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五 · 民国——风云变幻

第二十六章:辛亥风云

正文字数约 16,239 字

# 第二十六章:辛亥风云

**时间**:宣统三年(1911年)春至民国元年(1912年)正月
**地点**:临邛、成都、保路运动、邛州城
**核心人物**:叶维新、叶守旧、叶栋林、王人文、蒲殿俊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成温邛交通、川汉铁路、保路运动、武昌起义、邛崃光复、临邛易帜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川汉铁路的路基。

路基刚铺了一截,从成都方向往西延伸,到邛州就停了。停得突兀,像一句话说到半截被截住。路基两侧散着几截没运走的枕木,枕木上长了一层绿霉。远处坝子的水田刚插完秧,嫩绿一片。

这一年是宣统三年(1911年)。

邛州城外一片水田刚插完秧。田埂上走过挑空箩筐的汉子,赤脚踩在泥里,腿肚子上还沾着去年腊月没洗净的锅烟子。空气里有新水的腥气,有田里沤肥的酸气——这是临邛坝子每年春夏之交的味道。

叶维新从上海回来,已经有两年了。

他没有走祖父叶鸿业给他铺的路——没有进衙门,没有做幕僚,没有当翻译。他做了一件事:在邛州城里开了一间书社,卖新书、新报。

这一年他三十四岁,剃了光绪年间的辫子,又在上海剪短过,回来时依旧按本地风俗蓄了起来。别人看不出他去过上海,只看出他说话里夹着几个新词。

"维新,"叶守旧——这时的叶守旧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来到书社,"你卖的这些书,都是洋人的书?"

书社在邛州城东的小巷里。两扇半旧的木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手书的木牌:"维新书社"。门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时务报》《民报》《天演论》《万国公法》。

"不是洋人的书。"叶维新说,"是讲洋人的书。"

"那还不是洋人的书?"

"守旧叔,"叶维新笑了,"您吃过盐吗?"

"吃过。"

"盐是从哪里来的?"

"从盐井里来的。"

"可您吃盐的时候,不会变成盐。"叶维新说,"读书也是一样。读洋人的书,是为了懂洋人,不是为了变成洋人。"

叶守旧愣了一下,拄着拐杖的手没动。他想反驳,可一时寻不到把柄。

"守旧叔,您回家把这事同族里几位长辈说说。"叶维新把一卷报纸卷起来,"书他们看不看无所谓,可孙子辈要是问起来,他们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临邛人不是土,是兼学。'"

叶守旧把这话嚼了两遍,慢慢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他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叶维新又低下头在给一个年轻人包书。那个年轻人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辫子剪了半截,露出后颈的白肉。

"唉……"叶守旧叹了口气。


宣统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一个震惊四川的消息传来。

清政府宣布"铁路国有",将川汉铁路收归国有,并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借款合同。

这消息从成都发出来,先是电报线传到邛州电报局,再由电报局的差役抄写在木牌上,挂在城南茶馆门口。

叶维新是头一个去看那木牌的人。

"什么意思?"叶守旧跟在后面问。他今日来邛州城里赶场,本想顺路买两斤粗茶,听说城南茶馆贴了告示,便跟着人挤过去。

"意思是——"叶维新压低声音,"四川人集资修的铁路,要被朝廷卖给洋人了。"

"卖给洋人?"

"对。"叶维新说,"朝廷把铁路收回去,再把筑路权卖给洋人。洋人出钱修,洋人收钱赚。四川人一滴血一滴汗筹的钱,全打水漂了。"

"这……这怎么行!"

"所以四川人不愿意。"叶维新说,"保路运动起来了。"

消息传得快。邛州城里,凡是识字的人都在议论此事;不识字的人,也被身边识字的人议论了。

临邛坝子里的佃户听到这事,是在田间插秧的时候。

"募股的时候,一亩田摊两块银元。"一个老佃户蹲在田埂上,向几个年青人比划,"咱们马湖营叶家是一户一户算的,连寡妇都算了。如今收回去,谁肯?"

"不是收回去,是让洋人来收。"

"那就更要命了!"老佃户拍了一下大腿,"朝廷再贪,钱还在中国人口袋里;洋人贪,钱就流到洋人那去了。"

这一天,叶家茶山上采茶的女人们也停了半天工。她们议论的,不是茶叶的价钱,是铁路的股份。

"我家入了一股半。"一个妇女说,"那一年我爹抽大烟输了钱,没钱入股;东家叶家给我垫上了。如今要收回去,我爹的烟钱算白借了。"

"白借了。"

"可我不识字,连那张股据都没见过。"

"那也是你的股。"

妇女们回到茶垄里采茶。手底下是嫩芽,心里是火。

那晚,叶栋林——叶维新的堂兄,比叶维新大四岁,性子比叶维新更烈——从茶山上下来,连夜赶到邛州城。他在书社门口立住了脚。

"维新!"他喊道,"这条铁路,是咱们四川人的命根子!"

叶维新正伏在桌上抄写一份传单,闻言抬头。

"栋林哥,您来了。"

"我不能不来。"叶栋林拍着门板,"你说——朝廷凭什么收?凭什么卖给洋人?"

"凭朝廷的令。"

"朝廷的令能压住天?"叶栋林冷笑,"从前朝廷要收火井镇的税,咱们石家顶了回去;如今朝廷要收铁路股,咱们叶家也要顶回去!"

叶维新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堂兄。

"栋林哥,"他说,"这事不是我辈一人能顶的。要全四川一齐顶。"

"那就一齐顶!"叶栋林说,"明日我去成都,找同志会的罗先生、蒲先生。"

叶维新点点头。他从柜里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传单,递给堂兄。

"这是?"

"保路同志会的传单。明日我从书社发出去。"叶维新说,"您先去成都,把消息带过去。"

叶栋林把传单揣进怀里。

"维新,"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你还记得祖父当年讲的故事么?"

"哪个故事?"

"元军打进临邛那年,叶家有人把族谱缝进棉袄里,逃到西山,躲了三年。"叶栋林说,"今天若朝廷逼得紧,咱们也躲。"

"躲到哪里?"

"西山的茶垄里。"叶栋林说,"西山的茶垄,朝廷的兵找不着。"

叶维新笑了笑,没答话。

等堂兄走远,他在灯下把写好的传单又看了一遍。传单的最后一句是:

川汉铁路是四川人的路,不许卖给洋人!

宣统三年五月十五日(1911年6月11日),保路同志会尚未成立,四川谘议局议员蒲殿俊、罗纶等已经在成都开始串联。

消息传回邛州,叶维新把书社的伙计叫到一起。

"明日开始,"他说,"这书社不只是卖书的地方了。"

"那还是什么?"

"是临邛保路的联络点。"叶维新说,"要贴传单,要接待从成都回来的同志,要给坝子里的农民讲明白——朝廷要收咱们的路了。"

"维新,"一个伙计小声说,"这事犯法吧?"

"犯法?"叶维新反问,"朝廷收咱们的路,不犯法;咱们护路,反倒犯法?"

伙计不吭声了。


宣统三年六月十七日,四川保路同志会在成都成立。

"破约保路"的口号,传遍了四川。

临邛城里,抗议的人群一队接着一队。

"保路!保路!"

"破约保路!"

"川汉铁路是四川人的路,不许卖给洋人!"

队伍从城中心的大街走过,沿途有茶馆的小伙计端出茶碗,有布庄的老板娘搬出条凳,有老中医从药铺里探出半个身子。马湖营的人来得最远,他们天不亮就出发,背着干粮和水壶,进城时脸上的汗还没干。

叶维新站在人群最前面,挥着胳膊。

"乡亲们!"他喊道,"川汉铁路是咱们四川人一块银元一块银元筹起来的!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收归国有,还要卖给洋人!这叫什么?这叫卖国!"

"卖国!卖国!"

"咱们要保路!保路就是保家,保家就是保国!"

"保路!保路!"

人群里没有几个真正懂得"国有""借款合同"这种字眼,但他们懂"卖"字。一个字就够了。

叶守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叶维新激情澎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他喃喃道,"跟朝廷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也承认,叶维新说得对。朝廷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叶守旧没有上前喊口号。他拄着拐杖,慢慢转身,从人群后面绕回了家。

进祠堂前,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门楣上,"宏规冠蜀"四个大字还是照旧。可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今天压得特别沉。


宣统三年七月初一(1911年8月25日),成都保路同志会组织了万人游行。

消息传到邛州时,已是七月初三。马帮带回的不只是消息,还有从成都抄回来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邮传部大臣盛宣怀与端方合谋收路;四川总督王人文虽同情保路,却被清廷申斥。

叶维新读罢告示,脸色沉了下来。

"王人文被申斥了。"他对叶栋林说,"清廷要换更狠的人来。"

"换谁?"

"赵尔丰。"叶维新说,"他是从西藏调回来的。他那个哥哥赵尔巽在东三省,他在川边杀过藏民,手上有血。"

叶栋林点了点头。

"维新,"他说,"我已经在成都见过了龙鸣剑。"

"龙鸣剑?"叶维新问,"那位同盟会的?"

"对。"叶栋林说,"他在同志会里已经放了话——若朝廷派兵来,咱们不只有文的口号,还有武的同志军。"

叶维新愣了一下。

"栋林哥,您是说——"

"我是说,"叶栋林压低声音,"保路这事,不只是写传单的事了。"

叶维新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写传单的人是要写字的。写字的人,要把手藏在袖子里。可拿枪的人,是把手露在外面的。

"栋林哥,"他说,"我写字,您拿枪。咱俩把事分开。"

"嗯。"叶栋林说,"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成都真的杀起人来——"叶栋林顿了顿,"你要留在临邛。"

"为什么?"

"因为临邛需要人写。"叶栋林说,"拿枪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写字的人要留下来,把死的人记下来。"

叶维新没有立刻答应。他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户人家的屋檐,屋檐上正飞过两只麻雀。

"栋林哥,"他说,"我答应您。"


宣统三年九月初七(1911年10月7日),四川总督赵尔丰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

这天清晨,赵尔丰以"开会"为名,将四川保路同志会的代表骗进总督衙门。代表们刚进大堂,赵尔丰就下令关闭大门。

"开枪!"

枪声大作,毫不设防的代表们纷纷倒下。

蒲殿俊、罗纶被擒。颜楷、张澜被囚。死伤者无数。街上的人听见枪声,先是不信——以为是哪个戏班在演洋戏;后来信了——跑回家,关上门,把老婆孩子搂在怀里哭。

最早传回临邛的消息,是从电报线断掉之前的最后一份电文里漏出来的。电报局的差役说:"成都大乱。"

后来是马帮带回来的口信:"总督衙门杀了好多人。"

再后来是成都逃出来的人自己讲的。讲的人嘴唇发白,眼神散乱,讲完就蹲下去哭。

那天叶维新正在书社里抄写一份给州官的请愿书。听到消息,他的手抖了一下,毛笔从笔架上掉下来,摔断成两截。

"王大人,"他喃喃道,"您也不在了。"

王人文是同情保路的总督,可他已经在这年八月被调走。接任的是赵尔丰。

消息传到临邛,叶维新跪在祠堂里,向着成都方向痛哭。

"兄弟们!"他哭道,"我叶维新与你们誓不两立!"

"维新!"叶守旧跑来,"你要做什么?"

"我去成都!参加同志军!"

"你——你会死的!"

"死就死!"叶维新站起来,目光坚定,"文天祥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咱们叶家,从元朝开始就坚守气节。今天,我要继承这份精神!"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守旧站在夕阳里,拄着拐杖,背弯成了弓。

叶守旧站在原地,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孙子这一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可孙子是去报国,不是去送死。这两件事,在叶守旧心里一直打架。

那晚,叶守旧一个人在祠堂里坐到半夜。

香案上没有香,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烧了两次,灯油快见底了。

叶维新这一去,便是两个月。


叶维新在成都加入了保路同志军。

同志军是由四川各地的民团、会党、农民组成的武装力量。他们高举"保路"旗帜,与清军展开激战。

"叶兄弟,"同志军首领龙鸣剑对叶维新说,"你读过书,有文化,就留在总部帮忙吧。"

"不,我要上战场!"叶维新说。

"好!"龙鸣剑拍着他的肩膀,"咱们四川人,就是有这股子血性!"

叶维新随同志军转战四川各地。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打起仗来毫不含糊。他会骑马,会看地图,会在夜里点燃浸了桐油的草堆——那是当时最简陋的照明火。

"叶兄弟,小心!"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子弹过处,热辣辣的,他伸手一摸,半边头发都烫焦了。

"没事!"叶维新咬紧牙关,继续冲锋。

战斗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看地图要在夜里看,因为白天的地图会被雨水打湿;二是听清军的枪声,要能从声音里分辨出那是从哪一面墙后打出来的。

这两项本事救了他不止一次。

宣统三年八月,川西同志军围攻成都。叶维新所在的队伍从新都方向攻城。新都到成都只有四十里地,可这四十里地,他们打了八天。

第八天晚上,叶维新在一个村子里歇脚。村子里空无一人,鸡犬不闻。屋里的桌子上还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饭,饭已经凉了。

"这家人呢?"叶维新问。

"跑了。"龙鸣剑说,"听说同志军来了,怕官军怪罪,跑了一半。"

"咱们是同志军,不是官军。"

"可官军来了也会跑。"龙鸣剑苦笑,"老百姓躲的不是兵,是所有的兵。"

叶维新沉默了。

他想起临邛的茶垄。茶垄里的女人说——"我爹抽大烟输了钱,没钱入股;东家叶家给我垫上了。"那笔垫的钱,是两块钱。两块钱可以让一个佃户的女儿嫁人。

如今他要守的,是这两块钱的根。

"龙大哥,"他说,"咱们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朝廷收回成命。"

"可朝廷不收回成命呢?"

龙鸣剑叹了口气。

"那就要打到——"他没说下去。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

消息传到四川,整个同志军沸腾了。

"革命成功了!"

"推翻清朝!建立民国!"

武昌起义的消息,比清廷的公文传得快。它不经过电报线,而是经茶馆、经马帮、经背着茶叶进城的背夫。背夫到了茶馆,把消息抖出来;茶馆的伙计把消息抖给客人;客人把消息带回坝子。

叶维新在成都听到消息的那一天,是个下雨天。他蹲在屋檐下躲雨,雨从他面前的瓦檐落下来,砸在石板上。他望着雨,忽然想起自己答应堂兄的那句话——"若成都真的杀起人来,你要留在临邛。"

可他已经来了。

"栋林哥,"他轻声说,"我食言了。"

雨还在下。屋檐下的水汽带着一股泥腥气。

叶维新站起身,擦了擦手,往营地走。

武昌起义之后,四川的形势急转直下。清政府慌了手脚,把赵尔丰留在成都,让他"剿办"同志军。可赵尔丰也慌了——他知道武昌已经丢了,长江中下游的军队不会再救他。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1911年12月27日),成都宣布独立,成立大汉四川军政府。

赵尔丰被革命党军队抓获,公审后处决。

那一天,邛州城里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把头上的辫子盘在帽子里,故意不让人看见。可他们已经笑得满脸皱纹了。

"兄弟们!"叶维新站在成都城头,泪流满面,"咱们胜利了!"

他想起那场在总督衙门前的枪声,想起那阵擦着头皮飞过的子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还是他的手。

——可这个天下,已经不是那个天下了。


邛州的光复,发生在成都独立之后第三天。

那天是宣统三年十一月三十日(1911年12月29日)。

邛州城里有一种奇妙的气氛。街上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成都独立了,赵尔丰被抓了。"可议论的人随即压低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

邛州知州姓牛,旗人。这几天他没出过衙门。衙门门口的差役比平日多了一倍。差役们腰里别着刀,可刀柄上没缠红布。

这一天清晨,叶栋林从成都赶回了临邛。

他穿着一身同志军的旧军装,军装上还带着血迹。血迹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已经分不清了。他走到邛州城东门,门口的清兵认识他——他是马湖营叶家的人。

"叶大爷,"清兵小声说,"您回来了?"

"嗯。"

"成都——"

"成都独立了。"叶栋林说,"赵尔丰被抓了。"

清兵愣了一下。

"那……那咱们邛州——"

"邛州也要独立。"叶栋林说,"你愿意跟着清廷当亡国奴,还是跟着四川人当民国人?"

清兵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停。

"我……"他低下头,"我听叶大爷的。"

叶栋林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城里走。走到州衙门口时,他把军帽上的帽徽扯了下来。帽徽上写着"大清邛州营"。他把它扔进墙角的阴沟里。

"叶先生!"衙门口一个熟悉的差役迎上来,"您回来了?"

"回来了。"叶栋林说,"把牛大人请出来。"

"请……请出来?"

"就说——"叶栋林顿了顿,"就说四川已经独立,请邛州知州牛大人,做一个选择。"

差役迟疑了一下,转身进了衙门。

不一会儿,邛州知州牛敬轩从衙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便服,没戴官帽,脸色发灰。

"叶先生,"他拱了拱手,"本官……本官已知成都消息。"

"那——"

"本官愿……"牛敬轩的声音发颤,"愿把邛州印信,交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铜印。印上刻着"邛州之印"四字。印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叶栋林接过印。

印很沉。比他想象的沉。

"牛大人,"他说,"您可以选择留在邛州,也可以选择离开。"

"本官……"牛敬轩又拱了拱手,"本官明日便走。"

"去哪里?"

"回旗。"牛敬轩说,"回关外。"

叶栋林点了点头。他望着这位前任邛州知州慢慢转身、走进衙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牛大人,其实也是一个人。

可他没说出来。


当天午后,邛州在州衙门口举行了易帜仪式。

旧的龙旗被取下来,旗布已经在风里飘了好多年,褪了色,褪成了灰黄。新的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由叶栋林亲手升上去。

"升旗!"叶栋林喊道。

绳子拉紧。旗升到一半时卡住了。

"绳子打结了!"下面有人喊。

"再拉!"

绳子拉断了一截,可旗还是升上去了。旗在风里抖开,红的底色在冬天的灰白天空里格外刺眼。

下面的人鼓掌。鼓掌的有读书人、有茶馆伙计、有卖菜的、也有刚从茶垄里赶回来的茶农。

"邛州独立了!"叶栋林喊道。

"独立了!"

人群里有人哭了。

"哭什么?"旁边的人问。

"想起来了。"那人抹眼泪,"我爷爷说过——我家是湖广填四川来的,三代了。三代了,头一回在自己的县里,看见不是皇帝的旗。"

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更多人鼓掌。


那天晚上,叶维新从成都赶回了邛州。

他在邛州城门下站了一会儿。城门口的清兵换了同志军。同志军穿着旧军装,戴着没帽徽的帽子。他们没认出叶维新。

"哪个?"一个同志军问。

"马湖营叶家的。"叶维新说。

"哦,叶家的人。"同志军松了口气,"您是叶维新?栋林大爷说您今日到。"

叶维新点了点头。

他进了城。街上很热闹——不是过年的热闹,是另一种热闹。茶馆里有人唱新编的歌,歌词里唱着"民国万岁"。布庄门口挂出了青天白日旗,是临时用白布染的,蓝色不均,红色偏暗。

叶维新走到书社门口。书社的门开着。灯还亮着。

叶栋林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方铜印——邛州之印。

"维新,"他抬头,"你回来了。"

"嗯。"

"成都的事——"

"成了。"

叶栋林点了点头。

他把铜印推到叶维新面前。

"这印,"他说,"明日要交给新成立的邛州军政分府。"

"谁当府?"

"王人文已经回成都了。"叶栋林说,"邛州这里,要由本地士绅与同志军共管。"

"我呢?"

"你当民政长。"叶栋林说,"管文的事。"

叶维新点了点头。

他望着这方铜印。印上的"邛州"二字,从今以后就不再是大清的邛州了。

"栋林哥,"他轻声说,"咱们这一代人,做了一件大事。"

"不算大。"叶栋林说,"只能算——把祖宗留下的东西,保住了。"


临邛新政府成立的那天,是民国元年(1912年)正月。

邛州军政分府的牌子挂在原州衙门口。牌是松木做的,木纹还新,漆没干透。牌子上的字是叶维新写的——颜体,横平竖直。

新的邛州军政分府由七人组成:同志军代表三人,本地士绅代表两人,学界代表一人,商界代表一人。叶维新任民政长,叶栋林任军政长。

"维新,"叶栋林在第一次会议上说,"咱们今天开始,是民国人了。"

"嗯。"

"民国人有个规矩——"叶栋林顿了顿,"剪辫子。"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七个人里头,只有两人没辫子——一个是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年轻人,一个是早年在上海剪过的叶维新。其余五人,辫子都还在。

"剪就剪。"一个士绅代表先开口了,"反正皇帝都没了。"

"我明日剪。"另一个说。

"我也剪。"第三个说。

于是,民国元年的正月初二,临邛城里兴起了一场"剪辫子运动"。

起初是政府官员剪,接着是读书人剪,然后是商人剪。剪子有的是从剃头挑子借的,有的是从布庄借的,有的是家里就有的。

剪下来的辫子,有人扔了,有人留着。叶守旧把那根剪下的辫子用红绸包好,藏进了一只旧木箱的最底层。

"留着吧。"他对老婆说,"留个记号。"

"记号?"

"嗯。"叶守旧说,"提醒自己——别再让子孙剪第二回。"

老婆没听懂他的话。可几十年后,孙子辈把那只木箱打开,看见那根辫子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月初三那天,叶维新从邛州军政分府出来,回到马湖营。

祠堂门口已经挂上了一面新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旗挂在一根新栽的竹竿上。竹竿是砍自家茶山上的母竹做的,叶维新亲手上漆。

叶维新进祠堂的第一件事,是给祖宗上香;第二件事,是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剪子。

"咔嚓"一声,长长的辫子落在地上。

"留了好几十年的辫子,终于剪掉了。"叶维新抚摸着短促的头发,感慨万千。

"维新,你真要剪?"叶守旧看着孙子,眼中满是复杂。

"守旧叔,时代变了。"叶维新说,"现在是民国了,不再是清朝了。咱们要迎接新时代,就要从剪辫子开始。"

"你也剪了吧。"

叶守旧摸着那根跟了他一辈子的辫子。

那根辫子从光绪年间留起,在清朝的剃头挑子下梳过无数回,被老婆用皂角水洗过无数回,陪他在临邛的祠堂里走过无数回。

如今,要剪了。

"我……"叶守旧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也剪。"

于是,在叶氏宗祠前,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仪式。

叶家族人排着队,一个个剪掉辫子。祠堂前的青石板上,辫子落了一地,像一堆被遗弃的旧绳子。

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默默无语。

"这是新时代的开始。"叶维新对族人说,"从今天起,咱们叶家,要做一个新式的家族。咱们要继续读书,但不是读四书五经,而是读新式的学问。咱们要为国家做贡献,但不是为皇帝,而是为四万万同胞。"

"说得好!"年轻的族人鼓掌欢呼。

叶守旧虽然对叶维新的激进有些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时代确实变了。

"维新,"他对叶维新说,"咱们叶家,要与时俱进。不管是清朝还是民国,咱们都要守住根本——诗书传家,报效国家。"

"守旧叔,您说得对。"叶维新握住叶守旧的手,"咱们叶家,永远都是中国人的叶家。不管朝代如何更替,这份忠心,永远不变。"


正月初五,临邛城内外的秩序渐渐恢复。

旧的衙门还在,新政府没另起炉灶。叶维新把原州衙的差役留下了一半——那些不是旗人、本地出身的差役。另一半解散,由叶栋林的同志军顶替。

"维新,"叶栋林说,"这些差役里头,有些是跟牛大人的旧人,靠不住。"

"靠不住也要留着。"叶维新说,"民国不是把他们都赶走,是把他们变成民国的人。"

"变成?"

"嗯。"叶维新说,"朝廷的官能变成民国的官,靠的是他们愿不愿。若不愿,就让他们回乡种地;若愿,就留下来做事。"

"那你怎知他们愿不愿?"

"看眼睛。"叶维新说,"愿意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愿意的人,眼睛里只有旧主。"

叶栋林没说话。他对叶维新的这套"看眼睛"的本事不太相信,可他也没反对。

"你写字的本事我是认的,"他说,"可治国不是写字。"

"治国比写字更难。"叶维新说,"可治国也要从写字开始——先把告示写清楚,把账算清楚,把规矩立清楚。"

"那军呢?"

"军归你管。"叶维新说,"我管文,你管武。邛州一文一武,应该稳得住。"

叶栋林点了点头。

"维新,"他临走时说,"你那句'叶家永远都是中国人的叶家',我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


正月初八,新政府贴出第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是剪辫子:

凡我邛州百姓,年满十六岁者,须在正月十五前剪去发辫。逾期不剪者,本府派人上门剪,不收分文。

>

大汉四川军政府邛州军政分府
民政长叶维新

告示贴出那天,临邛城里议论纷纷。

"这告示,是民国的人写的,还是清朝的人写的?"一个茶馆伙计问。

"你管它哪个写的?"另一个伙计回,"反正剪辫子不疼。"

"我是说——"

"你是怕官府借剪辫子收钱。"另一个伙计说,"可告示上写得明白——不收分文。"

告示贴出第三天,邛州城东的剃头挑子生意就火了。挑子上的师傅一日要剪二十多个头。他从前是剃清朝的辫子头的,如今要把辫子剪掉、把后脑的头发推平。推平一面要花一刻钟。一天下来,他累得胳膊抬不起来。

"民国来了,"他对客人抱怨,"我的活比从前多了三倍。"

"多三倍还不好?"客人笑着说,"从前你一日剃五个头,如今剃十五个。"

"可从前一个头收二十文,如今一个头还是收二十文。"

"那你怎么不多收点?"

"叶民政长贴的告示——'不收分文'。我若多收,他不让我在城里摆摊。"

客人点了点头。

"那你就累着吧。"他说,"累也是民国的累。"


正月十五元宵节。

邛州城里挂了满街的灯笼。灯笼是各家各户自己挂的——有的是红纱灯,有的是白纱灯,有的是纸糊的兔子灯。街上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

叶维新和叶栋林一起出门。

两人走在文君井畔。井沿磨得发亮,几只木桶刚打上来水,水面映着民国元年的第一缕月光。

"维新,"叶栋林说,"前几日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祖父叶鸿业。"叶栋林说,"他穿着清朝的官服,站在祠堂门口,对我说——'栋林,咱们叶家的祠堂怎么挂了这面旗?'"

"你怎么答的?"

"我答——'祖父,清朝没了。'"

"他怎么说?"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祠堂。"叶栋林说,"他没说话。"

叶维新点了点头。

"祖父若是活着,他会理解的。"叶维新说,"他那一辈子,从甲午到戊戌,从光绪到宣统——他比咱们更懂得什么叫'时代变了'。"

"嗯。"叶栋林说,"可我还梦见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梦见文君井的水干了。"叶栋林说,"井里没有水,只有几片枯叶。"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叶栋林说,"只是这梦让我心里发慌。"

叶维新望着井水。井水在月光下微微波动。

"井水不会干。"他说,"卓文君在这儿卖了两千年酒,井都没干;今日换了民国,井也不会干。"

"真的?"

"真的。"叶维新说,"临邛的井,靠的是地下的水。地下的水,靠的是西山的雪。西山的雪还在流,井就不会干。"

叶栋林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两人望着井水,望着月光,望着临邛城里正月十五的灯火。


正月十五之后,邛州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

新的军政分府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原州衙的档案、账册、户籍整理出来。这些档案里有邛州每一户人家的田亩、人丁、税赋记录。新政府把它们全部接收,重新盖了邛州军政分府的印。

第二,重新登记铁路股份。清廷"铁路国有"的令撤了,原集股章程恢复。叶维新派人到各乡、各场、各镇,把四川保路同志会当年发的股据收回来,重新登记造册。

"维新,"叶栋林问,"这些股,朝廷不给了?"

"不给。"叶维新说,"铁路修不起来,股就是股。可股还在,根还在。等铁路修通那天,股能换回钱。"

"可若永远修不通呢?"

"那就永远留股。"叶维新说,"留给子孙看——告诉子孙,咱们的祖父,为了这条路,闹过革命。"

第三,废除旧刑名里的一些苛法——比如连坐、比如凌迟。这些刑罚在新政府的告示里被明令禁止。

"连坐可以废,凌迟早就不用了。"叶栋林说,"你这一改,是改给谁看?"

"改给读书人看。"叶维新说,"读书人懂法,他们知道民国与清朝不同。"

叶栋林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堂弟,比自己更适合治国。


民国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临邛坝子里的油菜花已经黄了一片。

邛州军政分府的告示牌上,又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这张告示的内容,是关于教育的:

自本年起,凡邛州境内儿童,年满七岁至十二岁者,须入学堂读书。学堂分官办与民办两种。民办学堂由地方士绅自筹经费,官府予以备案。

>

大汉四川军政府邛州军政分府
民政长叶维新

告示贴出那天,叶守旧拄着拐杖,特意从马湖营赶到邛州城来看。

"维新,"他问,"这是你写的?"

"嗯。"

"我孙子辈,能去读书么?"

"能。"叶维新说,"马湖营叶家的孩子,一律免费入学。"

"免费?"

"对。"叶维新说,"读书不能只让有钱人的孩子读。咱们叶家,从祖父那一辈就重视教育。祖父开过新式学堂——可惜停了。如今民国了,咱们要把它再开起来。"

叶守旧点了点头。

"维新,"他说,"我从前说你激进。如今看来,你比我稳。"

"守旧叔——"

"我说的稳,是稳在心里。"叶守旧说,"你做的事,是心里稳了才做的。我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叶维新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告示牌前走开,拄着拐杖,慢慢往马湖营走。走到邛州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旗在风里飘。

"民国了。"他对自己说。

这一句话,他从前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可如今再说一遍时,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的重量变了。

从前"民国了"三个字,是一句希望。

如今"民国了"三个字,是一份责任。


民国元年三月,叶栋林从邛州军政分府卸任。

他不再是军政长。新的军政长由一位同盟会会员接任——那位会员是从成都派来的。叶栋林依然在邛州城里,可他不再管军政。

"栋林,"叶维新问,"你不干了?"

"我干不了。"叶栋林说,"我只会拿枪,不会写字。新来的那位,是东京法政大学毕业的,他比我强。"

"你走了,军怎么办?"

"交给同志军的人。"叶栋林说,"同志军不能散。散了,临邛就没人守。"

"嗯。"

叶栋林拍了拍叶维新的肩膀。

"维新,"他说,"你继续写字。我回茶山。"

"回茶山?"

"嗯。"叶栋林说,"茶山上的活,离不开我。我从成都回来两个月,茶山上的茶青已经堆了十几筐没人管。再不回去,叶家的春茶就毁了。"

叶维新点了点头。

他望着堂兄走出军政分府大门。堂兄的背影和来时一样——穿着同志军的旧军装,军装上还带着血渍。

"栋林哥,"叶维新在后面喊,"你路上小心。"

"嗯。"

叶栋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维新回到书社。

书社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的木牌。牌上写着:

维新书社
(兼保路同志会临邛联络点旧址)

叶维新望着这块牌子。

他想起两年前,他开这间书社的时候,只想卖新书、新报。可如今,这间书社已经不只是书社了。它是临邛保路的见证,是邛州光复的见证,是临邛从清朝进入民国的见证。

他走进书社。书社里的书少了——这两个月,他把书都送出去了。送给出川的同志军,送给坝子里的佃户,送给读书的少年。

桌上的那方铜印——邛州之印——已经交出去了。

书社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下,把那支毛笔——去年四月那天摔断又重新接好的那支——拿起来,蘸了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临邛易帜,民国始建。

他把这张纸压在桌子的砚台下面。

然后,他把灯熄了。

走出书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巷子空空荡荡,巷口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民国了。"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宣统三年七月十五日,叶栋林从成都寄回一封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洇,像是被雨淋过。信里说:

维新吾弟:

>

我在成都见着了蒲殿俊先生与罗纶先生。罗先生气色不佳,说朝廷派来的赵尔丰已经到了成都,正在调兵。蒲先生面色稍好,但说话的底气不足——他们都是读书人,没有枪。

>

我去见了龙鸣剑。龙先生比蒲、罗二位有血性,他说若朝廷真开枪,同志军要还击。

>

我答应了他。

>

我从成都带回几支旧枪。枪是埋在城郊一位同志家里的,去年保路时埋下,如今挖出来。枪身锈迹斑斑,可还能打响。

>

你在临邛要多加小心。朝廷的兵若真来,邛州是必过之地——成温邛这条道,从古到今都是兵家必争。

>

替我问守旧叔好。

>

栋林
七月十二日

叶维新读完信,把信叠好,藏在书社的暗格里。

"栋林哥去成都找枪。"他对自己说。

他心里明白:保路的事,已经不是写传单能解决的了。

他当晚召集书社的几个伙计,把书社后院腾出来——后院里堆的是旧书和纸张,他把书和纸张搬到前屋,后院腾出来堆干草。干草堆里藏了十把大刀和三支旧枪。

"这是干什么?"一个伙计问。

"保命。"叶维新说。


宣统三年八月初三(1911年8月27日),叶栋林回到临邛。

他带回了七个人——都是他在成都联络的同志军骨干。其中一个是新津人,叫李再兴,会打枪;一个是双流人,叫王大海,会造火药;其余五个是成都附近的农民,原本是卖菜的,如今要扛枪。

七个人穿着各色衣裳,叶栋林把他们安排在城东一间废弃的祠堂里住下。

"从今日起,"叶栋林对他们说,"你们是邛州的同志军。"

"同志军?"王大海问,"打谁?"

"打清军。"

"清军在哪?"

"还没来。"叶栋林说,"可早晚要来的。"

七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叶大爷,"李再兴问,"咱们几个人,能打得过清军么?"

"打不过。"叶栋林说,"可咱们不用打过清军——咱们只要守住邛州。守住邛州,就是胜利。"

"怎么守?"

"邛州城小,只有四座城门。"叶栋林说,"咱们不必守住所有城门——只要守住西门和北门,南门和东门靠山,清军不好进来。"

七个人点了点头。

叶栋林带着他们,把邛州城的四座城门走了一遍。每座城门都派了两个人把守——守门的不只是同志军,还有城里的年轻人。叶栋林把守门的年轻人叫作"守门团"。守门团的规矩是:每日清晨换班,每班四人,四个时辰一轮。

"守门团不打仗。"叶栋林说,"只看着门。看有清军来,关门;看有同志军来,开门。"


宣统三年八月初十(1911年9月2日),消息传到邛州:朝廷派端方带兵入川。

端方是满人,时任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他奉命从湖北带兵入川,名义上是"查办"保路之事,实际上是要用武力解决。

消息传到邛州那天,叶维新正在书社抄写告示。他听到消息,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滴落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端方来了。"他对叶栋林说。

"嗯。"

"他带了多少人?"

"电报上说——三千。"

"三千人。"叶维新默念,"比咱们多十倍。"

"不止十倍。"叶栋林说,"清军的枪好,咱们的枪烂;清军的兵饱,咱们的兵饿。"

"那怎么办?"

"走山路。"叶栋林说,"端方要从成都走成温邛这条道进邛州。咱们在成温邛的半路上设伏——让他的三千人走成一字长蛇阵。"

叶维新点了点头。

"栋林哥,"他说,"这仗我不能跟你去打。"

"我知道。"叶栋林说,"你留在城里,稳住人心。"

"嗯。"

"维新,"叶栋林临走时说,"若我回不来,你替我把叶家守好。"

"栋林哥——"

"别急,"叶栋林笑了笑,"我只是说万一。"

他走了。

这一去,便是十日。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爆发。

这消息传到邛州时,端方还没进川。

消息是马帮带来的。马帮里有几个从湖北过来的商人,他们讲不清武昌的细节,只讲清一件事——武昌的兵反了,反的是清廷。

"反了?"叶栋林在茶馆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反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革命了。"商人说,"湖广总督瑞澂跑了,新军接管了武昌城。"

"湖广总督都跑了?"

"跑了。"

叶栋林放下茶碗,站起身。他没再听下去。

他连夜赶回城东的同志军驻地,把七个人叫起来。

"武昌起义了。"他说。

七个人愣住了。

"武昌起义了——意味着什么?"王大海问。

"意味着——"叶栋林顿了顿,"清廷的气数尽了。"

七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再兴先开口:

"叶大爷,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叶栋林说,"清廷气数虽尽,可端方还在路上。他不知道武昌的事——等他知道,他要么投降,要么反扑。"

"反扑的话——"

"反扑的话,咱们就真打。"叶栋林说,"可也有可能——端方会投降。"

"他会投降?"

"他是满人,"叶栋林说,"满人里也有识时务的。"


宣统三年九月初,端方率三千人到了成都。

成都这时已经在保路同志军的围攻之下。端方从湖北带兵入川,本是要替清廷解围。可到了成都,他才知道武昌已经丢了。

端方在成都只待了五天。

第六天,他在成都北校场被同志军抓获。抓获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部下。

端方的部下大部分是新军,新军里有革命党。革命党人在端方还没到成都时,就已经在军队里串联好了。

端方被押到成都的明远楼。楼里挤满了人。

"端方!"有人喊,"你给清廷办了什么事?"

"办了什么?"

"你把川汉铁路卖给洋人!"

"那不是我的主意——"端方想辩解。

可没人听。

端方在明远楼被公审,被判处死刑。行刑那天,成都万人空巷。

消息传到邛州,叶栋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端方没了。"他对叶维新说,"清廷在四川,再没兵了。"

"那咱们呢?"

"咱们?"叶栋林笑了笑,"咱们继续守城——等到成都正式独立的那天。"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成都宣布独立。

邛州的光复,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


叶栋林从成都回到邛州,是十二月初五的傍晚。

他骑马。进邛州城东门的时候,守门的同志军认出了他——守门团里有个叫赵大山的,是马湖营叶家的佃户,他远远望见叶栋林骑马过来,喊了一声"叶大爷回来了"。

叶栋林翻身下马。他的旧军装上多了一道新口子——那是子弹擦过的痕迹。子弹没打中皮肉,只打烂了衣襟。

"栋林哥!"叶维新从书社里跑出来,"您回来了!"

"嗯。"叶栋林把缰绳递给赵大山,"马喂点料。"

"哎。"赵大山接过缰绳,把马牵到一边。

叶栋林和叶维新走进书社。书社里还亮着灯——这几个月,叶维新几乎每天都在书社里写到深夜。

"端方的事——"叶维新说。

"端方死了。"叶栋林说。

"嗯。我听说了。"

"不是我杀的。"叶栋林说,"是他自己的兵杀的。"

"他自己的兵?"

"嗯。新军里有革命党——革命党是汉人,端方是满人。满人汉人之间,早晚要翻脸。"叶栋林说,"汉人不愿替满人打仗了。"

叶维新点了点头。

"栋林哥,"他说,"您这道口子——"

"擦了一下。"叶栋林说,"在双流县外头。"

"双流?"

"我带同志军的一队人去截端方的后队。"叶栋林说,"端方虽然死了,可他手下的兵还没全散。"

"散了没?"

"散了大半。"叶栋林说,"剩下的几个跑进了山里。"

叶维新没再问。

他从柜里取出一瓶烧酒,倒了两碗。

"栋林哥,"他举起碗,"这一碗,敬您。"

"敬我什么?"

"敬您——没死。"

叶栋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他举起碗,"敬我没死。"

两只碗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宣统三年十二月十五日,邛州军政分府正式成立。

成立那天,叶维新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这身中山装是他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是临邛城里的第一身中山装。

中山装是黑色的,四个口袋,立领,袖口有三粒扣子。叶维新穿了半天,不习惯——他从清末开始就穿长衫,中山装的袖子短、衣襟窄,让他浑身不自在。

"维新,"叶栋林看着他,"这衣裳——"

"是中山装。"

"我知道是中山装。"叶栋林说,"我是说——你穿着像个学生。"

"学生?"

"嗯。像刚从成都洋学堂出来的学生。"

叶维新笑了笑。

"我也五十多了。"他说,"还像学生?"

"民国了嘛。"叶栋林说,"民国的人,都像学生。"

两个人从书社出来,往州衙走。街上很热闹——这一天的邛州,比任何一天都热闹。茶馆里有人在唱新编的川剧,戏词里唱着"民国万年"。布庄门口挂了五色旗(彼时尚未完全过渡到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巷子里有人放鞭炮。

"维新,"叶栋林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么?"

"哪时候?"

"戊戌那年。"叶栋林说,"那年我九岁,你五岁。咱们一起在祠堂里听祖父讲维新的事。"

"嗯。"

"祖父说——维新是要流血的。"叶栋林说,"如今咱们都流过血了。"

"祖父还说过另一句话。"叶维新说。

"哪一句?"

"'维新不是一两代人能做完的。'"叶维新说,"他说——'维新是几代人的事。'"

叶栋林点了点头。

"咱们这一代——"他说,"算开了个头。"

"嗯。"

"下代人接不接得住——"叶栋林顿了顿,"就看他们的了。"

两人走到州衙门口。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同志军,有读书人,有茶馆伙计,有茶农,有商贩。

叶维新在州衙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他把军政分府的告示牌揭下,露出下面早就挂好的新牌——"大汉四川军政府邛州军政分府"。牌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颜体,横平竖直。

"邛州——"他扬声喊道,"光复了!"

下面的人鼓掌。

"民国——"他继续喊,"万岁!"

"万岁!"下面的人齐声应和。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亮,落在州衙门口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民国元年正月初一,中华民国正式成立。

消息传到临邛的那天早晨,叶维新正在马湖营的祠堂里给祖宗上香。

他上完香,抬起头,望着门楣上的"宏规冠蜀"四个字。

"祖父,"他轻声说,"民国了。"

他没有等回应。

他站起身,把香案上的香灰倒掉,把香炉擦干净,把新的香插上去。

然后他走出祠堂。祠堂门口,那面新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飘。旗下的竹竿是新栽的母竹,竹节处还带着一点新绿。

叶维新望着旗。

他想起祖父叶鸿业——祖父是从戊戌那一辈走过来的。祖父一辈子想维新,可维新总是流血的。祖父这一辈子,看着戊戌流了血、辛亥又流了血。可血没白流——流到最后,民国还是来了。

"祖父,"他轻声说,"您的'宏规冠蜀'四个字,孙辈没丢。"


叶守旧听完孙子讲完这些事,已经是民国元年正月初十的晚上。

祠堂里的灯油已经添过两次了。叶守旧坐在香案旁边,拐杖斜靠在香案腿上。他的辫子剪了,后脑的头发还没长齐,短短的一层,像刚割过的稻茬。

"守旧叔,"叶维新说,"您看——咱们叶家这一辈,做的事对不对?"

叶守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烟袋——那只烟袋是光绪年间留下来的,烟杆是竹子的,烟锅是黄铜的,烟袋上绣着一只鸳鸯。鸳鸯绣得有些粗糙,可颜色还在。

"维新,"他点燃烟袋,吸了一口,"你这支笔,从前是你祖父的。"

"嗯。"

"你祖父用这支笔,写过奏折,写过诗文,写过告示。"叶守旧说,"可他这一辈子,没写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遗嘱。"叶守旧说,"他死的时候,没来得及写遗嘱。"

叶维新沉默了一下。

"祖父死得急。"他说。

"嗯。"叶守旧说,"急得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

"祖父想交代什么?"

"我想——"叶守旧吸了一口烟,"他想交代的是'叶家之后怎么走'。"

"怎么走?"

"他没说。"叶守旧说,"可他知道——叶家不能总守着祠堂过日子。祠堂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人不能守死的屋子。"

叶维新点了点头。

"守旧叔,"他说,"祖父若在,他会怎么看民国?"

叶守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烟灰。

"他呀,"叶守旧说,"他会哭。"

"哭?"

"嗯。他会哭。"叶守旧说,"他想了一辈子的维新,到死都没看到。如今维新来了,他看不到了。"

"那就替他看。"叶维新说,"孙辈替他看。"

叶守旧点了点头。

"维新,"他说,"你比我看得远。我从前说你激进,是我没看远。"

"守旧叔——"

"我不是认错。"叶守旧说,"我是认了一件事——维新不能只靠写字的人。维新要靠拿枪的人、写字的人、种地的人、算账的人——所有的人一起维新,才是真的维新。"

"嗯。"

"所以——"叶守旧站起身,拄着拐杖,"你去当你的民政长。栋林去守他的茶山。我——我守这祠堂。"

"守祠堂?"

"嗯。"叶守旧说,"祠堂里要有人守。没人守,祠堂就倒了。"

"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叶守旧说,"我每年来祠堂添一次香,把香案擦一遍,把匾额擦一遍。七十多岁了,做不动别的,这个还能做。"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祠堂。祠堂门口,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飘。旗下的竹竿是新栽的母竹。

叶维新跟在后面。

"守旧叔,"他说,"您放心。"

"我放心。"叶守旧说,"叶家从我祖父那一辈开始,到我这一辈,到你这一辈——三辈人,总算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什么事?"

"把这条铁路保住了。"叶守旧说,"铁路没修通,可四川人的股还在。股在,根就在。"

他走到祠堂门口的石阶前,停住了。他没回头。

"维新,"他说,"替叶家记住——以后的路还长。"

"记住了。"

叶守旧拄着拐杖,慢慢往马湖营走。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民国元年正月二十日,叶维新在邛州军政分府贴出了最后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是关于叶栋林的:

兹任命叶栋林为邛州军政分府军政长,协助本府办理军务。

>

大汉四川军政府邛州军政分府
民政长叶维新
民国元年正月二十日

告示贴出那天,叶栋林正在茶山上。

他从茶垄里直起身,远远看见邛州城门口的告示牌。他看不清牌上写的是什么——距离太远,字太小。可他身边有个年轻人,是从城里赶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大爷,"年轻人说,"您——您被任命了!"

"任命什么?"

"军政长!"

叶栋林愣了一下。

"维新这小子——"他笑了笑,"他自己要当民政长,把军政长塞给我。"

"您不愿意?"

"愿意。"叶栋林说,"可我得先把茶青收了。"

"什么时候收完?"

"半个月。"叶栋林说,"半个月后,我去上任。"

"那这半个月——"

"这半个月,"叶栋林重新弯下腰,继续采茶,"茶山上的活不能停。茶停了,叶家就断了粮。叶家断了粮,民国也撑不下去。"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叶栋林采茶的样子——一只手扶着茶枝,一只手掐下嫩芽。嫩芽放进腰间的竹篓里,竹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叶大爷,"年轻人说,"您——"

"你回去吧。"叶栋林没抬头,"告诉维新,半个月后我去。"

年轻人走了。

叶栋林继续采茶。茶垄里的嫩芽一片一片落入竹篓。

远处,邛州城门口的告示牌在阳光下反光。城门口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飘。

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太阳。茶垄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叶栋林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往山下走。背上是装满茶青的竹篓,竹篓里的嫩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一刻,他不是军政长。

他只是叶栋林——一个采茶的人。


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叶栋林正式到邛州军政分府上任。

他穿的还是那身同志军的旧军装——军装上的血迹洗不掉了,怎么洗都留着一团暗褐色。他把军装熨了熨,穿在身上,从马湖营出发,沿着那条新修的成温邛土路往城里走。

走到邛州城门口,守门的同志军认出了他。

"叶大爷,您上任啦?"

"嗯。"

"您这身衣裳——"

"洗不掉。"叶栋林说,"血渗进了纤维。"

"那——"

"那就穿着。"叶栋林说,"穿着提醒自己——这血不是白流的。"

他进了城。

军政分府的告示牌前,已经站了几个等着的同志军和读书人。叶维新在告示牌前等着。

"栋林哥。"叶维新迎上去。

"维新。"叶栋林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小兵。

两人并肩往军政分府里走。

"栋林哥,"叶维新说,"今日开始,军归你管。"

"嗯。"

"管军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叶栋林想了想,"最难的是让人明白,革命完了,可日子没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同志军里头,有些人以为革命完了就该散了,回家种地。"叶栋林说,"可也有些人以为革命完了就该分了,分田分地分财产。"

"那怎么办?"

"前者要劝。"叶栋林说,"劝他们——革命完了,要守住地方。守地方不是靠打仗,是靠过日子。"

"后者呢?"

"后者要管。"叶栋林说,"分了田,谁来种?分了地,谁来守?分了财产,谁来用?"

叶维新点了点头。

"栋林哥,"他说,"您比我想得明白。"

"我明白什么?"叶栋林说,"我只是——亲眼看过太多革命完了就散的队伍。"

两人进了军政分府。

府里的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叶维新把文件推给叶栋林。

"这是?"

"邛州兵员册。"叶维新说,"同志军连家属在内,一共三千二百人。其中能扛枪的,约八百。"

"八百?"叶栋林皱眉,"少。"

"少就少。"叶维新说,"咱们不打仗,咱们守城。守城不用八百人。"

"那用什么?"

"用眼睛。"叶维新说,"眼睛比枪多。"

叶栋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维新,"他说,"你这话,跟祖父说的一样。"

"祖父?"

"祖父叶鸿业。"叶栋林说,"祖父从前说过——'守业靠眼睛,不靠拳头。'"

叶维新点了点头。

"祖父的话,"他说,"我没听过。可您这一说,我像是听过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府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文件上的字很密——是叶维新亲手写的蝇头小楷。

"栋林哥,"叶维新说,"您今日开始看这些。"

"看?"

"嗯。"叶维新说,"看清楚咱们邛州有多少兵、多少田、多少户、多少粮。清楚这些,您才知道怎么守。"

叶栋林点了点头。

他坐到桌前,拿起文件,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


民国元年三月十五日,叶栋林在军政分府里贴出第一道军令:

邛州同志军改编为邛州民团,共设四团,分守四门。每团二百人,由本府军政长直辖。民团成员不脱离生产,每日训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归家种田。

>

大汉四川军政府邛州军政分府
军政长叶栋林
民国元年三月十五日

军令贴出那天,叶维新看了三遍。

"栋林哥,"他说,"'不脱离生产'这四个字,是您加的?"

"嗯。"

"为什么加?"

"因为同志军若脱离生产,"叶栋林说,"就要吃粮。邛州的粮,不够三千人吃。"

"那怎么办?"

"让他们回家种田。"叶栋林说,"种田的人,才知道粮贵。知道粮贵,才不浪费。"

叶维新点了点头。

"栋林哥,"他说,"您这个军令,要贴满邛州四门。"

"嗯。"

"还要抄一份给成都的军政府。"

"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叶维新说,"邛州不是占山为王。邛州是守土为民。"

叶栋林望着堂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堂弟——这位当民政长的堂弟——比自己更像一位治地方的人。

"维新,"他说,"你做得对。"

"嗯。"

"咱们这一辈——"叶栋林顿了顿,"算是把路走对了。"

叶维新笑了笑。

"栋林哥,"他说,"路还长。"

"嗯。"

"可路——"叶维新望了望窗外,"已经在脚下了。"


民国元年四月,邛州城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城北的井水变浑了三天,井里的水带着一股土腥气。老百姓挑水回家,水烧开后,水面浮着一层细沙。

"井出问题了。"井边的老太太说。

"哪里出问题?"

"地下出了问题。"老太太说,"老辈人讲,井水变浑,是地底下有动静。"

这消息传到军政分府。叶维新派人去城北查看——查看的人是叶栋林手下的一个同志军,叫吴长生。

吴长生下到井里,在井壁上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井底时,他发现了问题——井壁有一处裂缝,裂缝里渗着泥。

"井壁坏了。"他爬上来汇报。

"坏得深么?"

"半寸深。"吴长生说,"不修,会越来越大。"

"怎么修?"

"用糯米浆和石灰补。"吴长生说,"这是老辈人的法子。"

"老辈人的法子——"叶维新想了想,"用。"

于是城北的井在民国元年四月修了一次。修井的人是从乡下请来的老石匠——老石匠姓何,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不好使,可手上的功夫还在。

何老石匠下到井底,把糯米浆和石灰调成糊,一点一点抹进裂缝里。抹平之后,又用火把井壁烤干。

烤干的过程,井边围了不少人看。

"何大爷,"有人问,"糯米浆能撑多久?"

"三年。"何老石匠说,"三年以后,要再补一次。"

"那能撑三年不漏?"

"能。"何老石匠说,"糯米浆有黏性,石灰有硬性。两样合起来,又黏又硬。"

井边的人点了点头。

修完井,何老石匠从井里爬上来。叶维新站在井边,递给他一碗水。

"何大爷,"叶维新说,"辛苦您了。"

"不辛苦。"何老石匠接过水,喝了一口,"民国了,我还能给井补补缝。"

"补井——"叶维新说,"是民国的事么?"

"当然是民国的事。"何老石匠说,"民国以前,井是朝廷的井;民国以后,井是百姓的井。百姓的井,百姓自己修。"

叶维新笑了笑。

"何大爷,"他说,"您这句话,我要写进告示里。"

"写吧。"何老石匠说,"让邛州的人知道——井是大家共的。"

井修好之后,城北的井水又变清了。

井边的老太太挑水回家,井水烧开,水面没有细沙了。

"何大爷的手艺——"她对邻居说,"真没话说。"

"那是。"邻居说,"老辈人的手艺,到民国了还管用。"

井水从井底往上涌。

涌出来的水,是清的。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马湖营祠堂门口,又添了一样新东西。

那是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旗挂在一根新栽的竹竿上。竹竿是砍自家茶山上的母竹做的,叶维新亲手上漆。

这一年是民国元年(1912年)。

清朝结束了,民国建立了。辫子剪了,旗换了。皇帝没有了,共和开始了。

可叶家的祠堂还在,叶家的规矩还在。

"宏规冠蜀"匾额,还挂在门楣上。

"知耻而后勇"对联,还贴在墙上。

叶家的人,从临邛走出去,又从外面走回来。

走回来的时候,他们带着新的思想,新的知识。

可叶家的根,还是在临邛。

云越过城墙的时候,往城里的文君井瞥了一眼。井沿磨得发亮,几只木桶刚打上来水,水面映着民国元年的第一缕月光。

井里没有辫子,也没有旗。井里只有水。

两千年了,文君井里的水,还在。

井旁那棵老槐树,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作者后记**:本章以宣统三年(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为历史背景。叶栋林为小说化人物,参与保路同志会。叶维新(族中激进派代表)由上海回邛州办书社、参加保路。邛州于1911年12月29日光复。本章所涉王人文被申斥(八月)、赵尔丰"成都血案"(九月初七)、武昌起义(八月十九日)、成都独立(十一月二十七日)等皆为史实。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