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四 · 清代——卧龙与传承

第二十章:薪火相传

正文字数约 18,043 字

# 第二十章:薪火相传

**时间**:道光六年(1826年)至道光二十年(1840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宗祠、卧龙镇、文君井、白鹤山、成都、北京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叶尚林回乡省亲、字派续修、白鹤山祭祖、叶氏传承、代际递火、油纸包茶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的山口。祠堂屋顶上的"宏规冠蜀"匾额,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

这一年是道光六年(1826年)秋。

叶尚林从北京回来,吏部给他授了翰林院编修的官,可他还没去任——先要把家里的事办完。

他第一件事做的,就是去祠堂。

马湖营的山口,天色已近傍晚。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又长了两寸,须根垂在匾的下方,像一把把棕色的细绳。匾上的金字在夕阳里反光,金字的颜色比早上的还要亮。

叶怀庭那年六十九岁,拄着拐杖迎出来。

"怀庭叔,"叶尚林说,"您怎么亲自迎出来?"

"你回乡是大事。"叶怀庭说,"大事——族老要亲自迎。"

叶尚林扶着叶怀庭走进祠堂。祠堂里空无一人,香炉里的三炷香刚烧了一半。

"怀庭叔,"叶尚林说,"我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叶怀庭说,"你走的时候,这匾上还没刻题记。"

"是。"叶尚林说,"匾挂上去才两年。题记是前年刻的。"

"题记刻得好。"叶怀庭说,"匾是骨,题记是肉。骨肉连着,叶家的规矩就活了。"

叶尚林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的祠堂里,叶尚林在祖父叶腾飞的牌位前站了半天。

"祖父,"他轻声说,"孙儿回来了。"

那年秋天的祠堂里,三炷香又燃了起来——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腾飞,一炷给匾上的字。


那年春天,祠堂发生了一件大事——祠堂的偏殿塌了。

偏殿里供着叶家历代先人的牌位。偏殿塌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大雨把偏殿的后墙冲塌了。偏殿后墙塌下来的声音,把祠堂门口守夜的族丁吓了一跳。

"墙塌了!"族丁喊。

族人们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偏殿的后墙倒在祠堂的院子里。砖瓦碎了一地,香案倒了,几块牌位从香案上滚下来。

"牌位——"叶怀庭冲进偏殿,喊,"快把牌位捡起来!"

族人们钻进废墟里,一块一块地把牌位捡出来。牌位上沾了泥,字迹模糊了。

"怀庭叔,"叶怀德赶来,"这——"

"墙塌了。"叶怀庭说,"可牌位没碎。"

那年春天,祠堂的偏殿修缮花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族人们一边修墙,一边重新描牌位上的字。

"牌位上的字不能模糊。"叶怀庭说,"字模糊了,祖宗就认不出子孙了。"

那年春天,祠堂的偏殿重新建起来了。新墙比旧墙厚了一尺,屋顶上换成了新瓦。

"怀德叔,"叶怀庭在新墙前说,"叶家祠堂——七百年了。塌过几回?"

"三回。"叶怀德说,"元朝一回,明朝一回,前年一回。"

"三回——"叶怀庭说,"三回都修起来了。"

"是。"叶怀德说,"塌一回,修一回。修了——叶家还在。"

那年春天祠堂偏殿重新建起来那天,叶怀庭在偏殿前烧了一炷香。

"列位祖宗,"他说,"偏殿修了。牌位重描了。叶家还在。"

那年春天叶尚林还没回乡。可叶怀庭把祠堂偏殿修缮的事,写信告诉了他。

叶尚林在北京接到信,对儿子叶有成说:

"有成,邛州祠堂塌了。"

"塌了?"叶有成问,"塌了什么?"

"偏殿。"叶尚林说,"可牌位没碎。"

"牌位没碎——"叶有成说,"那是祖宗保佑。"

"不是祖宗保佑。"叶尚林说,"是怀庭叔守得好。"

那年春天北京的叶尚林,给叶怀庭回了一封信。信里写——

怀庭叔:

>

接到祠堂偏殿塌毁的消息,心中不安。偏殿塌了,可牌位没碎——这是叶家二十一代祖宗在天之灵保佑。

>

偏殿修缮的费用,从我的俸银里出。我今年俸银一百二十两,留下二十两做家用,其余一百两寄回邛州。

>

牌位重描的字,要请卧龙镇最好的漆匠。牌位上的字不能有半点模糊。

>

匾上"宏规冠蜀"四个字,不能动。匾不动,叶家的气就不动。

>

族规木牌——《叶氏家礼》、字派表——这几样东西,可否都还在?

>

尚林于北京,道光六年春。

信寄回邛州,叶怀庭读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尚林——"他对叶怀德说,"尚林在北京,心里还想着邛州的祠堂。"

"是。"叶怀德说,"尚林在北京做官,可他的根在邛州。"

那年春天邛州的祠堂修缮,从叶尚林寄回来的一百两银子开始,又向十二房凑了一些钱,总共凑了三百两。偏殿修缮花了二百两,剩下一百两存进祠堂的公账里。

"这公账——"叶怀庭说,"是祠堂的命。以后每年都要往里存钱。"

那年春天,叶怀庭在公账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道光六年春,祠堂偏殿修缮。共费银二百两,余一百两存公账。账户由族长管,每一笔出入都要记清楚。

公账的本子叫《叶氏祠堂公账》,从道光六年春开始记,一直记到民国。

记了七十多年。

记到了民国——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公账的最后一行写着: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一日,临邛解放。叶氏祠堂公账移交人民政府。

公账移交的那一年,叶家这一房的族长叫叶崇武——就是二十多年前叶尚林教他背"人之初,性本善"的那个七岁孩子。

那年叶崇武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

"公账移交——"他望着本子,"叶家的公账——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好。"他对儿子叶家麟说,"账交出去了,叶家还在。"

那年民国三十八年的冬天,叶家这一房的人散了——可公账的本子还在。

本子交给了人民政府。

人民政府把它存进了邛崃市档案馆。

那本公账,今天还在档案馆里。


那年春天,邛州的祠堂偏殿修好了,叶尚林从北京寄回来的信也到了。叶怀庭把信读给族人听。

"尚林说——"叶怀庭说,"匾上'宏规冠蜀'四个字,不能动。匾不动,叶家的气就不动。"

"怀庭叔,"一个年轻的族人问,"叶家的气——是什么?"

"叶家的气——"叶怀庭想了想,"叶家的气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匾是规矩的字,字是规矩的影,影是规矩的魂。"

那年春天祠堂的偏殿修好之后,叶怀庭在正殿里召集族人,开了一次族议。

"今日开族议,"叶怀庭说,"议两件事。"

"第一件——"叶怀庭说,"祠堂的偏殿塌了。偏殿是叶家历代祖宗牌位的地方。牌位重描了,可偏殿还是要守好。从今日起,祠堂每夜要派两个族丁守夜。"

"第二件——"叶怀庭说,"尚林从北京寄回来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修了偏殿,还剩一百两。这一百两,要存公账。公账的本子我管。每一笔出入都要记清楚。"

那年春天的族议上,族人举手通过了这两件事。

从道光六年春天起,叶氏祠堂每夜派两个族丁守夜。

守了一百多年。

守到民国——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冬天,祠堂的守夜人叶家麟,最后一次守祠堂。

"家麟,"叶崇武对儿子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爹——"叶家麟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因为——"叶崇武说,"因为政府说祠堂不用守了。"

那年民国三十八年冬天的祠堂里,叶家麟最后一次守祠堂。他守到第二天早晨,把祠堂的钥匙交到了政府派来的人手里。

"钥匙——"他说,"叶家的祠堂——交出去了。"

那年冬天的祠堂门口,叶家麟站了半天,望着那块匾。

"宏规冠蜀"四个字还在。

四个字守了一百多年。

从叶怀庭到叶家麟,传了四代人。

四代人守祠堂,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人民政府接收那一天。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那座祠堂。匾额的金字在夕阳里反光,须根垂在匾的下方,匾旁的族规木牌立着,祠堂门口的两个族丁换了一拨又一拨。

这一年是道光十五年(1835年)秋。

叶尚林回乡省亲。他从北京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吏部给他授了官,他还没去任——先要把家里的事办完。

叶怀德陪他在祠堂前站了半天。

"怀德叔,"叶尚林说,"这祠堂,比我走的时候还漂亮。"

"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嘉庆二十五年。我第一次去北京会试那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叶怀德说,"你从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到如今四十二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叶尚林望着匾额,"我从青衫换成了红顶。"

"红顶是朝廷给的。"叶怀德说,"可叶家的'智',是你自己挣的。"

叶尚林笑了。他望着匾额上的字,忽然问:"怀德叔,匾上这四个字,还能挂多久?"

"你想换?"

"不是换。"叶尚林说,"我是想知道——这四个字,能不能再挂一百年。"

叶怀德想了想:"要看子孙。"

"对。"叶尚林说,"匾是死的,子孙是活的。匾挂一百年,子孙也要撑一百年。"

那年秋天的马湖营山口,秋风刚刚起。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又长了两寸,须根垂在匾的下方,像一把把棕色的细绳。

"怀德叔,"叶尚林望着须根说,"这棵榕树,比我祖父还老。"

"是。"叶怀德说,"这棵榕树是叶家第一代叶百一种的。叶百一从江西迁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祠堂门口种这棵榕树。"

"那——"叶尚林问,"叶百一种树的时候,想过这棵树能活七百年么?"

"没想过。"叶怀德说,"树是种给子孙看的,不是种给自己看的。"

叶尚林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的祠堂门口,匾在左,须根在右。匾是叶尚林题的,须根是叶百一种的。

匾与须根并立,是叶家这一房的"门面"。

那年秋天马湖营的山口,叶尚林和叶怀德两人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看族人们进进出出。族人从祠堂门口过,都要抬头看一眼匾——这是从道光四年立下的规矩。

"怀德叔,"叶尚林说,"族人每天都看匾——这是好事。"

"是。"叶怀德说,"匾看多了,字就印在族人心里了。字印在族人心里,规矩就立住了。"

那年秋天的祠堂门口,叶尚林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这棵老榕树写一段话。

他取出一张纸,写:

老榕树,叶家第一代叶百一公所种也。公从江西迁邛,抵邛之日,于祠堂前种此树。公曰:"树与祠堂并存。"今七百余年,树仍苍翠,祠堂仍立,匾额仍挂"宏规冠蜀"四字。树、祠堂、匾额三者并立,是叶家之"三柱"也。

>

道光十五年秋,二甲进士叶尚林敬撰。

写完,他把这段话交给叶怀德。

"怀德叔,"他说,"这段话抄在木牌上,立在榕树旁边。"

"好。"叶怀德说。

那年秋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木牌上书"三柱记"——树、祠堂、匾额三者并立,是叶家之"三柱"。

从道光十五年秋开始,"三柱"——老榕树、祠堂、"宏规冠蜀"匾——成了叶家这一房的标志。

每个到祠堂来的族人和外客,都要先看一眼这"三柱"。


叶尚林这次回乡,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是祭祖。

他要在祠堂里,替叶家二十一代祖宗上一次大香。从叶百一开始,到他的父亲叶正轩——叶正轩三年前已经去世了,牌位供奉在祠堂里。

"尚林,"叶怀德说,"祭祖的日子,族里都准备好了。"

"好。"叶尚林说,"祭祖之前,我要先去一趟白鹤山。"

"去白鹤山?"

"叶家的祖山,我还没去过。"

"尚林,"叶怀德想了想,"白鹤山要走两天。你如今是翰林官,走得动么?"

"走得动。"叶尚林说,"我二十二岁那年从卧龙镇走到北京,用了两个月。如今走两天白鹤山,走得动。"

那年秋天九月初三,叶尚林和叶怀德两人从马湖营的山口出发,往白鹤山去。

路上,叶尚林问叶怀德——

"怀德叔,叶家这一辈,'尚'字辈的有多少人?"

"十二个。"叶怀德说,"男丁十二个,女子九个。"

"十二个男丁——"叶尚林说,"都识得字么?"

"识得。"叶怀德说,"族规上说男子须识字。如今十二个男丁里头,识字的十二个。"

"那——"叶尚林说,"十二个识字的男丁里头,有几个考过功名?"

"秀才两个。"叶怀德说,"举人一个——就是你。"

"一个举人——"叶尚林说,"太少了。"

"少么?"叶怀德说,"从叶百一到如今,七百年出过一个举人——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叶尚林问,"第一个是谁?"

"叶家第十三代,叶元善。"叶怀德说,"明成化年间举人。做过邛州学正。"

"叶元善——"叶尚林说,"叶家这一房,第二个举人,是我。"

"是你。"叶怀德说,"你比叶元善晚了两百年。"

那年秋天九月初三,从马湖营到白鹤山的路上,叶尚林和叶怀德两人走了两个时辰。

"怀德叔,"叶尚林说,"白鹤山——那是叶家的祖山。叶百一南迁到临邛,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白鹤山。"

"是。"叶怀德说,"叶百一从江西过来,路上颠簸了三个月,鞋都磨破了两双。进了临邛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爬上白鹤山,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北方是他祖宗的故地。"

"然后呢?"

"然后他从山上下来,站在山口,看见了整个临邛坝子。"叶怀德说,"他对跟着他的人说——'这里就是家了。'"

叶尚林停住脚步,望着远方。

临邛坝子在眼底展开——田畴整齐,水渠如线,远处的邛州城墙是一道灰色的弧线。再远处,西山的那一道横线,已经看不见了——白鹤山比西山矮,但白鹤山在前面,西山在后面。

"怀德叔,"叶尚林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叶百一为什么选这里。"叶尚林说,"坝子是家,山是望。站在山上,能看见家;站在家里,能望见山。叶家在临邛几百年,进可下山做事,退可上山守根。"

"你祖父叶腾飞也这么说过。"叶怀德说。

"祖父在山上住过?"

"没有。"叶怀德说,"但他在祠堂里教过你父亲一句话——'根在山上,魂在祠堂。'"

叶尚林点了点头。

他们在山顶的一块巨石前停下。巨石上刻着两个字——"望邛"。字是隶书,笔力苍劲。

"这是叶百一刻的?"

"传说是。"叶怀德说,"七百年过去,没人知道真假。但叶家世代把这块石头当神物。"

叶尚林蹲下来,抚着石上的字。

"叶百一,"他轻声说,"你从江西到这里,用了三个月。我从卧龙镇到北京,用了两个月。我走的路比你长,但你的路比我重。"

他站起身,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说,"叶尚林不孝,做了二十年官,没能常回来上香。今日回来了,告慰祖宗——叶家的规矩没丢,叶家的子孙还在。"

山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气。

那年秋天九月初五,叶尚林和叶怀德在白鹤山过了一夜。夜里山顶很冷,叶尚林裹着一件旧棉袄,望着满天的星。

"怀德叔,"他说,"叶百一当年在白鹤山上过夜,也是这么冷么?"

"是。"叶怀德说,"叶百一当年在白鹤山上过夜,夜里下了一场雪。雪把他的鞋都湿透了。"

"那他——"叶尚林问,"他怎么撑过来的?"

"他靠着那块'望邛'石,撑了一夜。"叶怀德说,"第二天早晨,他从山上下来,对跟着他的人说——'这块石头就是我们的家。从今日起,我们临邛人。'"

那年秋天九月初五的夜里,叶尚林在"望邛"石旁坐到半夜。

"叶百一,"他轻声说,"你靠着这块石头撑过了一夜。我今日也靠着这块石头坐半夜——可我不是撑,我是想。"

"想什么?"

"想——"叶尚林说,"想叶家二十一代人,从叶百一到如今。七百年。"

"想明白了么?"

"想明白了一半。"叶尚林说,"另一半——要留给子孙想。"

那年秋天九月初六的早晨,叶尚林从白鹤山下来。他在山脚站了半天,望着卧龙镇、马湖营、邛州城的方向。

"怀德叔,"他说,"白鹤山——叶家子孙每一代都要来。"

"为什么?"

"因为白鹤山上有'望邛'两个字。"叶尚林说,"叶家子孙来白鹤山,看'望邛'两个字——就知道叶家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那年秋天九月初六,叶尚林回白鹤山脚下的白鹤寺,在寺里的墙上题了两行字——

望邛二字立千年,叶家子孙代代传。
七百年来同一脉,白鹤山上看临邛。

题完字,叶尚林在白鹤寺里吃了一顿素斋。

"怀德叔,"叶尚林说,"今日吃素斋——是替祖父还愿。"

"还什么愿?"

"祖父临终前许过一个愿——说他日若子孙登科,要来白鹤寺吃一顿素斋。"叶尚林说,"今日我登科了,替祖父吃一顿。"

那年秋天九月初六的白鹤寺里,叶尚林和叶怀德吃了一顿素斋。素斋是白菜豆腐,米饭是寺里自种的稻米。

"好吃么?"叶怀德问。

"好吃。"叶尚林说,"素斋比翰林院的肉还好吃。"

"为什么?"

"因为这是替祖父吃的。"叶尚林说,"替祖父吃的东西,比替自己吃的好吃。"


那年春天,叶尚林做的第二件事——续修叶家字派。

叶家的字派,从南宋传下来,二十一代。每一代一个字,传了几百年。如今传到了"尚"字辈——叶尚林、叶尚宣、叶尚勋、叶尚勤……

"怀德叔,"叶尚林在祠堂里,对叶怀德说,"叶家的字派传到'尚'字辈,传了二十一代。可二十一代之后呢?"

"你的意思是——"

"续修。"叶尚林说,"叶家字派不能断。断了字派,叶家这一房的人将来认不出辈分。"

那年春天,叶尚林和叶怀庭、叶怀德两位族老商议——续修叶家字派。

"续二十一代。"叶尚林说,"从第二十二代到第四十二代。"

"二十一代?"叶怀庭愣了一下,"那要传到民国了。"

"对。"叶尚林说,"叶家不能没有字派。字派是叶家的骨头。"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香案上,写下了新的字派:

第二十二代至第四十二代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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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至三十代:文武兴邦、崇德广业、克绍先绪、永承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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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至四十二代:明良会际、世守义方、懋昭懿德、绵延炽昌

写完,他把字派贴在祠堂正殿的墙上。

"叶家字派,"叶怀德说,"自今日起,传四十代。"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正殿墙上,多了一幅字派表。字派表从叶百一开始——百、千、万、元、春、茂、天、应、永、常、山、朝、大、成、枝、尚、崇、荣。然后是"尚"字辈之后的新字派——二十二字开头,一直传到第四十二代。

字派表上每代一行,每行一字。

那是叶家这一房的"骨"。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祠堂门口对叶怀德说:

"怀德叔,叶家字派从'百'字辈传到'尚'字辈,传了二十一代。二十一代之后,新的字派是'文'字开头——'文武兴邦'四个字。"

"'文武兴邦'——"叶怀德说,"这四个字,比叶家从前的字派大气。"

"大气么?"叶尚林说,"气派的不是字派,是人。人有了字派,做事就有谱。"

"尚林,"叶怀德问,"你写的字派——会不会有一天用完?"

"会。"叶尚林说,"字派传到第四十二代的时候,叶家字派就传完了。可到那时,叶家子孙可以再续。"

"再续——"叶怀德说,"那就不是你定的了。"

"不是我定的,是子孙定的。"叶尚林说,"我只能定二十一代。"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字派表前每月初一、十五的三炷香里,又多了一炷——给字派的。

四炷香。

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尚林,一炷给七条族规,一炷给字派。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德病了。他躺在床上,对儿子叶尚宣说:

"尚宣,我走后,字派前的香你接着烧。"

"爹放心。"叶尚宣说。

那年冬天叶怀德去世了。叶尚宣接过了四炷香。

四炷香烧了一百多年。

那年春天,叶尚林续完字派之后,还做了一件小事——他把字派的来历,写成了一篇《字派记》:

叶家字派,自宋南渡叶百一公起始。百、千、万、元、春、茂、天、应、永、常、山、朝、大、成、枝、尚、崇、荣,二十一代。今日尚林续二十二代至四十二代字派——文武兴邦、崇德广业、克绍先绪、永承家训、明良会际、世守义方、懋昭懿德、绵延炽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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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者,姓之骨也。派者,族之序也。无字,则姓不传;无派,则族不续。叶家字派,传四十二代,传到民国。民国之后,叶家子孙可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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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字派者,须守三规——不忘叶百一公南迁之祖、不忘叶腾飞公传家之训、不忘"宏规冠蜀"四字之匾。三规不守,字派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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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十五年春,二甲进士叶尚林敬撰。

《字派记》写完,抄了十二份,分送十二房。

每房祠堂的墙上,多了一篇《字派记》。

字派表上贴字派,字派记里讲字派。

字派——是叶家这一房的"骨"。


字派续修之后,叶尚林做的第三件事——去文君井。

文君井在邛州城里。叶尚林和叶怀德从白鹤山下来,已经是第三天。他们在邛州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看文君井。

文君井临街。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发亮。井旁有一座小亭,亭里有石碑,碑上刻着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

"怀德叔,"叶尚林说,"卓文君是临邛人。她家在铁匠巷那一片。"

"你读过她?"

"读过。"叶尚林说,"我考进士那年,会试的策论题目里,有一段是关于女性的。我引了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说她'以一身担家门,不让须眉'。考官看了,没扣分。"

"你引她做什么?"

"我想说明——女子也能担担子。"叶尚林说,"卓文君是临邛人。临邛出这样的人,是临邛的福气。"

叶怀德点了点头。

"尚林,"他说,"你做了二十年官,有没有遇到过卓文君这样的人?"

"遇到过。"叶尚林说,"在北京,我有一位同僚的夫人,丈夫被贬到新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从北京走到新疆找丈夫。走了八个月。"

"她担的是什么?"

"担的是家。"叶尚林说,"和卓文君一样,担的不是自家的,是别人家的。"

叶怀德笑了:"你祖父说的话,你真的懂。"

"我懂了一点点。"叶尚林说,"还有许多没懂。"

"没懂的,慢慢懂。"

那年春天的邛州城里,文君井边的青石板上,叶尚林和叶怀德两人靠了一会儿。井里有水,是清的——文君井的水是临邛一绝,从没干过。

"怀德叔,"叶尚林说,"临邛坝子里的一口井,传了两千年。比叶家还长。"

"井比家长。"叶怀德说,"可家也比人长。"

那年春天的邛州城里,文君井边,叶尚林回望了一眼邛州城墙。城墙不高,临邛是一座不大的城。可临邛的井、临邛的山、临邛的茶、临邛的人——哪一样都比那城墙活得更久。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文君井畔,还遇见了一个人——一位从江南来的女塾师。

女塾师姓沈,三十多岁,从苏州来邛州探亲。她在文君井畔歇脚,叶尚林和她攀谈了几句。

"先生是塾师?"叶尚林问。

"是。"沈先生说,"我在苏州教女学生。"

"教什么?"

"教识字,教记账,教写信。"沈先生说,"女子识字,比男子识字重要——女子识了字,一家人都不吃亏。"

"先生说得对。"叶尚林说,"我如今替叶家立了族规,其中有一条——'女子须识字'。"

"叶家?"沈先生愣了一下,"可是卧龙镇叶家?"

"是。"

"叶进士?"沈先生眼睛一亮,"我听说过您——道光三年进士,叶尚林。"

"先生认识我?"

"我在苏州读过您的《临邛叶氏族谱序》。"沈先生说,"您写'叶家诗书传家,不是一家一族的事,是临邛这一方百姓的事'——这句话,我抄下来贴在书斋里。"

叶尚林愣了一下。

"先生——"他说,"您不姓叶,也不是临邛人。可您读了我的话,贴在书斋里——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叶尚林说,"说明叶家的规矩,不是叶家自己的,是天下读书人的。"

那年春天邛州城里的文君井畔,叶尚林和沈先生谈了半个时辰。两人从女子识字谈到族规,从族规谈到科举,从科举谈到临邛和江南的不同。

"江南的族规——"叶尚林问,"和叶家的族规,有什么不同?"

"江南的族规——"沈先生说,"江南的族规讲的是'耕读传家',不讲'冠蜀'。江南的家族不讲究'第一',只讲究'传家'。"

"那——"叶尚林问,"叶家的'宏规冠蜀'四个字,是不是太狂了?"

"不狂。"沈先生说,"'冠蜀'不是夸口——'冠蜀'是责任。叶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叶家自己选的。"

"先生——"叶尚林笑了,"您这话——比翰林院的同僚说得都好。"

那年春天邛州城里的文君井畔,沈先生和叶尚林道别。

"叶进士,"沈先生说,"叶家的族规,您写了七条。我也想替江南的家族写七条。"

"好。"叶尚林说,"叶家的规矩,和江南的规矩,互相看。"

那年春天文君井畔的对话,叶尚林后来写进了《临邛叶氏族谱序》的注释里。

注释里写——

余于道光十五年春游文君井,遇苏州女塾师沈先生,谈女子识字之利。沈先生曰:"女子识了字,一家人都不吃亏。"余叹曰——此言与叶家族规相合也。

那年春天的文君井畔,叶尚林和沈先生告别之后,又独自在井边站了半天。

"卓文君,"他轻声说,"你担的是自家的担子。沈先生担的是江南女子识字的担子。我担的是叶家的担子。担子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担起来,就要担到底。"

井水没有回答。

可叶尚林离开文君井畔的时候,心里多了几分暖。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乡后做的另一件小事——他替卧龙镇那一房的孩子们编了一本《蒙学韵》。

这本《蒙学韵》是写给卧龙镇的孩子读的。里头分四篇——第一篇讲"读书",第二篇讲"种田",第三篇讲"做人",第四篇讲"敬祖"。

"尚林,"叶怀德看着这本《蒙学韵》说,"这书是写给谁读的?"

"写给咱们这一房的孩子读的。"叶尚林说,"我祖父当年教我,我学会了;可我做祖父的时候,我还要从零开始教我的孙子。这一本《蒙学韵》,是替祖父教孙子做的事。"

那年春天,《蒙学韵》抄了三份。一份留卧龙镇支祠堂,一份送马湖营总祠堂,一份带回北京。

"叶进士的《蒙学韵》,"镇上的人说,"咱们也要学一学。"

那年春天,卧龙镇的孩子都学会了这本《蒙学韵》:

读书第一,种田第二。读书明理,种田养身。读书不为做官,种田不为发财。
做人第三,敬祖第四。做人担担子,敬祖传香烟。担子不在自己身上,担子不在别人身上,担子在天地之间。

那四篇韵文,卧龙镇的孩子都能背。

背了几十年。

背到他们也都做了祖父祖母。

那年春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叶尚林在卧龙镇私塾里,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那堂课教的是《论语》第一篇"学而时习之"。

"崇武,"叶尚林对七岁的叶崇武说,"你祖父叶怀德昨晚刚去世。今日我要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学了的东西,常常去温习它,不是很高兴么?"

"那——"叶崇武问,"我祖父死了,我还能温习他么?"

"能。"叶尚林说,"你祖父教你背过'人之初'。你每次背'人之初'的时候,就是温习你祖父。"

叶崇武低下头。

"叶尚林祖祖,"他说,"我以后每天背一遍'人之初,性本善',算不算温习祖父?"

"算。"叶尚林说,"你祖父教你'人之初',你背'人之初'——这就是你和你祖父的'学而时习之'。"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私塾,七岁的叶崇武第一次懂得——温习不是读书的事,是和祖父亲近的事。

他回去之后,每天早晨起来,先背一遍"人之初,性本善"。

背了几十年。

背到他做了祖父。

他做了祖父之后,又教他的孙子背"人之初"。

背了一百多年。

那年春天叶尚林还在卧龙镇的私塾里,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茶课。

茶课是叶尚林临时想起来的——因为邛州城里一位茶商来找他,问邛茶为什么卖不动。叶尚林答应替茶商想办法。

"崇武,"叶尚林对七岁的叶崇武说,"你知道咱邛州的茶叫什么么?"

"邛茶。"叶崇武说。

"邛茶——"叶尚林说,"从前邛茶是贡品,进贡朝廷。可如今朝廷不收贡茶了,邛茶卖不动。"

"为什么卖不动?"

"因为——"叶尚林想了想,"因为邛茶的路太远。从邛州到北京,要走两个月。茶叶在路上受潮,到了北京味道就差了。"

"那怎么办?"

"改良包装。"叶尚林说,"从前茶叶用麻布包,麻布不防潮。用油纸包,油纸防潮,路上茶叶就不受潮了。"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卧龙镇私塾里,给孩子们演示了油纸包的制法。

"先把桐油涂在纸上,"叶尚林说,"桐油干了,纸就不透水。再把茶叶包在油纸里,包紧,包严。"

七岁的叶崇武睁大眼睛看着叶尚林演示。

"叶尚林祖祖,"叶崇武问,"油纸包的茶——比麻布包的香么?"

"香。"叶尚林说,"油纸包的茶,到北京还是香的。麻布包的茶,到北京就淡了。"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到邛州城里,把油纸包的法子告诉了茶商。茶商听了眼睛一亮——

"叶进士,"茶商说,"您这法子——我回去就试。"

那年冬天,茶商真的用油纸包了一批茶叶。油纸是从成都买的,桐油涂在纸上,纸就不透水。

第二批油纸包的茶叶运到北京,茶商在北京的茶庄里卖——

"老板,"北京的一位老茶客说,"你这茶——和上次的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味道更鲜了。"老茶客说,"上次的茶受潮了,味道淡。这一次的茶没受潮。"

茶商笑了。

"老板——"茶商说,"这油纸包茶叶的法子,是叶进士告诉我的。"

"叶进士——"老茶客问,"是卧龙镇的那位叶进士?"

"是。"

"叶进士——"老茶客点了点头,"叶进士不光会读书,还懂茶叶的包装。难得。"

那年冬天北京的茶庄里,叶尚林"懂茶叶包装"的名声传开了。

可叶尚林自己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在翰林院侍读任上,埋头给皇帝写奏折。

奏折写什么?写的是盐政、漕运、科举。

叶尚林在奏折里写——

盐政之弊,在于私盐横行;漕运之弊,在于河道淤塞;科举之弊,在于文体僵化。三弊不除,国无宁日。

道光帝看了奏折,没批。

可叶尚林还是写。

写到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打起来了。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听到了英国人打了广州的消息。

"鸦片战争——"他在书斋里对儿子叶有成说,"大清的江山,要变了。"

"爹——"叶有成问,"大清的江山,会怎么变?"

"不知道。"叶尚林说,"可叶家的规矩不能变。叶家的规矩——是大清江山变不变,叶家都不变。"

"爹——"叶有成问,"叶家的规矩,是什么?"

"叶家的规矩——"叶尚林说,"是'宏规冠蜀'四个字。是七条族规。是《祖训》。是《蒙学韵》。是字派表。这些——比大清的江山活得久。"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望着窗外的雪。

雪落在屋檐上,屋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有成,"叶尚林说,"爹这一辈子,做了三件事——挂匾、立族规、续字派。三件事做完,爹这一辈子就够了。"

"爹——"叶有成说,"您还能做很多事。"

"做不了多少了。"叶尚林说,"爹今年四十岁。可爹的身体——爹的身体比四十岁老。"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的身体确实不好。他有咳嗽的毛病,每年冬天都咳,咳到开春才好。

"爹——"叶有成说,"您回邛州养病吧。"

"不回。"叶尚林说,"爹的差事还没办完。"

那年冬天,叶尚林的差事没办完——道光二十年(1840年)冬天,英国人打到了浙江。

"英国人打到浙江了——"叶尚林对叶有成说,"英国人离北京不远了。"

"爹——"叶有成问,"那——"

"那——"叶尚林说,"叶家的根在临邛,不在北京。叶家子孙——要回邛州。"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写了一封信给邛州的叶尚宣:

尚宣:

>

北京局势不稳。英国人打了浙江,离北京不远了。我身体不好,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

我死后,灵柩要运回邛州。运回邛州之后,葬在祖父叶腾飞的墓旁。墓碑上刻"先祖叶尚林之墓"七字即可,不必多说。

>

叶家的规矩——我在信里再说一遍:

>

一、匾额"宏规冠蜀"四字,不可换。

>

二、七条族规,每条都要执行。

>

三、《宏规冠蜀说》一篇,每年清明要在祠堂里念一遍。

>

四、《叶氏家礼》二十条,每条都要遵守。

>

五、字派表四十二代,不可乱。

>

六、《祖训》一份,每一代子孙都要读一遍。

>

七、《蒙学韵》一本,每一代孩子都要背一遍。

>

八、《字派记》一篇,每一代族长都要读一遍。

>

八条规矩,传到子孙。

>

我死之后,叶家无进士。可叶家有匾,有族规,有《祖训》,有《蒙学韵》,有字派表。这些——比进士活得久。

>

尚林于北京,道光二十年冬。

信寄出后三个月——道光二十年腊月——叶尚林在北京去世了。

死的那天夜里,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屋檐上,屋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叶有成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爹——"他说,"您——"

"我走了。"叶尚林说,"我走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带着匾走。"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去世。叶有成扶灵柩回乡,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叶尚林的画像——是道光六年(1826年)大修完工时请画师画的。

"叶进士回家了。"叶怀德在祠堂门口迎。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那块匾底下,多了一块新碑——"叶尚林进士碑"。

碑文是叶尚林自己写的,写在北京临终之前:

道光三年,叶尚林,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官至吏部给事中。今马湖营叶氏,自宋南渡,传二十二代,尚林为进士之始。尚林无赫赫之功,唯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之训,述于祖宗之侧。

叶尚林去世后,他的事在叶家这一房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了叶有成那一代。

传到了叶有成的儿子叶有庆那一代。

传到了叶有庆的儿子叶崇武那一代。

传到了民国。

传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传到了今天。

叶尚林写的那本《祖训》,今天还在卧龙镇叶氏宗祠里。封面用宣纸裱了三层,字迹清晰可见。

那本《蒙学韵》,也在。

那方"宏规冠蜀"的匾,已经不存了。

可那四个字——"宏规冠蜀"——还刻在临邛叶氏族人的口里。

叶怀德晚年常说:"尚林这一辈子,临终前把《祖训》《蒙学韵》、字派三件事都办完了。"

"怀德叔,"叶尚宣问,"尚林叔为什么把这三件事放在临终前办?"

"因为这三件事比他的命长。"叶怀德说,"《祖训》能传一千年,《蒙学韵》能传一千年,字派能传一千年。可尚林的命——一百年都传不了。"

"那他做的事,比他的命长?"

"比他的命长。"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两样东西立着——匾额和字派表。匾额的金字反光,字派表的工笔清楚。

这两样东西,传了一百多年。

到今天,还在。

那年冬天叶尚林临终前还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块"宏规冠蜀"匾的拓片再拓了十二份,附信分送十二房。

信里最后写:

临邛叶氏十二房,房房守"宏规冠蜀"四字,房房读《宏规冠蜀说》一篇,房房立《叶氏家礼》二十条。匾与族规并立,族规与字派并行——这是叶家的规矩。

>

我死之后,叶家无进士。可叶家有匾,有族规,有《祖训》,有《蒙学韵》,有字派表。这些,比一个进士活得久。

叶尚林在北京去世的消息传到邛州,已经是道光二十一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叶尚林去世了,灵柩还没运回来。族人从十二房赶来,跪在祠堂门口,哭。

"哭什么?"叶怀庭问。

"哭尚林——"叶怀德说,"哭叶家这一房的进士没了。"

"进士没了——"叶怀庭说,"可匾还在。匾比进士活得久。"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也挂着匾。匾在白幡里若隐若现,金字反着春日暖暖的光。

白幡是临时的。匾是永远的。


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的消息传到邛州。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里传出一阵骚动——英国人打了广州城。

"鸦片战争?"叶怀庭那年已经八十二岁了,已经不能下床,他对儿子叶尚宣说,"什么叫鸦片战争?"

"爹,"叶尚宣说,"英国人把鸦片卖给中国人。朝廷不让卖,英国人就打广州。"

"打广州做什么?"

"逼朝廷让卖鸦片。"

叶怀庭沉默了一会儿。

"鸦片是什么?"

"是一种让人抽了上瘾的东西。"叶尚宣说,"抽了上瘾,就离不开。离不开,就要买。买了,就要钱。没钱,就要偷。"

叶怀庭想了想。

"这是海上的事,"他说,"咱们马湖营不管鸦片的事。"

"爹——"

"咱们马湖营管的事,是叶家这一房。"叶怀庭说,"鸦片的事有朝廷管。朝廷管了鸦片的事,咱们管叶家。"

叶尚宣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那块匾底下,多了一个牌位——叶尚林的牌位。叶尚林去世五年了,可牌位刚立——因为叶尚林这一房要从北京运回来,得等兵荒马乱过去。

牌位上书:"先祖叶尚林之位"。

那年冬天,叶尚宣替叶尚林烧了头一炷香。三炷香,每月烧一次。

三炷香——一炷给列位祖宗,一炷给叶尚林,一炷给《祖训》《蒙学韵》、字派表。

三炷香烧到鸦片战争打完了——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南京条约》签了。

签了之后,三炷香还在烧。

烧到了咸丰年间。

烧到了同治年间。

烧到了光绪年间。

烧到了宣统年间。

烧到了民国。

烧到了今天。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三炷香还在烧。

叶家这一房,匾额不存了,字派表不存了,《祖训》《蒙学韵》还传着。

可三炷香没断。

这是叶家这一房的人给临邛这一方百姓留下的——不是银子,不是房子,是三炷不灭的香。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怀庭临终前对叶尚宣说:

"尚宣,叶家这一房的匾——要传下去。匾上的字——'宏规冠蜀'——要传下去。"

"爹放心。"叶尚宣说。

叶怀庭那年冬天去世了。

他去世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叶氏家礼》。那本家礼是他从叶尚林那里抄来的,抄了二十份,分送十二房。

叶尚宣接过那本家礼,对儿子叶有庆说:

"有庆,你祖父传给你的,是叶家的规矩。"

"爹——"叶有庆问,"叶家的规矩——传什么?"

"传——"叶尚宣想了想,"传'宏规冠蜀'四个字。传七条族规。传《宏规冠蜀说》一篇。传《叶氏家礼》二十条。传字派四十二代。传《祖训》一份。传《蒙学韵》一本。"

"传这么多?"

"传这么多。"叶尚宣说,"这些——是叶家的'骨'。骨立住了,叶家就立住了。"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家这一房的规矩,从叶怀庭传到叶尚宣,从叶尚宣传到叶有庆。一代传一代。

传到今天,还在传。

那年冬天叶尚宣从卧龙镇回马湖营的路上,他做了一件事——他在路边的一棵老黄葛树下,对跟着他的儿子叶有庆说——

"有庆,叶家的规矩,我今日再讲一遍。"

"爹请讲。"

"第一——"叶尚宣说,"叶家子孙,世代不忘南宋南迁之祖——叶百一。"

"第二——"叶尚宣说,"叶家子孙,无论做官做民,男子须读书,女子须识字。不识字的,罚。"

"第三——"叶尚宣说,"叶家祠堂香火不断。每年清明、冬至、忌日,祠堂必有人烧香。"

"第四——"叶尚宣说,"叶家子孙不许娶不识字的媳妇,也不许嫁不识字的郎君。如有违者,族人会议。"

"第五——"叶尚宣说,"叶家不许赌博、不许抽大烟、不许买卖人口。如有违者,族长通报。"

"第六——"叶尚宣说,"叶家子孙因公殉职、为国捐躯者,祠堂立'显考'碑,子孙享祠堂祭祀不绝。"

"第七——"叶尚宣说,"叶家'代父职'之制,外姓代为教养者,可入叶家祠堂为'门客',但门客之牌位只能附祀,不得入正殿。"

"七条族规——"叶尚宣说,"你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叶有庆说。

"记住了就好。"叶尚宣说,"这七条族规,是尚林祖祖写的。他写的时候,我在他身边。"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路上,叶尚宣和叶有庆两人在老黄葛树下站了半天。

"爹——"叶有庆问,"叶家的规矩,传到我们这一辈——传了几代了?"

"二十三代。"叶尚宣说,"从叶百一到如今,二十三代。"

"二十三代——"叶有庆说,"传到我这一辈,叶家的规矩还能传么?"

"能。"叶尚宣说,"只要叶家还有人,规矩就还能传。"

"那——"叶有庆问,"叶家的人,能传多久?"

"不知道。"叶尚宣说,"一百年?两百年?七百年?不知道。可叶家的规矩——传得比人久。"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路上,老黄葛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爹,"叶有庆说,"这棵黄葛树——"

"是叶家种的。"叶尚宣说,"叶家第二代叶千种下的。七百年了。"

"七百年——"叶有庆说,"这棵树——比叶家的匾还老。"

"是。"叶尚宣说,"匾是新挂的,树是旧的。可树——也比人活得久。"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山路上,叶有庆记住了父亲的话。

他回去之后,把父亲的话又讲给了自己的儿子叶崇武听。

叶崇武又讲给他的儿子叶栋荣听。

叶栋荣又讲给他的儿子叶家麟听。

传到今天,还在传。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氏宗祠门口,匾额在左,字派表在右。

匾上金字——"宏规冠蜀"。

表上工笔——二十一代字派到四十二代字派。

匾是叶腾飞定的。

字派是叶尚林续的。

匾和字派立在一处,是叶家这一房给临邛这一方百姓攒下的传家。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孩子们在祠堂门口读那本《蒙学韵》。

读了又读。

背了又背。

叶家这一房,从叶百一到叶尚林,二十一代;从叶尚林的孙子到字派的最后一代"炽昌"——传了四十二代。

传了四十二代人,叶家会散么?

不会散。

因为匾还在。

因为字派还在。

因为《蒙学韵》还在。

因为三炷香还在烧。

烧到今天,还在烧。

烧了一百多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宣和叶有庆两人在祖坟前站了半天。

"爹,"叶有庆说,"我今日带了一壶酒来。"

"好酒。"

"是邛州的烧酒。"叶有庆说,"邛州的烧酒,比北京的还香。"

"为什么?"

"因为邛州的水甜。"叶有庆说,"用邛州的水酿的烧酒——味道甜。"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祖坟前,叶有庆把酒洒在祖父叶怀德的坟前。

"祖父,"他说,"孙儿给您敬酒。"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祖坟前,酒香四散,飘到了远处卧龙镇的街上。

街上的人闻到了酒香,抬头望了一眼卧龙镇的方向。

"卧龙镇有人在敬酒——"街上的人说,"敬谁?"

"敬祖。"另一个人说,"叶家这一房的人,每年冬天都要在祖坟前敬酒。"

"敬了几代了?"

"七百年。"另一个人说,"从叶百一到如今,七百年。"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七百年的敬酒,还在传。

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今天,还在传。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那座祠堂。祠堂门口的金字匾额和深色字派表,在冬日的阳光里并排立着。

匾是叶尚林题的。

字派是叶尚林续的。

匾与字派并立,是叶家这一房的两块"骨"。

骨立住了,叶家这一房就立住了。

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炷香还在烧。


那年春天,叶尚林回乡省亲,还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他少年时的同窗叶友仁。

叶友仁是卧龙镇另一房的叶姓子弟,比叶尚林大五岁。两人小时候一起在叶腾飞的私塾里读过书。后来叶友仁家道中落,没能继续读书,回了卧龙镇种田。

"尚林,"叶友仁在卧龙镇的茶馆里找到叶尚林,"听说你回来了?"

"友仁兄,"叶尚林忙起身,"您——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叶友仁说,"我听说你挂了匾,立了族规,续了字派——叶家这一房的事,你都办完了。"

"办完了一半。"叶尚林说,"还有一半没办。"

"哪一半?"

"传下去的一半。"叶尚林说,"匾挂了,族规立了,字派续了——可这些传给谁?"

"传给你的子孙。"叶友仁说。

"传给我的子孙——"叶尚林说,"可我的子孙还没生出来。"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茶馆里,叶尚林和叶友仁两人对坐,喝了一壶邛茶。

"友仁兄,"叶尚林说,"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请说。"

"您如今种田——"叶尚林说,"种田种得怎么样?"

"种得——"叶友仁想了想,"种得不算差。够一家人吃饭。"

"够吃饭——"叶尚林说,"那您心里满足么?"

"满足?"叶友仁愣了一下,"满足不满足——这是读书人想的词。我们种田人想的是,今年的茶能不能卖出去。"

"今年的茶——"叶尚林问,"能卖出去么?"

"能。"叶友仁说,"今年雨水好,茶叶长得旺。"

"那您种田种得比我做官还安稳。"叶尚林说,"我做官二十年,没有一年是安稳的。"

"为什么?"

"因为官场——"叶尚林说,"官场天天变。"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茶馆里,叶尚林和叶友仁两人喝了一壶茶。茶是叶友仁自家茶山产的,邛茶的味道清清淡淡。

"友仁兄,"叶尚林说,"我替叶家立了族规,里头有一条——'叶家不许抽大烟'。"

"这条好。"叶友仁说,"卧龙镇前几年有人抽大烟,把家产抽光了。"

"可这一条——"叶尚林说,"光写在族规上还不够。族规是给识字的子孙看的。不识字的子孙——他们不看族规。"

"那怎么办?"

"靠嘴说。"叶尚林说,"族老要常常跟不识字的子孙讲——大烟害人,不要抽。"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友仁回卧龙镇种田去了。叶尚林从茶馆出来,在卧龙镇的街上走了一圈。

卧龙镇的街上,有卖茶的、卖酒的、卖竹器的、卖布的。叶尚林一一走过,看见了许多熟脸。

"叶进士——"卖茶的老张头认出叶尚林,"您回来了?"

"回来了。"叶尚林说。

"您这一房——"老张头说,"您这一房出了进士,是咱们卧龙镇的福气。"

"不是福气。"叶尚林说,"是规矩。"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尚林在街上走了一圈,心里有些沉。

他沉的不是卧龙镇的人——卧龙镇的人还是那样,种田、卖茶、过日子。

他沉的是——他在北京做了二十年官,回到卧龙镇一看,卧龙镇和二十年前一样。

"卧龙镇——"他在心里说,"二十年了,卧龙镇没变。可大清的江山要变了。"

那年春天叶尚林离开卧龙镇的时候,他对叶友仁说:

"友仁兄,叶家的规矩——您替我盯着。"

"盯着?"叶友仁问,"盯着什么?"

"盯着——"叶尚林说,"盯着叶家这一房的人,识字不识字,守规不守规。"

"好。"叶友仁说,"我替您盯着。"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叶友仁接过了叶尚林的托付。

托付传了四代人——从叶友仁到叶大安,从叶大安到叶继宗,从叶继宗到叶栋荣。

传到今天,还在传。


那年秋天,叶尚林从邛州回北京之前,做了一件小事——他给卧龙镇的私塾写了一份《塾约》。

《塾约》是写给私塾里的塾师看的,共十条:

一、塾师须早起。每日卯时开门,酉时关门。

二、塾师须正坐。讲书之时不可侧身,不可倚靠。

三、塾师须端庄。教书之时不可玩笑,不可骂人。

四、塾师须备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孟子》须各备一部。

五、塾师须温书。每日自己先读一遍,再教学生。

六、塾师须批改。学生作业,每日必改。

七、塾师须教字。学生不识的字,塾师须一遍一遍教。

八、塾师须戒惰。学生迟到早退,塾师须批评。

九、塾师须戒躁。学生愚钝,塾师须耐心。

十、塾师须传家。叶家子孙来塾,塾师须用心教。叶家外姓子弟来塾,塾师一视同仁。

这份《塾约》写完,叶尚林抄了五份。一份留卧龙镇私塾,一份留马湖营私塾,一份留邛州城里叶家的义塾,一份带回北京,一份存祠堂。

"怀德叔,"叶尚林对叶怀德说,"这份《塾约》,请贴在私塾的墙上。"

"好。"叶怀德说。

那年秋天,卧龙镇的私塾墙上多了一份《塾约》。

塾师叶怀德看了,对塾师叶怀庭说:

"怀庭,尚林这十条——比从前的塾规都细。"

"细好。"叶怀庭说,"细了,塾师才知道怎么做。"

那年秋天叶怀德去世之后,叶尚宣接任了私塾的塾师。

"尚宣,"叶怀庭对叶尚宣说,"《塾约》十条贴在墙上,你可要照着做。"

"爹放心。"叶尚宣说。

那年秋天叶尚宣在私塾里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把《塾约》十条背得滚瓜烂熟——

"早起、正坐、端庄、备书、温书、批改、教字、戒惰、戒躁、传家——"叶尚宣对学生们说,"这十条,是尚林祖祖写的。你们将来做了塾师,也要照着这十条做。"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私塾,《塾约》十条贴在墙上,叶尚宣一边教书,一边把《塾约》十条传给学生。

传到今天,还在传。


那年冬天,叶尚林给叶有成写了一封信。信里写——

有成:

>

父亲回邛州三月有余,办理祭祖、白鹤山祭祖、字派续修、《蒙学韵》《字派记》《叶氏家礼》《塾约》等事,已全部办完。

>

临行前嘱咐几件事:

>

一、《祖训》一份,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二、《蒙学韵》一本,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三、《字派记》一篇,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四、《叶氏家礼》二十条,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五、《塾约》十条,存北京书斋。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六、"宏规冠蜀"匾额拓片一份,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七、叶家族规七条,传给你。你将来要传给你的儿子。

>

八件事,你都记下了么?

>

八件事是叶家这一房的"骨"。骨立住了,叶家就立住了。

>

父亲在京,日夜思念邛州。匾额金字的反光,梦里常常看见。

>

父亲身体尚可,咳嗽较去年轻。可朝中局势不稳,恐怕有变。你在家中要勤读诗书,替父亲守好邛州。

>

父亲于邛州临行前书。

>

道光十五年冬。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尚宣接到叶尚林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有成,"叶尚宣对儿子叶有成说,"你爹的信——你读了么?"

"读了。"叶有成说。

"读了——"叶尚宣说,"你爹在信里说了八件事。八件事是叶家的骨。"

"爹,"叶有成问,"骨——怎么传?"

"骨传骨头。"叶尚宣说,"骨不是银子,银子会花光。骨不是房子,房子会倒。骨是规矩,规矩不倒。"

"那——"叶有成问,"规矩怎么不倒?"

"靠人。"叶尚宣说,"人活着,规矩就活着。人死了,规矩——"

"规矩也死了么?"

"规矩——"叶尚宣想了想,"规矩也死了。可规矩死了,规矩的字还在。字还在,后人看了字,又把规矩立起来。"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有成听了父亲的话,沉默了半天。

"爹,"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叶尚宣说,"那就好。"

那年冬天的卧龙镇,叶有成把父亲的话又讲给了儿子叶有庆听。叶有庆又讲给了儿子叶崇武听。叶崇武又讲给了儿子叶栋荣听。叶栋荣又讲给了儿子叶家麟听。

传到今天,还在传。

传了六代人。


那年春天,叶尚林在白鹤山脚下的白鹤寺里,还遇见了一位高僧。

高僧法号"望岳",是白鹤寺的方丈,七十多岁,从前在峨眉山出家,后来到白鹤寺修行。

"叶进士,"望岳方丈说,"老衲听说您临邛叶氏出了一个进士,今日特来拜见。"

"不敢当。"叶尚林说,"方丈在白鹤寺修行多年,才是真正的进士——佛门的进士。"

"佛门的进士——"望岳方丈笑了,"佛门不考进士。"

"佛门不考进士,可佛门考'悟'。"叶尚林说,"考'悟'比考进士难。"

"叶进士——"望岳方丈说,"您这话——是真心话么?"

"是真心话。"叶尚林说,"我做进士,是靠八股文章。您做方丈,是靠几十年修行。八股文章三年能学会,几十年修行——三十年也未必能成。"

那年春天白鹤寺的禅房里,叶尚林和望岳方丈谈了一个时辰。

"叶进士,"望岳方丈问,"您信佛么?"

"信一半。"叶尚林说,"我信因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不信轮回——人死了,魂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那——"望岳方丈问,"叶家祖宗的魂,您信么?"

"信一半。"叶尚林说,"我信祖宗的教诲是真的——他们的话写在书里,我读了,有道理。我不信祖宗的魂会回来——人死了,魂就散了。"

"可您——"望岳方丈说,"您替叶家挂匾、立族规、续字派——这些事,是替活人做的,还是替死人做的?"

"替活人做的。"叶尚林说,"匾是给活人看的,族规是给活人守的,字派是给活人排的。死人——死人用不上这些。"

"那——"望岳方丈笑了,"叶进士——您不是信佛,您是信人。"

"信人——"叶尚林愣了一下,"信人——这话有道理。"

那年春天白鹤寺的禅房里,叶尚林和望岳方丈告别。

"方丈,"叶尚林说,"今日一谈,胜读十年书。"

"叶进士——"望岳方丈说,"您的话——也是胜读十年书。"

那年春天白鹤寺的禅房门口,望岳方丈送叶尚林出门。门口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伸向天空,松针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叶进士,"望岳方丈说,"老衲送您一句话。"

"请讲。"

"匾上的字是死的——"望岳方丈说,"可您写匾的手是活的。您的手传给子孙,子孙的手传给更后面的子孙——手传手,字就活了。"

"方丈——"叶尚林说,"这话——比我写的《宏规冠蜀说》都好。"

那年春天白鹤寺的禅房门口,叶尚林和望岳方丈道别。

方丈的话,叶尚林后来写进了《宏规冠蜀说》的注释里——

余于白鹤寺遇望岳方丈,告以"匾上的字是死的,写匾的手是活的;手传手,字就活了"。余叹曰——此言可为叶家匾额之注也。

那年春天白鹤寺的老松树下,叶尚林站了半天,望着卧龙镇、马湖营、邛州城的方向。

"匾上的字是死的——"他轻声说,"可我写匾的手还活着。"

那年春天邛州的春风刚刚起,白鹤寺的老松树在风里摇。

松针落了一地。

落了一地的松针,也是字。


那年春天,叶尚林从白鹤寺回来,路过白鹤山脚下的卧龙镇,又在卧龙镇停留了几天。

几天里,他做了一件小事——他把"宏规冠蜀"匾额的故事,讲给了卧龙镇的孩子们听。

故事讲完,他问孩子们——

"孩子们,'宏规冠蜀'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个八岁的孩子举手回答——

"叶尚林祖祖,'宏规'是叶家的大规矩,'冠蜀'是叶家的规矩比蜀地的别的家族都要严。"

"对。"叶尚林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大安。"

"叶大安——"叶尚林说,"你今年几岁?"

"八岁。"

"八岁——"叶尚林说,"八岁能记住'宏规冠蜀'四个字,长大了不得了。"

那年春天的卧龙镇私塾,八岁的叶大安第一次从叶尚林口中听到"宏规冠蜀"的故事。

他后来把故事讲给自己的孙子听。

孙子又讲给孙子的孙子听。

传到今天,还在传。

传了一百多年。


那年夏天,叶尚林在邛州城里遇见了一位从京城来的老朋友——何先生。

何先生是叶尚林在翰林院的同僚,比叶尚林大十岁,已经告老还乡了。他告老之后,从北京回到成都,在成都住了一阵子,又从成都到邛州来看叶尚林。

"叶进士,"何先生在邛州城里的茶馆里见到叶尚林,"听说您回乡了?"

"何先生——"叶尚林忙起身,"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何先生说,"听说您替叶家立了大规矩,我特来拜读。"

"何先生——"叶尚林说,"我立的那点规矩,不值一拜。"

"不值一拜——"何先生笑了,"叶进士,您这话——太谦虚了。"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叶尚林和何先生在茶馆里喝了一下午的茶。

"叶进士,"何先生说,"您知道么——我告老的时候,翰林院的同僚说,叶尚林迟早要当大学士。"

"大学士——"叶尚林笑了,"我从五品的给事中,到大学士还差九品。"

"九品——"何先生说,"九品不算远。可您——您不要这九品了。"

"不要了。"叶尚林说,"我今年四十岁。我要把剩下的时间,用来传叶家的规矩。"

"传规矩——"何先生说,"比当大学士重要么?"

"重要。"叶尚林说,"大学士是一个人做的。传规矩——是一百个人做的。一百个人做的——比一个人做的有意义。"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叶尚林和何先生告别。

"何先生——"叶尚林说,"您回成都——替我向成都的同僚问好。"

"好。"何先生说,"叶进士——您回北京——也要保重。"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何先生回成都去了。叶尚林望着何先生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何先生——"他在心里说,"您告老了。可我——我还年轻。我还有时间传规矩。"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叶尚林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叶家的规矩,写成一本书。

书名叫《叶氏家范》。

《叶氏家范》分四卷——卷一讲族规,卷二讲族礼,卷三讲族训,卷四讲族史。

那年夏天叶尚林在邛州城里,开始写《叶氏家范》。

写了三个月,写成了卷一和卷二。

卷三和卷四——他带回了北京写。

"怀德叔,"叶尚林临走前对叶怀德说,"《叶氏家范》四卷,卷一卷二在邛州,卷三卷四在北京。写完了,我寄回邛州。"

"好。"叶怀德说。

那年夏天的邛州城里,叶尚林带着《叶氏家范》的草稿,上了回北京的路。

那年的官道上,骡车一辆接着一辆。叶尚林的骡车在车队中间,走得不快。

"骡车——"叶尚林在骡车里对叶有成说,"骡车比马车稳。"

"爹——"叶有成说,"您不是要写《叶氏家范》么?"

"是。"叶尚林说,"骡车上也能写。"

那年夏天的官道上,叶尚林在骡车里写《叶氏家范》的卷三。卷三讲族训——他从祖父叶腾飞的《祖训》开始写,加上了自己二十年的体悟。

那年秋天,叶尚林回到北京。《叶氏家范》四卷——卷一《族规》、卷二《族礼》、卷三《族训》、卷四《族史》——全部写成。

"《叶氏家范》四卷,"叶尚林对叶有成说,"叶家这一房的第一部完整的家规书。"

"爹——"叶有成说,"这书——"

"这书——"叶尚林说,"要传一千年。"

那年秋天的北京城里,《叶氏家范》四卷抄了五份。一份存北京书斋,一份寄邛州总祠堂,一份寄邛州卧龙镇支祠堂,一份寄成都府叶氏宗亲,一份存翰林院。

从道光十五年秋起,《叶氏家范》四卷传到了叶家十二房的每一房。

每房一份,挂在祠堂的墙上。

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今天——今天的邛崃市档案馆里,还存着一份《叶氏家范》卷三《族训》的抄本。

抄本上的字,是叶尚林亲笔写的馆阁体。

字还在。

书还在。


那年冬天,叶尚林在北京书斋里,望着窗外的雪。

"有成,"他说,"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可有四件事——是最大的。"

"哪四件?"

"挂匾——'宏规冠蜀'四字。立族规——七条。续字派——四十二代。写《叶氏家范》——四卷。"

"四件事——"叶有成说,"四件事是叶家的'四柱'。"

"对。"叶尚林说,"匾、族规、字派、家范——是叶家的'四柱'。四柱立住了,叶家就立住了。"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望着窗外的雪。

"爹——"叶有成说,"您还能做很多事。"

"做不了了。"叶尚林说,"爹今年四十岁。可爹的身体——爹的身体比四十岁老。"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的咳嗽病又犯了。他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对叶有成说——

"有成,爹写一封信给邛州的叶尚宣。"

"好。"叶有成说。

叶尚林写了一封信,信里把《叶氏家范》四卷的保管法交代清楚——

尚宣:

>

《叶氏家范》四卷,已抄五份,分存五处。邛州总祠堂一份、卧龙镇支祠堂一份,由你保管。

>

此书不可损毁。每年清明、冬至,开祠堂时取出晾晒一次。

>

此书不可外借。叶家子孙要看,可在祠堂里看,不可带出祠堂。

>

此书不可删改。子孙若要续写,可在书后另加附页,不可删改原文。

>

四件事——匾、族规、字派、家范——传到你这一辈,是第二十四代。二十四代人传四件事——四件事传得比人久。

>

尚林于北京,道光二十年冬。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写完这封信,咳嗽又犯了。他咳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叶有成来看他,他已经起不来了。

"爹——"叶有成跪在床前,"您——"

"我走了。"叶尚林说,"我走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带着匾走,带着《叶氏家范》走。"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尚林去世了。

死的那天夜里,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屋檐上,屋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里,叶有成扶灵柩回乡。灵柩里除了叶尚林的遗体,还放着《叶氏家范》卷三《族训》抄本——叶尚林临终前让叶有成把抄本放进灵柩。

"放进灵柩——"叶尚林说,"让书陪着爹走。"

灵柩走了一个多月,从北京到邛州。到了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叶尚林的画像。

"叶进士回家了。"叶怀德在祠堂门口迎。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那块匾底下,多了一块新碑——"叶尚林进士碑"。

碑文是叶尚林自己写的,写在北京临终之前:

道光三年,叶尚林,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官至吏部给事中。今马湖营叶氏,自宋南渡,传二十二代,尚林为进士之始。尚林无赫赫之功,唯诗书传家、耕读相继之训,述于祖宗之侧。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叶尚林去世了,灵柩刚从北京运回来。族人从十二房赶来,跪在祠堂门口,哭。

"哭什么?"叶怀庭问。

"哭尚林——"叶怀德说,"哭叶家这一房的进士没了。"

"进士没了——"叶怀庭说,"可匾还在,《叶氏家范》还在。匾和书——比进士活得久。"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祠堂门口挂着白幡,也挂着匾。匾在白幡里若隐若现,金字反着冬日惨淡的光。

白幡是临时的。匾是永远的。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尚林入土那天,叶有成把《叶氏家范》卷三《族训》抄本从灵柩里取出来。

"爹——"叶有成说,"书陪您走了一路,如今——书要回祠堂了。"

那年冬天的祠堂里,《叶氏家范》卷三《族训》抄本被存进了祠堂的藏书楼。

藏书楼是祠堂后院的一座小楼,楼里存着叶家历代传下来的书。

"《叶氏家范》——"叶怀庭对叶有成说,"存进藏书楼。每年清明、冬至,开祠堂时取出晾晒一次。"

"好。"叶有成说。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山口,《叶氏家范》四卷——卷一《族规》、卷二《族礼》、卷三《族训》、卷四《族史》——传到了叶家这一房的第二代。

传到今天,还在传。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那座祠堂。祠堂门口的金字匾额和深色字派表,在冬日的阳光里并排立着。

匾是叶尚林题的。

字派是叶尚林续的。

匾与字派并立,是叶家这一房的两块"骨"。

骨立住了,叶家这一房就立住了。

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炷香还在烧。

《叶氏家范》四卷,还在藏书楼里。

**作者后记**:本章综合反映晚清邛州叶氏家族的精神面貌。叶尚林(进士)是家族士绅代表,叶怀德(辈分最长族叔)代表宗祠管理。文君井、白鹤山为邛崃重要地理文化符号。字派续修是宗族大事,反映清代宗族组织严密。"文武兴邦、崇德广业"等字派今仍流传。叶尚林"用油纸包茶"系虚构,反映清代茶叶包装改良的真实历史。祠堂公账《叶氏祠堂公账》始记于道光六年(1826年),记至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今存邛崃市档案馆。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