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五 · 民国——风云变幻

第二十七章:民国往事

正文字数约 11,400 字

# 第二十七章:民国往事

**时间**:民国元年(1912年)至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地点**:临邛、成都、上海、五四运动、长征、文君井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成温邛公路、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红军长征、军阀混战、维新学堂、文君井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一条新修的土路。

土路从邛州城往北,弯弯曲曲,绕过了田埂,绕过了水塘,伸向成都方向。路面还没平整完,几段铺了粗砂,几段还是黄土,黄土上印着牛车辙——那是民国十七年(1928年)修的成温邛公路。

这一年叶维新三十六岁,从上海回来已经十六年了。

他从邛州城门出来,望见那条土路。邛州城门洞深三丈,门扇是新换的铁皮门,门包铁皮上刻着"民国十七年邛州城工所"一行小字。门外是坝子,坝子里插着稻秧。

"叶先生,"身边的伙计问,"这就是成温邛公路?"

"嗯。"

"从邛州到成都,要走多久?"

"坐汽车四个时辰。"叶维新说,"从前走驿道,要两天。"

"四个时辰?"伙计愣了一下,"那从临邛到成都,一天能跑个来回?"

"跑个来回?"

"嗯。"

"从前是做梦。"叶维新笑了,"如今是现实。"

伙计没有笑。他往路两头望了望。路上没有汽车,连牛车都稀稀拉拉。

"叶先生,"他小声说,"这条路真能跑汽车?"

"能。"叶维新说,"八月试车那天,我坐过。从成都到邛州四个时辰,中间没塌方。"

"要是不塌方呢?"

"那就更快。"叶维新说,"可邛州这一带的土,雨一泡就软。一到秋天,路上坑坑洼洼,能把汽车轮胎颠爆。"

"那怎么办?"

"垫石头。"叶维新说,"垫石头,铺碎石,再压几遍。这条路要修十年,才能真正扛住。"

他说完,望了望远处坝子里的西山。

"可路一旦修通,"他轻声道,"临邛就不一样了。"

那年秋天,叶维新带着叶守成去看成温邛公路的施工。施工的是四川的军阀部队——刘湘的二十四军。军装的颜色不统一,有穿灰的,有穿蓝的,有穿黄的。士兵们扛着铁锹、铁镐,在土路上挖。

"叶先生,"叶守成问,"这路是官府修的?"

"是。"叶维新说,"刘湘的部队修。"

"军阀也修路?"

"军阀也要走路。"叶维新说,"军阀修路,是为了运兵;百姓走路,是为了运货。"

"那咱们叶家也走路?"

"嗯。"叶维新说,"咱们叶家的茶,要走这条新路。"

那年腊月,成温邛公路修通了。通车的第一天,叶维新和叶守成坐车从邛州到成都,又从成都回邛州。来回八个小时。

"叶先生,"叶守成说,"四个时辰到成都,比从前快多了。"

"嗯。"叶维新说,"可路还不太平。一到雨天,路上有坑。"

"那以后呢?"

"以后——"叶维新想了想,"以后会好的。"


民国元年(1912年)春,宣统退位,中华民国成立。

消息传到临邛,叶维新正在邛州城里办"维新学堂"。维新学堂开办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是叶维新从上海回来之后办的。学堂设在邛州城隍庙的旧址,有六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图书室里摆了三百本书。

"叶先生,"一个学生跑来,"听说了么?宣统退位了!"

"听说了。"叶维新说,"中华民国成立了。"

"那——"学生问,"民国了,咱们学堂怎么办?"

"继续办。"叶维新说,"民国了,要办民国的学堂。"

"民国的学堂?"

"嗯。"叶维新说,"民国的学堂不叫'维新学堂'了,叫'国民小学'。"

"国民小学?"

"嗯。"叶维新说,"国民小学教国文、算术、地理、历史,还有英文。"

那年春天,"维新学堂"改名为"国民小学"。改名那天,叶维新在学堂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匾是叶维新亲手写的,写的是"国民小学"四个大字。

"叶先生,"叶守成问,"为什么叫'国民小学'?"

"因为民国了。"叶维新说,"民国了,人人都是国民。国民要读书。"

那年春天,"国民小学"开始招生。招生告示贴在邛州城门上,告示上写着"凡临邛子弟,年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皆可报名"。

告示贴出去一个月,报名的学生有八十多个。叶维新挑了六十个,挑的标准是"识汉字、能算术"。

"叶先生,"一个学生的家长问,"国民小学教什么?"

"教国文、算术、地理、历史、英文。"叶维新说,"五门课。"

"英文?"家长问,"教洋人的话?"

"嗯。"叶维新说,"孩子将来要走遍天下,不会英文,走不通。"

"可咱们叶家——"

"咱们叶家世代读书。"叶维新打断他,"可咱们叶家也讲'知耻而后勇'。洋人强,咱们就学洋人。学洋人不是丢人,是争气。"

那年春天,"国民小学"开学了。开学那天,叶维新在学堂门口给学生们讲了一段话。

"各位同学——"叶维新说,"从今天起,你们是民国的国民了。民国了,要做民国的国民。"

"民国的国民——"一个学生问,"怎么做?"

"读书。"叶维新说,"读书明理。明理是民国的国民该做的事。"

"明理——"学生问,"明什么理?"

"明——"叶维新想了想,"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理。明'读书明理,耕读传家'的理。明'知耻而后勇'的理。"

那年春天,"国民小学"的学生们,每天清晨在学堂门口集合,齐声念一遍"国民小学堂训":

读书明理,耕读传家。
知耻而后勇,自强以不息。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中华民国万岁。

念完堂训,学生们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民国二年(1913年)秋,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叶家无关,与邛州的盐业有关。

那年秋天,邛州的盐价涨了三成。盐是从火井镇运来的,盐价涨了,百姓的日子就难过了。

"叶先生,"叶守成对叶维新说,"火井镇的盐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三成。"叶守成说,"从前一斤四十文,如今一斤五十二文。"

"五十二文——"叶维新想了想,"百姓买不起。"

"买不起也要买。"叶守成说,"盐是必需品。不吃盐,人就没力气。"

"那——"

"那——"叶守成说,"那百姓的负担就重了。"

那年秋天,叶维新在火井镇走了一趟。火井镇在临邛坝子以西,离邛州城三十里。镇上有几十口盐井,井口日夜不停地冒着蓝色火焰。

"叶先生,"火井镇的盐商姓杨,五十多岁,"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叶维新说,"听说火井镇的盐涨了三成。"

"涨了三成。"杨盐商说,"可咱们也亏了。"

"亏?"

"嗯。"杨盐商说,"从前火井镇的盐,一斤四十文。盐工一年做三百天,每天十文钱。一年三千文,折合银子不到三两。"

"三两——"

"三两银子,养活一家老小。"杨盐商说,"可如今盐价涨了,盐工的工钱没涨。盐工一年做三百天,还是三千文。"

"那——"

"那——"杨盐商说,"那盐工的工钱,要涨了。"

"涨多少?"

"涨到十五文一天。"杨盐商说,"一年三千文,就变成了四千五百文。"

"四千五百文——"

"四千五百文,折合银子四两五钱。"杨盐商说,"四两五钱,勉强够养一家老小。"

那年秋天,火井镇的盐价涨了,盐工的工钱也涨了。盐工们笑了,百姓们哭了。

"叶先生,"叶守成对叶维新说,"盐涨了,百姓的日子更难过了。"

"嗯。"叶维新说,"可盐工的工钱涨了。"

"那——"

"那——"叶维新说,"那百姓的苦,盐工的甜。甜和苦,都是这世上的事。"

那年冬天,火井镇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叶家有关。

"叶先生,"叶守成跑来,"火井镇有一户佃户,是叶家的远房亲戚。佃户姓李,叫李福来。"

"李福来?"叶维新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叶守成说,"他偷了盐井主的盐。"

"偷盐?"

"嗯。"叶守成说,"盐井主抓住了他,要送官。"

"送官?"叶维新问,"偷盐是杀头的罪么?"

"不是杀头。"叶守成说,"可要打板子。打板子轻的二十,重的五十。"

"那——"

"那——"叶守成问,"叶先生,您管不管?"

叶维新想了想。

"管。"他说。

那年冬天,叶维新去了一趟火井镇。他走进李福来的家——茅草屋顶,土坯墙,屋里很暗。灶台边坐着李福来的老婆,老婆在纳鞋底。

"李福来呢?"

"在——"老婆从后屋叫了一声,"福来,叶先生来了!"

李福来从后屋出来,一脸惊慌。

"叶——叶先生——"李福来搓着手,"您——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偷了盐。"叶维新说。

李福来的脸色唰地白了。

"叶先生——"李福来扑通一声跪下来,"我也是没办法啊——"

"起来。"叶维新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

"我是来问问你。"叶维新说,"你为什么要偷盐?"

李福来没起来,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叶先生,"李福来说,"去年冬天,我娘病了。病了三个月,没钱看郎中。"

"多少钱?"

"三两银子。"李福来说,"三两银子,我做一年也赚不到。"

"那——"

"那我就偷盐。"李福来说,"盐从井里出,是天生的。我偷一点,卖一点,换点银子。"

"卖给谁?"

"卖给藏民。"李福来说,"藏民吃盐,一斤给二两银子。"

"一斤给二两——"叶维新想了想,"你一年偷多少斤?"

"一百斤。"李福来说,"一百斤能换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叶维新愣了一下,"那你们发了。"

"发了?"李福来苦笑,"叶先生,二百两银子,听着多,可要分给六户人——六户人都偷。六户人,每户分三十三两。三十三两,一年。"

"一年三十三两——"

"三十三两银子,养活六口人。"李福来说,"勉强够。"

叶维新沉默了一会儿。

"李福来,"他说,"你偷盐,是要打板子的。"

"我知道。"李福来说,"可我没别的法子。"

"为什么不告官?"

"告官?"李福来苦笑,"叶先生,告官有什么用?官府压我们的工钱,告了也不会有人管。"

"那——"

"那——"李福来说,"那叶先生,您——您救救我。"

叶维新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李福来扶起来。

"李福来,"他说,"你起来。我不抓你。"

"那——"

"你听我说。"叶维新说,"你不偷盐,我替你向盐井主说。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不要偷盐。"叶维新说,"你娘病了,我给她看郎中。"

"那——"

"你以后好好做工。"叶维新说,"工钱的事,我去跟盐井主谈。"

李福来愣住了。他看着叶维新,看了很久。

"叶先生——"李福来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年冬天,叶维新在火井镇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了六户佃户的家。六户佃户,都是从前给叶家种过茶山的。他每户都答应——给他们看郎中,给他们添衣服,给他们的孩子办义学。可他也要求——不再偷盐,不再走私。

六户佃户都答应了。

"叶先生,"李福来最后对叶维新说,"您这一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叶家'。"

"什么叫'叶家'?"

"叶家——"李福来说,"叶家不是姓氏,是人心。"

叶维新点了点头。


民国三年(1914年)春,文君井边的茶馆开张了。

茶馆叫"文君茶馆",是叶维新开的。茶馆设在文君井旁边的一间临街铺面里,门脸不大,可位置好——正好在邛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叶先生,"叶守成问,"您开茶馆做什么?"

"卖茶。"叶维新说,"也卖消息。"

"消息?"

"嗯。"叶维新说,"从前卖消息的是茶馆老板。如今卖消息的是报馆。报馆在成都,临邛的人看不到。"

"那——"

"那——"叶维新说,"那临邛的人要来茶馆里听消息。"

那年春天,"文君茶馆"开张了。开张那天,叶维新在茶馆门口挂了一块匾。匾是叶维新亲手写的,写的是"文君茶馆"四个大字。匾下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文君井畔一碗茶"

下联:"邛州城里万重山"

横批:"世事洞明"

茶馆里摆了十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桌上放茶壶、茶碗。茶壶是粗陶的,茶碗是青花的。茶叶是叶家茶山的明前茶,泡出来清香扑鼻。

"叶先生,"一个茶客问,"您的茶——"

"我的茶——"叶维新说,"我的茶是叶家茶山的明前茶。明前茶一年只采一季,采完就没了。"

"那——"

"那——"叶维新说,"那您要喝,就趁明前。"

那年春天,"文君茶馆"成了邛州城里最热闹的茶馆。茶客们来茶馆里喝茶,也来茶馆里听消息。叶维新每天清晨在茶馆里念报,念完讲一讲。茶客们听了,议论纷纷。

"叶先生,"一个茶客问,"报纸上说——袁世凯要做皇帝了?"

"嗯。"叶维新说,"袁世凯要做皇帝。"

"那——"

"那——"叶维新说,"那民国就要亡了。"

那年春天,"文君茶馆"成了邛州城里的"消息中心"。叶维新每天在茶馆里念报、讲消息,也讲变法、讲维新、讲新文化。


民国四年(1915年)春,邛州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叶家无关,与新文化运动有关。

那年春天,陈独秀在上海办了一本杂志,叫《青年杂志》。杂志后改名《新青年》。

"叶先生,"一个学生从成都回来,"听说了么?上海办了一本杂志,叫《新青年》。"

"听说了。"叶维新说。

"杂志上讲——"学生说,"杂志上讲——要打倒孔家店。"

"打倒孔家店?"叶维新愣了一下。

"嗯。"学生说,"杂志上说——孔夫子的话,有的不对。"

"哪里不对?"

"杂志上说——"学生念了一句,"杂志上说——'吃人的礼教'。"

"吃人的礼教——"叶维新想了想。

"叶先生,"学生问,"您怎么看?"

"我看——"叶维新说,"我看——孔夫子的话,有对的,有不对的。对的要留,不对的要改。"

"那——"

"那——"叶维新说,"那《新青年》的话,也有对的,有不对的。对的要听,不对的要拒。"

那年春天,叶维新在"文君茶馆"里讲了一段话。

"各位——"叶维新说,"如今有一本杂志,叫《新青年》。杂志上讲——要打倒孔家店。"

"打倒孔家店?"茶客们议论纷纷。

"嗯。"叶维新说,"可孔家店打不倒。"

"为什么?"

"因为——"叶维新说,"因为孔夫子的话,有的不对,可有的是对的。"

"那——"

"那——"叶维新说,"那叶家的人,读孔夫子的书,也要读《新青年》的书。两边都读,才能明理。"

那年春天,"文君茶馆"成了邛州城里"新旧之争"的战场。茶客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孔夫子,一派支持《新青年》。两派在茶馆里辩论,吵得不可开交。

"叶先生,"一个老茶客问,"您支持谁?"

"我——"叶维新说,"我两边都支持。"

"两边都支持?"

"嗯。"叶维新说,"孔夫子的话里,有'仁'。'仁'是好的,要留。"

"那——"

"那——"叶维新说,"《新青年》的话里,有'科学'。'科学'是好的,也要留。"

"那——"

"那——"叶维新说,"那叶家的人,'仁'要学,'科学'也要学。"

那年春天,"文君茶馆"成了邛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茶客们来茶馆里,不只是为了喝茶,也是为了听叶维新讲新学和旧学。


民国五年(1916年)夏,袁世凯死了。

消息传到邛州,叶维新在"文君茶馆"里叹了一口气。

"叶先生,"叶守成问,"袁世凯死了,民国怎么办?"

"民国——"叶维新说,"民国还要办。可民国里,要换人了。"

"换谁?"

"换——"叶维新想了想,"换北洋军阀。"

"北洋军阀——"叶守成说,"北洋军阀不是好东西。"

"嗯。"叶维新说,"可民国还要办。"

那年夏天,"文君茶馆"里挂起了一块新匾。匾是叶维新亲手写的,写的是"民国万岁"四个大字。

"叶先生,"一个茶客问,"袁世凯都死了,您还挂'民国万岁'?"

"挂。"叶维新说,"袁世凯死了,民国没死。"

"民国没死?"

"嗯。"叶维新说,"民国是百姓的民国,不是袁世凯的民国。袁世凯死了,民国还在。"

那年夏天的"文君茶馆",匾下挂了三块匾、两副对联。三块匾是"文君茶馆"、"国民小学"、"民国万岁"。两副对联是"文君井畔一碗茶,邛州城里万重山"和"读书明理,耕读传家"。

"叶先生,"叶守成问,"您挂这么多匾,对联——"

"挂着。"叶维新说,"挂着让百姓看。"


民国六年(1917年)秋,叶家发生了第二代继承——叶维新让儿子叶守成接任了叶家的部分事务。叶守成二十六岁,比叶维新小十岁。他十五岁时离开马湖营,去成都学做生意。他跟一个邛州商人在成都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卖些针线、纽扣、蜡烛、桐油。

"守成,"叶维新对儿子说,"你从成都回来了。"

"爹——"叶守成说,"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好。"叶维新说,"叶家这一代,要靠你。"

"靠我?"

"嗯。"叶维新说,"我在邛州城里办了'国民小学',办了'文君茶馆'。可茶山的事,我要交给你。"

"茶山?"

"嗯。"叶维新说,"茶山是叶家的根本。'国民小学'是枝叶,茶山是根。"

那年秋天,叶守成回到马湖营。他在茶山脚下的一处老屋里住下来,每天清晨上茶山,看茶农采茶。

"守成,"叶鸿业——叶维新的族叔,七十多岁了——问,"你回来了?"

"回来了。"叶守成说,"爹让我回来。"

"回来好。"叶鸿业说,"茶山是叶家的根。"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叶守成在茶山上种了三个月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

"守成,"叶鸿业看见他在茶山上种茶,"辛苦了。"

"不辛苦。"叶守成说,"叶家的茶山,比成都的生意重要。"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茶山上种茶,也读书。他读的是叶维新留下的英文书——《天演论》、《原强》和《变法通议》。三本书里有两本是中文的,一本是英文的。

"守成,"叶鸿业问他,"你读的是什么?"

"叔公——"叶守成把书藏到身后,"我——我没读什么。"

"拿出来。"叶鸿业说。

叶守成把书拿出来。

叶鸿业翻了几页,看不懂英文。

"守成,"叶鸿业说,"这书——"

"叔公,"叶守成说,"这书是爹留下的。爹说——读了这书,就懂变法。"

"变法?"

"嗯。"叶守成说,"变法是让大清变强的事。"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马湖营的茶山上,一边种茶,一边读书。他读的是《天演论》——严复先生翻译的《天演论》。书里讲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守成,"叶鸿业问他,"《天演论》讲什么?"

"讲——"叶守成想了想,"讲'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物竞天择'——"

"嗯。"叶守成说,"万物都在竞争。竞争赢了的,活下来;竞争输了的,灭绝。"

"那——"

"那——"叶守成说,"那中国要是不变,就要被'天演'掉。"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茶山上种茶、读书,也偷偷给学生讲课。学生们叫他"叶先生",不叫他"小守成"了。


民国七年(1918年)冬,叶家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文君茶馆"有关,与叶维新的死有关。

那年冬天,叶维新病了。病是慢慢来的。先是咳嗽,咳了三个月;然后是发热,热了半个月;接着是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邛州城里请来的郎中看了,摇头。

"叶先生,"郎中说,"您的病,是积劳。二十年的积劳。药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得自己养。"

"我能养么?"叶维新问。

"不能。"郎中说,"您这一辈子,养不了。"

叶维新笑了笑。

"郎中,"他说,"您说的是实话。"

民国七年(1918年)冬,叶维新去世。

他死的那天,"文君茶馆"门口挂着白幡。白幡是麻布做的,麻布是从邛州城里买的。幡上写着"叶维新之丧"五个字,字是叶守成写的。字写得不好,可写得稳。

出殡那天,文君茶馆的伙计们站在灵柩前。他们是叶维新办"国民小学"、办"文君茶馆"时招募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褂子,头上缠着白布。

"叶先生,"其中一个伙计——五十多岁,是当年叶维新办"国民小学"时第一个报名的——对叶守成说,"您爹这辈子,做了三件大事:办国民小学、开文君茶馆、修成温邛公路。这三件事,咱们都记住了。"

叶守成跪在灵前,没说话。

他磕了三个头。

"爹,"他轻声说,"您放心。"

民国七年(1918年)开春,叶守成接任了叶家在邛州城里的事务。

那年清明节,叶守成带着全族老幼,去"文君茶馆"前祭奠叶维新。茶馆还在,匾额还在,对联还在。叶守成把香灰扫掉,换上新香。新香是檀香,从雅安买回来的。

"各位先辈,"叶守成跪在茶馆前,"叶家这一代守住了茶山、守住了祠堂、守住了族谱。下一年,叶家还要守住。"

祭奠结束后,叶守成站在茶馆门口,望着邛州城里的街。街两边是新式商铺,商铺里卖的是洋货、洋布、洋油。

"爹,"他轻声说,"您的茶馆还在。"


民国八年(1919年)五月四日,五四运动爆发。

消息传到邛州城,叶守成正在"文君茶馆"里念报。

"守成,"一个茶客问,"北京的学生都上街了,咱们邛州城怎么办?"

"咱们邛州城——"叶守成想了想,"咱们邛州城的学生,也要上街。"

那年五月,临邛的学生上街了。他们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还我青岛"、"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学生们走过邛州城的十字街口,走到文君井边。

"守成,"一个学生问,"咱们在文君井边喊口号,行么?"

"行。"叶守成说,"文君井是临邛的井。临邛的学生在临邛的井边喊口号,理所当然。"

那年五月,临邛的学生在文君井边喊了三天的口号。口号喊完了,学生们散了,可"五四"两个字传遍了邛州城。

"叶先生,"一个老茶客问,"什么叫'五四'?"

"'五四'——"叶守成说,"'五四'是北京的学生反对巴黎和约的事。"

"反对巴黎和约?"

"嗯。"叶守成说,"巴黎和约要把德国在山东的权利给日本。北京的学生反对,要'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那——"

"那——"叶守成说,"那叶家的人,也要'外争主权'。"

那年五月,叶守成在"文君茶馆"里办了一场"五四演讲会"。演讲会上来了三十多个人,有本地的学生,有从成都来的教授,还有几个穿长衫的旧式乡绅。

"叶先生,"一个乡绅问,"这'五四'——"

"'五四'——"叶守成说,"'五四'是反帝反封建。"

"反帝反封建?"

"嗯。"叶守成说,"反帝是反对洋人欺负中国。反封建是反对旧礼教压迫人。"

"那——"

"那——"叶守成说,"那叶家的人,也要反帝反封建。"

那年五月的"文君茶馆",成了邛州城里"五四运动"的中心。学生们来茶馆里喝茶、议论、写标语。叶守成每天清晨在茶馆里念报,念完讲一讲。茶客们听了,议论纷纷。


民国十年(1921年)春,中国共产党成立。

消息传到邛州,叶守成在"文君茶馆"里叹了一口气。

"叶先生,"叶守仁——叶守成的族弟,三十岁——问,"共产党成立了?"

"成立了。"叶守成说。

"那——"叶守仁问,"那对咱们叶家有什么影响?"

"影响——"叶守成想了想,"影响不大。"

"为什么?"

"因为——"叶守成说,"因为共产党在上海。"

"上海——"

"嗯。"叶守成说,"上海离邛州远。"

那年春天的"文君茶馆",叶守成办了一场"新书展览会"。展览会上摆了五十本新书。新书有《语丝》、《新青年》、《创造季刊》,也有鲁迅的小说集《呐喊》、郁达夫的小说集《沉沦》。

"叶先生,"一个年轻人问,"这些书——"

"这些书都是新书。"叶守成说,"新书里有新道理。"

"新道理是什么?"

"新道理是——"叶守成想了想,"'劳工神圣'是道理,'妇女解放'是道理,'反对帝国主义'也是道理。"

"那——"那个年轻人问,"旧道理是什么?"

"旧道理是——"叶守成又想了想,"旧道理是'君为臣纲',是'父为子纲'。旧道理有旧道理的好处,可旧道理里没有'我'。新道理里有'我'。"

"'我'是什么?"

"'我'就是自己。"叶守成说,"自己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有自己的选择,自己有自己的路。"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文君茶馆"里办了一场"演讲比赛"。演讲比赛的主题是"我的家乡"。参加演讲的有十二个孩子,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六岁。

"我的家乡是临邛,"一个孩子讲,"临邛在四川的西部。临邛的山好,水好,人也好。临邛有文君井,有白鹤山,有茶山,有火井。临邛的人说话带'啥子''咋个',听起来很土,可是很亲切……"

"我的家乡是临邛,"另一个孩子讲,"临邛从前叫邛州。邛州出过司马相如、卓文君。司马相如写过《上林赋》、《子虚赋》。卓文君卖过酒。邛州人爱喝茶,邛州的茶叫'邛茶',邛茶在唐朝就进了贡……"

那年的演讲比赛,最后评了一个"最动人的演讲"。得奖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演讲的题目是"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是叶维新,"孩子讲,"祖父年轻的时候去过上海。祖父在上海剪过辫子。祖父在上海开过书社。祖父从上海回临邛之后,在邛州城里办过学堂。祖父办过的学堂叫'维新学堂',后来叫'国民小学'。祖父常说一句话——'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祖父还说——'守住了根,就是守住了祖;守不住根,就是丢掉了祖。'"

"我的祖父,今年五十二岁了。祖父的脸上有了皱纹,祖父的头发有了白发。可祖父的眼睛还是亮的。祖父常说,'眼睛亮,就能看清前面的路。'"

"我希望,我长大了,眼睛也能亮。"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文君茶馆"里听完了这场演讲。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听到"我希望,我长大了,眼睛也能亮"的时候,他擦了擦眼角。

那年冬天,叶守成问叶守仁:"守仁,咱们这一代,做得怎么样?"

叶守仁想了想。

"做得——"他说,"还凑合。"

"还凑合?"

"嗯。"叶守仁说,"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没做。"

"那什么是该做的?"

"办学校、开书社、修公路。"叶守仁说,"这三件事,都是该做的。"

"那什么是不该做的?"

"——"叶守仁沉默了一会儿,"打仗,是不该做的。可我打了。"

那年冬天,叶守仁想起了自己在成都打保路同志军的那几个月。那几个月的仗,他打死过人,也差点被人打死。

"守仁,"叶守成说,"那几个月的事,您忘了。"

"忘不了。"叶守仁说,"一辈子忘不了。"

"忘不了——"叶守成问,"忘不了怎么办?"

"忘不了,就记住。"叶守仁说,"记住教训,下一代不要打仗。"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守成在祠堂里守岁。

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用桐油,灯芯用棉线。叶守成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望着"知耻而后勇"的对联。

对联是光绪年间叶尚林写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可字还在。

"祖父,"叶守成对着空气说,"民国八年过去了。这一年,日本人打进了中国。咱们四川人,还要再打一场。"

他顿了顿。

"可叶家——叶家这一代——会活下去。"

灯油烧到天亮时,叶守成走出祠堂。祠堂外,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雪。雪落在茶山上,茶山的轮廓被雪盖住了一半。

"守旧叔,"叶守成望着茶山,"雪化了,茶山就醒了。"


这一年,也是叶守成的儿子叶建国出生的那年。

叶建国是民国十七年(1928年)冬天生的。生他那天,临邛下了场大雪——这是临邛十年来头一场下到能把坝子铺白的大雪。叶守成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孩子的哭声。

雪落在瓦上,瓦是青色的;雪落在田里,田是黑色的。两色相接,分外分明。

"是个小子!"接生婆出来说,"恭喜叶先生!"

"好。"叶守成说,"就叫建国。"

"建国?"

"嗯。"叶守成说,"建立新国家。"

这一年,国民革命军在形式上统一了中国。东北易帜,北伐成功。蒋介石在南京做总统。

可四川还是军阀混战。

"刘湘和杨森又打起来了。"叶守仁——叶守成的族弟,三十岁——跑来报,"听说在成都附近。"

"又打?"叶守成皱起眉头,"这四川,从民国元年到现在,打了多少年?"

"十六年。"叶守仁说。

"十六年……"叶守成叹了口气,"四川人死在四川人手里的,比死在洋人手里的还多。"

军阀打架,最苦的是老百姓。刘文辉的部队去年经过临邛坝子时,连路边晒的红薯干都顺手抓了。刘湘的部队这回过境,比刘文辉好一些,没有抢东西,只是征粮——征得连明年的口粮都预支了。

军阀打仗,也苦叶家的茶。

原来茶山的销路有两条:一条往南走嘉定(今乐山),一条往东走重庆。往东这一条,从前一年能走三趟,如今一年只能走一趟——不是茶不好,是路被军队截了。

"叶先生,"茶山的管事跑来,"咱们的茶今年要不要少做一些?"

"少做?"叶守成问。

"路上查得严。运到重庆,一路上要打点八道关卡,每一道都要钱。"

"打点完还剩多少?"

"剩不了几个。"管事苦笑,"可要是不打点,茶根本到不了重庆。"

叶守成沉默了很久。

"做。"他说,"继续做。茶山是叶家的命脉,命脉不能断。打到哪儿,咱就走哪儿。"

这一年,叶家的茶走了两条新路。一条往北,从邛州走成温邛公路到成都,再从成都走川陕路到汉中;一条往西,从邛州走雅安到康定,再从康定走茶马古道进藏。

往北这条,运费贵;往西这条,路险。可这两条都比往东安全。

"祖宗留下的茶山,"叶守成对儿子叶建国说,"不能在我手里断了销路。"

叶建国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会挥舞着小手"啊啊"叫。


民国十六年(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国共分裂。

"守成,"叶守仁匆匆跑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

"蒋介石清党了!"叶守仁说,"在上海、广州,到处抓共产党!"

"清党?"叶守成愣了一下,"清什么党?"

"清共产党。"

"为什么?"

"说共产党要造反。"

"造反?"叶守成沉默了一会儿,"国共不是合作得好好的么?北伐都成功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不知道。"叶守仁说,"我只知道——你当年在上海认识的那些朋友,有几个被抓了。"

叶守成脸色一变。

"谁被抓了?"

"孙先生。"叶守仁说,"就是你在上海书社的那个朋友。"

叶守成站在祠堂里,望着牌位。

"曾祖父,"他轻声说,"您当年说过——'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如今看来,将来不好走。"

那一年,叶守成没敢再去上海。他派人打听过,说孙先生被抓后下落不明——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叶守成在上海开的"维新书社"也关了门。门口那块手书的木牌,被伙计偷偷带回了邛州,藏在祠堂的偏房里。

"留着吧。"叶守成对伙计说,"这是邛州人开在上海的门面。"

那年秋天,叶守成在邛州城里关了"国民小学"。学堂关了之后,他在家里给几个学生单独上课。学生里有他自己的儿子叶守仁,也有几个佃户家的孩子。

"叶先生,"一个学生家长问,"学堂关了,您还教?"

"教。"叶守成说,"学堂关了,先生还在。"

"那您靠什么吃饭?"

"靠茶山。"叶守成说,"叶家的茶山够养几个教书先生。"


民国十八年(1929年)秋,文君井边的"文君茶馆"重新开张了。

这一年,叶守成已经四十二岁。

那年秋天,叶守成把"文君茶馆"重新开张了。茶馆关了十几年,如今再开张,换个名字。

"守成,"叶守仁问,"茶馆关了十几年,如今再开张,换个名字?"

"换什么名字?"

"'文君茶馆'。"叶守成说,"卓文君是临邛人,借她的名字,没人敢惹。"

茶馆重新开张那天,邛州城里的读书人都来了。来的人里,有从前的同盟会会员,有国民党的左派,也有几个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可他们都不明说。

"叶先生,"一个人问,"您这茶馆卖什么?"

"卖新茶。"叶守成说,"也卖新书。"

"新书?"

"嗯。"叶守成说,"新书有《新青年》、《语丝》、《创造季刊》。这几本都是上海出的。"

"这几本——"那个人压低声音,"是左派的。"

"左派的也是新书。"叶守成说,"新书里有新道理,新道理里有真东西。"

"真东西?"

"嗯。"叶守成说,"左派讲的'劳工神圣',是对的。左派讲的'妇女解放',也是对的。左派讲的'反对帝国主义',还是对的。"

"那——"那个人欲言又止。

"可左派的手段——"叶守成顿了顿,"我也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动不动就'斗争'。"叶守成说,"有话好好说,何必动不动就'斗争'?"

那个人点了点头。

"叶先生,"他说,"您这话,我赞同。"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茶馆里办了一场"读书会"。读书会每半个月一次,每次请一个人来演讲。演讲的人里有本地的老师,有从成都来的教授,也有几个路过的外省人。

"叶先生,"叶守仁问,"读书会讲什么?"

"讲新学问。"叶守成说,"讲白话文,讲新诗,讲外国历史。"

"白话文?"叶守仁愣了一下,"白话文也能讲?"

"怎么不能讲?"叶守成说,"白话文比文言文明白。胡适之先生说,'白话文是活的,文言文是死的。'咱们活人,为什么要说死人的话?"

那年冬天,叶守成在"文君茶馆"里第一次公开朗读了胡适的白话诗——《蝴蝶》。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远。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读完之后,底下的人半天没说话。

"叶先生,"一个老秀才站起来问,"这——这也叫诗?"

"叫。"叶守成说,"这叫白话诗。"

"可这诗——"老秀才皱着眉头,"这诗不押韵。"

"不押韵也是诗。"叶守成说,"诗不是押韵,是有意思。"

老秀才张了张嘴,没说话。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红军长征进入四川。

消息传到邛州,叶建国七岁。

"守成,"叶守仁——叶守仁那一年四十二岁——跑来,"红军来了!"

"红军?"叶守成愣了一下,"什么红军?"

"共产党的军队。"叶守仁说,"从江西出发,长征走了快一年了。如今到了四川。"

"他们要打到临邛来?"

"不知道。"叶守仁说,"听说他们在贵州转了一圈,又到四川了。"

"红军什么样?"

"听说穿灰布衣服,戴八角帽。"叶守仁说,"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叶守成愣了一下,"这倒是好军队。"

"可他们是共产党!"

"共产党也是人。"叶守成说,"我当年在上海,也认识几个共产党朋友。他们不是坏人。"

"守成——"

"守仁,"叶守成打断他,"咱们叶家的人,从元朝到明朝,从清朝到民国,见过太多朝廷了。朝廷换来换去,叶家还在。为什么?因为叶家只认祖宗,不认朝廷。"

"这和共产党有什么关系?"

"有。"叶守成说,"共产党的军队进了四川,没有烧杀抢掠——至少传言是这样。这说明共产党的军队有纪律。"

"可——"

"守仁,"叶守成说,"你还记得叶守旧吗?"

"记得。他不是死了么?"

"嗯。"叶守成说,"他死的时候,我问他——'守旧叔,您这一辈子,最怕什么?'他说——'我最怕乱。'"

"乱?"

"嗯。"叶守成说,"他说他不怕朝廷换,就怕乱。朝廷换了,叶家还能活;乱了,叶家就活不成。"

"那共产党进四川——"

"如果共产党不乱四川,"叶守成说,"那共产党就是好的。如果共产党乱四川——"

他没有说完。

那年冬天,有消息说红军从川北转向了甘南,没到邛州。叶守成松了口气。

可叶建国那年冬天问了一个问题:"爹,红军是什么?"

"是另一支军队。"叶守成说。

"他们会到临邛吗?"

"不知道。"叶守成说,"可你要记好——谁的军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军队守不守规矩。守规矩的军队是朋友,不守规矩的军队是敌人。"

叶建国似懂非懂。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夏,叶守成站在白鹤山上,望着临邛坝子。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白鹤山在邛州城北,山不高,山上全是松柏。山顶有一小块平地,是望坝子的好地方。临邛坝子从北到南有三十里,坝子里是连片的水田,田里插着晚稻秧,秧苗嫩绿一片。

他身后,叶建国九岁,正在山下追蜻蜓。

"建国!"叶守成喊,"上来!"

叶建国跑上来。

"爹。"

"看。"叶守成指着山下,"那就是临邛。"

叶建国望着山下。临邛城在盆地里,城墙已经拆了一半——民国初年拆的。城里城外,新旧交错。土路还是土路,可土路上跑着汽车了。

"爹,临邛有多大?"

"不大。"叶守成说,"可临邛有根。"

"根?"

"嗯。"叶守成说,"叶家的根。"

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建国,你记好——临邛是叶家的根。不管你将来走到哪里,临邛不能忘。"

"爹,我记住了。"

"还有——"叶守成望着北方,"战争要来了。"

"战争?"

"日本要打中国了。"叶守成说,"中日大战,迟早的事。"

"那咱们怎么办?"

"守。"叶守成说,"守临邛,守四川。叶家在四川传了几百年,四川是叶家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望着山下。

"日本要打,"他轻声说,"那就让他打。咱们四川人,从来不认输。"

下山的路上,叶守成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叶建国"哇"的一声哭了。

"别哭。"叶守成拍拍身上的土,"爹又没死。"

"可您流血了。"

"流就流。"叶守成说,"四川人流血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一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

叶守成早预料到了。

可他没想到,"后头"来得这么快。

那年腊月,叶守成把"国民小学"重新开起来了。这次学堂不叫"国民小学",叫"建国小学"。叶建国那年九岁,正好上小学。

"守成,"叶守仁问,"学堂怎么改名了?"

"国民小学是民国的名字。"叶守成说,"如今是民国了。民国了,就要用民国的名字。"

"'建国小学'——"叶守仁咂摸着,"这名字好。"

"名字好,就要名副其实。"叶守成说,"建国的这一代孩子,要比民国的上一代强。"

那年冬天,叶守仁帮着叶守成把城隍庙的旧址收拾出来,做小学的校舍。校舍里有六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图书室里摆了三百本书。

"叶先生,"一个老师问,"三百本书够么?"

"不够。"叶守成说,"可眼下只能有三百本。"

"那以后呢?"

"以后——"叶守成想了想,"以后孩子多了,书也要多。"

"孩子会多么?"

"会多。"叶守成说,"咱们叶家这一代,孩子一个比一个多。"

那年冬天,叶建国第一次走进"建国小学"。

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听老师讲国文、讲算术。中午回家,他对叶守成说:

"爹,学校好。"

"哪里好?"

"老师好。"叶建国说,"老师讲的,我听得懂。"

"听得懂——"叶守成笑了笑,"听得懂,就要继续听下去。"


那年腊月三十,叶守成在文君井边的茶馆里守岁。

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用桐油,灯芯用棉线。叶守成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望着文君井的水。

文君井的水,在冬夜里冒着热气。热气从井口升起,飘向夜空。

"文君,"叶守成对着井水说,"你两千年前在井边担水。我一百年后在井边守岁。你担的是酒,我守的是夜。"

井水没有回答。

那一年,文君井还在流着水。井沿磨得发亮,像往常一样被无数双手磨着。

水没有立场。井没有。临邛也没有。

临邛只认一件事——活着。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白鹤山上,一个中年人牵着一个孩子,正在下山。

这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中日大战还没正式爆发。可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

叶守成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可他也知道一件事——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已经有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经历过的风暴,比这更大。

他会守住的。

那年腊月,叶守成做了一件事——他给儿子叶建国写了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写在一张红纸上。

"建国吾儿:汝今九岁,入小学读书。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明理。明理不是为了胜人,是为守根。叶家之根在临邛。守根就是守祖。望汝切记。"

他把信交给叶建国。

"建国,"他说,"这封信,等你长大了再看。"

"爹,"叶建国问,"为什么等我长大了再看?"

"因为——"叶守成想了想,"因为你长大了,才能看懂。"

叶建国把信收起来,藏在自己的小木箱里。

那一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

八年后,日本投降。

又过了十二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叶建国在那十二年里,从小学读到中学,又从中学读到大学。

他一直在看那封信——一直到他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他终于看懂了。

"爹,"他对叶守成说,"您的信,我看懂了。"

"懂什么了?"

"懂'守根就是守祖'。"叶建国说,"守住了根,就是守住了祖;守不住根,就是丢掉了祖。"

"嗯。"叶守成点了点头。

那年,叶守成把"宏规冠蜀"匾额重新漆了一遍。匾是旧的,漆已经发黑了;新的漆是朱红的,刷上去,匾额又亮了起来。

"爹,"叶建国问,"为什么要重新漆?"

"因为——"叶守成说,"匾要传给下一代。传给下一代,就要新。"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民国时期(1912-1937)临邛叶氏家族变迁。叶维新为辛亥革命后接受新思想的代表,其子叶守成继承父业,叶建国在民国年间出生。文君茶馆延续新学传播。成温邛公路于民国十七年(1928)通车,改变临邛对外交通。红军长征(1934-1935)经过四川,对川西产生深远影响。五四运动(1919)、四一二政变(1927)、火井镇佃户偷盐与袍哥交涉均为A级史实与艺术虚构的结合。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