前——坐在祠堂门口——他看的是临邛坝子里的茶垄。茶垄里有叶家这一房的根。"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有才接过钥匙,把祠堂的门又开了一遍。他从祠堂正堂走到东厢房,又从东厢房走到神龛前。香案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列位祖宗,"叶有才朝神龛磕头,"孙儿有才——接我父亲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册新续的族谱和那一纸族田地契还供在香案上。族谱的最后一页,族约五条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砚台放在香案前——砚台里还有墨——墨还是湿的。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和"义门叶氏"匾并排挂在大门上方。两方匾之间的横批——"叶氏永昌"——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新刻的。两根石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侧——旗杆上挂着三角黄旗——旗在冬风里飘。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那年冬天以后,叶有才守祠堂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叶有才每年清明、冬至、过年三节,每月初一、十五,每家派人到祠堂烧香。香火不断——二十年里——没断过一日。

二十年里,叶有才在祠堂东厢房继续办叶氏义学。叶氏义学里的先生换了——方致远老了,换了他的学生方守正。方守正今年三十五岁,是光绪年间最年轻的举人。

二十年里,叶有才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叶正礼功德碑"五个字。碑高二尺,宽一尺半,厚三寸——和《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族规石碑并排立在大门两侧。

"有才,"镇上的人问,"您家那祠堂门口——有三块碑了。"

"三块。"叶有才说,"《叶氏宗祠大修记》、族规、功德碑。"

二十年里,叶有才守祠堂守到民国五年(1916年)。民国五年,他六十五岁——和他父亲叶正礼一样活到六十五岁。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有才临终前——他也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门外的西山。

"祖父,"叶有才朝祠堂里说,"您这一辈子——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埋深了一尺。我这一辈子——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又埋深了一尺。"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有才闭上了眼睛。他死在了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和他父亲叶正礼一样。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有才死后,祠堂的钥匙由他的儿子叶守义接了。叶守义三十五岁——他守祠堂。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守义接过钥匙,把祠堂的门又开了一遍。他从祠堂正堂走到东厢房,又从东厢房走到神龛前。香案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列位祖宗,"叶守义朝神龛磕头,"孙儿守义——接我祖父的钥匙——守祠堂。"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和"义门叶氏"匾还并排挂在大门上方。两方匾之间的横批——"叶氏永昌"——还在。两根石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侧——旗杆上挂着三角黄旗——旗在冬风里飘。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那是叶尚林中进士后挂上去的。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块《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那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大修后立的。

云看见——祠堂门口两块碑——叶正礼功德碑和族规石碑——和《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并排立在大门两侧。

云看见——祠堂门口两扇朱漆大门——门上是秦琼和尉迟恭两位门神。

云看见——祠堂门口两尊石狮——石狮的耳朵是新的——旧石狮的耳朵断了半只——换了新的。

云看见——祠堂正堂里列位祖宗的牌位立在神龛上——七层神龛——七房祖宗。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新续的族谱和那一纸族田地契并排供着。

云看见——祠堂东厢房里三十个孩子跟着方守正念《论语》。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方石砚台——砚台里还有墨——墨还是湿的。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一方"邻里叶氏"木匾——匾上有百年老漆。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根石旗杆——旗杆上挂着三角黄旗——旗在冬风里飘。

云看见——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叶正礼和叶有才两代人临终前都坐在这里——看临邛坝子里的西山。

云停在匾上,看见了匾下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是新的。

云从匾上飘下来,停在祠堂正堂的神龛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云停在香前,看见了香灰掉在香案上。香案上的族谱和地契被香灰盖了一层薄薄的灰。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一年。一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叶家这一房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到民国十二年(1923年)三十年间——换了一代又一代。

云看见——叶正礼死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他儿子叶有才接了钥匙。叶有才死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他儿子叶守义接了钥匙。叶守义守了祠堂。

云看见——叶家这一房三十年间添了五十多个孩子。叶氏义学里的先生从方致远换到方守正。族学里教出的学生——有三个考上了秀才。

云看见——族田二十亩——三十年间添了十亩——成了三十亩。三十亩族田的租子一年收六十两银子——够祠堂的祭祀、修缮、办学、济贫。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三十年间云飘过的所有影子。

映着——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夏。

映着——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叶正礼的棺木。

映着——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冬叶有才接过钥匙。

映着——民国五年(1916年)冬叶有才的棺木。

映着——民国八年(1919年)冬叶守义接过钥匙。

映着——民国十二年(1923年)春云飘过卧龙镇的春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

云飘过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回西山。

云在西山上停了十年——从民国十二年(1923年)到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

十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十年间云飘过的所有影子。

云看得见。

云从西山上飘下来,停在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看见——

云看见——叶守义的儿子叶长发——他今年三十岁——他在祠堂门口守祠堂。

云看见——叶长发接过钥匙。他从祠堂正堂走到东厢房,又从东厢房走到神龛前。香案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云看见——叶长发朝神龛磕头——

"列位祖宗,"叶长发说,"孙儿长发——接我祖父的钥匙——守祠堂。"

云看得见。

云飘过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回西山。

云在西山上停了一年——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

云在西山上停着的这一年里,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叶家这一房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到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三十九年间——换了一代又一代。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

云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

云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石狮是新的——石狮的耳朵是新的——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了一年。

这一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云一年间飘过的所有影子。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又停了一年。一年里,云看见——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

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映着——绵山村口私塾的墙上那一页《论语》。

映着——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的那一盏灯。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一辈子——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到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里,云看见叶家这一房传了四代。叶正礼、叶有才、叶守义、叶长发——四代守祠堂。

三十九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又停了三年——从民国八年(1919年)冬到民国十一年(1922年)冬。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进士第"三个字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金光。匾下挂着"义门叶氏"匾。两方匾并排挂在大门上方——一公一私。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三块碑——《叶氏宗祠大修记》、族规、叶正礼功德碑——并排立在大门两侧。碑上的字在水汽里越发清晰。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正堂神龛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香灰掉在香案上,没人去扫。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香案上那一册新续的族谱和那一纸族田地契并排供着。族谱的最后一页,族约五条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两根石旗杆立在祠堂门口两侧。旗杆上挂着三角黄旗——旗在冬风里飘。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三年——从民国五年(1916年)冬到民国八年(1919年)冬。

三年里,云看见叶守义在祠堂门口守了三年——守到了民国八年(1919年)。民国八年,他四十二岁——他还要守下去。

云看得见。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冬。

叶正礼六十五岁。他这一辈子在绵竹做了十几年知县,回卧龙镇后主持了祠堂大修。


那年冬天,请匠人。

叶正礼从绵竹请了一位姓刘的匠人——刘永福。刘永福在绵竹一带做了二十多年的祠堂和庙宇,名气很大。

"刘师傅,"叶正礼在卧龙镇祠堂门口迎他,"劳您来一趟。"

"叶老爷,"刘永福说,"您那祠堂我看过了——正梁朽了,檐柱朽了,门前的石狮也坏了。我估摸着要修三个月。"

"三个月?"叶正礼说,"我以为要半年。"

"叶老爷做事利索。"刘永福说,"您给我的工期是三个月。我三个月交工。"

"好。"

那年冬天,刘永福在卧龙镇祠堂门口搭起了工棚。工棚是用青布围成的,里面放着木料、砖瓦、石灰、桐油。木料是从绵竹山里买的松木——松木结实,能用一百年。砖瓦是从成都府买的青砖青瓦。石灰是从邛州本地买的。桐油是从雅州买的。

"刘师傅,"叶正明问他,"正梁用什么木?"

"用梓木。"刘永福说,"梓木比松木还结实——梓木一百年不腐。"

"梓木从哪里买?"

"从绵竹。"刘永福说,"绵竹山里有的是梓木。我已经托人去买了。"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工棚里的木料堆得像小山。木料的香味——松木的清香、梓木的浓郁——从工棚里飘出来,飘到祠堂门口,又从祠堂门口飘到卧龙镇的街上。

"叶老爷,"镇上的人说,"您家那祠堂,要修多久?"

"三个月。"叶正礼说,"三个月以后,您来看新的。"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刘永福带着十几个匠人,先拆了祠堂的旧瓦。

旧瓦是一片一片揭下来的——揭瓦的时候,叶正礼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旧瓦揭完了,露出底下的木椽子。木椽子有几根已经朽了,露出木头里的虫蛀。

"刘师傅,"叶正礼问,"椽子朽了几根?"

"七根。"刘永福说,"七根椽子要换新的。"

那年冬天的祠堂旧瓦揭完了,露出底下的木梁。木梁——正梁——裂了一道三寸的口子。

"刘师傅,"叶正礼看着那道口子,"正梁裂了三寸——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刘永福说,"我先用铁箍箍住,再灌桐油。桐油干了以后,比原来的木头还结实。"

"那还换新的吗?"

"不换。"刘永福说,"老梁有老梁的好处——老梁在祠堂里立了几百年,沾了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的灵气。新梁没有这种灵气。"

那年冬天的祠堂,刘永福先箍正梁,再换椽子,再换檐柱——檐柱朽了两根。两根檐柱换成了新的梓木柱子。新柱子立在祠堂两侧,颜色比旧柱子浅一些。

"刘师傅,"叶正明问,"新柱子和旧柱子颜色不一样,怎么办?"

"用烟熏。"刘永福说,"我拿柏枝熏,把新柱子熏成旧的。"

那年冬天的祠堂,刘永福把新柱子用柏枝烟熏了三天。三天以后,新柱子和旧柱子颜色差不多。

"叶老爷,"刘永福说,"柱子烟熏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柱子旧了。新柱子看着像旧柱子。"

"新柱子看着像旧柱子。"刘永福说,"这是修祠堂的规矩——新旧要一样,不能看着像新的一样。"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开始砌墙。

祠堂的墙是用青砖砌的——青砖是成都府买的。青砖一块一块砌上去,每一层砖之间用石灰浆粘住。石匠一边砌墙,一边在墙上雕花。

"刘师傅,"叶正礼问,"墙上雕什么花?"

"雕'双龙戏珠'。"刘永福说,"这是祠堂的规矩——正墙雕龙,侧墙雕凤。"

"龙和凤——这是给皇帝用的。"叶正礼说,"我们叶家这一房,用得起龙和凤吗?"

"用得起。"刘永福说,"祠堂里的龙凤不是真龙真凤,是祠堂的龙凤。祠堂是列位祖宗的灵位所在,灵位前要有龙凤。"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墙,石匠雕了两条龙——龙是五爪金龙,戏着一颗明珠。明珠用琉璃做的——琉璃是从成都府买的。

"刘师傅,"叶正礼看着那颗琉璃明珠,"这明珠怎么是红的?"

"红的喜庆。"刘永福说,"祠堂里要喜庆。"

那年冬天的祠堂侧墙,石匠雕了两只凤凰——凤凰是五色凤,立在一朵牡丹上。牡丹用青砖雕成,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

"叶老爷,"刘永福说,"墙雕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墙上有龙有凤,叶家这一房的祠堂——看着像宫殿。"

"祠堂就是宫殿。"刘永福说,"列位祖宗的宫殿。"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开始雕梁。

正梁是用梓木做的。梓木先在绵竹山里阴干三年——阴干三年才能用。阴干完了,运到卧龙镇,再由雕匠雕花。

"刘师傅,"叶正礼问,"正梁上雕什么?"

"雕'百鸟朝凤'。"刘永福说,"百鸟朝凤是祠堂正梁的规矩。"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梁,雕匠先在梓木上画了稿——画了三天。画完了,再用雕刀一笔一笔地雕。雕了半个月,正梁上的百鸟才雕完。

"刘师傅,"叶正礼看了看正梁上的百鸟,"这百鸟——像真的。"

"是真的。"刘永福说,"我请了绵竹山里的老雕匠——雕了一辈子百鸟朝凤。"

那年冬天的祠堂侧梁,雕匠雕了"八仙过海"。八仙——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蓝采和、何仙姑、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八个人各显神通,立在侧梁上。

"叶老爷,"刘永福说,"侧梁上的八仙过海——八仙是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的化身。八位祖宗各显神通,护着叶家这一房。"

"八位祖宗——"叶正礼说,"可叶家这一房的祖宗不止八位。"

"八位是代表。"刘永福说,"八仙是八位代表——代表叶家这一房历代祖宗中最有功德的八位。"

那年冬天的祠堂梁上,"百鸟朝凤"和"八仙过海"并排雕着。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梁上雕的是真鸟。"

"不是真鸟。"刘永福说,"是真鸟。"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开始画栋。

栋——是屋脊。屋脊上要画彩画——彩画是用矿物颜料画的。矿物颜料从成都府买——石青、石绿、朱砂、雄黄、铅白。

"刘师傅,"叶正礼问,"屋脊上画什么?"

"画'二十四孝'。"刘永福说,"二十四孝是祠堂屋脊的规矩。"

那年冬天的祠堂屋脊,画匠用矿物颜料画了二十四孝的故事——孝感动天、戏彩娱亲、鹿乳奉亲、百里负米、啮指痛心、芦衣顺母、亲尝汤药、拾葚异器、埋儿奉母、卖身葬父、刻木事亲、涌泉跃鲤、怀橘遗亲、扇枕温衾、行佣供母、闻雷泣墓、哭竹生笋、卧冰求鲤、扼虎救父、恣蚊饱血、尝粪忧心、乳姑不怠、涤亲溺器、弃官寻母。

二十四幅画,每一幅都画得一丝不苟。

"叶老爷,"画匠说,"二十四孝画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二十四孝——看着像真的。"

"是真的。"画匠说,"二十四孝是真孝。"

那年冬天的祠堂屋脊上,"二十四孝"画在五色矿物颜料里——石青的石青、石绿的石绿、朱砂的朱砂、雄黄的雄黄、铅白的铅白。五种颜色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屋脊上——画的是真孝。"

"是真孝。"叶正礼说。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开始做门。

祠堂的门是朱漆大门——朱漆是从成都府买的。两扇门,每扇门高一丈二,宽三尺。门板上雕了"门神"——秦琼和尉迟恭。

"刘师傅,"叶正礼问,"门上雕什么?"

"雕秦琼和尉迟恭。"刘永福说,"秦琼和尉迟恭是祠堂门的规矩——两位门神护着列位祖宗。"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板上,雕匠雕了秦琼和尉迟恭——秦琼手提金锏,尉迟恭手提钢鞭。两位门神立在门板上,眼睛炯炯有神。

"叶老爷,"雕匠说,"门神雕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秦琼和尉迟恭——像真的。"

"是真的。"雕匠说,"秦琼和尉迟恭是真门神。"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环——门环是铜的。铜环上雕了两个兽头——椒图。椒图是龙的第九子,性好闭——常用来守门。

"叶老爷,"铜匠说,"椒图雕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椒图——闭着嘴。"

"闭着嘴好。"铜匠说,"闭着嘴守门。"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两扇朱漆大门立起来。门上雕着秦琼和尉迟恭,门环是椒图。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是从成都府买的。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门前的石狮是新的。"

"新的。"叶正礼说,"旧石狮的耳朵断了半只——换了新的。"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开始做香案。

香案是用梓木做的——梓木从绵竹山里买的。香案高一尺五,宽三尺,长六尺。香案上雕了"麒麟献瑞"。

"刘师傅,"叶正礼问,"香案上雕什么?"

"雕'麒麟献瑞'。"刘永福说,"麒麟是祠堂香案的规矩——麒麟是瑞兽,护着列位祖宗。"

那年春天的祠堂香案上,雕匠雕了麒麟——麒麟脚踏祥云,口衔灵芝。灵芝是用琉璃做的。

"叶老爷,"雕匠说,"麒麟献瑞雕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麒麟——像活的。"

"是活的。"雕匠说,"麒麟是真瑞兽。"

那年春天的祠堂香案前,摆了三只香炉——香炉是铜的。铜香炉从成都府买的,三只炉各重五十斤。

"叶老爷,"铜匠说,"香炉铸完了。"

"嗯。"叶正礼看了看,"三只香炉——一大两小。"

"大的是主炉。"铜匠说,"主炉烧主香。小的是陪炉——陪炉烧陪香。"

那年春天的祠堂香案前,三只铜香炉摆成了一排。


那年春天的祠堂正堂里,开始安牌位。

祠堂正堂的墙上有一个神龛——神龛是供奉列位祖宗牌位的地方。神龛是用梓木做的,分七层——七层对应叶氏七房。

"刘师傅,"叶正礼问,"神龛怎么分?"

"七房各占一层。"刘永福说,"第一层是长房,第二层是二房——以此类推。"

"可叶家这一房的祖宗——不止七层。"

"七层是当代。"刘永福说,"七层以下挖地窖——地窖里供的是远代祖宗。"

那年春天的祠堂神龛前,叶正礼把叶家这一房历代祖宗的牌位一一请上神龛。

第一层——长房叶正礼这一房的祖宗。叶正礼这一房从叶百一起,传了二十一代。二十一代的牌位一层一层排上去——叶百一、叶百二、叶百三……一直到叶正礼的父亲叶有声。

"祖父,"叶正礼把叶有声——他父亲的牌位放到神龛上,"您安息吧。"

那年春天的祠堂神龛前,叶正礼磕了三个头。

第二层——二房叶正明这一房的祖宗。叶正明这一房也是二十一代。二十一代的牌位排上去。

第三层——三房叶正发这一房。

第四层——四房叶正乾这一房。

第五层——五房叶正坤这一房。

第六层——六房叶正良这一房。

第七层——七房叶正恭这一房。

七层牌位安完,叶正礼从神龛前站起来。他回头望了望——七层神龛上,列位祖宗的牌位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祖父,"叶正礼朝神龛说,"孙儿把牌位安完了。"

那年春天的祠堂神龛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三炷香是光绪十七年(1891年)春天新点的。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香案上的牌位是新的。"

"是新的。"叶正礼说,"新的牌位给新的祠堂。"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开始立碑。

碑是青石的——青石从成都府买的。碑高二尺,宽一尺半,厚三寸。碑上刻了《叶氏宗祠大修记》——是叶正礼亲自写的。

吾叶氏自宋南渡,居临邛,传二十一代。宗祠初建于宋末,元末毁于兵,明初重建,明末再毁于兵,清初又重建。今祠堂自前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重修以来,已历二百五十一年。正梁朽,檐柱朽,石狮坏。祠堂不修,则祖宗之灵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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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七年(1891年)冬,吾率七房子孙捐资大修。计用银八百两,匠人十五名,木料以梓木为梁,松木为椽,石以青石为狮,砖以青砖为墙,漆以朱漆为门,矿物颜料为屋脊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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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光绪十七年冬至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凡二年六月。祠堂成,列位祖宗之灵有所安,叶氏子孙之祀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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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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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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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第二十一代孙叶正礼敬撰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那方青石碑立在祠堂门口右侧。碑的右侧刻着《叶氏宗祠大修记》,左侧刻着捐资人的名字——七房子孙、外姓亲戚共一百二十人。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碑上刻的名字有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叶正礼说,"一百二十人捐的资。"

那年夏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左边是那方"进士第"匾——那是叶尚林中进士后挂上去的;右边是那块《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那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大修后立的。匾和碑之间,是祠堂那两扇朱漆大门。

那年夏天的大修庆典上,外姓亲戚来得最多的——是向家。

"向家?"叶正礼问,"向家来了多少人?"

"来了三十多个。"叶正明说,"向家在卧龙镇是大姓——和咱们叶家这一房世代往来。"

"世代往来——"叶正礼说,"从我祖父的祖父那一辈起,向家和叶家这一房就是世交。"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向家来的亲戚中,年纪最大的是向家二房的长辈向守仁。向守仁今年七十二岁,比叶正礼大七岁。

"守仁兄,"叶正礼在祠堂门口迎他,"您也来了。"

"正礼老弟,"向守仁说,"您家那祠堂——比邛州府衙还气派。"

"不敢比邛州府衙。"叶正礼说,"祠堂是列位祖宗的宫殿。宫殿比不上府衙——可宫殿里住的是祖宗。"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向守仁在大修庆典上捐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是向家二房一年收的租子的一半。

"守仁兄——"叶正礼说,"您这二十两——太多了。"

"不多。"向守仁说,"叶家这一房修祠堂,向家这一房该帮忙。我这一房和叶家这一房是世交——世交有世交的规矩。"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向守仁在大修庆典上又做了一件事——他把向家这一房和叶家这一房世代往来的凭证——一块向家祖传的石砚台——送给了叶正礼。

"正礼老弟,"向守仁说,"这块石砚台——是我向家这一房祖传的。我今天送给叶家这一房。"

"这——"叶正礼说,"这太重了。"

"不重。"向守仁说,"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的牌位前——要有一方砚台。砚台里有墨——墨里有向家和叶家这一房世代往来的笔迹。"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方石砚台供在了香案前。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砚台放在香案前——砚台里还有墨——墨还是湿的。

"守仁兄,"叶正礼说,"您这方砚台——我收下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方石砚台供在了香案前。砚台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向叶世交"四个字。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大修庆典上外姓亲戚来得第二多的是——陈家。

"陈家?"叶正礼问,"陈家来了多少人?"

"来了二十多个。"叶正明说,"陈家在邛州也是大姓——和咱们叶家这一房世代联姻。"

"世代联姻——"叶正礼说,"陈家的女儿嫁到叶家这一房——这一百年里有十几个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陈家来的亲戚中,年纪最大的是陈家的长辈陈守义。陈守义今年六十八岁,比叶正礼小三岁。

"守义兄,"叶正礼在祠堂门口迎他,"您也来了。"

"正礼老弟,"陈守义说,"您家那祠堂——比陈家祠堂气派。"

"不敢比。"叶正礼说,"祠堂是列位祖宗的宫殿。"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陈守义在大修庆典上捐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是陈家二房一年收的租子的三分之一。

"守义兄——"叶正礼说,"您这十两——也太多了。"

"不多。"陈守义说,"叶家这一房修祠堂,陈家这一房该帮忙。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里,有几位是陈家这一房嫁过去的女儿生的。"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陈守义在大修庆典上又做了一件事——他把陈家这一房的族谱里,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的记载那一页抄了一份。

"正礼老弟,"陈守义说,"这一份抄本——我陈家这一房一百多年都记着。"

"这一份抄本——"叶正礼说,"陈家这一房一百多年都记着叶家这一房的祖宗?"

"嗯。"陈守义说,"我陈家这一房的女儿嫁到叶家这一房,生的孩子——既是陈家的外孙,也是叶家的嫡孙。陈家这一房的族谱记外孙——叶家这一房的族谱记嫡孙。两家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家史。"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份陈家这一房族谱的抄本供在了香案前。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守义兄,"叶正礼说,"您这一份抄本——我收下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份陈家这一房族谱的抄本供在了香案前。抄本上写着——"陈叶联姻,世代不忘"。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大修庆典上外姓亲戚来得第三多的是——李家。

"李家?"叶正礼问,"李家来了多少人?"

"来了十多个。"叶正明说,"李家在卧龙镇也是大姓——和咱们叶家这一房世代为邻。"

"世代为邻——"叶正礼说,"李家从明初就迁到卧龙镇了——比咱们叶家这一房还早。"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李家来的亲戚中,年纪最大的是李家的长辈李守安。李守安今年七十岁,比叶正礼大五岁。

"守安兄,"叶正礼在祠堂门口迎他,"您也来了。"

"正礼老弟,"李守安说,"您家那祠堂——大修得真好。"

"修得不好。"叶正礼说,"祠堂是列位祖宗的宫殿。宫殿修得再好——也比不上祖宗在天之灵。"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李守安在大修庆典上捐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是李家这一房一年收的租子的十分之一。

"守安兄——"叶正礼说,"您这五两——"

"不多。"李守安说,"叶家这一房修祠堂,李家这一房该帮忙。李家这一房和叶家这一房是世代为邻——世代为邻有世代为邻的规矩。"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李守安在大修庆典上又做了一件事——他带来了一块李家祖传的木匾——匾上写着"邻里叶氏"四个字。

"正礼老弟,"李守安说,"这一方木匾——是我李家这一房祖传的。我今天送给叶家这一房。"

"这一方匾——"叶正礼说,"我收下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方"邻里叶氏"木匾挂在了香案上方。匾是旧的——匾上有百年老漆——漆已经斑驳。

"守安兄,"叶正礼说,"您这一方匾——是李家和叶家这一房世代为邻的凭证。"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方"邻里叶氏"木匾挂在香案上方。匾下方,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大修庆典的第三天,叶正礼主持了祠堂大修的谢恩礼。

"诸位,"叶正礼在祠堂正堂里说,"祠堂大修已成。今日是谢恩礼——谢七房子孙,谢外面亲戚。"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七房的房长和外面亲戚共一百多人齐聚祠堂正堂。叶正礼站在香案前,焚香告庙。

"列位祖宗在上,"叶正礼朝神龛磕头,"孙儿叶正礼——率七房子孙——为叶氏宗祠大修告竣。"

神龛上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香案前的香是新的。"

"是新的。"叶正礼说,"新香告列位祖宗。"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谢恩礼办了三天。三天里,七房的子孙轮流守在祠堂正堂——守在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天里,叶正礼每天清早起来给列位祖宗上香——上完香,再接待外面来的亲戚。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这一回谢恩礼——要办多久?"

"三天。"叶正礼说,"三天以后——祠堂交付七房。"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三天以后,叶正礼把祠堂的钥匙交给了七房的房长代表——叶正明。

"正礼兄,"叶正明接过钥匙,"您这一辈子——"

"值。"叶正礼说,"我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埋深了一尺。"

那年冬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把钥匙交了出去。他从祠堂正堂走出来,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西山。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冬。

叶正礼六十五岁。他这一辈子在绵竹做了十几年知县,回卧龙镇后主持了祠堂大修。

门里,列位祖宗的牌位立在神龛上。

门外,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

**作者后记**:清代宗祠大修反映士绅家族维护宗族制度、凝聚族人的传统。叶正礼大修叶氏宗祠是清末四川宗族活动的典型案例,"二十四孝"屋脊彩画、"百鸟朝凤"正梁雕花等为清代祠堂装饰的常见规制。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开始办大修庆典。

庆典摆了三天三夜——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卧龙镇叶氏这一房的男女老少,加上外面亲戚——向家、石家、陈家、李家——共来了三百多人。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家那庆典——要花多少银子?"

"我算过了。"叶正礼说,"酒席三百桌,每桌一两银子。"

"三百两?"

"三百两。"叶正礼说,"再加上唱戏——请了邛州最有名的戏班子,唱三天大戏。唱戏要八十两。"

"三百八十两?"镇上的人说,"您这一回大修——总账是八百两,庆典又要花三百八十两。"

"一千一百八十两。"叶正礼说,"我这一辈子攒的银子都贴进去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酒席摆了三排——第一排是正席——叶正礼这一房的子孙坐;第二排是客席——外面亲戚坐;第三排是普通席——镇上的人坐。

酒席上的菜——是从邛州城里请的厨子做的。菜有凉菜、热菜、汤菜——凉菜有牛肉、羊肉、豆腐;热菜有鸡、鸭、鱼;汤菜有酸菜粉丝汤、丸子汤。

"叶老爷,"酒席上的亲戚说,"您这酒席——像过年。"

"比过年热闹。"叶正礼说,"过年是一家一户的喜事。修祠堂是一房一族的喜事。"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唱了三天大戏——戏是《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七仙女下凡》。戏是从邛州最有名的"邛州大戏班"请来的。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这一回唱戏——唱哪三本?"

"三本。"叶正礼说,"一本是《白蛇传》——讲的是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一本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的是梁祝化蝶的故事;一本是《七仙女下凡》——讲的是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

"这三本——都和爱情有关?"

"都和爱情有关。"叶正礼说,"修祠堂是大事。可大事里头也要有爱情。祠堂是叶家这一房列位祖宗的灵位所在,灵位前要有爱情——爱情和祖宗并排。"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唱大戏唱了三天。三天里,祠堂门口挤满了人。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开始办族谱。

大修庆典的同时,叶正礼主持了新一次族谱修订。

"诸位,"叶正礼在祠堂正堂里说,"这一回大修,要把族谱再续一遍。从上次续谱到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叶正明说,"我这一房五十多年里添了二十多个孩子。"

"我这一房添了三十多个。"叶正发说。

"我这一房添了四十多个。"叶正乾说。

七房的房长一一报数。五十多年里,叶氏这一房共添了一百八十多个孩子。

"一百八十多个孩子。"叶正礼说,"我这一回续谱,要把这一百八十多个孩子的名字都写上。"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亲自抄写族谱。抄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清早起来抄,抄到天黑。族谱用的是宣纸——宣纸是从成都府买的。墨是徽墨——徽墨是从安徽徽州买的。笔是湖笔——湖笔是从浙江湖州买的。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这一回续谱——要抄多久?"

"三个月。"叶正礼说,"我今年六十五了。手抖。三个月能抄完。"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抄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族谱续完了。族谱上,叶家这一房二十一代的祖宗名字按辈分排列——从叶百一一直到光绪二十年(1894年)出生的最小一辈。

"叶老爷,"镇上的人说,"您这一回续谱——添了一百八十多个名字。"

"添了。"叶正礼说,"添了一百八十多个名字,叶家这一房越来越大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册新续的族谱供在了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主香、陪香、陪香。

"叶老爷,"镇上的人从祠堂门口走过,"您家那祠堂——香案上是新谱。"

"是新谱。"叶正礼说,"新谱给列位祖宗看。"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开始办族田。

大修的同时,叶正礼主持了新一次族田购置。

"诸位,"叶正礼在祠堂正堂里说,"祠堂修了,族谱续了。可叶家这一房要长久——还要有族田。"

"族田?"

"族田是叶家这一房公有的田。"叶正礼说,"族田的租子归祠堂——用来祭祀、修缮、办学、济贫。"

"族田从哪里买?"

"我已经在绵山村口买了二十亩。"叶正礼说,"用我这一房捐资剩余的五十两银子买的。"

"二十亩?"叶正明问,"二十亩够吗?"

"勉强够。"叶正礼说,"二十亩的租子一年收四十两银子——够祠堂的祭祀和修缮了。"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叶正礼把二十亩族田的地契供在了香案上。地契上写着——

立契约人叶正礼,今将自己所置田地一段,坐落邛州卧龙镇绵山村口,东至叶正良田,西至叶正明田,南至水沟,北至大路,计田二十亩,凭中立契出卖于叶氏宗祠,永为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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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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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契约人叶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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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人叶正明、叶正发、叶正乾

那年夏天的祠堂正堂里,那一纸地契供在了香案上。香案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

"叶老爷,"镇上的人说,"您这一回办族田——花了五十两。"

"五十两。"叶正礼说,"五十两买了二十亩。"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那一纸地契和那一部新续的族谱并排供在香案上。香案前,三炷香又燃了起来。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开始办学。

大修的同时,叶正礼主持了新一次族学开办。

"诸位,"叶正礼在祠堂正堂里说,"祠堂修了,族谱续了,族田买了。可叶家这一房要长久——还要有族学。"

"族学?"

"族学是叶家这一房公有的学堂。"叶正礼说,"族学里教叶家这一房的孩子们读书——不收学费。"

"族学的先生从哪里请?"

"请绵山村口私塾的方先生——方先生的孙子方致远。"叶正礼说,"方致远今年三十岁,是光绪年间最年轻的秀才。"

那年夏天的祠堂东厢房里,叶正礼办起了族学。族学的名字叫"叶氏义学"。叶氏义学里教《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是主课;还要教《千家诗》、《幼学琼林》、《声律启蒙》。

"叶老爷,"镇上的人问,"您这一回办学——先生一年的束脩要多少?"

"我算了。"叶正礼说,"先生一年的束脩要二十两。二十亩族田的租子四十两——留二十两给祠堂,留二十两给先生。"

"留得正好。"

那年夏天的祠堂东厢房里,叶氏义学开了学。叶氏义学里,第一批学生是叶家这一房的三十多个孩子——从七岁到十五岁。

"先生,"一个七岁的孩子问方致远,"读书做什么?"

"读书有智。"方致远说,"你们祖父叶腾飞临终抄的那一页《论语》上说——'里仁为美,智非知。'知道是学问,有智慧是做人。读书不是为了知道,是为了有智慧。"

那年夏天的祠堂东厢房里,三十个孩子跟着方致远念《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叶正礼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门外的西山。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

叶正礼六十五岁。他这一辈子在绵竹做了十几年知县,回卧龙镇后主持了祠堂大修。他捐了一辈子的银子,修祠堂、续族谱、置族田、办族学。

"叶老爷,"叶正明在祠堂门口问他,"您这一辈子——值吗?"

"值。"叶正礼说,"祠堂修了,列位祖宗之灵有所安;族谱续了,叶氏子孙之祀有所归;族田买了,叶家这一房有公产;族学办了,叶家这一房有读书的种子。"

"可您——"

"我老了。"叶正礼说,"我今年六十五了。我把这一辈子挣的银子都贴进去了。可我把叶家这一房的根——埋深了一尺。"

那年夏天的祠堂门口,西山的那一道横线还横在天边。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方"进士第"匾——那是叶尚林中进士后挂上去的。

云看见——祠堂门口那块《叶氏宗祠大修记》石碑——那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大修后立的。

云看见——祠堂门口两扇朱漆大门——门上是秦琼和尉迟恭两位门神。

云看见——祠堂门口两尊石狮——石狮的耳朵是新的——旧石狮的耳朵断了半只——换了新的。

云看见——祠堂正堂里列位祖宗的牌位立在神龛上——七层神龛——七房祖宗。

云看见——祠堂香案上新续的族谱和那一纸族田地契并排供着。

云看见——祠堂东厢房里三十个孩子跟着方致远念《论语》。

云飘过卧龙镇,停在那方"进士第"匾上。"进士第"三个字在夏日的阳光里泛着金光。

云停在匾上,看见了匾下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是新的。

云从匾上飘下来,停在祠堂正堂的神龛前。列位祖宗的牌位前,三炷香还在燃——主香、陪香、陪香。

云停在香前,看见了香灰掉在香案上。香案上的族谱和地契被香灰盖了一层薄薄的灰。

云看得见。

云飘过临邛上空,停在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

云停在祠堂门口上方,停了三年——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到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冬。

三年里,云看见叶正礼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去世了。叶正礼临终前,卧龙镇的人抬着他的棺木在祠堂门口绕了一圈——那一年冬天,叶氏这一房按规矩葬了他。

三年里,云看见叶正礼这一房——长房——传到了叶有才这一代。叶有才——叶正礼的儿子——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继续守祠堂。

三年里,云看见祠堂门口那一对石狮——新换的耳朵——还在。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临邛坝子里的山和水;看得见——绵山村口私塾墙上那一页《论语》"里仁为美,智非知";看得见——七百年前叶百一从吉水出发时,船头劈开赣江水的第一缕浪花。

云看得见。

云看得见——祠堂门口两尊石狮——石狮是新的——石狮的耳朵是新的——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临邛坝子里的天。

云飘过卧龙镇祠堂门口上方,又飘回西山。

云在西山上停了三年。

云在西山上停着的三年里,祠堂门口那两尊石狮的眼睛里,映着云三年间飘过的所有影子。


**作者后记**:清代宗祠大修反映士绅家族维护宗族制度、凝聚族人的传统。叶正礼大修叶氏宗祠是清末四川宗族活动的典型案例,"二十四孝"屋脊彩画、"百鸟朝凤"正梁雕花、族谱续修、族田购置、族学开办等环节,反映清代士绅家族一体化运作机制。庆典三日、唱戏三天、流水席三百桌之描述,依据清代地方志书所载大户宗祠大修惯例。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