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鸦片战争
**时间**:道光十九年(1839年)至咸丰元年(1851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宗祠、成都、邛州城、火井镇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鸦片战争、虎门销烟、《南京条约》、茶山、洋货、知耻而后勇
云从西山下来时,临邛坝子刚下过一场秋雨。田埂上的积水还亮着光,茶山的轮廓被洗得发青。
这一年是道光十九年(1839年)。京城里,林则徐奉旨南下广东,要办一件大事——禁烟。
马湖营的茶山还在。山里的茶叶一年采三季:明前、雨前、白露。茶叶背到临邛城,再走成温邛驿道,一路往东。运到重庆、汉口、上海,转口卖给洋行——这是叶家茶山延续了两百多年的销路。
可这一年秋天的马湖营,晒场空了一半。
"又下雨了。"叶尚林蹲在茶山边,望着被淋湿的茶青。叶青带水,不能揉捻,不能烘焙,只能摊在竹匾上等天晴。茶农蹲在屋檐下抽烟,等一炷香的工夫。等不着,就再点一炷。
叶尚林已经五十一岁。他从北京辞官回乡,已有十年。十年里,他在马湖营叶氏宗祠里做族长。族中事务、茶山安排、族学课程、婚丧嫁娶,都要他点头才能算数。
他的儿子叶明远,三十二岁,这年秋天在成都府学读书。府学的先生是前朝翰林,教经史,也教时文。叶明远读书之余,常去城南的茶馆听人议论朝政。
"爹,"叶明远托人从成都带回一封信,"儿子在府学里,听先生讲过广东的事——林大人到广州了,要禁洋人的鸦片。"
"听说了。"叶尚林把信收进袖中。
那天下午,族兄叶守道——六十多岁,住在马湖营山口——匆匆来到祠堂。
"尚林,"叶守道满头大汗,"听说了么?广东那边,朝廷让林则徐去禁烟!"
"听说了。"叶尚林放下手里的茶杯,"林大人把洋人的鸦片收了,在虎门烧了。"
"烧得好!"叶守道一拍八仙桌,"那些洋鬼子,仗着几艘破船,就敢向我天朝贩卖鸦片,毒害我百姓。林大人这一把火,烧出了我大清的威风!"
"嗯。"叶尚林点了点头,"林大人是好官。"
"可我听说,"叶守道压低声音,"那些洋人不好惹。听说他们的船坚炮利,比咱们的厉害。"
"那又怎样?"叶守道又说,"我大清立国二百年,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盛世,四夷宾服。如今虽然不如当年,可还是天朝上国。洋人再厉害,能有几艘船?能有多少人?"
叶尚林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是马湖营的山口。山口里,几家茶农正把新茶往山下运。茶篓很重,背夫的背脊压得通红。背夫的脚是赤的,赤脚踩在田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守道,"叶尚林忽然问,"你说,从前马湖营的茶叶,一斤能卖多少钱?"
"十年前?"叶守道想了想,"上等茶能卖二两银子一斤。"
"如今呢?"
"如今……"叶守道叹了口气,"上等茶只能卖一两二钱。中等的更便宜。"
"为什么?"
"洋货来了。"叶守道说,"洋布、洋烟、洋油,把咱们的土布、土烟、土油都挤掉了。连茶叶都被云南的下关茶挤掉了。"
"嗯。"叶尚林说,"洋货是物美价廉。可洋烟是毒品。"
"毒品也得禁。"叶守道说,"可禁了洋烟,洋人会怎样?"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叶守道说,"只知道洋人的鸦片若再不来,咱马湖营的烟鬼就少一半。可洋人不来卖鸦片,洋布也不会来卖。洋布走了,土布又贵了。百姓没裤子穿,比抽大烟还难看。"
叶尚林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禁烟是对的,可禁烟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道光十九年深秋,一个从广东跑回来的邛州商人,带回一包虎门销烟留下的烟灰。
烟灰用油纸包着,纸发黑了,灰还带着淡淡的膏香。商人把烟灰放在叶尚林桌上。
"叶族长,"商人姓杨,五十多岁,一脸风霜,"这是我亲眼看着林大人烧的。"
"亲眼?"叶尚林愣了一下。
"我在广州做生意,十二年了。"杨商人说,"虎门销烟那天,我挤在人群里看。林大人命人在海滩上挖了两个大池子,池子长宽各十五丈。池子里灌了海水,倒进鸦片烟土,再撒下石灰。烟土一遇石灰,'嗤嗤'地响,烟气往天上蹿。"
"销了多少?"
"二百三十七万斤。"杨商人说,"是几年来从洋人手里收缴的全部鸦片。"
"二百三十七万斤……"叶尚林喃喃道,"这是多少银子?"
"算下来,值白银不下千万两。"杨商人说,"可这银子是赚百姓的血。吸食鸦片的人,家破人亡;贩卖鸦片的人,腰缠万贯。林大人这一销,是断了洋人的财路,也是救了百姓的命。"
"洋人不肯罢休吧?"
"不肯。"杨商人压低声音,"我离开广州前,听说洋商在广州商馆里闹事。林大人派兵包围了商馆,断水断粮。洋商最后只好乖乖交出鸦片。"
"交完了呢?"
"交完了,可洋人记恨在心。"杨商人说,"我这次回临邛,走的是水路。从广州到重庆,坐的是木船。木船走了两个月。一路上,我听说洋人的兵船在广东海面游弋。他们等着报复。"
"报复?"
"报复林大人。"杨商人说,"也报复大清。"
叶尚林没说话。他把那包烟灰收起来,包在一只木匣里,藏在祠堂的偏房里。
"守道,"他对叶守道说,"这包烟灰,咱们叶家要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叶尚林想了想,"留着让后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洋人的烟害过咱中国人。"
叶守道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家祠堂的偏房里,多了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一包虎门烟灰。烟灰没有用,可它是从广州带回来的,从林大人的池子里带回来的。
那年腊月,邛州城里的英国洋行关门了。
不是一家,是三家。分别是宝顺洋行、怡和洋行、和记洋行。宝顺洋行卖的是洋布,怡和洋行卖的是洋烟,和记洋行卖的是洋油。三家洋行在邛州城里开了十几年,门脸不大,可生意不小。
"关门?"叶守道听到消息,"怎么关了?"
"鸦片禁了,洋货也禁了。"杨商人说,"洋商怕查,都跑了。"
"跑了?"
"跑了。"杨商人说,"可他们不会真跑。他们只是躲一躲。等风头过了,还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杨商人叹了口气,"因为洋货已经渗进大清的血脉里了。你不喝洋酒,可你用的洋火、洋油、洋针、洋线,全是洋货。禁了烟,禁不了这些日用品。"
"那怎么办?"
"没办法。"杨商人说,"只能看着洋货一天比一天多。"
那年冬天,邛州城里的洋货铺子确实关了。关了之后,土布店、土烟店、土油店又开了几家。可生意不如从前。从前是洋货土货一起卖,如今是只卖土货,土货卖不动。
"守道,"叶尚林那年在祠堂里对叶守道说,"你知道么?马湖营山口的几家茶农,今年比去年多收了三成茶青。"
"多收三成?是好事啊。"
"是多收三成。"叶尚林说,"可茶叶的价钱跌了三成。三成的茶青,卖不到从前三成的价。"
"为什么?"
"因为下关茶来了。"叶尚林说,"云南的下关茶,价钱比咱们邛茶便宜。邛茶卖一两银子一斤,下关茶只卖七钱。"
"七钱?"叶守道愣了一下,"那咱们叶家的茶——"
"卖不动。"叶尚林说,"卖不动就压着。压久了,茶农就不愿种了。"
"那——"
"茶山还在。"叶尚林说,"茶山还在,茶农就还在。茶农还在,茶叶就还在。"
"可茶叶卖不上价,茶农怎么活?"
"改种别的。"叶尚林说,"马湖营山口的几家茶农,今年种了红薯。红薯耐旱,产量高,能填肚子。"
"可茶叶——"
"茶叶还在。"叶尚林说,"茶叶是叶家的命脉。命脉不能丢。"
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鸦片战争爆发。
英吉利国舰队封锁广州海面,战火一路烧到浙江、江苏。
消息传到临邛时,已是秋天。秋天本来是茶叶上市的日子,可这一年马湖营的山路上,背茶的背夫比往年少了三成。少了的人去了哪里?有的去了重庆做脚夫,有的去了成都做短工,有的去了雅安背盐。茶叶卖不上价,背夫就转行。这是叶尚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说不出口的事。
"败了!"叶守道跑进祠堂,脸色煞白,"定海失守了!英军攻占了定海!"
"怎么会?"叶尚林问。
"朝廷的水师打不过。"叶守道说,"听说英军的船是铁甲的,炮是开花炮,咱们的水师船小,炮也老旧,根本不是对手。"
"英军伤亡多少?"
"听说只死伤几十个人。"叶守道说,"可我军死伤数千!"
叶尚林没说话。他坐在祠堂的椅子上,望着牌位。牌位从叶百一开始,到叶守道这一辈,一排排摆过去。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堆得满满的,没人清理。
"祖父,"他轻声说,"您老人家说过——'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如今朝廷打了败仗,这担子,是落在谁的身上?"
"落在百姓身上。"叶守道说,"战败之后,朝廷要赔款。赔款的钱,从哪来?从百姓身上来。"
"嗯。"
"尚林,"叶守道问,"你说,这场仗能打赢么?"
叶尚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英军有铁甲船,咱们没有。英军有开花炮,咱们没有。这差距不是十年八年能补上的。"
"那怎么办?"
"学。"叶尚林说,"学英军的长处。"
"学洋人?"叶守道摇了摇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学洋人,不也活了?"
"守道,"叶尚林说,"你没学洋人,可洋人的鸦片已经卖到马湖营了。你那口烟袋里装的烟土,有一半是洋货。你没学洋人,洋人已经钻进你的烟袋里了。"
叶守道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袋——烟袋是铜的,铜绿斑驳,叼了三十多年,铜都被牙齿磨出了牙印。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咣"的一声。
"我没抽洋烟。"
"你抽的是云南烟土。"叶尚林说,"可云南烟土也是因为洋商才涨价。没有洋商,云南烟土一钱银子一斤;有了洋商,一两银子一斤。你没抽洋烟,可你为洋烟掏了钱。"
叶守道没再说话。他把烟袋揣回怀里,起身出了祠堂。
祠堂外,马湖营山口的风,吹得屋瓦沙沙响。
那年秋天,叶尚林在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茶树下,挖了一个坑。
坑挖了三尺深。坑底铺着一层桐油浸过的油纸,油纸上放着十七本书和一包虎门烟灰。书是从叶明远那里借来的——《海国图志》和《瀛寰志略》。烟灰是杨商人带回来的那一包。书和烟灰放在一起,上面再盖一层油纸,油纸上填土,土上种一棵茶苗。茶苗是从老茶树上剪下来的,三年就能长起来。
"叶族长,"茶农老李路过,看见叶尚林在挖坑,"您在种茶?"
"嗯。"叶尚林说,"新栽一棵。"
"新栽茶,三年才能采。"老李说,"您老年纪大了,怕等不到。"
"等不到也要等。"叶尚林说,"这棵树是种给儿孙的。"
老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尚林蹲在茶苗前,望着那棵嫩绿的芽。芽尖上还挂着一滴露水,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明远,"他轻声说,"爹这一辈子,给叶家留下两样东西。一是对联,二是这棵树。对联挂在祠堂里,树埋在茶山底。等你长大了,树也长大了,你就知道爹要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爹更希望,你这辈子都不用去挖那棵树。"
道光二十年冬天,叶尚林收到叶明远从成都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夹着几张《邸报》的抄本。抄本上是前线战况。叶明远把抄本上的字圈了又圈,圈里的字被墨水浸透,像一个个黑色的洞。
"父亲大人膝下:
儿子在成都府学,听先生讲过广东海面的事。英军攻广州不下,转攻浙江定海。定海失守后,英军又攻广东虎门。虎门提督关天培战死。儿子听说,关提督临死前,把自己的官印投入大海,不让洋人得去。
父亲,关提督是好官。可大清的水师,实在打不过英军。儿子的先生说——'船坚炮利,敌不过洋人'。这话说得不假。可儿子不服。儿子想——洋人能造船,咱们也能造。洋人能造炮,咱们也能造。洋人能练兵,咱们也能练。为何洋人能,咱们不能?
父亲,儿子在府学里读到过魏源先生写的《海国图志》。魏源先生写过一句话——'师夷长技以制夷'。儿子以为,这话说到了根子上。咱们要学洋人的长处,才能对付洋人。
父亲,儿子不孝,不能在父亲身边尽孝。儿子在成都读书,每月寄信一次。望父亲保重身体。
不孝子明远 叩首
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
叶尚林看完信,没说话。
他把信收进袖中,独自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茶山。茶山刚采过明前,嫩芽的断口处还在冒水珠。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关天培……"他轻声说,"关大人是个好官。"
"父亲,"叶守道走过来,"关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
"嗯。"
"父亲,"叶守道问,"关大人死了,林大人呢?"
"林大人被发配到新疆伊犁。"叶尚林说,"林大人禁烟有功,可他得罪了洋人。洋人打过来,朝廷说——'都是林则徐惹的祸'。"
"那林大人——"
"林大人是替朝廷背锅。"叶尚林说,"朝廷打不过洋人,就把气撒在林大人身上。"
叶守道点了点头,没说话。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春,叶明远从成都回来。
他瘦了,眼眶陷下去一块。成都府学里的伙食不好,每顿饭是一碗糙米饭配一碟咸菜。可叶明远不是为了吃回来的,他是为了打听消息回来的。
"父亲,"叶明远把一份邸报递给叶尚林,"琦善和英军签了《穿鼻草约》,割让了香港岛,赔款六百万元。"
"六百万元?"叶尚林愣了一下,"折合白银是多少?"
"四百多万两。"
"四百多万两……"叶尚林喃喃道,"那是临邛全县三年的赋税。"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茶山。茶山刚采过明前,嫩芽的断口处还在冒水珠。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父亲,"叶明远说,"孩儿在成都书院读书,听到了一些话——朝中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主战。可议和也议不拢,主战也打不过。"
"你是什么意思?"
"孩儿的意思是——"叶明远顿了顿,"这一仗,咱们已经输了。输了就要认。"
"认什么?"
"认咱们的不足。"叶明远说,"孩儿在书院里读到过魏源先生写的《海国图志》。魏先生说,'师夷长技以制夷'。英军的长处,是船坚炮利。咱们要学他们的船坚炮利,才能对付他们。"
"学?"叶尚林愣了一下,"学洋人的东西?"
"学他们的技术,不是学他们的文化。"叶明远说,"咱们的礼义廉耻、忠孝节义,这些不能丢。可造船、造炮、练兵这些技术,必须学。否则,下一次战争,还会输。"
叶尚林沉默了很久。
"明远,"他说,"你这话,祖父在世时也说过。"
"祖父说过?"
"嗯。"叶尚林说,"祖父说——'读书人的担子,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如今朝廷打了败仗,担子就落在读书人身上。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还要读洋人的书。"
"父亲——"
"我决定,"叶尚林说,"在族学里增设'实学'课程。教孩子们算学、地理、格物——"
"格物?"叶守道从旁边插嘴,"格物不是《大学》里的么?"
"是《大学》里的格物。"叶尚林说,"可洋人讲的格物,是物理、化学。"
"洋人讲的格物?"
"嗯。"叶尚林说,"洋人把万物之理,分成了一门一门的学科。算学是算学,物理是物理,化学是化学。每门学科都有它的规矩。"
"这是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也能救国。"叶尚林说,"守道,你想想——英军的船是铁甲的。铁甲怎么造?是奇技淫巧造出来的。英军的炮是开花的。开花炮怎么造?是奇技淫巧造出来的。"
叶守道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叶尚林在祠堂里独自坐到半夜。香案上的灯油添了三次,灯芯烧了两次。窗外,马湖营山口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进京赶考时,临邛到北京走的是水路。从临邛到新津,从新津到嘉定,从嘉定到重庆,从重庆到汉口,从汉口到南京,从南京到通州。一路下来,水路走了两个月,陆路走了二十天。那时的临邛人以为,天下的路就是这么慢,慢到一辈子也走不到边。
可如今,洋人的铁甲船从广州到天津,十几天就到。
"咱们慢了。"叶尚林轻声说,"不是不聪明,是慢了。"
道光二十一年夏天,叶家祠堂里多了一间"实学馆"。
实学馆设在祠堂偏房,原是放祖宗杂物的屋子。屋里打扫干净,摆了十二张矮桌,桌上放算盘、毛笔、墨锭。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地图是叶明远从成都书院借来的,纸是毛边纸,墨是普通墨,画得粗糙,可大陆和海洋都画对了。
"这就是实学馆。"叶尚林对孩子们说,"从今往后,你们除了读《四书》《五经》,还要读算学、地理、格物。"
"爹,"一个叫叶守仁的男孩问,"什么是格物?"
"格物是万物之理。"叶尚林说,"一棵树为什么往上长?因为它要光。一滴水为什么往下落?因为它要归海。万物有万物的理,懂了理,就能用物。"
"懂了理,就能用物?"
"嗯。"叶尚林说,"洋人造铁甲船,懂了铁和水的理。洋人造开花炮,懂了火和药的理。咱们要学洋人,先学他们的理。"
叶守仁点了点头。
那一年秋天的马湖营族学,孩子们除了读《论语》《孟子》,还要学加减乘除。一到放学,祠堂偏房里就响起算盘声。算盘声零零落落,像秋天的雨点。
"父亲,"叶明远那年在族学里听了一个下午,"算学先生讲得对么?"
"讲得对不对,我也听不懂。"叶尚林说,"可孩子们在听。听进去了,就算数。"
"嗯。"
道光二十一年秋,邛州城里来了一队绿营兵。
绿营兵是从成都调来的,要去前线增援。兵是从邛州城路过,借住几夜。兵穿着旧式棉袄,棉袄上的补丁一块叠一块。腰间的刀是旧式腰刀,刀鞘都磨得发白。
"叶族长,"叶守道从城里跑回来,"绿营兵过境了。"
"嗯。"
"他们要去哪里?"
"去浙江。"叶守道说,"听说是去打英军。"
"能打赢么?"
"难说。"叶守道说,"我跟他们聊了聊,他们说——'大帅叫打就打,叫死就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守道压低声音,"朝廷叫他们去送死。"
叶尚林没说话。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山口。山口里,几家茶农正在往山下运茶。茶篓很重,背夫的背脊压得通红。背夫的脚是赤的,赤脚踩在田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尚林,"叶守道问,"你说,绿营兵能不能打赢?"
"打不赢。"叶尚林说,"他们的船是木船,英军的船是铁甲船。木船撞铁甲船,木船碎了,铁甲船没事。"
"那他们去做什么?"
"去做样子。"叶尚林说,"朝廷要样子。"
"样子?"
"嗯。"叶尚林说,"朝廷输了,要让百姓看着像赢。做样子给百姓看。"
叶守道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那队绿营兵从浙江败了回来。败回来的兵不到原来的一半。败兵走过邛州城时,叶尚林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
败兵的棉袄又破又脏,脸上有硝烟的痕迹,眼里是空的。
"大帅,"一个败兵问带队的军官,"咱们还打么?"
"打。"军官说,"朝廷叫打就打。"
"朝廷——"败兵苦笑,"朝廷能打过么?"
"打不过。"军官说,"可朝廷不打,百姓就不认朝廷。"
叶尚林没说话。他转身回了祠堂。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八月,《南京条约》签订。
消息传到临邛时,叶尚林病了。
病是从七月开始的。先是咳嗽,咳了三天;然后是发热,热了五天;接着是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马湖营没有好医生,最近的医生在邛州城。城里请来的郎中看了,说"气血两虚,须静养"。可叶尚林静不下来——他要等《南京条约》的消息。
消息终于等到了。
"父亲,"叶明远端来一碗药,"喝药。"
"明远,"叶尚林说,"《南京条约》……你看了?"
"看了。"
"割地、赔款、开埠……"叶尚林喃喃道,"每一条都是屈辱。"
"父亲——"
"明远,"叶尚林抓住儿子的手,"我这一辈子,做了二十年官,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朝廷打了败仗,签了条约。我对得起叶家,对得起列祖列宗,可我对得起朝廷么?"
"父亲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够。"叶尚林说,"要知耻。"
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叶明远要扶他,他推开儿子的手。
"明远,"他说,"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父亲说。"
"叶家在元朝九十年,靠的是守住茶山、古道、族谱。如今朝廷打了败仗,叶家要守住什么?"
"守住——"
"守住读书的种子。"叶尚林说,"朝廷能输,叶家不能输读书的种子。"
"是。"
"你听好——"叶尚林一字一句地说,"叶家的族学,从今往后,除了教《四书》《五经》,还要教算学、地理、格物。这些是'实学'。读实学的孩子,将来或许能造船、能造炮、能练兵。读实学的孩子,是叶家的种子。"
"父亲,孙儿记下了。"
"还有,"叶尚林又说,"你的儿子叶栋材——不,叶栋材那时还没出生——你的孩子,将来要送到成都去读新式学堂。新式学堂教洋人的学问。"
"是。"
叶尚林点了点头。
他重新躺下,望着窗外。
窗外,马湖营的山口里,茶山一片青绿。茶农们还在采茶,背夫们还在背茶。古道虽然冷了,可路还在。路在,叶家的生计就还在。
"守道,"叶尚林轻声说,"咱们输给洋人,不是因为咱们不聪明,是因为咱们不肯学。学洋人的长处,不是丢人,是知耻。"
"知耻而后勇。"叶守道说。
"对。"
叶守道那天没有反驳。他已经不想反驳了——他老了,老到抽了一辈子烟袋,最后发现烟袋里装的烟土也是洋人带来的。
那年腊月,叶尚林在祠堂里写了一副对联。
他让叶明远磨墨,自己铺开一张三尺红纸。红纸是邛州城里买的,带着桐油味。笔是大号的羊毫,握在叶尚林手里,笔杆上还带着他三十年前进京赶考时留下的汗渍。
上联:"知耻而后勇"。
下联:"变法以图强"。
横批:"自强不息"。
他对联挂在祠堂正殿的墙上。和"宏规冠蜀"匾额相对。
匾是旧的,漆已经发黑了;联是新的,墨迹还泛着光。一旧一新,挂在一面墙上。
"父亲,"叶明远问,"为什么要把对联挂在祠堂里?"
"因为叶家的人要看。"叶尚林说,"叶家的人不能只看见'宏规冠蜀'四个字,也要看见'知耻而后勇'五个字。'宏规'是祖宗留下的,'知耻'是咱们这一代要做的。"
"嗯。"
"明远,"叶尚林说,"你记住——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过去的规矩是诗书传家,将来的规矩是'知耻而后勇'。这两条规矩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叶家。"
那年腊月,叶尚林没有熬过去。
他死的那天,马湖营下了场大雪。雪落在祠堂的瓦上,瓦是青的;雪落在茶山的垄上,垄是黑的。两色相接,分外分明。
出殡那天,叶明远扶灵。灵柩从祠堂抬出来,穿过山口,走上成温邛驿道。驿道上的雪被踩成泥,泥又冻成冰。抬棺的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叶明远一把扶住,回头望——祠堂门口,"知耻而后勇"的对联在风里飘着,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红。
"爹,"叶明远轻声说,"您放心。"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开春,叶明远接任族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族学里的旧课程改了。
旧课程是《四书》《五经》、八股试帖。新课程加了算学、地理、格物。算学先生是从成都请来的,姓王,瘸了一条腿,原先是绿营的文书,懂洋人的算法;地理先生是本地的老秀才,姓李,去过一趟广州,回来就讲不清自己到底是土派还是洋派;格物先生是从雅安请来的,姓赵,在雅安的教堂里帮洋人做过事,被族里人骂过"洋奴",可他知道什么是物理。
三位先生坐在同一间祠堂偏房里,给孩子们讲三种学问。孩子们听不懂,就在底下画圈圈、玩石头。
"老师,"一个孩子问王先生,"洋人的算学,能算出来明年茶叶卖多少钱么?"
王先生愣了一下。
"能算。"他说,"可算出来也没用——茶叶卖多少钱,不靠算学,靠洋人。"
孩子听不懂,跑出去玩了。
那年夏天,叶守道也死了。
他死在马湖营山口的老屋里。死的时候,烟袋还在手里握着,铜烟袋锅子烧得通红——他最后一次点烟,没点着,烟袋锅子里的炭火却先着了。烟袋引燃了床上的草席,草席引燃了木楼。木楼烧了半间,邻居才把火扑灭。
叶守道是被烟呛死的。
出殡那天,叶明远在守道的灵前烧了三炷香。
"守道叔,"他轻声说,"您这一辈子,抽了一辈子烟袋,最后死在烟袋上。这是命。"
那天晚上,叶明远独自坐在祠堂里,望着"知耻而后勇"的对联。
对联的红纸又褪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对联揭下来,重新裱了一层薄纸。薄纸是川西产的,吸水性强,把褪色的红托在底下,远看还是红的。
"再撑三十年。"他对对联说,"撑到叶家的孩子读完了新书,撑到叶家的茶山有了新出路,撑到朝廷换了样——不,朝廷不能换,朝廷换了,百姓更苦。"
他顿了顿,又说:"撑到叶家的人不用再抽你的烟袋。"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秋,叶明远去了一趟火井镇。
火井镇在临邛坝子以西,离邛州城三十里。镇上有几十口盐井,井口日夜不停地冒着蓝色火焰。火焰是地底下的天然气,烧着灶里的盐锅。盐锅里的卤水翻滚,蒸汽升腾,整个镇子笼罩在咸涩的雾气里。
"叶族长,"火井镇的管事姓王,五十多岁,世代管火井,"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叶明远说,"听说火井镇的盐,今年卖不出去了。"
"卖不出去。"王管事叹了口气,"从前火井镇的盐,都是往东走的——走重庆、走汉口、走上海。洋商买了盐,转手卖给洋人。如今洋人跟大清打仗,洋商跑了,盐卖不动了。"
"可火井镇的人还是要吃盐。"
"是。"王管事说,"可本地的盐价,跌了一半。从前火井镇的盐一斤八十文,如今一斤四十文。"
"四十文……"叶明远想了想,"那你们怎么活?"
"勉强活。"王管事说,"盐价虽然跌了,可火井还得烧。火井一灭,井就废了。"
"井废了怎么办?"
"废了——"王管事苦笑,"废了就要重新挖。重新挖一口井,要三年,要几千两银子。挖不成,叶家的盐就断了。"
"叶家?"
"叶家在火井镇没有盐井。"王管事说,"可叶家在火井镇有几户佃户,佃户靠给盐井主做工吃饭。"
叶明远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叶明远在火井镇转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七口盐井、七户灶房、七家佃户的草屋。佃户的草屋很破,屋顶是茅草铺的,茅草上长了青苔。屋里的灶台是土坯垒的,灶台上有一口陶锅,陶锅里是稀粥。
"老李,"叶明远蹲在一个佃户家里,"你家几口人?"
"六口。"佃户老李说,"我、老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靠什么吃饭?"
"靠给盐井主做工。"老李说,"我一年做三百天,每天十文钱。一年三千文。"
"三千文——"叶明远算了算,"折合银子不到三两。"
"三两。"老李说,"三两养活六口人。"
"够么?"
"不够。"老李说,"可没办法。火井镇的佃户,都是这样过的。"
叶明远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五钱银子,放在老李桌上。
"叶族长——"老李愣住了。
"给孩子买布做衣裳。"叶明远说,"孩子们穿得太破了。"
"可——"
"拿着。"叶明远说,"我叶家在火井镇虽没有盐井,可佃户们为叶家种过茶山。这点心意,是叶家欠你们的。"
老李接过银子,眼圈红了。
那年秋天,叶明远从火井镇回到马湖营。
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明远,"叶守仁——叶明远的族弟——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盐井还在烧。"叶明远说,"可火井镇的人快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洋货。"叶明远说,"洋货一来,土货就卖不动。土货卖不动,做土货的人就过不下去。"
"那怎么办?"
"学。"叶明远说,"学洋人。"
"学洋人?"
"嗯。"叶明远说,"洋人能造铁甲船,能造开花炮。咱们也要学。学不会,船还是木船,炮还是土炮。"
"可洋人不会教咱们。"
"那就偷偷学。"叶明远说,"从他们的书里学。"
他顿了顿,又说:"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不是靠守家业活下来的,是靠变通活下来的。"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春,叶家来了一个洋人。
洋人是英国人,姓 William,中文名字叫卫理安。卫理安是从成都来的英国教会牧师,在成都住了十几年。他从成都到临邛,是来传教。邛州城里有一座小教堂,教堂里有五个信徒——信徒都是本地人,做小生意的。
"叶族长,"叶守仁跑来,"城里来了一个洋人,要见您。"
"见我?"叶明远愣了一下。
"是。"叶守仁说,"洋人说,他想看看临邛的茶叶。"
"看茶叶?"
"嗯。"叶守仁说,"洋人说,他听说临邛的邛茶,名气很大。他想亲眼看看。"
叶明远想了想。
"请他进来。"
那年春天,卫理安第一次走进马湖营叶氏宗祠。他穿着灰色的洋装,戴着圆顶硬礼帽,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他不会说四川话,只能说官话和英文。叶明远不会说英文,只能说四川话和官话。两个人用官话交流。
"叶族长,"卫理安说,"久仰邛茶的大名。"
"卫先生,"叶明远说,"邛茶在唐朝就进过贡。"
"我知道。"卫理安说,"我在成都读过唐朝的文献。邛茶在唐朝是贡品,和蒙顶茶、峨眉茶并列。"
"卫先生对中国历史很熟。"
"略知一二。"卫理安说,"我在中国待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叶明远问,"卫先生是来传教的?"
"是。"卫理安说,"传教之外,我也研究中国。"
"研究什么?"
"研究茶叶。"卫理安说,"中国是茶叶的故乡。中国茶传到欧洲,已经三百多年了。欧洲人爱喝中国茶,可中国人——"
"中国人怎样?"
"中国人——"卫理安顿了顿,"中国人开始喝洋人的茶了。"
"喝洋人的茶?"
"嗯。"卫理安说,"洋商从印度、锡兰运茶到中国。印度的茶价钱比中国的便宜,洋商就用印度的茶冒充中国茶,卖给中国百姓。中国百姓不知道,喝了十几年。"
叶明远没说话。
"叶族长,"卫理安说,"我来临邛,不是传教——传教是顺便——我想买邛茶。"
"买邛茶?"
"嗯。"卫理安说,"我想把邛茶带回欧洲,让欧洲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国茶。"
"邛茶——"叶明远想了想,"卫先生想买多少?"
"一百斤。"卫理安说,"上等邛茶,一百斤。"
"一百斤上等邛茶——"叶明远算了算,"那是六十两银子。"
"六十两银子,我付。"卫理安说。
"卫先生,"叶明远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想看看卫先生的《圣经》。"
卫理安愣了一下。
"《圣经》?"卫理安问,"叶族长想看《圣经》?"
"嗯。"叶明远说,"我想知道,洋人信的什么。"
卫理安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圣经》,递给叶明远。《圣经》是英文版的,封面是黑色皮革,烫金字。叶明远翻了几页,看不懂。
"我看不懂英文。"叶明远说。
"我翻译给叶族长听。"卫理安说。
那年春天,卫理安在叶氏宗祠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给叶明远讲《圣经》。他讲"创世纪"——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讲"出埃及记"——摩西带领犹太人离开埃及;讲"登山宝训"——耶稣在山上对门徒的教导。
叶明远听得半懂不懂。
"卫先生,"三天后,叶明远说,"《圣经》里有好的东西。"
"什么好的东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叶明远说,"咱们孔夫子两千年前说过这句话,《圣经》里也有。"
"是。"卫理安说,"人有相通的心。"
"可《圣经》里也有不好的东西。"叶明远说,"比如——'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我做不到。"
"做不到?"卫理安问。
"嗯。"叶明远说,"我做不到爱我的仇敌。我只能做到不害我的仇敌。"
卫理安笑了笑。
"叶族长,"卫理安说,"能做到不害仇敌,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年春天,卫理安带走了六十斤上等邛茶。他付了六十两银子,还送给叶明远一本英文版的《海国图志》——《海国图志》是魏源写的,叶明远早读过中文版。可英文版的《海国图志》——叶明远没读过。
"叶族长,"卫理安说,"您可以托人把英文版的《海国图志》翻译成中文,对照着读。"
"对照着读——"叶明远愣了一下,"读懂了中文,又读英文——这有什么用处?"
"用处很大。"卫理安说,"读了英文的《海国图志》,您就知道,洋人怎么看中国。"
"洋人怎么看中国?"
"洋人觉得——"卫理安顿了顿,"洋人觉得中国是一头沉睡的狮子。狮子一旦醒来,全世界都会震动。"
"狮子?"叶明远笑了,"我倒觉得中国是一棵老茶树。茶树老了,根还活着。根活着,就有新芽。"
"新芽——"卫理安说,"叶族长这话说得好。"
那年春天,卫理安离开马湖营。他没有再回来过。可他带走了六十斤上等邛茶——这些茶最后到了英国伦敦,被伦敦的贵族们喝了。贵族们说——"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茶"。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冬,叶明远在祠堂里立了一块石碑。
碑是青石做的,三尺高,二尺宽。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叶明远亲自写的:
道光二十二年,南京条约成。割地赔款,开埠通商。大清自此衰矣。叶氏一族,谨守先人遗训,读书传家,知耻图强。望后人毋忘今日之耻,毋负先祖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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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六年冬 族长明远 立
碑立在祠堂正殿,和"宏规冠蜀"匾额、"知耻而后勇"对联,相映成趣。
"明远,"叶守仁问,"这块碑,是给谁看的?"
"给后人看的。"叶明远说,"也给洋人看的。"
"给洋人看?"
"嗯。"叶明远说,"洋人来临邛做生意,看到这块碑,就知道叶家人知耻。叶家人知耻,洋人就不敢欺负叶家。"
"可洋人不怕叶家呀。"叶守仁说,"洋人有铁甲船,叶家没有。"
"叶家没有铁甲船,可叶家有笔。"叶明远说,"笔比铁甲船活得更久。"
叶守仁点了点头。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春,叶明远的儿子叶鸿业出生。
叶鸿业出生那天,马湖营下了场春雨。雨不大,可一直在下。茶山上的茶青被雨打湿了,茶农没法采茶,都蹲在屋檐下望着祠堂的方向。
"是个小子!"接生婆出来说。
"好。"叶明远说,"就叫鸿业。"
"鸿业?"
"嗯。"叶明远说,"鸿是大雁的鸿,业是家业的业。叶家的儿孙,要像大雁一样飞得远,要守住叶家的家业。"
那年春天,叶家又多了一代人。
道光三十年(1850年)春,《南京条约》签订已经八年。
叶明远已经四十二岁。他的儿子叶鸿业——十岁——开始在族学里读新书。
新书是从成都买回来的。一本是《海国图志》,魏源著;一本是《瀛寰志略》,徐继畬著。书是木版印的,纸是毛边纸,纸色发黄。书里的字是繁体,还夹着一些洋文。叶鸿业看不懂洋文,就问先生。
"先生,"叶鸿业指着《瀛寰志略》里的一张地图,"这'英吉利'在哪里?"
"在海那边。"先生说。
"海那边是哪里?"
"海那边就是海那边。"先生说,"你没出过海,不知道海那边是什么样子。可洋人知道咱们这边是什么样子——他们来了。"
叶鸿业似懂非懂。
那年清明节,叶鸿业跟着父亲去扫墓。墓在马湖营山口外三里的山坡上。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叶尚林之墓"。碑是叶明远亲自写的——字写得不好,可刻得深。
"爹,"叶鸿业指着墓碑,"祖父为什么不把'知耻而后勇'刻在碑上?"
"因为那句话是给活人看的。"叶明远说,"死人不看字。"
"那刻什么?"
"刻名讳。刻生卒。刻子孙。"叶明远说,"活人的字挂在祠堂里,死人的字刻在坟头上。"
叶鸿业点了点头。他又问:"爹,祖父说的'知耻而后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明远想了想,"咱们输了一场仗,不能白输。输了要认,认了要学,学了要变。变,就是勇。"
"变什么?"
"变法。"叶明远说,"变祖宗留下的规矩里,那些不合时宜的部分。"
"可祖宗留下的规矩,怎么知道哪部分合时宜、哪部分不合时宜?"
"这就靠读书了。"叶明远说,"读书读通了,就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改。读不通,就只好瞎改——瞎改比不改更糟糕。"
叶鸿业又点了点头。他那年十岁,听不太懂,可他把父亲的话记下来了。
道光三十年夏,叶鸿业第一次走出马湖营。
他跟着叶守仁的儿子叶守清——比他大五岁——去了邛州城。邛州城是临邛最大的城,城里有四座城门。城里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街两边是店铺,店铺里卖的是茶、盐、布、铁、陶器。
"鸿业,"叶守清说,"你看,那是'洋货铺子'。"
"洋货铺子?"
"嗯。"叶守清指着一家门脸,"卖洋布、洋火、洋油的。"
叶鸿业走过去看了看。铺子里摆着几匹洋布,布的颜色鲜艳,有红的、蓝的、黄的。洋火是一盒一盒的,洋油是铁桶装的。
"守清哥,"叶鸿业问,"洋布多少钱一匹?"
"二两银子。"叶守清说,"土布一匹要一两五钱。"
"那洋布贵呀。"
"贵是贵,可洋布结实。"叶守清说,"土布穿一年就破了,洋布穿三年还不破。"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土布?"
"因为买不起洋布。"叶守清说,"二两银子一匹,穷人家买不起。"
叶鸿业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叶鸿业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洋货"。他回到马湖营,把洋货铺子里的事告诉了叶明远。
"爹,"叶鸿业说,"洋布比土布贵,可洋布结实。"
"嗯。"叶明远说,"洋布是洋人在洋人的工厂里织的。工厂的机器,一台能顶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
"嗯。"叶明远说,"洋人用机器,织得快;咱们用手工,织得慢。洋人一天织一百匹布,咱们一天织一匹。"
"那咱们不能也用机器么?"
"不能。"叶明远说,"洋人不让洋机器运到中国。"
"为什么?"
"因为——"叶明远顿了顿,"因为洋人怕咱们学会了,造出比他们的机器还好的机器。"
叶鸿业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叶鸿业开始学算学。算学是从成都请来的王先生教的。王先生瘸了一条腿,原先是绿营的文书。他在族学里教算学,孩子们听不懂,就在底下画圈圈、玩石头。
"先生,"叶鸿业问,"洋人的算学,能算出来明年茶叶卖多少钱么?"
"能算。"王先生说,"可算出来也没用——茶叶卖多少钱,不靠算学,靠洋人。"
"那算学有什么用?"
"算学——"王先生想了想,"算学能算出来,火井镇烧了多少盐,能卖多少钱。算学能算出来,马湖营的茶山,一共有多少棵茶树。算学能算出来,从临邛到成都,要走多少里路。"
"这些算出来了,又怎样?"
"算出来了——"王先生说,"算出来了,就能知道,叶家一年赚多少银子,要花多少银子。赚的花的清楚,叶家就不会乱。"
"叶家不会乱,又能怎样?"
"叶家不会乱——"王先生说,"叶家就不会倒。"
叶鸿业点了点头。他那年十岁,听不太懂,可他记下来了。
咸丰元年(1851年)春,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起义。
这个消息传到马湖营的时候,叶鸿业已经十一岁了。
"鸿业,"叶明远在族学里给孩子们讲,"洪秀全这一闹,是鸦片战争的余波。鸦片战争输了,白银外流,百姓破产——破产的百姓要饭吃,要饭吃就跟着人闹。洪秀全给了他们一个'拜上帝会',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他闹。"
"爹,"叶鸿业问,"洪秀全能闹多久?"
"不知道。"叶明远说,"可我知道一件事——朝廷打了败仗,百姓遭了殃,谁能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就跟谁。"
那年夏天,叶明远把族学里的"实学"课程又加了一项——读报。
读报是从成都寄来的《邸报》抄本。抄本是叶明远托朋友抄的,每月一寄。叶明远在族学里给孩子们念报,念完讲一讲。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知道,朝廷在打仗,广州在打仗,广西在打仗,长江在打仗。
"爹,"叶鸿业问,"朝廷会不会打到临邛?"
"不会。"叶明远说,"临邛在川西,离海远。洋人要打,先打沿海,再打长江,再打运河,再打运河两岸的府县。打到四川,要好几年。"
"可万一打到了呢?"
"万一打到了,"叶明远说,"叶家的茶山守不住,祠堂守不住,族谱守不住——可读书的种子要守住。读书的种子在,叶家就在。"
叶鸿业没再问。他那年十一岁,已经开始认字了。他认的字里头,有一半是《四书》里的,有一半是算学里的。
那年秋天,叶明远在族学的墙上挂了一幅地图。地图是手绘的,从《瀛寰志略》里临摹下来。地图上标着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标着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叶家的孩子们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
"老师,"一个孩子指着地图上的一片蓝色,"这就是海?"
"嗯。"
"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洋人。"
"洋人长什么样?"
"跟咱们一样,长两只眼睛一张嘴。"先生说,"可他们的船比咱们大,炮比咱们利。"
孩子们"哦"了一声。他们没见过海,没见过洋人,也没见过洋人的船和炮。可他们知道,洋人来了,朝廷输了,叶家要学新东西。
那年冬天,叶明远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
他从叶百一开始,一排排地拜过去。拜到叶守道的牌位前,他停了一下。
"守道叔,"他轻声说,"您一辈子抽洋烟,死了也是被洋烟害的。可您死了,洋烟还在。叶家的人,如今一半会抽烟了。"
他顿了顿,又说:"叶家的人抽烟,可叶家不能亡。"
他继续拜。拜到叶尚林的牌位前,他又停了一下。
"爹,"他轻声说,"您留下的'知耻而后勇',叶家的人念了八年。八年了,朝廷又打了败仗——不是洋人打,是广西的洪秀全打。朝廷能打赢么?不知道。可叶家的茶山还在。"
他磕了三个头。
那年冬天,临邛下了一场雪。
雪落在茶山上,茶山的轮廓被雪盖住了一半。
叶鸿业站在祠堂门口,望着茶山。
"爹,"他问,"雪化了,茶山会不会坏?"
"不会。"叶明远说,"雪化了,水渗到土里,茶树长得更好。"
"那洋人呢?"叶鸿业问,"洋人会不会让茶山坏?"
"洋人——"叶明远想了想,"洋人不会亲自来坏咱们的茶山。可洋人的洋货,会让咱们的茶卖不动。茶卖不动,茶农就不愿种。茶农不愿种,茶山就废了。"
"那怎么办?"
"学。"叶明远说,"学洋人。学洋人造机器。学洋人造船造炮。学洋人造洋布洋油。学了,就不怕洋货挤。"
"可洋人不让咱们学。"
"偷偷学。"叶明远说,"从洋人的书里学。"
叶鸿业点了点头。他那年十一岁,已经开始认字了。他认的字里头,有"洋"字。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的山口里,族学的墙上多了一幅地图。
这一年是咸丰元年(1851年)。
鸦片战争已经过去了九年。九年前叶尚林在病榻上写下的"知耻而后勇"对联,还挂在祠堂里。红纸又褪了一层,可字还在。
马湖营的茶山还在。茶农还在采茶,背夫还在背茶。古道虽然冷了,可茶叶还在卖——卖到成都的茶馆里,卖到重庆的栈房里。
洋货还在来。洋布、洋烟、洋油,每年都比上一年多。临邛城里的"洋货铺子",从道光二十年的一间,开了到咸丰元年的七间。
可叶家的族学也变了。族学里除了《四书》《五经》,还多了算学、地理、格物、读报。族学里的孩子除了会写八股,还会算账、画地图、说"洋务"两个字。
叶家的子孙,从这一代开始,要学一种新的本事——学洋人的本事。
这不是丢祖宗的脸,是替祖宗争气。
可争气的路还长。
叶明远望着地图上的英吉利,望着地图上的大西洋。
海的那边,还有更多的事,叶家这一代人看不见,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也未必看得见。
可他们要去。
去的方式,是读新书。
读新书的人,会走得比先辈更远。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鸦片战争(1840-1842)对川西叶氏宗族的冲击。叶尚林为家族族长,其子叶明远开始接触新思想,"知耻而后勇"对联成为家族精神符号。族学中增"实学"课程,反映晚清地方士绅面对外患的应变。鸦片战争后白银外流、洋货倾销导致茶马古道进一步衰落,云南下关茶与英美洋货冲击川西经济,均为A级史实。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