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太平天国
**时间**:咸丰元年(1851年)至同治四年(1865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聚居地、邛州城、大渡河边、雅安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太平天国、拜上帝会、团练、大渡河、袍哥、火井镇盐业走私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马湖营的山口里,茶山比往年更青。
这一年是咸丰元年(1851年),广西金田村,洪秀全拜上帝会起义。这一年,叶明远四十三岁。
消息传到临邛时,已是腊月。
腊月的马湖营,田里没什么活。茶树在冬眠,叶子还挂着,色已发黑。背夫不出门,躲在屋里烤火。火盆是陶的,装满木炭,木炭上盖一层灶灰,让炭慢慢烧,不冒烟。
"明远,"叶德昌——叶明远的族叔,六十多岁——匆匆来到叶家祠堂。他是从邛州城赶回来的,鞋底还沾着城里的泥。
"听说了么?广西那边闹起来了!"
"听说了。"叶明远放下手里的茶碗,"洪秀全,自称天王。"
"天王?"叶德昌愣了一下,"他凭什么称天王?"
"凭拜上帝会。"叶明远说,"他借了洋人的教,说自己是天父的次子。"
"洋人的教?"叶德昌脸色一变,"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是一回事,"叶明远说,"可他能闹起来,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
"鸦片战争之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叶明远说,"两广那边,洋货倾销,农民破产。破产的农民要饭吃,要饭吃就跟着人闹。洪秀全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他闹。"
"明远,"叶德昌压低声音,"你是说……朝廷有错?"
"我没说朝廷有错。"叶明远说,"我只是在想——这场闹,会闹多大。"
"会闹多大?"
"不知道。"叶明远说,"可我知道一件事——朝廷派去的官,没有一个打得过洪秀全。"
"为什么?"
"因为派去的官,是去当官的;洪秀全,是去闹命的。"叶明远说,"当官的人怕丢命,闹命的人不怕丢命。"
叶德昌没说话。他蹲在祠堂的门槛上,从腰间摸出烟袋。烟袋是铜的,铜绿斑驳,叼了三十多年。他没点火,只是把烟袋叼在嘴里,咂摸着。
"明远,"他说,"咱们临邛会不会打到?"
"不会。"叶明远说,"临邛在川西,离广西远,太平军一时半会儿打不到。"
"一时半会儿打不到,那以后呢?"
"以后——"叶明远想了想,"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可眼下能做的,是守。"
"怎么守?"
"办团练。"叶明远说,"让族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每日操练。一旦有流寇来犯,咱们能应付。"
叶德昌点了点头。
"那就办。"
咸丰元年腊月,马湖营的祠堂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这二十多个人都是叶氏的青壮年,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岁。他们穿着青布褂子,脚上是草鞋,腰间别着镰刀或柴刀——这是叶家人上山砍柴的标配。
"各位,"叶明远站在祠堂正殿的台阶上,"从今往后,叶家办团练。"
"团练?"一个叫叶茂青的青年问,"做什么?"
"练刀,练枪,练跑。"叶明远说,"练了能保命。"
"保谁命?"
"保咱们自己。"叶明远说,"保叶家妇孺。"
"那谁教?"
"我从邛州城里请了一位先生。"叶明远说,"先生姓吴,原先是绿营的把总,左腿瘸了一条。他回乡之后,开了一间小茶馆,闲时给年轻人教几手刀枪。"
"吴把总?"一个年长些的青年问,"他打仗打过么?"
"打过。"叶明远说,"他在湖南打太平军时伤的。"
"打得怎么样?"
"打得——"叶明远顿了顿,"打得不怎么样。可他打过。"
那年腊月,吴把总第一次走进马湖营叶氏宗祠。他六十多岁,左腿瘸了一条,拄着一根木拐杖。拐杖是白蜡杆做的,杆上刷了黑漆。他走进祠堂时,所有青壮年都看着他。
"各位兄弟,"吴把总说话带湖南口音,"叶族长请我来教刀枪。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左腿瘸了,教不了跑,只能教站。"
"站?"
"站桩。"吴把总说,"站桩是刀枪的根。桩站不稳,刀枪就使不动。"
"那咱们怎么练?"
"每天清晨,在祠堂前站一个时辰的桩。"吴把总说,"站完了,我教你们几手刀。"
那年冬天,马湖营的清晨特别冷。冷得清水缸里都结了冰。可青壮年们还是每天清晨在祠堂前集合,站桩。站桩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耳朵冻得发木,可没有人喊冷。
"各位兄弟,"吴把总一边示范站桩,一边说,"站桩不能偷懒。桩站得稳,刀才砍得准。"
"先生,"叶茂青问,"站桩要站多久?"
"看人。"吴把总说,"有天赋的,站一年就够了。没天赋的,站一辈子也站不好。"
"那咱们——"
"咱们——"吴把总看着这群十六到四十岁的青年,笑了笑,"咱们这一代,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
"嗯。"吴把总说,"我六十二岁,教你们一年,等我走的时候,你们也只能学个皮毛。"
"那怎么办?"
"把皮毛传给你们的儿子。"吴把总说,"你们学会了皮毛,传给儿子;儿子学会了皮毛,传给孙子。三代下来,叶家就有真本事了。"
那年冬天,吴把总在马湖营教了三个月刀。三个月里,他教了"劈、刺、撩、挑"四个动作。四个动作简单,可要把四个动作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要花一辈子。
"叶族长,"吴把总临走前对叶明远说,"这群孩子不错,能吃苦。"
"能吃苦?"叶明远愣了一下,"我看他们冻得鼻尖都红了,还笑。"
"笑是因为年轻。"吴把总说,"年轻人吃了苦,受了累,会笑。等他们老了,吃了苦就不笑了。"
"那——"
"让他们笑几年。"吴把总说,"笑过之后,就知道什么是真本事。"
那年春天,吴把总回了邛州城。他没有再回来过。可他在马湖营的三个月,教会了叶家的青年一套"四式刀"。这套刀法传到叶家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一直到民国。
咸丰二年(1852年)春,太平军从广西突围,进入湖南。
消息传到临邛,叶家上下惶惶不安。
"明远,"叶德昌在祠堂里急得团团转,"太平军打湖南了!"
"嗯。"叶明远说,"听说打进了长沙。"
"长沙?"叶德昌愣住了,"长沙在湖南北边。"
"是。"叶明远说,"太平军从广西打到湖南,只用了半年。"
"半年——"叶德昌着急了,"那再打半年,岂不是要打到四川?"
"没那么快。"叶明远说,"四川在西南。太平军要入川,得先打湖北,再打重庆,再从重庆入成都。"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两年,慢的话五年。"
"两年五年——"叶德昌更急了,"两年五年,太平军就打过来了!"
"打过来也不一定打到临邛。"叶明远说,"临邛在川西,离成都还有二百里,离重庆还有一千里。太平军打到成都就要费力气,打到临邛更难。"
"那咱们怎么办?"
"守。"叶明远说,"守住马湖营,守住茶山,守住族里的妇孺。"
那年春天,叶明远在族学里加了一项课——"形势课"。形势课不讲算学,不讲地理,专门讲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叶明远对孩子们说,"是洪秀全创的。洪秀全是广东花县人,念过几年书,考了四次秀才没考上,第四年得了大病,病中做了一个梦,梦里说他自己是天父的次子,是耶稣的弟弟。"
"耶稣?"一个孩子问,"耶稣是谁?"
"耶稣是洋人的圣人。"叶明远说,"洋人信他。"
"洋人的圣人,跟洪秀全有什么关系?"
"洪秀全说自己是耶稣的弟弟。"叶明远说,"洋人不认。"
"那洪秀全——"
"洪秀全借洋人的教,造自己的反。"叶明远说,"他创了一个'拜上帝会'。入会的人,都是兄弟姐妹,不分男女,不分贫富。入会要受'洗礼'——洗礼是把自己浸在水里,表示洗去罪孽。"
"罪孽?"
"嗯。"叶明远说,"洪秀全说,天下人都是罪人。要洗去罪孽,才能上天堂。"
"上天堂——"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
那年夏天,叶家祠堂里挂起了一幅太平天国的地图。地图是叶明远从成都府学借来的,纸是毛边纸,画得粗糙。地图上标着广西、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广西是红的——洪秀全在金田村起义;湖南是浅红的——太平军打到了长沙;湖北是白——还没打。
"看,"叶明远指着地图,"太平军如今在湖南。"
"湖南——"叶守仁问,"湖南离四川多远?"
"从湖南到四川,要走贵州。"叶明远说,"贵州山路难走。"
"那太平军——"
"太平军要从湖南入川,得先打贵州。"叶明远说,"打贵州不容易。"
可那年秋天,太平军真的从湖南杀向了湖北。
咸丰二年冬,太平军攻克武昌。
咸丰三年(1853年)正月,太平军水陆并进,从武昌沿江东下。
三月,攻占南京,改名天京,定为国都。
消息传到临邛,叶家上下惶惶不安。
"南京都丢了!"叶德昌在祠堂里急得团团转,"太平军要打到四川来了!"
"没那么快。"叶明远说,"从南京到四川,路远着呢。"
"可我听说太平军已经派兵北伐、西征——"
"北伐打的是北京,西征打的是长江中游。"叶明远说,"四川在西南,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叶德昌追问。
"嗯。暂时。"
"那咱们怎么办?"
"守。"叶明远说,"守住马湖营,守住茶山,守住族里的妇孺。"
咸丰四年(1854年)春,叶明远把这件事交给了他的儿子叶鸿业。
叶鸿业二十八岁,从小练武,身强力壮。他十五岁时跟马湖营的赵师傅学过南拳,十七岁时跟过邛州城的吴把总练过刀枪。吴把总是绿营退下来的老兵,左腿瘸了一条,是当年在湖南打太平军时伤的。他回乡之后,在邛州城开了一间小茶馆,闲时给年轻人教几手刀枪,算是"半个武师"。
"鸿业,我把族里的青壮年交给你。"叶明远对儿子说。
"父亲放心。"叶鸿业说,"儿子一定把团练办起来。"
团练办起来了。每户出一人,每日清晨在祠堂前操练。练的是刀、枪、棍、棒。教头就是吴把总,吴把总那时已经六十多岁,左腿的旧伤阴天就疼,可他还是一瘸一拐地来教。教之前先讲一段——讲他在湖南打太平军的事。
"那一回,"吴把总说,"我带着一哨人马,去截太平军的一个运粮队。运粮队有八百人,咱们只有一百二十人。可咱们埋伏在山坳里,等运粮队走到一半,从山上往下冲。"
"冲下去呢?"年轻的团练问。
"冲下去,"吴把总顿了顿,"就把粮草烧了。"
"人呢?"
"人?"吴把总叹了一口气,"太平军的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想追,可咱们腿短——我那时左腿还没瘸,可左腿的筋拉伤了,跑不快。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那算赢还是算输?"
"算赢。"吴把总说,"粮草烧了,太平军就断顿了。断一顿顿,太平军的兵就跑一半。断两顿顿,跑得就剩几个人。可我那一哨人马,也伤了六个——都是从山上往下冲时摔的。"
年轻的团练听了,半天没说话。
"吴把总,"叶鸿业问,"太平军真会打到四川来么?"
"难说。"吴把总说,"石达开——就是太平天国的翼王——如今在江西、福建一带转战。他要是入川,肯定走贵州,从叙府(今宜宾)上来。"
"叙府离临邛多远?"
"四百里。"
"那还远。"
"远是远,可一旦到了叙府,到临邛就快了。"
叶鸿业点了点头。
团练练到第二年,开始真刀真枪地练。叶鸿业从邛州城买回十二把旧式腰刀,刀刃钝了,要重新磨。磨刀石是从临邛坝子边的河滩里捡来的青石,青石粗,磨出来的刀刃不太亮,可勉强能用。
磨刀的时候,叶鸿业亲自磨。他蹲在祠堂的院子里,一刀一刀地磨。磨一把,要一炷香的工夫。十二把刀,他磨了十二炷香。
"鸿业,"叶德昌问,"磨这刀做什么?"
"练。"叶鸿业说。
"练——练完了打谁?"
"打不了一定,可练了一定不慌。"叶鸿业说,"打得了最好,打不了能跑。"
"跑——往哪儿跑?"
"往西。"叶鸿业说,"进山。"
咸丰四年冬,叶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太平天国无关,与团练无关,与火井镇的盐业有关。
那天夜里,叶明远正在祠堂里整理族谱。族谱是手抄本,纸是毛边纸,墨是油烟墨。族谱从叶百一开始,到叶鸿业这一辈,记了二十七代。叶明远整理族谱整理到一半,忽然听到祠堂外有脚步声。
"谁?"叶明远问。
"叶族长,是我。"是叶守仁的声音,"我刚从火井镇回来。"
"火井镇?"
"嗯。"叶守仁走进祠堂,脸色发青,"叶族长,火井镇出事了。"
"什么事?"
"走私。"
"走私?"
"嗯。"叶守仁说,"我在火井镇听到一件事——有几户佃户,趁战乱,往外走私盐。"
"走私盐?"叶明远愣了一下,"盐是国家专营,怎么能走私?"
"正因为国家专营,才能赚钱。"叶守仁说,"火井镇的盐,从前一斤八十文。如今洋货不来,盐卖不动,井主压盐工的工钱。盐工一年做三百天,只能赚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养不了一家老小。"
"那他们就走私?"
"嗯。"叶守仁说,"他们把盐偷偷背到雅安,卖给藏民。藏民吃盐,一斤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叶明远愣了一下,"那是官价的二十五倍。"
"是。"叶守仁说,"可走私是杀头的罪。"
"那他们——"
"他们不怕。"叶守仁说,"他们说——'反正也是饿死,不如拼一把。'"
叶明远没说话。
他走出祠堂,望着祠堂外黑沉沉的夜空。火井镇在马湖营以西,离这里三十里。可他能看见远处隐约的火光——那是火井的蓝色火焰。蓝色火焰在黑夜里跳动,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守仁,"叶明远问,"走私盐的是咱们叶家的佃户么?"
"不全是。"叶守仁说,"可有三户是。"
"三户——"叶明远想了想,"是哪三户?"
"老李家、老张家、老陈家。"叶守仁说,"这三户都是佃户,从前给盐井主做工。"
"他们走私多久了?"
"听说有一年多了。"叶守仁说,"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去年冬天……"叶明远想了想,"去年冬天,火井镇的盐价跌了一半。"
"是。"叶守仁说,"盐价跌了,盐井主压工钱。工钱压了,佃户就偷盐。"
"那——"
"那——"叶守仁问,"叶族长,咱们管不管?"
叶明远沉默了很久。
"管。"他说。
"怎么管?"
"不管他们走不走私。"叶明远说,"管他们是不是叶家的佃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明远说,"叶家的佃户,从前给叶家种过茶山,做过佃户。如今他们做了违法的事,叶家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
"我去一趟火井镇。"叶明远说,"我去见他们。"
那年冬天,叶明远去了一趟火井镇。
火井镇在临邛坝子以西,离邛州城三十里。镇上有几十口盐井,井口日夜不停地冒着蓝色火焰。蓝色火焰是地底下的天然气,烧着灶里的盐锅。盐锅里的卤水翻滚,蒸汽升腾,整个镇子笼罩在咸涩的雾气里。
叶明远走进老李家的门。老李家是茅草屋顶,土坯墙,屋里很暗。灶台边坐着老李的老婆,老婆在纳鞋底。纳鞋底的麻绳穿过布鞋底,发出"嗤嗤"的响声。
"叶族长——"老李的老婆愣住了。
"老李在家么?"
"在——"老婆从后屋叫了一声,"老李,叶族长来了!"
老李从后屋出来,一脸惊慌。
"叶——叶族长——"老李搓着手,"您——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走私盐。"叶明远说。
老李的脸色唰地白了。
"叶族长——"老李扑通一声跪下来,"我也是没办法啊——"
"起来。"叶明远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
"我是来问问你。"叶明远说,"你为什么要走私?"
老李没起来,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叶族长,"老李说,"去年冬天,我老婆病了。病了三个月,没钱看郎中。"
"多少钱?"
"三两银子。"老李说,"三两银子,我做一年也赚不到。"
"那——"
"那我就偷盐。"老李说,"盐从井里出,是天生的。我偷一点,卖一点,换点银子。"
"卖给谁?"
"卖给藏民。"老李说,"藏民吃盐,一斤给二两银子。"
"一斤给二两——"叶明远想了想,"你一年偷多少斤?"
"一百斤。"老李说,"一百斤能换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叶明远愣了一下,"那你们发了。"
"发了?"老李苦笑,"叶族长,二百两银子,听着多,可要分给六户人——六户人都偷。六户人,每户分三十三两。三十三两银子,一年。"
"一年三十三两——"
"三十三两银子,养活六口人。"老李说,"勉强够。"
叶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他说,"你偷盐,是杀头的罪。"
"我知道。"老李说,"可我没别的法子。"
"为什么不告官?"
"告官?"老李苦笑,"叶族长,告官有什么用?官府压我们的工钱,告了也不会有人管。"
"那——"
"那——"老李抬起头,眼睛红了,"叶族长,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求你——"老李说,"我求你替我们说句话。我们不偷盐了。"
"不偷盐?"
"嗯。"老李说,"我们不偷盐了。可我们求叶族长,替我们向盐井主说一句话——不要再压工钱了。"
叶明远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老李扶起来。
"老李,"他说,"你起来。我不抓你。"
"那——"
"你听我说。"叶明远说,"你不偷盐,我替你向盐井主说。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不要偷盐。"叶明远说,"你老婆病了,我给她看郎中。"
"那——"
"你以后好好做工。"叶明远说,"工钱的事,我去跟盐井主谈。"
老李愣住了。他看着叶明远,看了很久。
"叶族长——"老李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年冬天,叶明远在火井镇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了六户佃户的家。六户佃户,都是从前给叶家种过茶山的。他每户都答应——给他们看郎中,给他们添衣服,给他们的孩子办义学。可他也要求——不再偷盐,不再走私。
六户佃户都答应了。
"叶族长,"老李最后对叶明远说,"您这一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叶家'。"
"什么叫'叶家'?"
"叶家——"老李说,"叶家不是姓氏,是人心。"
叶明远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明远回到马湖营。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明远,"叶德昌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佃户——"叶明远说,"火井镇的佃户也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明远说,"佃户偷盐,是因为井主压工钱。井主压工钱,是因为盐卖不动。盐卖不动,是因为洋货来了。洋货来了,是因为朝廷打了败仗。"
"那——"
"那——"叶明远说,"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火井镇的事,咱们要管。"
"怎么管?"
"管住佃户,不再走私。"叶明远说,"管住井主,不再压工钱。"
"管得住么?"
"管不住也要管。"叶明远说,"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不是靠压人活下来的,是靠帮人活下来的。"
咸丰五年(1855年)秋,叶家祠堂里立了一块新碑。
碑是青石做的,三尺高,二尺宽。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叶明远亲自写的:
叶氏族谱,南宋至今,二十七代。其间战乱频仍,刀兵水火,族人多有离散。今立此碑,记叶氏一族守望相助、扶危济困之祖训。望后人毋忘。
碑立在祠堂正殿右侧,和"宏规冠蜀"匾额、"知耻而后勇"对联,相映成趣。
"明远,"叶德昌问,"这块碑是做什么的?"
"守望相助。"叶明远说,"扶危济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明远说,"叶家的人,遇到别人有难,要帮;自己遇到难,也要别人帮。"
"这和太平天国——"
"和太平天国不一样。"叶明远说,"太平天国是造反。咱们不造反。咱们守着自己的茶山,守着自己的族人。"
"可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叶明远想了想,"太平天国是别人造反。别人造反是别人的事。咱们叶家的事,是守住茶山,守住祠堂,守住读书的种子。"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茶山还在。祠堂还在。读书的种子还在。
咸丰六年(1856年),天京事变。
东王杨秀清被北王韦昌辉杀死,韦昌辉又被洪秀全处死,翼王石达开被迫出走。太平天国内讧,元气大伤。
消息传到临邛,叶明远长长地舒了口气。
"内讧了。"他对叶鸿业说,"太平天国这一闹,估计闹不了多久。"
"父亲是说——"
"我是说,太平军入川的可能性变小了。"叶明远说,"可四川境内的'袍哥'、'啯噜',还是要防。这些人是土匪,不是太平军,可他们也杀人放火。"
"是。"
"团练不能散。"叶明远说,"继续练。"
团练又练了两年。从咸丰六年到咸丰八年,练了七百多人次。死伤的人不多——团练不真刀真枪地打,只是演练。可演练也出了几回事故。一次是练刀时,一个团练的刀脱手,砍在旁边一个团练的脚背上,脚背上的肉翻了一片;一次是练枪时,枪头断了,枪杆飞出去,砸到一个团练的肩胛骨,肩胛骨裂了一条缝。叶鸿业把这两个受伤的团练都送到邛州城里治。邛州城的中医看了,开方子,抓药,煎药,七天就好了。
"鸿业,"叶德昌问,"团练练得这么苦,能顶用么?"
"不知道。"叶鸿业说,"可练总比不练好。"
"练了万一不能打呢?"
"练了不能打,族里的妇孺还能跑得动。"叶鸿业说,"不练,族里的妇孺连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年夏天,叶明远在祠堂里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字:"练兵备荒"。
木牌立在祠堂门口,进门就能看见。叶家的孩子们每天进出祠堂,都要从木牌下走过。走过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可他们记住了。
咸丰七年(1857年)春,石达开离开天京,率部转战江西、福建。
咸丰八年(1858年),石达开在江西战败。
消息传到临邛,叶家上下松了口气。
"石达开败了!"叶德昌兴冲冲地跑到祠堂,"太平天国败了!"
"没败。"叶明远说,"石达开是石达开,太平天国是太平天国。石达开败了,太平天国还在。"
"可石达开——"
"石达开是太平天国的翼王。"叶明远说,"翼王败了,太平天国还有洪秀全,还有杨秀清——不,杨秀清已经死了。还有韦昌辉——不,韦昌辉也死了。还有陈玉成,还有李秀成。"
"那——"
"那太平天国还要闹。"叶明远说,"可石达开败了,太平天国闹入川的可能性更小了。"
"那——"
"那团练还是要练。"叶明远说,"四川的袍哥、啯噜不灭,团练不散。"
那年冬天,叶鸿业在团练里加了一项新内容——打"五毒拳"。
"五毒拳"是叶家祖传的拳法,传说是一位叶家先辈从山里观察五种毒虫(蛇、蝎、蜈蚣、蟾蜍、壁虎)打架后创出来的。拳法讲究出手快、出手狠、出手准。
"鸿业,"叶德昌问,"这套拳,谁创的?"
"我祖父。"叶鸿业说,"我祖父叶尚林,年轻时在山里采茶,被一条毒蛇咬过。被咬之后,他观察毒蛇怎么咬人,怎么扑人,怎么缠人。后来,他创了一套'蛇形拳'。蛇形拳加上其他四种毒虫的拳法,就成了'五毒拳'。"
"五毒拳——"叶德昌愣了一下,"这拳厉害么?"
"厉害。"叶鸿业说,"我祖父当年在京城做官,遇到过一个蒙古武士挑衅。蒙古武士比祖父高一头,比祖父重五十斤。祖父用'五毒拳',三招就把蒙古武士撂倒。"
"三招?"
"嗯。"叶鸿业说,"第一招'蛇吐信',戳蒙古武士的眼睛;第二招'蝎甩尾',扫蒙古武士的膝盖;第三招'蜈蚣爬',缠住蒙古武士的脖子。"
"那蒙古武士——"
"蒙古武士输了。"叶鸿业说,"输了之后,他跪在祖父面前,求祖父收他为徒。祖父没收。"
"为什么?"
"因为祖父是汉人,蒙古武士是蒙古人。"叶鸿业说,"民族不同,不能收徒。"
那年冬天,叶鸿业在团练里教了一个月的"五毒拳"。一个月后,团练里的青年都能打几手。
"鸿业,"叶德昌看完了青年们练拳,"这套拳,比吴把总的刀法怎么样?"
"不一样。"叶鸿业说,"吴把总的刀法是杀敌的。我的'五毒拳'是保命的。"
"保命?"
"嗯。"叶鸿业说,"杀敌用刀。保命用拳。"
"那——"
"那——"叶鸿业说,"叶家的人,要既会杀敌,也会保命。"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团练练刀也练拳。叶家的青年们,每天清晨在祠堂前集合,先练一个时辰的"五毒拳",再练一个时辰的刀。
咸丰九年(1859年)冬,石达开率部从江西出发,进入湖南,转战广西、贵州。
消息传到马湖营的时候,正是腊月。叶家正在准备过年。年货是腊肉、香肠、糯米。叶家的女人们坐在祠堂的偏房里,剁肉、灌肠、蒸糯米。男的在外头劈柴、挑水、磨豆腐。
"明远,"叶德昌拿着一封信跑来,"这是成都来的信——石达开过了乌江了!"
"过了乌江?"叶明远放下手里的屠夫刀,"那就快到贵州了。"
"贵州过了,就是四川?"
"是。"叶明远说,"从贵州入川,走的是叙府。"
"那咱们马湖营——"
"还早。"叶明远说,"石达开从叙府到成都,要走嘉定;从叙府到嘉定,要走三百里;从嘉定到邛州,要走二百里。一千里路,太平军要走上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咱们怎么办?"
"还是练。"叶明远说,"继续练。"
咸丰十年(1860年),石达开进入四川叙府。
消息传到临邛,整个马湖营都炸了。
"石达开来了!"叶德昌惊恐万分,"听说他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连叙府都失守了!"
"别慌。"叶明远说,"石达开是翼王,文武双全。他的军队军纪严明,不扰百姓。"
"不扰百姓?"
"嗯。"叶明远说,"他和太平军其他部队不同。他治军严,下令'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可他是反贼!"
"反贼也是人。"叶明远说,"石达开不是为了自己反的,他是为了太平天国的百姓反的。这人有胸襟。"
"明远——"叶德昌压低声音,"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要杀头的!"
"我知道。"叶明远说,"所以这话,我只在祠堂里说。出了祠堂,我不认。"
叶鸿业在一边听着,没说话。
"鸿业,"叶明远说,"把团练集合起来。"
"是。"
那年腊月,马湖营的团练集合了二百人。团练里最老的四十岁,最小的十六岁。叶鸿业把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守山口,一队守祠堂。祠堂里的牌位、族谱、香案,全部用木板钉死——一旦打不过,木板里还能藏东西。
"父亲,"叶鸿业问,"石达开会打到临邛么?"
"不知道。"叶明远说,"可万一打到了,咱们得有一个退路。"
"什么退路?"
"往西。"叶明远说,"往西走,进山,进邛崃山。邛崃山里有小路,小路通雅安。雅安通康定。康定通西藏。"
"可咱们不懂藏话。"
"不懂藏话没关系。"叶明远说,"藏人认银子,不认话。带够了银子,藏人会帮咱们。"
叶鸿业点了点头。
同治元年(1862年)春,石达开从叙府分兵三路:一路向成都,一路向嘉定,一路向雅安。
马湖营的人每天去山口瞭望。山口上立着一棵老松树,树下搭了一个窝棚,团练轮流蹲在窝棚里,望北方的动静。
"看见人没有?"叶鸿业问。
"没有。"瞭望的人答。
"看见烟没有?"
"没有。"
叶鸿业点了点头,又去祠堂里巡逻。祠堂门口立着两个团练,手里拿着长矛,矛头是用旧铁打的,磨得不太亮。
"鸿业,"叶德昌从祠堂里出来,"我昨晚做了一梦——梦见石达开的人马从山口冲下来,把咱们茶山烧了,把咱们祠堂拆了。"
"梦是反的。"叶鸿业说,"梦里烧茶山,茶山就不会烧。"
"真的?"
"不是真的。"叶鸿业说,"可人总得有点念想。"
那年秋天,石达开围攻雅安,没有打下来。他转向东,从雅安到大渡河边。
大渡河在汉源一带,河边是松林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石达开想渡过大渡河,进军成都平原。可清军和地方土司的兵早就围上来了,把石达开围在河边的松林地里。
同治元年(1862年)冬,叶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太平天国无关,与石达开无关,与叶家内部的纷争有关。
那年冬天,叶鸿业的弟弟叶鸿文从成都回来了。
叶鸿文二十三岁,比叶鸿业小五岁。他十五岁时离开马湖营,去成都学做生意。他跟一个邛州商人在成都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卖些针线、纽扣、蜡烛、桐油。
"鸿文,"叶鸿业看见弟弟,"你怎么回来了?"
"哥,"叶鸿文脸色苍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爹——"叶鸿文说,"爹病了。"
"爹病了?"叶鸿业愣了一下,"爹没跟我说。"
"爹不让说。"叶鸿文说,"爹说——'病了也不让鸿业知道,鸿业要守茶山'。"
"那——"
"那爹让我回来。"叶鸿文说,"爹让我回来跟哥说一声,他要是不在了,哥就是族长了。"
叶鸿业没说话。他独自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门外的茶山。茶山刚采过明前,嫩芽的断口处还在冒水珠。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爹——"叶鸿业轻声说,"爹病了,您怎么不跟我说?"
"鸿业,"叶德昌走过来,"你爹病了半年了。"
"半年?"叶鸿业愣住了。
"嗯。"叶德昌说,"你爹从春天开始就咳,咳了三个月,咳出血了。"
"咳出血?"
"是。"叶德昌说,"你爹不让我跟你说。说鸿业要守茶山,不能分心。"
"那——"
"那你——"叶德昌说,"你如今知道了,去看看你爹吧。"
那年冬天的腊月,叶鸿业去看他爹。
叶明远住在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屋里。老屋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木柱土墙,屋顶是茅草。叶明远躺在床上,床边坐着叶守仁。
"爹——"叶鸿业走进门。
"鸿业——"叶明远转过头,脸上没有血色,"你来了。"
"爹,您——"
"爹没事。"叶明远说,"爹就是老了。"
"可您咳血——"
"咳血是累了。"叶明远说,"爹这一辈子,累的事太多了。"
"什么累的事?"
"守茶山。"叶明远说,"守祠堂。守团练。守佃户。守读书的种子。"
"可——"
"可爹——"叶明远说,"爹这一辈子,守住了。"
"守住了什么?"
"守住了——"叶明远轻声说,"守住了叶家的根。"
叶鸿业没说话。他蹲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指发凉。
"爹——"叶鸿业轻声说,"儿子不孝。"
"鸿业,"叶明远说,"爹走之后,你就是族长了。"
"是。"
"族长要做的事——"叶明远说,"一是守茶山,二是守祠堂,三是守读书的种子。四——"
"四是什么?"
"四——"叶明远想了想,"四是要让叶家的子孙,走出临邛。"
"走出临邛?"
"嗯。"叶明远说,"临邛太小了。叶家的子孙,要走出临邛,到成都去,到雅安去,到西藏去。"
"可——"
"可——"叶明远说,"可走出去的人,要记得回来。"
"记得回来?"
"嗯。"叶明远说,"叶家的根在临邛。走出去的人,要记得回临邛看看。"
叶鸿业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明远没有熬过去。
他死的那天,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毛毛雨。雨不大,可一直在下。茶山的茶叶被雨打湿了,茶农们没法采茶,都蹲在屋檐下,望着祠堂的方向。
祠堂门口挂着白幡。
白幡是麻布做的,麻布是从邛州城里买的。幡上写着"叶明远之丧"五个字,字是叶鸿业写的。字写得不好,可写得稳。
同治二年(1863年)五月,石达开的大军被清军围困在大渡河边。
消息传到临邛,叶鸿业在祠堂里站了半天。
"大渡河,"他对叶德昌说,"那是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德昌是说——石达开完了?"
"完了。"叶鸿业说,"大渡河水深流急,五月又是涨水季节。石达开孤军深入,补给断绝。他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果然,六月,石达开为了保全将士性命,主动向清军投降。
清军把他押到成都,凌迟处死。
"石达开死了。"叶德昌在祠堂里叹了口气,"听说临刑时,他神色自若,一声不吭。"
"是个英雄。"叶鸿业说。
"英雄?反贼也是英雄?"
"反贼不一定是坏人。"叶鸿业说,"石达开为了救自己的部下,主动投降。他知道投降是死,可他还是降了。这叫'舍生取义'。"
"舍生取义——那是圣贤书里的话。"
"圣贤书里的话,也能用在反贼身上。"叶鸿业说,"人不能只看立场,要看人品。"
那年秋天,叶鸿业把团练解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下守山。
"团练不能散完。"叶鸿业对叶德昌说,"石达开虽然死了,可四川的袍哥还在。袍哥比太平军还难缠。"
"袍哥?"叶德昌问,"袍哥是什么人?"
"袍哥是四川本地的帮会。"叶鸿业说,"他们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切口、自己的地盘。袍哥里有人是地主,有人是盐商,有人是流民。他们不打朝廷,也不帮朝廷——他们只帮自己。"
"那他们打谁?"
"打抢他们生意的人。"叶鸿业说,"袍哥的生意是盐、茶、烟、赌。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就抢回来。"
"那咱们叶家的茶——"
"茶是叶家的命脉,袍哥不敢动。"叶鸿业说,"可叶家要定期给袍哥交'平安钱'。交了钱,袍哥保你平安;不交钱,袍哥来抢。"
"那一年要交多少?"
"二百两银子。"叶鸿业说,"二百两银子,换一年平安。"
叶德昌咂了咂嘴。
"贵。"
"贵是贵。"叶鸿业说,"可总比茶山被烧了强。"
那年冬天,马湖营给袍哥交了二百两银子。银子是散银,从邛州城的银号里换来的,用布袋装着,由叶鸿业亲自押送。
押送的路上,叶鸿业走的是一条小路。小路从马湖营山口出去,穿过临邛坝子,绕过邛州城,到城南的一个茶馆。茶馆是袍哥的"码头"。
"鸿业,"叶德昌担心地问,"你一个人去,袍哥会不会把钱抢了,再把你也抢了?"
"不会。"叶鸿业说,"袍哥做生意讲信用。"
"讲信用?"
"嗯。"叶鸿业说,"袍哥要是抢了交钱的人,明年就没人交钱了。没人交钱,袍哥就断了财路。断了财路,袍哥就散了。"
叶德昌这才放了心。
叶鸿业到茶馆时,袍哥的人已经在等了。袍哥里管事的姓李,五十多岁,剃了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木珠是檀香的,磨得油亮。
"叶族长,"李管事说,"今年的二百两,到了?"
"到了。"叶鸿业把布袋放在桌上。
"嗯。"李管事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成色不错。"
"临邛的银子。"叶鸿业说,"邛州城里换的。"
"好。"李管事把布袋收起来,"明年这时候,还是二百两。"
"还是二百两。"叶鸿业说,"可叶家有一件事要请袍哥帮忙。"
"什么事?"
"山口的路。"叶鸿业说,"山口外头,有一段路被人挖断了。挖路的是邛州城外的流民。"
"流民?"李管事皱了一下眉头,"流民挖路做什么?"
"挖路要钱。"叶鸿业说,"过路的人要给钱。"
"那叫'打拦路'。"李管事说,"流民打拦路,是他们的生计。"
"可那条路是叶家茶山运茶的路。"叶鸿业说,"茶运不出去,叶家就完了。"
李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袍哥去跟流民说一声,让他们收手。收手了,袍哥给他们另找一条活路。"
"另找什么活路?"
"去雅安背茶。"李管事说,"雅安的茶山缺背夫。"
叶鸿业点了点头。
"多谢李管事。"
"不必谢。"李管事说,"袍哥保一方平安。叶家交钱,袍哥就要做事。"
那年腊月,山口外的路修通了。修路的钱是叶家出的,袍哥出了力,流民让了路。
"鸿业,"叶德昌听说后,对叶鸿业说,"袍哥的钱没白交。"
"嗯。"叶鸿业说,"袍哥讲信用。"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湘军攻破天京。洪秀全已病死,儿子洪天贵福被俘后处死。太平天国灭亡。
消息传到临邛,叶鸿业在祠堂里设了香案,焚香告慰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在上,"他说,"太平天国覆灭了。从咸丰元年到同治三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四川境内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事,可'袍哥'、'啯噜'趁乱而起,百姓苦不堪言。马湖营叶家,靠团练守住了茶山、守住了祠堂、守住了族里的妇孺。"
"列祖列宗,叶家第十六代孙鸿业,幸不辱命。"
他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叶鸿业在祠堂里查账。
"德昌叔,"叶鸿业说,"咱们这十四年,团练练了多少人?"
"前后共二百三十人。"叶德昌说。
"死伤多少?"
"死十二人,伤二十七人。"
"十二人……"叶鸿业叹了口气,"都是族里的孩子。"
"是。"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叶鸿业说,"立一块碑。"
"是。"
那块碑立在祠堂右侧,碑上刻着十二个名字。每年的清明节,叶家人都要到碑前祭奠。
碑的背面,刻着叶鸿业写的一段话:
同治中兴,匪乱未已。叶氏团练,守土有责。死者十二,姓名具列。清光绪某年某月某日,族长鸿业立。
碑立好后,叶鸿业在碑前站了半天。
"鸿业,"叶德昌走过来,"你写这段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才记得住。"叶鸿业说,"死了的人,要让人记得。"
"可你写'匪乱未已'——"
"'匪乱未已'是实话。"叶鸿业说,"四川的袍哥还没绝,临邛的啯噜还在山里窜。马湖营的茶山还在,叶家的团练还在。"
"团练还要练么?"
"要。"叶鸿业说,"袍哥不灭,团练不散。"
同治三年秋,叶鸿业派叶鸿文去了一趟雅安。
雅安在临邛以西,离邛州城一百五十里。雅安是茶马古道的中转站,城里茶号林立。雅安的茶号里,有一家姓杨的,是叶家的远房亲戚。叶鸿文要去杨家茶号,学做茶。
"鸿文,"叶鸿业对弟弟说,"你去雅安,学做茶。"
"哥,"叶鸿文问,"为什么要学做茶?"
"因为——"叶鸿业说,"因为叶家的茶山,要换新做法了。"
"换新做法?"
"嗯。"叶鸿业说,"从前叶家的茶,是卖给洋行的。洋行卖给洋人。如今洋行不来了,叶家的茶卖不动。"
"那——"
"那要换销路。"叶鸿业说,"换销路,要换茶。换茶,要学新做法。"
"新做法——"叶鸿文问,"是什么?"
"是——"叶鸿业想了想,"是日本人发明的'红茶做法'。"
"红茶?"
"嗯。"叶鸿业说,"从前叶家做的是绿茶。如今要做红茶。"
"为什么?"
"因为——"叶鸿业说,"因为洋人喝红茶。洋人不喝绿茶。"
"那——"
"那叶家的茶,要做成红茶。"叶鸿业说,"红茶做好了,洋人才买。"
那年秋天,叶鸿文去了雅安。他在杨家茶号里待了两年,学做红茶。两年里,他从采茶、做茶、卖茶,到记账、跑腿、谈判。两年下来,他从一个只会做生意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懂红茶的人。
"鸿业,"叶鸿业后来对人说,"咱们叶家这一代,分成两支了。一支在临邛,一支在雅安。一支守根,一支出路。"
那晚,叶守旧在祠堂里坐了半夜。
"鸿业,"他对叶鸿业说,"鸿文这一去,叶家就分了。"
"分了不是散了。"叶鸿业说,"分了还能合。"
"什么时候合?"
"等朝廷变了。"叶鸿业说,"朝廷一变,鸿文就能回来。"
"朝廷会变么?"
"会。"叶鸿业说,"洋人的船越来越快,洋人的炮越来越利。朝廷不变,就要亡。"
那年冬天,叶德昌一个人在祠堂里收拾香案。他把香灰扫掉,把香炉擦干净,把"知耻而后勇"的对联重新裱了一层薄纸。
"列祖列宗,"他对着牌位说,"叶家这一代,要走新路了。老路还没断,新路已经开始了。"
他磕了三个头。
同治四年(1865年)春,叶鸿业病倒了。
他从咸丰元年忙到同治四年,十四年。十四年里,他办团练、护茶山、守祠堂、应对袍哥。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搭了进去。
病是慢慢来的。先是咳嗽,咳了三个月;然后是发热,热了半个月;接着是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邛州城里请来的郎中看了,摇头。
"叶族长,"郎中说,"您的病,是积劳。十四年的积劳。药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得自己养。"
"我能养么?"叶鸿业问。
"不能。"郎中说,"您这一辈子,养不了。"
叶鸿业笑了笑。
"郎中,"他说,"您说的是实话。"
同治四年(1865年)春,叶鸿业去世。
他死的那天,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毛毛雨。雨不大,可一直在下。茶山的茶叶被雨打湿了,茶农们没法采茶,都蹲在屋檐下,望着祠堂的方向。
祠堂门口挂着白幡。
白幡是麻布做的,麻布是从邛州城里买的。幡上写着"叶鸿业之丧"五个字,字是叶守仁写的。字写得不好,可写得稳。
出殡那天,十二个团练站在灵柩前。他们是碑上刻的十二个名字之外、活下来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褂子,头上缠着白布。
"叶族长,"其中一个团练——四十多岁,是当年叶鸿业办团练时第一个报名的——对叶守仁说,"您爹这辈子,做了三件大事:办团练、护茶山、守祠堂。这三件事,咱们都记住了。"
叶守仁跪在灵前,没说话。
他磕了三个头。
"爹,"他轻声说,"您放心。"
同治四年(1865年)开春,叶守仁接任族长。
那年清明节,叶守仁带着全族老幼,去碑前祭奠那十二个团练。碑立在祠堂右侧,碑前的香炉里,香灰堆得满满的。叶守仁把香灰扫掉,换上新香。新香是檀香,从雅安买回来的。
"各位先辈,"叶守仁跪在碑前,"叶家这一代守住了茶山、守住了祠堂、守住了族谱。下一年,叶家还要守住。"
祭奠结束后,叶守仁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山口的茶山。
茶山刚采过明前,嫩芽的断口处还在冒水珠。
"爹,"他轻声说,"您的茶山还在。"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祠堂右侧,立着一块新碑。
这一年是同治四年(1865年)。
太平天国覆灭了。可四川的"袍哥"还没绝,临邛的"啯噜"还在山里窜。马湖营的茶山还在,叶家的团练还在。
十二个人的名字,刻在碑上。
他们的魂,留在了祠堂里。
碑前的香炉里,新香刚刚点着。檀香的烟细细的,从碑面上飘过去,飘向祠堂的屋脊。
屋脊上,立着一只灰喜鹊。喜鹊望着南方的山口,望着更远的成都,望着更更远的天边。
它不知道天边有什么。
可它知道,祠堂还在,茶山还在,叶家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太平天国(1851-1864)期间四川虽非主战场,但"袍哥"、"啯噜"等民间武装兴起,川西深受其扰。1862-1863年石达开率军入川,最终兵败大渡河。临邛叶氏以团练自卫,反映清代地方宗族在战乱中的实际作用。"袍哥"为四川传统帮会组织,"啯噜"为清中期以来川西流民武装,均为A级史实。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