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戊戌维新
**时间**:光绪二十年(1894年)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宗祠、成都新式学堂、京师、雅安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甲午战争、公车上书、戊戌变法、六君子、变法图强、科举废除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茶山上多了一种新东西。
那是一根一根的木杆,竖在茶垄之间。杆顶拉着细线,细线连着杆底。
"鸿业,"叶守旧——叶鸿业的族弟,六十多岁——站在茶山上,望着那些木杆,"这是什么?"
"电线。"叶鸿业说,"成都到邛州的电报线,去年修通的。"
"电报线?"叶守旧愣了一下,"电报是什么?"
"洋人的东西。"叶鸿业说,"在成都发一个字,临邛半天就能收到。"
"半天?"叶守旧摇头,"怎么可能?从前成都的信,要走两天才到邛州。"
"所以说是洋人的东西。"叶鸿业说,"快得很。"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
也是甲午年。中日甲午战争,在这一年爆发。
电报线穿过临邛的茶山。茶农们一开始害怕,怕电线引来雷;后来不怕了,怕电线落在茶垄里烫了茶。茶垄里的茶青被电线烫过,会发黑。发黑的茶青揉不成形,烘不出香,泡不出味。叶家的管事把这件事报到叶鸿业那里,叶鸿业想了想,赔了茶农一笔钱。
"鸿业,"叶守旧问,"这笔钱,是洋人赔还是官府赔?"
"官府赔。"叶鸿业说,"电报线是官府修的。"
"官府赔了,那官府的钱从哪儿来?"
"从百姓身上来。"
"那还不是咱们赔?"叶守旧说。
叶鸿业没说话。他望了望茶山,望了望远处的山口。
"守旧,"他说,"洋人的东西,进了临邛了。"
"嗯。"叶守旧说,"我看到了。"
光绪二十年(1894年)秋,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临邛,叶鸿业坐在祠堂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马湖营的茶山。茶山上的电线杆还是一根根立着。茶农们还在采茶,背夫们还在背茶。可采茶的手慢了,背茶的肩低了。
"鸿业,"叶守旧匆匆走进来,"听说了么?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了!"
"听说了。"叶鸿业没回头。
"邓世昌、林永升、刘步蟾……这些将领都殉国了。"叶守旧的声音在发抖,"北洋水师是大清花了数千万两白银建起来的,如今一战全毁——"
"毁了。"叶鸿业说,"毁的不是水师,是大清的颜面。"
"鸿业——"
"守旧,"叶鸿业转过身,"你说,是大清强,还是日本强?"
"那还用说?自然是大清强。"
"可大清败给了日本。"叶鸿业说,"日本是蕞尔小邦,弹丸之地,大清是泱泱大国,天朝上国。为什么大清会败?"
"那是……那是……"叶守旧说不出话来。
"那是大清不肯学。"叶鸿业说,"日本学了西洋三十年,国力大增。大清不肯学,守着老祖宗的规矩,所以败了。"
"鸿业——"
"守旧,"叶鸿业打断他,"'祖宗成法不能变'——这话我也会说。可祖宗成法也保不住大清的颜面。"
叶守旧没说话。
他蹲在祠堂的门槛上,从腰间摸出烟袋。烟袋是铜的,铜绿斑驳——这是叶家传了四代的烟袋,从叶尚林那一辈传到如今。
"鸿业,"他咂摸着烟袋,"你说,这烟袋还能传给下一代么?"
"能。"叶鸿业说,"可传下去的不该只有烟袋。"
"还传什么?"
"传'知耻而后勇'五个字。"叶鸿业说,"这五个字是祖父留下的,比烟袋值钱。"
光绪二十年腊月,马湖营来了一个从天津回来的商人。
商人姓陈,五十多岁,瘦脸,长眉,左眼下面有一道疤——那是当年在天津和法国人打仗时留下的。他在天津做生意做了二十年,从布匹做到洋货,从洋货做到军火。
"陈先生,"叶鸿业问,"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陈商人苦笑,"叶族长,我在天津二十年,看着北洋水师从无到有,从有到强,从强到弱,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陈商人说,"最后,全军覆没。"
"怎么覆没的?"
"是这么覆没的——"陈商人说,"日本的海军在黄海和北洋水师决战。日本的船是铁甲的,炮是开花的,速度快。北洋水师的船是木壳包铁的,炮是老式的,速度慢。"
"慢多少?"
"慢一倍。"陈商人说,"日本船一个时辰走四十里,北洋水师一个时辰走二十里。日本船开炮一秒钟一发,北洋水师一秒钟半一发。"
"那北洋水师——"
"北洋水师——"陈商人叹了口气,"打是打不过的。可朝廷要打。"
"为什么?"
"因为朝廷不肯输。"陈商人说,"输了,朝廷的脸面就没了。"
"那——"
"那——"陈商人说,"那朝廷的脸面,比北洋水师的水兵值钱。"
叶鸿业没说话。
"叶族长,"陈商人说,"我从天津回临邛,不做生意了。"
"不做了?"
"嗯。"陈商人说,"洋货来了,土货卖不动。生做不动了。"
"那陈先生——"
"我回老家。"陈商人说,"回临邛。临邛的山好,水好,人也好。临邛的人——"他顿了顿,"临邛的人有根。"
"根?"
"嗯。"陈商人说,"我陈家是临邛人,从南宋迁到天津的。如今——如今我回来了。"
那年冬天,陈商人在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屋里住了下来。他不再做生意,他在老屋里种菜、养鸡、写字。他写字写的是《三国演义》,一字一字地抄,抄了半年,抄了一本。
"陈先生,"叶鸿业问他,"您抄《三国》做什么?"
"留着。"陈商人说,"留给儿子。"
"留给儿子做什么?"
"让儿子知道——"陈商人说,"让儿子知道,他爹虽然不会打仗,可会抄书。"
那年冬天,叶鸿业从陈商人那里听到了很多天津的故事。
陈商人在天津二十年,见过义和团,见过洋兵,见过红灯照,见过教案。他把这些事讲给叶鸿业听,叶鸿业听得一愣一愣的。
"鸿业,"陈商人最后说,"天津的事,您听了也就听了。可有一件事,我要跟您说。"
"什么事?"
"我听说——"陈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要变法。"
"变法?"
"嗯。"陈商人说,"我听说,光绪帝要学日本明治维新,要在大清搞变法。"
"变什么法?"
"变科举、办学堂、练新军、修铁路、办实业——"陈商人说,"听说都要变。"
"那——"
"那——"陈商人说,"那——变法要是成了,大清还有救;变法要是不成——"
"不成怎样?"
"不成——"陈商人想了想,"不成就要亡。"
叶鸿业没说话。
他想起祖父叶尚林临终前说的话——"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如今朝廷要变法,叶家的"将来"是什么?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马关条约》签订。
割让台湾、澎湖,赔款两亿两白银,开放通商口岸。
消息传到临邛,叶鸿业的孙子叶维新从成都府学跑了回来。
叶维新二十五岁,穿着新式学堂的制服。新式学堂的制服是藏青色的布褂子,纽扣是铜的,扣眼是竖的。制服是叶维新在成都订做的,花了一两二钱银子。布褂子穿在他身上,肩有点窄,可他硬是撑得肩宽。
"祖父!"叶维新一进祠堂就喊,"听说了么?康有为、梁启超他们,在北京联名上书,反对签约!"
"公车上书?"叶鸿业问。
"嗯!"叶维新激动地说,"康先生带着一千多个举子,跪在都察院门口,请朝廷拒绝《马关条约》!"
"结果呢?"
"被挡回去了。"叶维新说,"可这件事,传遍了中国。"
"传遍了中国又怎样?"
"传遍了中国,人心就变了。"叶维新说,"康先生说——'变亦变,不变亦变。'中国必须变法,不变就要亡国灭种!"
叶鸿业没说话。
"祖父,"叶维新从怀里掏出一本《时务报》,"这是梁启超先生写的《变法通议》。您看看。"
叶鸿业接过报纸,看了一眼。
《时务报》是上海出的报纸,报纸上的字是铅印的,纸是洋纸,光滑发亮。报上的文章是梁启超写的,题目叫《变法通议》。叶鸿业读了几句,眼睛就亮了。
"维新,"他说,"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支持变法?"
"是。"
"可你知不知道,"叶鸿业说,"变法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
"知道还要做?"
"知道才要做。"叶维新说,"康先生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中国要变法,就要有人流血。"
"你要流血?"
"如果必要的话。"叶维新说。
叶鸿业沉默了很久。
"维新,"他说,"你曾祖父叶明远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过去的规矩是诗书传家,将来的规矩是知耻而后勇。'如今朝廷打了败仗,签了条约,正是'知耻'的时候。"
"祖父——"
"我支持你。"叶鸿业说,"可你要小心。"
那年夏天,叶维新从成都带回了一批新书。
新书有《时务报》、《万国公报》、《天演论》、《原强》。每一本都读过两遍。他在书上画圈,圈里有重点;画线,线里有注解。他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一年夏,维新自成都购得。"
"祖父,"叶维新对叶鸿业说,"这批书,我想放在族学里,让族里的孩子们读。"
"读得懂么?"
"读不懂也要读。"叶维新说,"读不懂,就让先生讲。"
"先生——"叶鸿业想了想,"族学里的先生只教四书五经,没教过洋务。"
"那就请新先生。"叶维新说,"我有一个朋友,姓王,从日本留过学,懂洋务,也懂日文。"
"日本?"叶鸿业皱了皱眉头,"日本人不是刚打了我们么?"
"打归打,学归学。"叶维新说,"日本明治维新三十年,国力大增。日本能学西洋,咱们也能学日本。"
叶鸿业想了半天。
"那请来。"
那年秋天,新先生来了。新先生姓王,名启明,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灰色的洋装,脚上是皮鞋。他是从四川大学堂(尊经书院)毕业的,又去日本留过两年学。
王启明在族学里开了三门新课:洋文、算学、格致。洋文是英文,算学是代数和几何,格致是物理和化学。三门课用的教材,都是他从成都带来的。
"王先生,"叶鸿业问,"这三门课,孩子们能听懂么?"
"听不懂也要听。"王启明说,"听一年,听不懂;听两年,半懂;听三年,就懂了。"
"三年?"
"嗯。"王启明说,"洋务不是一年两年能学成的。"
那年冬天,叶守旧对这门新先生很有意见。
"鸿业,"叶守旧说,"你请的这位王先生,穿洋装、说洋话、教的也是洋书。这哪里是先生?这是洋人。"
"守旧,"叶鸿业说,"王先生不是洋人,是四川人。"
"可他穿洋装。"
"穿洋装的不一定是洋人。"叶鸿业说,"卖洋布的铺子老板也穿洋装,他不是洋人。"
"可他教洋书。"
"教洋书的也不是洋人。"叶鸿业说,"你吃的盐,是从盐井里熬出来的,熬盐的灶户不是盐;你穿的布,是从织布机上织出来的,织布的机匠不是布。"
叶守旧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年春节,王启明在马湖营过的年。年夜饭是在叶家祠堂的偏房里吃的,吃的是腊肉、香肠、糯米。吃完饭,叶鸿业陪他在祠堂门口看了一夜的雪。
"王先生,"叶鸿业说,"你到临邛一年了。临邛怎么样?"
"临邛的山好,水好,人也好。"王启明说,"可临邛的路不好。"
"哪里不好?"
"路窄,山高,雨多。"王启明说,"从成都到临邛,走成温邛驿道,要两天。"
"两天已经快了。"叶鸿业说,"从前要三天。"
"可还是太慢。"王启明说,"日本从东京到横滨,走铁路,只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叶鸿业愣了一下,"那是什么路?"
"铁路。"王启明说,"洋人修的。"
"铁路?"叶鸿业重复了一遍,"铁路是什么?"
"是洋人修的路。"王启明说,"不用骡马,不用人力,火车自己在铁轨上跑。"
"火车?"叶鸿业愣住了,"那是什么车?"
"用煤烧的车。"王启明说,"煤在炉子里烧,水变成汽,汽推车走。"
叶鸿业听完,半晌没说话。
"王先生,"他最后说,"洋人的东西,咱们真学不过来么?"
"能。"王启明说,"只要肯学。"
"那就学。"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春,临邛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变法有关,与叶家有关,与一位叫"叶维贤"的少年有关。
叶维贤是叶守旧的儿子,叶维新的堂弟。他那年十六岁,在临邛县学读书。县学的先生是前朝举人,教经史,也教时文。叶维贤读书之余,常去县学旁边的茶馆听人议论时事。
"维贤,"一个同学问他,"你听过康有为么?"
"听过。"叶维贤说,"康先生是广东人,今年在北京搞'公车上书'。"
"公车上书——"同学问,"什么是公车上书?"
"是康先生带着举子们,反对《马关条约》。"
"可《马关条约》不是签了么?"
"签了。"叶维贤说,"可康先生的变法思想传开了。"
"变法思想——"同学问,"是维新么?"
"是。"叶维贤说,"是维新。"
那年春天,叶维贤在县学里组织了一个"读书会"。读书会有十二个同学,都是十六到二十岁的少年。他们每月聚会一次,读书、讨论、辩论。
"维贤,"一个同学问,"咱们读书会读什么?"
"读《时务报》。"叶维贤说,"读《万国公报》。读《天演论》。"
"这些书——"一个年长些的同学问,"这些书在哪里?"
"从叶维新那里借。"叶维贤说,"我堂兄叶维新在成都府学读书,他那里有这些书。"
"那——"
"那我写信给堂兄,让他寄几本来。"叶维贤说。
那年春天,叶维贤给叶维新写了一封信。信寄到成都,叶维新收到了。叶维新看了信,二话不说,从成都寄了十本新书给叶维贤。
新书寄到临邛,叶维贤在县学里办了一场"新书展览会"。展览会上来了二十多个学生。学生里有读四书的,有读时文的,有读洋务的——三种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维贤,"一个学生问,"这些书——"
"这些书都是新书。"叶维贤说,"新书里有新道理。"
"新道理是什么?"
"新道理是——"叶维贤想了想,"新道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物竞天择'——"学生问,"这话是谁说的?"
"是严复先生翻译的。"叶维贤说,"严先生翻译了一本书,叫《天演论》。书里说——万物都在竞争。竞争赢了的,活下来;竞争输了的,灭绝。"
"那——"
"那——"叶维贤说,"中国要是不变法,就要被'天演'掉。"
学生"哦"了一声。
那年春天,临邛县学的"新书展览会"传到了邛州知府那里。邛州知府姓赵,五十多岁,是个守旧派。
"赵大人,"一个幕僚对赵知府说,"县学里有人办'新书展览会',传的是康有为、梁启超的变法思想。"
"谁办的?"
"一个叫叶维贤的学生。"幕僚说,"叶维贤是叶守旧的儿子。叶守旧是叶鸿业的族弟。"
"叶家——"赵知府想了想,"叶家在临邛是大家族。叶家有人办新书展览会,叶家也有人在成都府学读书。"
"那赵大人——"
"那我——"赵知府说,"我不能让新书在临邛传开。"
"为什么?"
"因为——"赵知府说,"新书讲的是变法。变法是要掉脑袋的。"
那年春天,赵知府派了一个差役,去县学查办"新书展览会"。
差役姓张,五十多岁,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走进县学,看见叶维贤正在给学生们讲《天演论》。
"叶维贤——"张差役喊道。
叶维贤转过头,看见张差役。
"你是——"
"我是邛州知府衙门的差役。"张差役说,"赵大人让我来查你办的'新书展览会'。"
"查我?"
"嗯。"张差役说,"赵大人说,你办的新书展览会,传的是康有为、梁启超的变法思想。变法是要掉脑袋的。"
叶维贤愣住了。
"张差役,"叶维贤说,"我办新书展览会,是想让学生知道新书里的道理。这道理——"
"道理——"张差役打断他,"赵大人说了,道理不能乱讲。讲错了,就要掉脑袋。"
"可——"
"可没有可。"张差役说,"新书展览会停办。"
那年春天,叶维贤的"新书展览会"被邛州知府查封了。新书被没收,叶维贤被罚写检讨书。
"维贤,"叶守旧听说后,对儿子说,"你这一回,惹了赵知府。"
"爹——"叶维贤说,"我只是让学生读新书。新书里讲的是道理,不是变法。"
"可赵知府说——"叶守旧说,"赵知府说,新书就是变法,变法就是要掉脑袋。"
"那——"
"那——"叶守旧说,"那你就别再办新书展览会了。"
"不办了?"
"不办了。"叶守旧说,"咱们叶家的人,不能掉脑袋。"
那年春天,叶维贤听了父亲的话,不再办新书展览会了。可他在县学里偷偷给学生传新书。新书藏在书包底下,学生一个个传着看。
"维贤,"一个同学说,"你这一回,真的要掉脑袋了。"
"不会。"叶维贤说,"我传的是书,不是变法。"
"那——"
"那——"叶维贤说,"那——变不变法是朝廷的事,传不传书是叶家的事。"
那年春天,叶维贤在临邛县学里成了一个秘密的人物。学生们偷偷叫他"叶维新"——因为他堂兄叶维新是维新派的人,他也是维新派的人。两个"维新",让县学的先生头疼。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秋,四川省城来了一位新巡抚。
新巡抚姓鹿,五十多岁,是光绪帝的心腹。他从北京调来四川,是要推行新政。
"鹿大人,"一个幕僚对鹿巡抚说,"四川的维新思想,比湖南、湖北还盛。"
"为什么?"
"因为四川有尊经书院。"幕僚说,"尊经书院是四川的最高学府,培养了很多新式人才。"
"那——"
"那——"幕僚说,"那鹿大人来了,四川的维新思想就更盛了。"
"嗯。"鹿巡抚说,"盛了好。"
那年秋天,鹿巡抚在成都办了几件大事——办新式学堂、修成温邛公路、开矿务局、设商务局。每件大事都和维新有关。
"鹿大人,"幕僚说,"您办的几件大事,四川人都说好。"
"好在哪里?"
"好在——"幕僚说,"好在——朝廷终于知道要变了。"
"嗯。"鹿巡抚说,"朝廷是要变。可朝廷变不改,要看百姓。"
"百姓?"
"嗯。"鹿巡抚说,"百姓支持变法,朝廷就能变;百姓不支持,朝廷就变不了。"
那年冬天,鹿巡抚从成都派了一个专员到临邛。专员姓李,三十多岁,是鹿巡抚的心腹。
"李专员,"叶鸿业问,"鹿大人派您来临邛,做什么?"
"推行新政。"李专员说,"鹿大人让我来临邛,办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李专员说,"办新式学堂。临邛要办一间新式学堂,教洋务。"
"第二件?"
"第二件——"李专员说,"清查田亩。临邛有多少田,要登记清楚。"
"第三件?"
"第三件——"李专员说,"改科举。科举要从八股改成策论。"
"改科举?"叶鸿业愣了一下,"改科举是要掉脑袋的事。"
"嗯。"李专员说,"可鹿大人说——科举不改,读书人学不到真本事。"
那年冬天,李专员在临邛办了一间新式学堂——"邛州中学堂"。中学堂设在邛州城隍庙的旧址,有六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
"李专员,"叶鸿业问,"中学堂招多少学生?"
"先招三十个。"李专员说,"招三十个,教一年,看效果。"
"那教材——"
"教材从成都运来。"李专员说,"教材是鹿大人亲自审定的。"
那年冬天,"邛州中学堂"开始招生。招生告示贴在邛州城门上,告示上写着"凡临邛子弟,年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识汉字、能算术者,皆可报名"。
告示贴出去一个月,报名的学生有七十多个。李专员挑了三十个,挑的标准是"识汉字、能算术"。
"叶先生,"李专员对叶鸿业说,"叶家有几个学生报名?"
"五个。"叶鸿业说,"叶维贤、叶维勤、叶维俭、叶维恭、叶维让。"
"叶维贤——"李专员愣了一下,"叶维贤不是被赵知府查封了'新书展览会'么?"
"是。"叶鸿业说,"可叶维贤的算术好。"
"算术好?"
"嗯。"叶鸿业说,"叶维贤自学了加减乘除,还会开方。"
"那——"
"那——"叶鸿业说,"那叶维贤可以进中学堂。"
那年冬天,叶维贤进了"邛州中学堂"。中学堂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洋务——英文、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五门课,每门课都用的是新教材。新教材是从成都运来的,纸是洋纸,墨是油墨。
"维贤,"一个叫叶维勤的同学问他,"这些课,你能听懂么?"
"听不懂也要听。"叶维贤说,"听一年,听不懂;听两年,半懂;听三年,就懂了。"
"这话——"
"这话是我堂兄叶维新说的。"叶维贤说,"我堂兄在成都府学听过王启明先生的课。王先生说过——洋务不是一年两年能学成的。"
那年冬天,叶维贤在中学堂里读了半年。半年后,他给叶维新写了一封信。
"堂兄:
弟在邛州中学堂读书半年。半年里,弟学了英文、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五门课。五门课里,弟最喜欢物理。物理讲的是万物之理。弟以为——学好了物理,就能造洋人的船、洋人的炮。
堂兄,弟在中学堂里听说——朝廷要变法。变什么法,弟不知道。可弟知道一件事——大清要是不变,就要亡。
堂兄,弟想——叶家这一代,要变。
弟 维贤 叩首
光绪二十三年腊月"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春,叶氏宗祠内,一场关于变法的争论正在进行。
这一年,光绪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推动下,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变法的内容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各个领域。
"荒唐!"叶守旧拍案而起,"祖宗成法,岂能轻变?维新派要废八股、改科举,这是要断我们读书人的根!"
"族叔,"叶维新据理力争,"八股取士,选拔出来的都是书呆子,对国家有什么用?我们要学习西方的科技和政治制度,才能强国富民!"
"放屁!"叶守旧怒斥,"你懂什么?我们叶家世代读书,靠的就是科举。废除八股,我们叶家的子弟还能有什么出路?"
"出路多的是。"叶维新说,"现在新式学堂遍地开花,学成了可以去做实业、办工厂、办报纸,一样可以报国。"
"你……你这是要造反!"
"我不要造反。"叶维新平静地说,"我要变法。变法和造反,是两回事。"
"变法和造反有什么区别?"叶守旧冷笑。
"造反是要推翻朝廷。"叶维新说,"变法是在朝廷的框架内改。康先生他们,是要帮光绪帝把大清改强,不是要推翻大清。"
"改强?改成洋人的样子?"
"学洋人的长处,不是变成洋人。"叶维新说,"咱们的礼义廉耻、忠孝节义不能丢。可洋人的科技、制度,要学。"
叶守旧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鸿业,"他转头对叶鸿业说,"你是族长,你说句话!"
叶鸿业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祠堂正中的椅子上,望着牌位。
"守旧,维新,"他说,"你们俩都别吵了。"
"鸿业——"
"我支持变法。"叶鸿业说,"可我支持的是稳健的变法,不是激进的变法。"
"什么叫稳健的变法?"叶守旧问。
"一步一步来。"叶鸿业说,"先开新式学堂,再改科举;先练新军,再改官制。急不得。"
"可康先生他们——"
"康先生他们在京城,咱们在临邛。"叶鸿业说,"京城离临邛二千里。京城的变法怎么走,咱们管不了;临邛的变法怎么走,咱们能管。"
"那怎么管?"
"在族学里增设实学课程。"叶鸿业说,"从今年开始,族里的孩子,除了读《四书》《五经》,还要读算学、地理、格物。这些是实学。读了实学,将来不管朝廷怎么变,孩子都能用得上。"
"那八股呢?"
"八股还是要读。"叶鸿业说,"科举还没废,孩子还要考。可不能只读八股。"
"好。"叶守旧勉强点头,"就依你。"
争论平息后,叶守旧一个人坐在祠堂的角落里,望着牌位。
"列祖列宗,"他轻声说,"叶家这一代,要走新路了。祖宗留下的规矩,还能守得住么?"
他没有答案。
那年春天的茶山,明前的茶青采得比往年早。叶守旧戴着斗笠,背着茶篓,在茶垄里走了半天。他采茶的手法很慢,可采得干净。每一片茶叶都从茶枝的根部掐下来,不留老叶。
"守旧叔,"叶鸿业走过来,"您亲自采茶?"
"嗯。"叶守旧说,"不采茶,我心慌。"
"心慌什么?"
"心慌——"叶守旧叹了口气,"心慌祖宗留下的规矩守不住了。"
"守旧叔,"叶鸿业说,"规矩守不住的时候,就要改规矩。"
"改?"
"改一改,规矩就活了。"叶鸿业说,"死守,规矩就死了。"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四月,叶维新去了京城。
他去京城,是要参加"公车上书"两周年纪念会。纪念会在北京宣武门外的一间茶馆里开,来的人有康有为的学生、有梁启超的朋友、有各地来京的举人。
"维新,"康有为看见叶维新,"你怎么来了?"
"康先生,"叶维新说,"我来参加纪念会。"
"好。"康有为说,"纪念会上,咱们要商量变法的事。"
"康先生——"叶维新问,"变法能成么?"
"能成。"康有为说,"光绪帝支持变法。光绪帝支持,变法就能成。"
"那——"
"那——"康有为说,"变法要是成了,大清就有救;变法要是不成——"
"不成怎样?"
"不成——"康有为顿了顿,"不成就要流血。"
那年四月,叶维新在北京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见了康有为三次,见了梁启超五次。他在茶馆里听人议论变法,在街头看人散发变法的传单。
"维新,"一个朋友问他,"变法真的能成么?"
"不知道。"叶维新说,"可我知道一件事——变法是潮流。潮流挡不住。"
"那——"
"那——"叶维新说,"那叶家的人,要跟着潮流走。"
那年五月,叶维新从北京回到成都。他没有回临邛。他在成都等了两个月——等京城变法的消息。
"维新,"王启明问他,"京城变法的事,怎么样了?"
"光绪帝下了好几道变法诏令。"叶维新说,"废八股、办学堂、练新军、修铁路——都下了。"
"那——"
"那——"王启明说,"变法成了?"
"还没。"叶维新说,"光绪帝下了诏令,可慈禧太后还没表态。"
"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叶维新说,"慈禧太后才是大清真正的皇帝。"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九月,戊戌政变。
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囚禁光绪帝,废除变法诏令。康有为、梁启超逃往海外。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六人被捕,英勇就义。
消息传到临邛,叶维新跪在祠堂里,泪流满面。
"谭先生,"他哭道,"您就这么走了……"
"维新!"叶鸿业一把抓住孙子的手臂,"快走!"
"祖父——"
"你平时支持变法,又读过《时务报》,如果官府追查起来,你会有危险!"叶鸿业急切地说,"去上海,那里有租界,清廷的势力够不到!我在那里有个老朋友,会照顾你!"
"祖父,我不走!"
"傻孩子!"叶鸿业急得直跺脚,"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可——"
"可你祖父叶明远临终前说过——'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你要活下去,才能有将来!"
叶维新看着祖父苍老的面容,眼泪夺眶而出。
"祖父,"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儿不孝。"
"快走!"叶鸿业推他。
叶维新转身离去。
他走出祠堂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宏规冠蜀"匾额还挂在门楣上。"知耻而后勇"对联还贴在墙上。
"祖父,"他轻声说,"孙儿会回来的。"
那晚,叶维新没有走成。
因为从邛州城里传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慈禧太后下令各省追查"新党"。四川巡抚已经接到电报,要在全省搜捕支持过维新的人。
"鸿业,"叶德昌——叶鸿业的族弟,五十多岁——匆匆跑进祠堂,"四川要抓新党!"
"知道了。"叶鸿业说,"维新已经走了。"
"走了好。"叶德昌说,"可维新走了,官府会不会来抄家?"
"会。"叶鸿业说,"维新在族学里讲过《时务报》,讲过康有为,这件事族里人都知道。官府来查,查到了就要抓人。"
"那怎么办?"
"藏。"叶鸿业说,"把维新读过的书、讲过的报,全部藏起来。"
"藏哪里?"
"藏茶山。"叶鸿业说,"茶山里的老茶树下,挖一个坑,把书埋进去。"
"那要是茶农发现呢?"
"茶农——"叶鸿业想了想,"茶农不识洋文。埋进去,他们当废纸。"
那晚,叶鸿业亲自上山埋书。他用油纸把书包好,油纸是桐油浸过的,防水。书一共十七本,埋在马湖营山口外一里的老茶树下。坑挖了三尺深,书放下去,填上土,土上种一棵茶苗。茶苗是从老茶树上剪下来的,三年就能长起来。
"维新,"叶鸿业对着茶苗说,"等这棵茶苗长大了,你就回来。"
维新走了。
他没有走成上海。
他去的是雅安。雅安是叶家茶山运茶的中转站。雅安城里,有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亲戚姓杨,是开茶号的。叶维新到了雅安,先在杨家茶号里躲了半个月。半个月后,风声松了,他托人打听——邛州城里没有抓人。叶家的族学关了,王启明先生回了成都。
"维新,"叶鸿业托人送信,"你留在雅安,不要回来。"
"祖父——"
"留在雅安,学做茶。"叶鸿业说,"雅安是茶马古道的中转,茶号里能学真本事。"
"可我想读书。"
"读书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叶鸿业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
叶维新在雅安待了两年。两年里,他在杨家茶号里学做茶——从采茶、做茶、卖茶,到记账、跑腿、谈判。两年下来,他从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懂茶的人。
"维新,"叶鸿业后来对人说,"咱们叶家这一代,分成两支了。一支在临邛,一支在雅安。一支守根,一支出路。"
那晚,叶守旧在祠堂里坐了半夜。
"鸿业,"他对叶鸿业说,"维新这一去,叶家就分了。"
"分了不是散了。"叶鸿业说,"分了还能合。"
"什么时候合?"
"等朝廷变了。"叶鸿业说,"朝廷一变,维新就能回来。"
"朝廷会变么?"
"会。"叶鸿业说,"洋人的船越来越快,洋人的炮越来越利。朝廷不变,就要亡。"
那年冬天,叶守旧一个人在祠堂里收拾香案。他把香灰扫掉,把香炉擦干净,把"知耻而后勇"的对联重新裱了一层薄纸。
"列祖列宗,"他对着牌位说,"叶家这一代,要走新路了。老路还没断,新路已经开始了。"
他磕了三个头。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冬天,京城里来了消息——慈禧太后没有杀尽维新派,只是杀了六君子;康有为、梁启超逃到了海外;光绪帝被囚禁在瀛台。
消息传到邛州城,传到马湖营。叶鸿业坐在祠堂里,望着牌位。
"祖父,"他轻声说,"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可变法的种子,已经播下了。"
叶维新去了雅安,又从雅安去了上海。他不知道,三年后,慈禧太后也会死;八年后,辛亥革命会爆发;十二年后,中华民国会建立。
他更不知道,他会在上海遇到孙中山,会加入同盟会,会成为革命党的一员。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逃出家乡的年轻人,揣着一封祖父的信,走在去往东方的路上。
那年冬天,邛州中学堂也被查封了。
查封中学堂的,是邛州知府赵大人。赵知府说——"中学堂教的是洋务,洋务是维新派的玩意儿。维新派被镇压了,中学堂也不能留。"
"赵大人,"李专员对赵知府说,"中学堂是鹿巡抚办的。您查封中学堂,是要得罪鹿巡抚的。"
"鹿巡抚被撤了。"赵知府说,"鹿巡抚是维新派的人。维新派被镇压了,鹿巡抚也完了。"
"那——"
"那——"赵知府说,"那中学堂查封。"
那年冬天,"邛州中学堂"被查封了。三十个学生被遣散回家。图书室里三百本新书被烧了。
"维贤,"叶守旧对儿子说,"你进中学堂读书,读了不到一年。"
"爹——"
"可中学堂查封了。"叶守旧说,"你回家吧。"
"回家做什么?"
"回家种茶。"叶守旧说,"叶家的茶山不能丢。"
那年冬天,叶维贤回到了马湖营。他在茶山上种了三个月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可他没有后悔。
"维贤,"一个茶农问他,"你在中学堂读了半年,又回来种茶,不后悔么?"
"不后悔。"叶维贤说,"种茶是叶家的本分。"
"可——"
"可——"叶维贤说,"可种茶的人,也能读书。"
那年冬天,叶维贤在茶山上种茶,也偷偷读书。他读的是王启明先生留下的两本英文书——《几何原本》和《代数术》。两本书是英文的,他看不懂,只能对着插图猜。
"维贤,"叶鸿业看见他在茶山上读书,"你读的是什么?"
"祖父——"叶维贤把书藏到身后,"我——我没读什么。"
"拿出来。"叶鸿业说。
叶维贤把书拿出来。
叶鸿业翻了几页,看不懂英文。
"维贤,"叶鸿业说,"这书——"
"祖父,"叶维贤说,"这书是王先生留下的。王先生说——读了这书,就懂几何。"
"几何?"
"嗯。"叶维贤说,"几何是算术的一种。几何能算出来,田有多长,山有多高。"
"田有多长,山有多高——"叶鸿业想了想,"那不用算。"
"不用算?"
"嗯。"叶鸿业说,"田有多长,肉眼一看就知道。山有多高,肉眼一看就知道。"
"可——"叶维贤说,"可肉眼看的,不精确。"
"精确?"
"嗯。"叶维贤说,"用尺量的,才精确。"
叶鸿业愣了一下。
"维贤,"他说,"你说得对。"
那年冬天,叶维贤在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屋里,办了一个"秘密读书会"。读书会有八个学生,都是叶家的少年。他们每月聚会一次,读书、讨论、辩论。
"维贤,"一个学生问,"咱们读书会读什么?"
"读英文。"叶维贤说,"读代数。读几何。"
"可老师呢?"
"老师——"叶维贤说,"老师是王先生留下的书。"
那年冬天,叶维贤的"秘密读书会"在马湖营传开了。学生们偷偷叫他"小维新"——因为他堂兄叶维新是维新派的人,他也是维新派的人。两个"维新",让邛州知府头疼。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春,邛州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维新无关,与科举有关。
"诸位——"邛州知府赵大人在府衙门前贴了一张告示,"朝廷下旨,今年废除科举!"
"废除科举?"百姓们愣住了。
"嗯。"赵大人说,"朝廷下旨,今年废除科举,以后读书人不用再考八股了。"
"那——"
"那——"赵大人说,"那读书人怎么办?"
百姓们议论纷纷。
那年春天,废除科举的消息传到了马湖营。
"鸿业,"叶守旧跑到祠堂,"听说了么?朝廷废除科举了!"
"听说了。"叶鸿业说。
"那——"叶守旧急了,"那叶家的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
"科举废了,孩子不能再考科举了。"叶守旧说,"不能考科举,孩子读书做什么?"
"读书——"叶鸿业说,"读书不是为了考科举。"
"不为考科举?"
"嗯。"叶鸿业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不是为了当官,是为做人。"
"可——"
"可——"叶鸿业说,"可科举废了,读书人学不到做官的本事了。"
"那——"
"那——"叶鸿业说,"那叶家的孩子,要学做事的本事。"
"做事的本事?"
"嗯。"叶鸿业说,"做事的本事是——种地、做茶、做盐、做买卖、做手艺。"
"可——"叶守旧说,"可这些事,不用读书也会做。"
"不用读书也会做——"叶鸿业说,"可读书的人做,比不读书的人做得好。"
"为什么?"
"因为读书的人,懂道理。"叶鸿业说,"懂道理的人做事,做得巧;不懂道理的人做事,做得笨。"
叶守旧没说话。
那年春天,叶家祠堂里挂起了一块新匾。匾是叶鸿业亲自写的,写的是"耕读传家"四个大字。
"鸿业,"叶守旧看见新匾,"您怎么把'耕读传家'挂起来了?"
"因为科举废了。"叶鸿业说,"科举废了,读书人不能只读书了。读书人要一边耕种,一边读书。"
"耕读传家——"叶守旧念了一遍,"好。"
那年春天,"耕读传家"匾额挂在祠堂正殿,和"宏规冠蜀"匾额、"知耻而后勇"对联,相映成趣。三块匾、两副对联,挂在一面墙上。
"祖父,"叶维贤站在祠堂里,仰头望着那些匾额和对联,"这些字——"
"这些字——"叶鸿业说,"这些字是叶家的根。"
"根?"
"嗯。"叶鸿业说,"叶家的根是诗书传家。如今诗书传家不够了,要加上耕读传家。"
那年春天,叶维贤开始在马湖营山口外的茶山上,一边种茶,一边读书。他读的是英文、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五门课,每门课都用的是王启明先生留下的书。
"维贤,"一个茶农问他,"你一边种茶,一边读书,不累么?"
"累。"叶维贤说,"可读书让我懂得了种茶。"
"种茶——"茶农问,"种茶不用读书也会。"
"不用读书也会——"叶维贤说,"可读书的人种茶,能知道茶树的叶子为什么发黄。"
"为什么发黄?"
"因为缺氮。"叶维贤说,"氮是茶树需要的元素。缺了氮,叶子就发黄。"
"氮——"茶农愣了一下,"氮是什么?"
"氮是——"叶维贤想了想,"氮是一种气体。洋人叫它'nitrogen'。"
那年春天,叶维贤在茶山上种茶、读书,也偷偷给学生讲课。学生们叫他"叶先生",不叫他"小维新"了。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春,临邛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义和团有关,与洋人有关,与叶家无关。
那年春天,义和团从北方蔓延到四川。临邛城里来了一群义和团的人,他们头裹红巾,腰系红带,手持大刀,在城里"扶清灭洋"。
"赵大人,"一个幕僚对赵知府说,"义和团来了。"
"嗯。"赵知府说,"让他们进来。"
"可义和团要烧教堂——"
"烧。"赵知府说,"洋人的教堂,烧了活该。"
那年春天,临邛城里的教堂被义和团烧了。教堂里的传教士逃跑了,教堂里的信徒也逃跑了。
"维贤,"叶守旧对儿子说,"义和团烧教堂了。"
"嗯。"叶维贤说。
"你——"叶守旧问,"你怎么想?"
"我想——"叶维贤说,"烧教堂不是维新派的意思。维新派不是要烧教堂,是要学洋人的长处。"
"那义和团——"
"义和团——"叶维贤说,"义和团不懂洋人的长处。义和团只懂烧教堂。"
那年夏天,义和团从临邛撤了。义和团撤走前,留下了一句话——"扶清灭洋"。
"灭洋——"叶鸿业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城里的烟,"洋人灭得了么?"
"灭不了。"叶守旧说,"洋人有枪炮。"
"那——"
"那——"叶守旧说,"那义和团是胡闹。"
那年夏天的马湖营,茶山还在。祠堂还在。读书的种子还在。
腊月里,临邛坝子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茶山上,把老茶树的枝丫压得往下垂。茶农们赶着上茶山,把枝丫上的雪抖掉——雪压久了,枝丫会断。枝丫断了,明年的春茶就要减产。
叶鸿业站在山口,望着茶山。
"叶族长,"茶农老李走来,"今年的雪比往年大。"
"嗯。"叶鸿业说,"明年的春茶,恐怕要减产。"
"减产不怕。"老李说,"怕的是洋货再来挤。"
"洋货——"叶鸿业想了想,"洋货挡不住。咱们挡洋货,是挡不住的。"
"那怎么办?"
"做好自己的茶。"叶鸿业说,"洋货再挤,邛茶还是邛茶。邛茶的味道,洋人做不出来。"
老李点了点头。
"叶族长,"他说,"我去抖雪了。"
"去吧。"
老李转身走进雪里。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吹。风吹起茶农身上的雪,落到地上,化成水。
叶鸿业望着老李的背影,望了许久。
他想起三十年前,父亲叶明远站在茶山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茶叶是叶家的命脉,命脉不能断。"
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可茶叶还在。
"爹,"叶鸿业轻声说,"您留下的茶叶,孙辈还守得住。"
那年除夕,叶鸿业在祠堂里守岁。守岁要在祠堂里点一夜的灯,灯油用桐油,灯芯用棉线。灯要点到天亮。
叶守旧陪他守。
"鸿业,"叶守旧说,"今年这一年,朝廷变了。维新派被杀了六君子,维新也败了。可维新派的种子还在。"
"嗯。"叶鸿业说,"种子在。"
"维新派的人会回来么?"
"会。"叶鸿业说,"可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那叶家呢?"
"叶家——"叶鸿业想了想,"叶家这一代分了。一支守在临邛,一支去了雅安、上海。可叶家的根还在临邛。"
"根在哪里?"
"根在茶山。"叶鸿业说,"根在祠堂。根在'知耻而后勇'五个字里。"
叶守旧点了点头。
"鸿业,"他说,"你比我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叶鸿业说,"是想得远。"
"想远?"
"嗯。"叶鸿业说,"朝廷的变法失败了,可朝廷还要变。朝廷再变,百姓就要跟着变。百姓一变,叶家就要跟着变。叶家这一代不变,下一代就要变。"
"那咱们这一代做什么?"
"守。"叶鸿业说,"守茶山,守祠堂,守规矩。守到下一代准备好了,再交给下一代。"
叶守旧没再问。
那天晚上的灯油烧到了天亮。叶鸿业和叶守旧在祠堂里坐了一夜,到天亮时,灯芯烧尽了,灯油也见底了。
"鸿业,"叶守旧说,"天亮了。"
"嗯。"叶鸿业说,"新的一年了。"
他们俩从祠堂里出来,站在山口上,望着茶山。
茶山上的雪开始化了。雪水从茶树的枝丫上滴下来,滴在茶垄里,滴在泥土里。
"鸿业,"叶守旧说,"雪化了,茶树要发新芽了。"
"嗯。"叶鸿业说,"明年的春茶要来了。"
"春茶来了,"叶守旧说,"叶家就还能活。"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茶树下,长着一棵嫩绿的茶苗。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
甲午战争过去了六年。《马关条约》签订了五年。戊戌变法过去了两年。
叶家这一代,分了。一支守在临邛——叶鸿业、叶守旧、叶维贤;一支去了雅安、上海——叶维新、叶鸿文。
可叶家的根还在临邛。根在茶山。根在祠堂。根在"知耻而后勇"五个字里。
老茶树下,新茶苗长得很快。三年就能长起来。三年后,这棵茶苗就能采茶了。
到那时候,叶维新也许会回来。
不回来也行。
叶家的根,不是哪一个人,是叶家一代代的人。每个人都是叶家的一代根。一代根老了,下一代根接上。接上的根,比老根更年轻,更有力。
云从茶山上飘过,看见茶苗上的露水。露水是昨夜下的雨留下的。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星星。
星星在天上,也在茶山上。
星星不灭,茶山就不灭。
茶山不灭,叶家就不灭。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戊戌变法(1898)时期临邛叶氏的家族反应。叶鸿业为稳健派代表,叶维新为激进派代表,叶守旧为保守派代表,叶维贤为青年秘密读书派代表。"知耻而后勇"对联再次成为家族精神象征。叶维新流亡雅安、上海为艺术虚构,但反映了清末新式知识分子从改良走向革命的典型路径。六君子(谭嗣同等)就义、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订、废除科举(1905年,清廷正式废除,但维新已动其根基)均为A级史实。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