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抗日烽火
**时间**: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川军出川抗战、台儿庄、湖南、滇缅
**核心人物**:叶茂元、叶守家、叶建国、叶茂先、叶栋荣
**本章核心地理/历史要素**:川军出川抗战、临邛大后方、文君井畔、茶马古道、火井镇盐业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川军出征的队伍。
队伍很长。从邛州城里出来,沿着成温邛公路,往东走。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青布长衫的,有光头戴草帽的——几乎所有人脚上都裹着草鞋,草鞋上还沾着马湖营田里的湿泥。
这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九月。
芦沟桥事变两个月了。日本全面侵华。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四川成了抗战的大后方。
叶茂元在队伍中。他是马湖营叶氏第二十六代孙,二十七岁,是川军的一个连长。他脸黑,不高,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些——那是当年在叶家茶山背茶背出的高低肩。
"茂元,"叶守家——叶茂元的父亲,五十多岁——赶来送他,"你听好。"
"爹,您说。"
"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叶守家说,"这七百年,叶家没出过孬种。"
"儿子不会做孬种。"
"不是不做。"叶守家说,"是不能做。"
他握住儿子的手——手粗糙,是种了一辈子茶的手。手掌上一层老茧,指头缝里有洗不净的茶垢。儿子叶茂元的手也是这样。
"茂元,"他说,"你爷爷叶维新说过——'四川人不认输。'你这一去,是替四川人去打的。打不赢,也要打。"
"儿子记住了。"
"还有,"叶守家说,"文君井在邛州城里。临走前,你去磕个头。"
"文君井?"
"嗯。"叶守家说,"卓文君是临邛人。她为了司马相如,连家都不要了。你今天替四川人打仗,也是为了'家'——这个大家。"
叶茂元沉默了一下。
"爹,"他说,"儿子去磕头。"
那天傍晚,叶茂元一个人去了文君井。
文君井临街。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磨得发亮。井水倒映着夕阳,红得像血。
井畔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垂到井里,须根上挂着青苔,井水就带着青苔的涩味。
叶茂元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
"卓姑娘,"他轻声说,"我叶茂元今天出川抗日。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可我不怕。临邛人不怕死,临邛人只怕输。"
井水没有回答。
风吹过井口,吹动叶茂元的衣摆。他在井边跪了很久,跪到膝盖发麻,跪到夕阳落下去了半截。
临走前,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等我回来。"他说。
川军出川后,面临的第一场大战役就是台儿庄战役。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日军进攻徐州。台儿庄是徐州的门户。
那时候叶茂元的连队驻在山东峄县,离台儿庄还有几十里。命令下来,全连往台儿庄方向开拔。
连里一百二十人。开拔时有九十五个,路上掉队了十一个——不是逃,是真的走不动。
川军出川没几件正经装备。连长大刀是四川造的,步枪是汉阳造的,钢盔没有,草鞋倒是管够。每一双草鞋绑腿都打得很紧,紧到走三十里路脚踝就肿。
"弟兄们,"叶茂元对全连士兵说,"台儿庄是徐州的门户,绝不能让鬼子过去!咱们川军,第一次出川打仗,绝不能给四川人丢脸!"
"是!"
战斗打响了。
日军的炮火如雨点般落下,一颗颗炮弹呼啸而至,在川军的阵地上炸开一朵朵火光。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横飞,尘土漫天。壕沟边上,原本结实的泥块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湿土;湿土被炮弹震松,再被雨点打平,一夜之间,壕沟被填平了一尺。
川军装备简陋。很多士兵还穿着草鞋,拿着老式步枪,没有钢盔,没有防弹衣。但他们毫不畏惧。
"弟兄们,守住阵地!"
"是!"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第二次冲锋被打退。第三次冲锋被打退。可第三次之后,阵地失守了。
"撤!"叶茂元大喊。
士兵们撤到第二线。第二线比第一线更靠近后方的山包。他们没有退路了。
"弟兄们,"叶茂元说,"身后是徐州。徐州丢了,鬼子就能打到武汉。武汉丢了,中国就完了。咱们不能再退。"
"不退!"
"好。"叶茂元拔出背上的大刀,"上刺刀!"
"杀!"
肉搏战开始了。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战斗方式。刺刀对刺刀,大刀对步枪,拳头对拳头。每一片土地都浸透了鲜血,每一寸阵地都倒下了无数尸体。
"杀啊!"叶茂元挥刀砍倒一个日军,但另一个日军已经冲到他面前。
刺刀刺向他的胸口。叶茂元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又砍倒一个。
混战中,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连长,小心!"一个士兵扑过来,挡在叶茂元面前。
"砰!"一声枪响,那个士兵胸口中弹,缓缓倒下。
"狗娃!"叶茂元悲愤地大喊。
狗娃才十七岁,是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他本来是个放牛娃,抗战爆发后毅然参军。临出川时,他爹塞给他一双新草鞋,鞋底里藏了一个铜钱;他说要把这双鞋穿回来。
如今这双鞋跟狗娃一起,永远留在了台儿庄外那片乱地里。
"我给你们报仇!"叶茂元怒吼。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叶茂元没有合过眼。他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他拿布条缠了缠,继续打。他的右耳被震得听不见了,他没时间想这些。
第七天,台儿庄大捷。歼灭日军两万余人。
"胜利了!咱们胜利了!"
叶茂元站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们。狗娃、老张、王麻子……他们中,很多人再也回不了家乡了。
"兄弟们,"他向着天空大喊,"你们看到了吗?咱们赢了!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呼呼的风声,掠过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
战场上,有一只草鞋被风卷起来,吹到半空,又落下来。草鞋底里那个铜钱,露出一角。
叶茂元走过去,把那只草鞋捡起来,放在怀里。
——这是狗娃的鞋。
叶茂元没有立刻回家。
台儿庄之后,他随部队转战江苏、安徽、河南。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秋,他到了武汉外围。
武汉那时还没陷落,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武汉是守不住的。叶茂元所在的部队,奉命在武汉外围狙击日军,掩护大部队撤退。
狙击战打了四天四夜。
叶茂元有两次差点死——一次是被日军的掷弹筒炸到,弹片削去了他的左臂一块肉;一次是被一个日本兵用刺刀刺穿了裤腿,没刺中肉。
"叶连长,"身边的勤务兵说,"您歇一歇吧。"
"歇什么?"叶茂元说,"弟兄们都还在打。"
"可您伤了。"
"伤了也要打。"叶茂元说,"弟兄们看着呢。"
武汉还是陷落了。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十月二十五日,武汉沦陷。
叶茂元随部队撤到湖南。他在湖南的衡山一带驻扎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给家里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寄给叶守家的:
父亲大人:
>
儿茂元于台儿庄一战伤了左臂,幸不致命。如今已愈。儿不能回家,因军务在身。父亲大人保重身体。
>
儿茂元
二十七年十月初八
第二封信是寄给叶建国的(叶建国是堂兄,那时叶建国在临邛做小学教员):
建国哥:
>
儿时玩伴狗娃战死台儿庄。狗娃临行前说要把鞋穿回去。如今鞋未穿回,儿替狗娃留着。父亲大人若问起,告儿无恙。
>
茂元
二十七年十月十五
第三封信是寄给母亲的:
母亲大人:
>
儿于武汉外围又中一弹,未中要害。母亲大人勿念。父亲说文君井畔不要断人——儿记住了。儿在外头,每日心里都想着井。
>
儿茂元
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三封信寄出后,叶茂元再也没有收到家里的回信。
不是家里不回——是战乱把邮路断了。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冬,叶茂元随部队退到湖南南部。
他在湖南南部驻扎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把连队里几个有文化的士兵组织起来,办了一个"识字班"。识字班教士兵认字、写信、读报。
"弟兄们,"叶茂元说,"咱们川军出川,是来打鬼子的。可咱们打完了鬼子,回到家,要做个识字的人。"
"连长,"一个士兵说,"咱们连里有几个识字的?"
"不多。"叶茂元说,"可咱们要学。"
第二件事,是把叶家祖上传下来的一页《叶氏家训》抄了一份,贴在营帐里。
《叶氏家训》是叶尚林那一辈人写的,一共十二条。其中一条是:
叶家之人,外出则守国,归家则守家。
叶茂元把这一条抄在纸上,贴在营帐正中。
"弟兄们,"他对士兵说,"咱们叶家有这一条。咱们川军也该有这一条——外出则守国,归家则守家。"
士兵们纷纷点头。
那页《叶氏家训》纸,后来在转战中丢失了。可叶茂元把十二条家训都记在了心里。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春,叶茂元随部队调到湖北。
在湖北,他第一次见到长江。
"连长,"一个士兵说,"长江比嘉陵江宽多少?"
"宽得多。"叶茂元说,"嘉陵江在咱们川西,从邛州出去要过好几道山。长江——长江是从天上来的。"
"从天上?"
"嗯。"叶茂元说,"咱们站在江边看,江面看不到边——像天落到地上了。"
士兵们听了都沉默。
他们在川西的山沟里长大,没见过这样宽的水。
在湖北的日子里,叶茂元学会了一件事——看地图。
"连长,"测绘兵说,"您看,湖北在四川东边。"
"我知道。"
"可您看,"测绘兵说,"从湖北到临邛,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
"那您怎么回去?"
"打完了鬼子,"叶茂元说,"就回去了。"
测绘兵没再问。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秋,叶茂元所在部队驻在湖北宜昌。
宜昌是川军东出四川的最后一个大城,也是湖北西部的门户。日军想从北面绕过来,宜昌是必经之路。
宜昌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叶茂元的连队只剩下了六十多人。一百二十人出去,六十多人回来。
"连长,"一个老兵问,"咱们连还能打么?"
"能。"叶茂元说,"咱们六十人,照样打。"
"可咱们连的弟兄——"
"弟兄们打光了,"叶茂元说,"还有我。"
老兵没说话。
三个月里,宜昌城外的山包上,埋了上千名川军。
叶茂元每次走过那些山包,都会低下头。
"弟兄们,"他轻声说,"明年今日,我替你们烧一炷香。"
民国三十年(1941年)秋,临邛的冬天似乎来得更早。
那年夏天,茶山上来了一队伤兵——都是从前方送回来的川军伤兵。叶家收留了七个,把祠堂的偏房腾出来给他们住。
偏房地上铺了稻草。伤兵们躺在稻草上,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腿,有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叶老板,"一个伤兵问叶守家,"叶家是从南宋传下来的?"
"嗯。"
"你们叶家,有人在外头打仗么?"
"有。"叶守家说,"我儿子叶茂元,出川八年了,音讯稀少。"
"八年……"伤兵沉默了一会儿,"叶老板,您知道吗?我们队伍里有一句老话——'无川不成军'。川军出川三百五十万,伤亡六十四万。这六十四万里头,有一半再也回不来了。"
叶守家没说话。
"您儿子——"伤兵说,"愿他平安。"
那年冬天,叶守家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文君井畔去坐一会儿。他去的那条巷子,是他老婆打水走了四十年的巷子。巷子里家家门口贴的春联,每年春节后他都去瞄一眼。
——他是在等一封信。等儿子的信。
可从民国三十年夏天起,他再没等到过儿子的信。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叶茂元随部队入缅甸。
入缅前,他在云南的昆明停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叶栋荣的。
叶栋荣是叶茂元的族叔,那时在成都做事。叶茂元写信给族叔,是托族叔转告父亲——
栋荣叔:
>
儿茂元即将随军入缅。临邛家里,父亲大人若问起,告儿尚在。
>
儿在缅甸若有闪失,望栋荣叔代儿照看父亲。父亲年迈,不宜多忧。
>
儿茂元
三十一年三月
信写完,托人带到成都。
可这封信寄到成都时,已经过了两个月——那时候叶茂元已经入了缅甸野人山。
野人山在缅甸北部,是一片原始森林。山里雾气终年不散,林子密得像墙。山里没有路,只有猎人和马帮踩出的羊肠小道。
叶茂元随部队在野人山里走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喝生水。山里的水都是从山石里渗出来的,干净,可凉,喝下去肚子会疼。可不喝就要渴死。
第二件事,是要在夜里听声音。山里有老虎,有豹子,有比老虎更可怕的是蚂蟥。蚂蟥吸在腿上,不疼不痒,等你发觉时已经流了一腿血。
第三件事,是要在白日里看云。山里的云走得快,云一散就要下雨,下雨就要找地方躲。躲不及,山洪就会把人卷走。
这三件事救了他的命。
可他身边的弟兄——一百二十人的连队,进山时是九十五人,出山时只剩四十七人。
"连长,"一个老兵问,"咱们连的人呢?"
"没了。"
"没了?"
"死在山里了。"叶茂元说,"死在蚂蟥下,死在洪水下,死在痢疾下。"
老兵没说话。
出山那天,叶茂元跪在山口的石头上,向着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弟兄们,"他说,"你们的魂,回家吧。"
叶茂元在缅甸作战的那一年,临邛城里也起了波澜。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春,成都遭遇了一次大轰炸——日本飞机从武汉起飞,飞到成都上空投弹。
临邛离成都一百多里。飞机没飞到临邛,可炸弹的震动传到了临邛城里。
那天早上,叶守家正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那响动像是打雷,可天上是大晴天。
"怎么回事?"叶守家问身边的叶建国。
"是轰炸。"叶建国说,"成都被炸了。"
"成都?"
"日本飞机炸的。"叶建国说,"听说城里烧了好几条街。"
叶守家手里的香抖了一下。
"临邛——"他问,"会不会也来?"
"会。"叶建国说,"日本飞机从武汉飞,到临邛一百多里地,飞得到。"
那天之后,临邛城里开始挖防空洞。
防空洞挖在城北的山坡上。洞口用青砖砌成,洞里用木柱撑着。洞深三丈,宽一丈,可容二十人。
"挖防空洞要花多少钱?"叶守家问。
"看挖多少。"叶建国说,"挖一个要八块银元。"
"八个?"叶守家说,"叶家出一个,剩下的——"
"剩下的大家凑。"叶建国说,"我明天去各家分摊。"
防空洞挖了三个月,挖了四个。四个洞分布在城北、城东、城南、城西。城里的人疏散进洞里,要排队。
"叶老板,"一个邻居问,"日本飞机来了,咱们躲洞里能活么?"
"能。"叶守家说,"洞是挖在山坡上的,炸弹炸不塌。"
"那洞里待得住么?"
"待得住。"叶守家说,"洞里有水,有干粮,够待三日。"
邻居点了点头。
可日本飞机到底没来。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秋,日本飞机飞过临邛上空一次。那一次,飞机没投弹,只是盘旋了两圈就飞走了。
"怎么不投弹?"邻居问。
"大概是——"叶守家说,"——觉得临邛不值得。"
邻居听了这话,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叶守家做了一件事。
他发动族里的人,把文君井修了一遍。
文君井是临邛的标志。可这文君井从清末以来,已经多年没修过了。井壁上有几道裂缝,井沿磨得坑坑洼洼。
"这井要修。"叶守家说,"卓文君是临邛人。临邛人抗战,要先把自家的井修好。"
修井的钱,是族里凑的。每户出两角银元。两角银元在民国三十二年,是半斤猪肉的钱。
"两角——"一个族人说,"多不多?"
"不多。"叶守家说,"文君井值这个价。"
修井的工匠是从城里请的老石匠。老石匠姓石,跟火井镇石家是远亲。
"石师傅,"叶守家说,"井壁的缝怎么补?"
"用糯米浆和石灰。"石师傅说,"这是老辈人的法子。"
"能撑多久?"
"三年。"石师傅说,"三年以后再补。"
修井修了七天。第七天,文君井焕然一新——井壁刷了白灰,井沿换了几块新石板,井畔的老榕树修剪了枝条。
叶守家望着修好的井,对身边的人说:
"文君井——是临邛的井。临邛人出川抗日,临邛的井不能坏。"
身边的人点了点头。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夏,临邛城里来了几架日本飞机。
这一次不是飞过——是轰炸。
三架日本飞机从东北方向飞来,飞到临邛城上空时,投下了十几枚炸弹。炸弹落在城外的田里,落在城东的山坡上,落在城南的河滩边。
城里没炸到。可城外炸到了——城外的田里炸出了几个大坑,大坑的土被翻起来,黑泥压着稻穗。
"炸弹!"城里的老太太喊。
防空洞发挥了作用。城里的人——除了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都躲进了洞里。
叶守家也躲进了洞里。他在洞里蹲了一夜。
那一夜,叶守家没合眼。他望着洞顶的木柱,木柱上有几只蜘蛛在结网。
"叶老板,"身边的邻居小声说,"您儿子在前头打仗,您在洞里躲炸弹——"
"嗯。"
"咱们都是躲的人,"邻居说,"都是被日本人欺负的人。"
叶守家没说话。
他想起了儿子叶茂元——茂元在外头打日本人,他在家里躲日本人。可茂元打的是日本兵,他躲的是日本炸弹。茂元的仗打不赢,中国的仗就要输;中国的仗输了,临邛也要输。
"咱们躲——"他轻声说,"是为了让前头的人能打。"
邻居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日本飞机飞走了。叶守家从洞里爬出来,望着城外的田——田里的稻子被炸弹掀了一半,可另一半还立着。
"立着的——"他对邻居说,"是活的。"
"活的,咱们就还有粮。"
"嗯。"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冬,临邛城里来了第二拨日本飞机。
这一拨比上一拨多——五架飞机。飞机飞到临邛上空时,城里响起了警报。警报是手摇的——城北的钟楼上,有人摇一只大铜钟。
"当——当——当——"钟声在城里回荡。
城里的人听见钟声,往防空洞跑。
叶守家这次没往防空洞跑——他往文君井跑。
"叶老板!"邻居喊,"您往哪儿?"
"文君井!"叶守家喊,"我去护井!"
"护井?"
"嗯!"
叶守家跑到文君井畔。他身边跟着叶建国、叶栋荣,还有几个叶家的年轻人。
文君井畔有一道矮墙,墙后是老榕树。叶守家让年轻人躲在墙后,自己蹲在井沿旁边。
"叶老板,"叶建国说,"您躲起来——"
"我不躲。"叶守家说,"井在,我在。"
"叶老板——"
"叶家守了七百年的井。"叶守家说,"日本人炸了城,也不能炸井。"
飞机在头上盘旋。飞机的引擎声很响——"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叶守家抬头望着飞机。
他没喊口号,也没挥手。他只是望着。
"叶老板,"叶栋荣说,"飞机要投弹了——"
"我知道。"
"您快躲!"
"我不躲。"叶守家说,"我在这儿护井。"
飞机没投弹。它盘旋了三圈,飞走了。
叶守家慢慢站起身。
"飞走了。"他说。
"嗯。"叶建国说,"飞走了。"
"日本人——"叶守家轻声说,"没炸井。"
"嗯。"
"为什么没炸?"
"大概是——"叶建国说,"——大概是他们也知道,井不能炸。"
叶守家点了点头。
他望着文君井。井水在冬天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叶家守了七百年。"他说,"还要继续守下去。"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前线时,叶茂元正在湖南作战。他那时已经从连长升到了营长,带着一个残缺不全的营——出川时是五百人,如今只剩一百二十出头。
"胜利了!日本投降了!"
整个营地沸腾了。士兵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叶茂元跪在地上,向着西方——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泪流满面,"咱们胜利了!八年了,孙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们。
营长、连长、排长、班长……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那些脸,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有,从四川、贵州、云南、湖南来的都有。如今安睡在台儿庄、徐州、武汉、长沙附近的乱地里。
"兄弟们,"他轻声说,"咱们赢了!日本鬼子投降了!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那天晚上,叶茂元把怀里那只草鞋取出来。
这是狗娃的鞋,鞋底里那个铜钱还在。
他把铜钱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狗娃,"他轻声说,"你爹让你把鞋穿回去。如今鞋没穿回去,我替你带回去。"
那年冬天,叶茂元回到了临邛。
八年的战火,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的中年人。
他的左臂受过伤,现在还不能完全伸直。他的脸上有几道伤疤,是弹片留下的痕迹。他的左耳听不见了,耳朵里还嵌着一小片没有取出来的弹片——这弹片,是他这辈子都取不出的勋章。
但他还活着,活着回来了。
"茂元!"叶守家看到儿子,老泪纵横。
八年了,父亲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老婆三年前走了,走前还在问:"茂元咋还没个信儿呢?"
"父亲,儿子回来了。"叶茂元跪在父亲面前,"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我知道,我知道……"叶守家扶起儿子,"你是叶家的骄傲,是川军的骄傲,是中国的骄傲……"
在叶氏宗祠,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庆祝仪式。
祠堂门口,鞭炮响了一下午。族人们凑份子买的两筐鞭炮,到下午四点才放完。鞭炮纸屑铺了一地,红红火火,踩上去刺啦响。
叶茂元站在祠堂前,望着"宏规冠蜀"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出川时父亲的话——"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没出过孬种。"
他想起了临行前在文君井边磕的头——"临邛人不怕死,临邛人只怕输。"
八年了,他和他的战友们,没有做孬种,没有输。
可他的营里,有三百八十个人没能回来。
那三百八十个人里头,有他最亲近的战友,有他带过的兵,有替挡过子弹的兄弟。
"父亲,"他对叶守家说,"叶家传了七百年,孙儿这一代,又给叶家添了一笔。"
"添什么?"
"添一句话——"叶茂元说,"叶家不仅能在临邛守住,也能在外面打赢。"
"好。"叶守家点头,"叶家添这句话。"
那晚,叶茂元又去了一趟文君井。
井还是那口井,井沿还是磨得发亮。井畔的老榕树比八年前更粗了,须根已经垂到井口半尺。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草鞋——狗娃的鞋。
他把草鞋轻轻放在井沿上。
"狗娃,"他轻声说,"我把你的鞋带回来了。"
那晚井边没有月光,只有风吹过井口。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火井镇的那口火井。
井口的火焰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可夜里远远望去,像一盏不灭的灯——蓝黄的火舌在井架下跳动,照亮了周围的盐锅。
这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冬。
抗战爆发后,沿海一带的盐场相继沦陷。淮盐断了,浙盐断了,福建的盐也断了。中央政府下了令——要四川增产盐。
四川的盐分两路。一路是自贡的井盐,一路是临邛火井镇的天然气煮盐。
"火井镇的盐——"国民政府的一位官员从成都下来,对火井镇石家的族长说,"抗战八年,全靠你们了。"
石家族长已经六十多岁,他没读过书,只读过火井。
"石家族长,"官员说,"您能不能——多产一些盐?"
"多产?"石家族长问,"多产多少?"
"翻一番。"
石家族长愣了一下。
"翻一番——"他轻声重复,"那要加井。"
"加。"
"加井要钱。"石家族长说,"挖一口新井,从挖到出卤,要三年。"
"三年太久。"官员说,"咱们只有一年。"
"那只能——"石家族长想了想,"只能把老井的卤水抽干些。"
"抽干?"
"嗯。"石家族长说,"老井的卤水,每年只抽一半,留一半给井'养着'。如今要翻一番,只能多抽。"
"那井——"
"井会坏。"石家族长说,"可国难当头,顾不上井了。"
官员点了点头。
火井镇的盐工们,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开始,日夜不停地抽卤、煮盐。灶房里的火不灭——不是天然气不灭,是工人们不让火灭。
"弟兄们,"石家族长对盐工们说,"抗战一日不停,咱们一日不下灶。"
"是!"盐工们齐声应。
盐工里头,有不少是叶家的佃户。叶家在火井镇有田庄,田庄里的佃户,原本是种田的,如今也来灶房帮忙。
"叶大爷,"一个佃户问叶守家,"咱们田里的活怎么办?"
"田里的活先放一放。"叶守家说,"先把盐煮出来。"
"可田里没人管——"
"田里的稻子——"叶守家说,"等盐煮完了再说。"
佃户们不再问。
灶房里的火,烧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火井镇的盐产量翻了一番。四川的盐,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年产三十万担,涨到了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年产六十五万担。
这多出来的三十五万担盐,有一半来自火井镇。
火井镇的盐,沿着茶马古道——准确地说,是沿着茶马古道的旧路——往西运,运到康定,再从康定转西藏、云南。
运盐的背夫,多半是临邛本地人。叶家在茶马古道上有一支背夫队,背夫队里有四十多个壮劳力。
"叶老板,"背夫队的头领老吴问叶守家,"这盐要背到哪里?"
"背到康定。"叶守家说,"再从康定转运。"
"那咱们原来的活——"
"原来的活——背茶——停了。"叶守家说,"茶可以晚一年运,盐不能晚一日。"
老吴点了点头。
背夫队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开始,把茶包换成了盐包。每一包盐六十斤,从火井镇出发,过邛崃山,过雅安,过康定,全程四百里。
四百里地,要走二十天。
"老吴,"一个新加入的背夫问,"这路您走过几回?"
"走过一百多回。"老吴说,"从前是背茶,如今是背盐。"
"累不累?"
"累。"老吴说,"可抗战的事,累也要做。"
背夫们背着盐包,从火井镇出发,沿着茶马古道往前走。茶马古道的路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山,山上长着松树和柏树。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
背夫们的肩膀上,被盐包磨出了一层老茧。老茧磨破了,又长出新的。新的老茧更厚,更结实。
"老吴,"一个新背夫说,"我肩膀上的皮磨破了。"
"忍着。"老吴说,"破了会结痂。"
"可结痂——"
"结痂以后就不疼了。"老吴说,"老辈人的肩膀,是用盐包磨出来的。"
新背夫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继续背。
茶马古道上的背夫,一年要走二十趟。每趟二十天,每趟六十斤盐。一年下来,一个背夫背一千二百斤盐。
这一千二百斤盐,从火井镇出发,过邛崃山,过雅安,过康定,最终送到了西藏、云南、缅甸。
这些地方的人,吃的就是火井镇的盐。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秋,茶马古道上出了一件事。
那一天,叶家背夫队的背夫老吴,带着五个背夫,背着三百斤盐,从火井镇出发。他们要往西走,过邛崃山,到雅安。
走到邛崃山的半山腰时,他们遇上了土匪。
土匪是从山上下来的,有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枪——老式的步枪,枪管都磨得发亮。
"站住!"土匪头子喊。
老吴站住了。五个背夫也站住了。
"盐包放下!"土匪头子说。
"放下?"老吴问,"这盐是抗战的盐。"
"我不管。"土匪头子说,"放下,留下买路钱,你们走人。"
"买路钱多少?"
"一包盐。"
一包盐六十斤。六个背夫一共产出三百六十斤盐。一包盐是六分之一。
"我放不下。"老吴说,"这盐是火井镇的盐,是抗战的盐。我放下一包,前方的将士就少吃一包盐。"
"那你——"土匪头子说,"就要命。"
老吴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
"命可以给你们。"他说,"盐不能给你们。"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吴从腰里拔出一把刀,"你们要命,就来拿。你们要盐,从我身上踏过去。"
土匪头子愣了一下。
"老东西,"土匪头子说,"你不想活了?"
"想活。"老吴说,"可我死了,这盐还能到康定。我活着,这盐也能到康定。"
"那你干嘛死?"
"因为我活着——"老吴说,"我就要守这盐。"
土匪头子望着老吴。
他忽然发现,老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老吴的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坚定。
"好。"土匪头子说,"我成全你。"
他抬起枪。
"砰——"一声枪响。
老吴倒下了。
剩下的五个背夫围上来。
"老吴!老吴!"他们喊。
老吴没回答。他的胸口中了一枪,子弹穿过了他的心脏。
"弟兄们,"老吴临死前说,"把盐——送——送——"
他没说完。
五个背夫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放下盐包。他们把老吴的尸体抬到一边,继续背盐上山。
那一天,他们走到了雅安。
盐包,一包都没少。
老吴的尸体,被埋在了邛崃山的半山腰。后来叶家在那儿立了一块小石碑,碑上写着:
临邛叶家背夫队老吴之墓
民国二十九年秋
每年的清明,叶守家都会派人去扫墓。
"老吴,"叶守家对着石碑说,"您是叶家的背夫。叶家——记着您。"
民国三十年(1941年)冬,临邛城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叶家的祠堂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这面旗是叶守家亲自挂的。
"爹,"叶茂先——叶茂元的堂弟,那时二十四岁——问,"这旗是从哪里来的?"
"是国民政府发的。"叶守家说,"发给抗战家属的。"
"抗战家属?"
"嗯。"叶守家说,"你堂哥茂元出川八年了。国民政府把这旗发给家属,挂在祠堂里,是告诉日本人——这一家有人在前线打。"
叶茂先点了点头。
"爹,"他说,"我也要出川。"
"你?"
"嗯。"
"你才二十四。"叶守家说,"你哥茂元二十七岁出川,你二十四——还差三年。"
"可茂元哥——"
"茂元哥是你茂元哥。"叶守家说,"你——是你。"
"那——"
"你留在家里。"叶守家说,"家里要有人守。"
"守什么?"
"守祠堂。守文君井。守茶山。"叶守家说,"你茂元哥在外头打日本人,你在里头守家。你们俩——一文一武。"
叶茂先愣了一下。
"一文一武?"
"嗯。"叶守家说,"叶家不能全出去打仗。家里要有人守着。"
叶茂先点了点头。
"爹,"他说,"我守。"
从那以后,叶茂先留在了临邛。他白天种茶,晚上守祠堂。祠堂门口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他每天都擦一遍。
旗擦得格外干净。
他望着旗,常常想起堂哥茂元——茂元在外头打仗,他在里头守旗。
"茂元哥,"他对着旗说,"您放心打。家里有我。"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临邛城里成立了一个"抗战后援会"。
后援会的会长是叶建国。副会长是叶栋荣。
后援会的任务是——为前方的川军将士募集物资。
"建国,"叶栋荣问,"咱们要募集什么?"
"募集布鞋、草鞋、毛巾、药品。"叶建国说,"这些是前方最缺的。"
"怎么募集?"
"挨家挨户募集。"叶建国说,"每户出一双布鞋。"
"那得多少家?"
"临邛城里城外,一共三万户。"叶建国说,"三万户,三万双布鞋。"
三万双布鞋。
这个数字,叶建国记在了本子上。
从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春天开始,叶建国和叶栋荣带着后援会的人,挨家挨户募集。
"老嫂子,"叶建国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抗战后援会,募集布鞋。"
"布鞋?"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我家没布鞋。"
"那——"
"我儿子出川了。"老太太说,"他穿的布鞋带走了。"
"那您能不能——再做一双?"
"做一双?"
"嗯。"叶建国说,"您儿子的鞋穿走了,可您能做新鞋。新鞋捐给前方,前方的将士们就有鞋穿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做。"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春,到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冬,临邛城里城外募集了三万两千双布鞋。
这三万两千双布鞋,是三万户人家,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每一双鞋里头,都藏着一个故事。
有的鞋里藏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前方将士的;有的鞋里藏着一撮老茶叶——茶叶是从自家茶山上采的;有的鞋里藏着一枚铜钱——铜钱是给孩子压惊的。
叶建国把三万两千双布鞋,整理成册,登记造册。
"栋荣,"他对叶栋荣说,"这三万两千双鞋,要送到前方去。"
"怎么送?"
"用背夫。"叶建国说,"从前茶马古道的背夫,如今背盐也背鞋。"
"那好。"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冬,第一批布鞋从临邛出发,沿着茶马古道,往康定走。背夫是叶家背夫队的人。
背夫们背着布鞋,翻过邛崃山,到达康定。再从康定转运到前线。
前线的川军将士们,穿着临邛的布鞋,上了战场。
"这鞋——"一个川军士兵说,"是临邛的。"
"你怎么知道?"
"鞋底里有字。"士兵说,"写着'临邛叶家'。"
"那——"
"那咱们穿着这鞋打仗,"士兵说,"要给临邛人长脸。"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冬,文君井边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早上,叶守家从家里出来,往文君井走。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可他坚持每三天去一次文君井。
走到井边,他看见井畔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有疤,头发凌乱。他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有半碗井水。
"你是——"叶守家问。
那人抬起头。
"叶老板,"他说,"您不认得我了?"
叶守家仔细看那人——
那人是叶茂先。
"茂先?"叶守家愣住了,"你怎么——"
"我——"叶茂先的声音发颤,"爹,我——"
叶守家走上前去。
他拉住叶茂先的胳膊,仔细看——叶茂先瘦了太多,脸上没有了肉,眼窝深陷。衣裳不是临邛的,是外地的。手里那只破碗,是乞讨用的。
"你怎么——"叶守家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叶茂先哭了。
"我被人骗了。"他说,"我——"
"骗?"
"被骗去拉壮丁。"叶茂先说,"我以为是抗战,可拉壮丁的人把我们送到了矿山。矿山里——"
"矿山里怎么样?"
"矿山里——"叶茂先哭得更厉害了,"矿山里三年。三年没日没夜挖煤。我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叶茂先说,"我走了三个月,从矿山走回临邛。"
叶守家把叶茂先扶起来。
"回家。"他说,"先回家。"
"爹——"
"先回家再说。"
叶守家扶着叶茂先,慢慢往家里走。
文君井畔的老榕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井水还是那样清——清澈的井水,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又从井口流回井底。
井水不知道井边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流。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冬,叶茂先回到了家里。
他在家里躺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没出门。
叶守家每天给他送饭。叶建国每天来陪他说一会儿话。叶栋荣每天来给他送药——叶栋荣懂一些中医,会治跌打损伤。
"茂先,"叶建国问,"矿山里——到底怎么样?"
"矿山里——"叶茂先说,"矿山里是地狱。"
"地狱?"
"嗯。"叶茂先说,"挖煤的人,一天要挖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里,没水喝,没饭吃。病了,没药治。死了,扔进万人坑。"
叶建国沉默了。
"我去——"他说,"我去告他们。"
"告谁?"
"拉壮丁的人。"叶建国说,"还有矿山的老板。"
"告得动么?"
"告不动也要告。"叶建国说,"叶家的人,不能白受这个罪。"
叶建国去了成都。
他在成都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写了一份诉状,把拉壮丁的人和矿山的老板告到了省府。
省府派人下来查。查了两个月,查出了真相——拉壮丁的人确实存在,矿山的老板也确实苛刻。
"叶先生,"省府的官员对叶建国说,"您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
"受理了?"
"嗯。"官员说,"我们会处罚矿山老板。"
"那——拉壮丁的人呢?"
"拉壮丁的人——"官员叹了口气,"他们是军队的人。我们管不了。"
叶建国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是成都的街道,街道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叶家——"他轻声说,"叶家这一次,没打赢。"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腊月,临邛城里又来了一队伤兵。
这队伤兵比民国三十年(1941年)那一队人更多——十二个人。伤兵们从前线被送回来,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腿,有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叶守家把他们收留下来,住在祠堂的偏房里。
偏房地上铺了稻草,伤兵们躺在稻草上。其中一个伤兵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左腿被炸断了,只剩半截。
"叶老板,"那个年轻人问,"您这里——有井水么?"
"有。"叶守家说,"文君井的水。"
"文君井?"年轻人问,"那是什么?"
"卓文君的井。"叶守家说,"两千多年的井了。"
"两千年——"年轻人愣了一下,"那水——"
"水是清的。"叶守家说,"比别处的井水清。"
"能喝么?"
"能。"叶守家说,"喝了还能治病。"
"治病?"
"嗯。"叶守家说,"老辈人说,文君井的水能治心疾。"
"心疾?"
"心里头的病。"叶守家说,"心里难受,喝一碗井水,能好受些。"
年轻人点了点头。
叶守家让叶茂先去打井水。叶茂先挑着两只木桶,走到文君井边。井边的老榕树下,几个孩子在玩耍。叶茂先把桶放下,从井里打上来两桶水。
井水清亮。井水的表面,有几片榕树的落叶。
叶茂先把落叶捞出来,挑着水回到祠堂。
"喝吧。"他把水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嗯。"叶茂先说,"文君井的水,是甜的。"
年轻人喝完水,把碗放在胸口。
"叶老板,"他说,"我从前打日本的时候,不怕死。如今——"
"如今怎么样?"
"如今我断了腿。"年轻人说,"我从今以后,是个废人了。"
"不是废人。"叶守家说,"你是打过日本的人。"
"打过日本的人——"年轻人说,"不能种地,不能干活——"
"能。"叶守家说,"你能做的事多着呢。"
"做什么?"
"教人。"叶守家说,"你会打日本,你就教人打日本。"
年轻人愣了一下。
"教人——"他轻声说,"教谁?"
"教年轻人。"叶守家说,"教咱们临邛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好。"他说,"我教。"
从那以后,这个年轻人留在了叶家祠堂。他教叶家的年轻人打拳、跑步、识别地图。
"我是叶家祠堂的教头。"他笑着对叶建国说,"叶老板给我饭吃,我给叶家孩子教本事。"
"好。"叶建国说,"叶家有了教头。"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正月,临邛城里过了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春节前三天,叶守家召集族里的人开会。
"今年春节,"他说,"要过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祭奠。"叶守家说,"祭奠出川的儿郎。"
"祭奠——怎么祭?"
"在祠堂里立衣冠冢。"叶守家说,"立一座——给叶家出川的七位牺牲的儿郎。"
"衣冠冢?"
"嗯。"叶守家说,"人没回来,魂要回来。"
衣冠冢的位置,选在祠堂的西厢房。西厢房原是叶家堆杂物的地方,叶守家让人把杂物清出来,腾出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有八尺见方。八尺见方的中央,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
叶氏出川抗战阵亡将士衣冠冢
民国三十四年正月立
木牌前面,摆了七套衣裳。七套衣裳是按七个牺牲者的身材做的——每一套衣裳里头,都塞着那个人的一件遗物。
叶茂元的堂弟叶茂先,做了第一套衣裳。衣裳里头塞的遗物是——一只旧军帽。军帽是叶家从前线收来的,是叶茂元戴过的。
"这顶军帽——"叶茂先说,"是茂元哥戴过的。"
"嗯。"叶守家说,"放在第一套里。"
其他六套衣裳,分别塞着六位牺牲者的遗物。遗物有的是旧军鞋,有的是旧腰带,有的是一枚铜扣子。
"七套衣裳,七位儿郎。"叶守家对着衣冠冢说,"你们——回家吧。"
那年的春节,叶家祠堂里没有放鞭炮。
叶守家说:"今年不放鞭炮。今年——给儿郎们上香。"
香案上摆着七炷香。香是从叶家茶山上的老茶树上采的——老茶树的叶子晒干后可以熏香。
"这香——"叶守家说,"是叶家的香。"
七炷香燃了三天三夜。
祠堂里香烟缭绕。叶守家坐在香案旁边,从初一坐到初三。
"叶老板,"叶建国说,"您——"
"我陪着。"叶守家说,"我陪着他们。"
"陪着——"
"陪着七位儿郎。"叶守家说,"他们八年前出川,今年春节——他们回家过年。我陪着他们过年。"
叶建国没再说话。
他陪叶守家坐在祠堂里,从初一坐到初三。
初三的早晨,香燃尽了。香灰落在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
"叶老板,"叶建国说,"香——燃尽了。"
"嗯。"叶守家说,"他们——过完年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祠堂。
祠堂门口,阳光很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暖的。
"明年——"叶守家轻声说,"明年他们还回来过年。"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临邛城里挂了满街的灯笼。灯笼是各家各户自己挂的——有的是红纱灯,有的是白纱灯,有的是纸糊的兔子灯。
叶守家在祠堂里,摆了一桌元宵。
桌上摆着七碗元宵。七碗元宵是给七位牺牲的儿郎的。
"吃吧。"叶守家对着七碗元宵说,"吃完了——明年再来。"
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挂着几盏灯笼。灯笼是叶家的孩子们挂的。
孩子们不知道衣冠冢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今年春节,祠堂里多了七碗元宵。
"爷爷,"一个孩子问叶守家,"这七碗元宵是给谁的?"
"是给——"叶守家说,"是给七个出远门的叔叔的。"
"出远门?"
"嗯。"叶守家说,"他们出远门了,今年回来过年。"
"明年还回来么?"
"明年——"叶守家沉默了一下,"明年还回来。"
孩子点了点头。
他端起一只碗,把元宵往井边跑。
"爷爷,"他喊,"我去井边喂他们——"
"不用喂。"叶守家说,"元宵不是喂的,是吃的。"
"那怎么吃?"
"他们——"叶守家说,"他们在天上吃。"
孩子抬头望了望天。
天上没有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爷爷,"孩子说,"天上没月亮。"
"没月亮也要吃。"叶守家说,"月亮没了,元宵还在。"
孩子点了点头。
他蹲在井边,把元宵往井里扔——元宵落在井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叔叔,"孩子对着井水说,"吃吧。"
井水没回答。
井水只是涌。涌上来的水,带着元宵的甜味。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傍晚,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临邛。
消息是从成都传来的。成温邛公路上,一辆汽车飞驰而过,车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日本投降了"。
汽车经过邛州城门口时,守门的同志军拦住问:"什么事?"
"日本投降了!"司机喊。
守门的同志军愣了一下。然后他哭了。
"日本投降了!"
他跑进城里,一边跑一边喊。
城里的人听见喊声,纷纷出门。
"日本投降了?"
"真的?"
"真的!"
那一天晚上,临邛城里没有一个人睡觉。
茶馆里挤满了人。酒馆里挤满了人。文君井畔也挤满了人。
"日本投降了!"这句话从下午传到晚上,从茶馆传到井边,从井边传到坝子。
叶守家听见这话,是从祠堂里听见的。叶建国跑来喊:"爹!日本投降了!"
叶守家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真?"
"当真!"
叶守家愣住了。他望向祠堂门口——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晚风里飘。
"当真——"他轻声说,"当真——"
然后他哭了。
他蹲在祠堂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茂元——"他哭道,"茂元——日本投降了——"
"爹——"叶建国扶着他,"爹——"
"茂元知道了——"叶守家哭道,"茂元在外头——知道了——"
那一晚,叶守家没回屋。他就坐在祠堂门口,对着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时,叶建国发现父亲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爹——"他轻声喊,"爹——"
叶守家睁开眼睛。
"茂元呢?"他问。
"还没回来。"叶建国说。
"哦——"叶守家点了点头,"哦——"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文君井走。
"爹,"叶建国问,"您去哪儿?"
"去井边。"叶守家说,"我去告诉卓文君——日本投降了。"
"告诉卓文君?"
"嗯。"叶守家说,"卓文君是临邛人。她要第一个知道。"
他走到文君井畔。
井沿磨得发亮。井水倒映着晨光。
"卓姑娘,"叶守家对着井水说,"日本投降了。"
井水没有回答。
井水只是涌。涌上来的水,在井口处反射着晨光——晨光是金色的。
"卓姑娘,"叶守家又说,"叶家的儿郎——七年——八年——打完了。"
他说完,蹲在井沿上,望着井水。
井水倒映着他的脸——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张疲惫的脸。
"卓姑娘,"他轻声说,"您——替叶家记着这一天。"
井水没有回答。
可井水涌着——涌着——把晨光揉碎了,又把晨光拼起来。
晨光落在叶守家脸上,是金色的。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叶茂元在回临邛的路上。
他从湖南出发,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
他带的那个营,只剩一百二十人。一百二十人里头,有一半是伤兵。另一半——是健全的。健全的士兵,搀着伤兵走。
"营长,"一个老兵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再走一个月。"叶茂元说,"一个月后到成都。从成都回临邛,三天。"
"一个月——"老兵叹了口气,"太长了。"
"不长。"叶茂元说,"咱们打日本打了八年。八年的仗都熬过来了,一个月算什么?"
老兵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走。走在湘西的山路上。山路两旁是秋天的稻田。稻子黄了一半。
"营长,"老兵说,"稻子黄了。"
"嗯。"
"咱们从前——"老兵说,"从前咱们出川的时候,稻子也是黄的。"
"嗯。"
"如今——"老兵说,"如今八年过去了。稻子又黄了。"
叶茂元没说话。
他望着那片黄了一半的稻田,心里在想——八年了,他从一个连长变成了营长;从一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
可临邛的稻子——还是黄的。
"营长,"老兵说,"您在想什么?"
"在想——"叶茂元说,"在想家。"
"家?"
"嗯。"叶茂元说,"临邛的茶山。临邛的井。临邛的爹。"
"您家里还有人么?"
"有。"叶茂元说,"我爹还在。"
"您娘——"
"我娘——"叶茂元顿了顿,"我娘三年前走了。"
"走了?"
"没了。"叶茂元说,"我在外头打仗的时候,她在家里等我。等了三年,没等到。"
老兵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个月,到了成都。
从成都回临邛,他们坐的是军车。军车是国民政府派的,一路开到了临邛城门口。
城门口——叶守家、叶建国、叶栋荣、叶茂先,已经等在那里了。
"茂元——"叶守家看见儿子下车,愣了一下。
儿子黑了,瘦了,脸上有了疤,左臂不能伸直。
可儿子——还活着。
"爹——"叶茂元跑上去,跪在父亲面前。
"回来了——"叶守家扶起儿子,"回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叶守家哭,叶茂元也哭。
城门口的人看着这一幕,纷纷鼓掌。
"叶家的儿郎——"有人喊,"回来了!"
"回来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
阳光照在临邛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金色。
叶茂元跪在父亲面前,望着城门上方的"邛州"二字——那两个字是清朝的字,可他读成了民国的字。
"邛州——"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叶茂元回到临邛的第三天。
他去了文君井。
井还是那口井。井沿还是磨得发亮。井畔的老榕树比八年前更粗了,须根垂到井口半尺。
井边——多了几块新石板。新石板是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修井时换的。
"茂元,"叶守家跟在他身后,"您来文君井——"
"嗯。"叶茂元说,"八年前我走的时候,在这儿磕了头。"
"嗯。"
"如今——"叶茂元说,"我要再磕一次。"
他跪在井边。
井水倒映着他的脸——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卓姑娘,"他轻声说,"我叶茂元回来了。"
井水没有回答。
"八年前您答应我回来。"他说,"我回来了。"
井水涌着。涌上来的水,在井口处反射着晨光。
"我带回来了几个人。"叶茂元说,"带回来的弟兄,还有一百二十人。出川的时候五百人,如今只剩一百二十人。"
"三百八十人——"他顿了顿,"埋在了外头。"
井水没有回答。
"我把他们的魂带回来了。"叶茂元说,"魂——在衣冠冢里。"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只草鞋。
狗娃的草鞋。
他把草鞋放在井沿上。
"卓姑娘,"他说,"这只鞋——是狗娃的。狗娃是临邛的放牛娃,十七岁出川,十八岁死在台儿庄。"
"他的鞋——"他说,"我要替他穿回去。"
他穿上那只草鞋。草鞋在他的脚上有些大——狗娃的脚比他小。
"穿着。"他说,"穿着回家。"
他从井边站起来,慢慢往家里走。
草鞋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井水涌着。
涌上来的水,把那只草鞋的影子打散了,又拼起来。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冬,叶茂元在临邛城里过了一个完整的冬天。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过完整的冬天。
冬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叶家祠堂的衣冠冢前,给七位牺牲的儿郎上香。每七天上一次香。每次上一炷。
"茂先,"叶守家问,"你也去。"
"嗯。"叶茂先说,"我去。"
兄弟两个一起上香。
"七位弟兄,"叶茂元说,"你们——明年还回来过年。"
"嗯。"叶茂先说,"明年还回来。"
第二件事,是去文君井畔打水。打水的时候,他会蹲在井沿上,望着井水。
井水还是那样清。
"卓姑娘,"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井水没有回答。
井水只是涌。
第三件事,是给前方的将士写信——写给那些还活着的弟兄。
信里说:
弟兄们:
>
我叶茂元已经回到临邛。临邛的井还在流,临邛的茶山还在绿。
>
弟兄们若有机会回家,到文君井畔来坐坐。卓文君的井,是临邛的井。
>
叶茂元
民国三十四年冬
信写完了,寄出去。
有的信——到了。
有的信——没到。
"信——"叶茂元说,"到了的,是缘分;没到的,也是缘分。"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腊月三十,除夕。
叶家祠堂里摆了三桌年夜饭。
三桌年夜饭里头,第一桌是给叶守家、叶建国、叶栋荣、叶茂先这些在家的;第二桌是给叶茂元这些出川回来的;第三桌——是给七位牺牲的儿郎的。
第三桌上摆着七副碗筷。碗里盛着米饭,筷子上还沾着油。
"七位儿郎,"叶守家对着第三桌说,"今年过年——咱们一起。"
祠堂门口,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飘。旗下的竹竿是新栽的母竹。
这一年是民国三十四年。
抗日战争打了八年。八年里,叶家出川抗战的儿郎有十五人。十五人里头,牺牲了七个,回来了八个。
回来的八个人里头,叶茂元是最年长的。
他坐在第二桌,望着第三桌的七副碗筷。
"弟兄们,"他轻声说,"你们——吃吧。"
筷子没动。
可叶茂元仿佛听见——从第三桌传来咀嚼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井口。
"弟兄们,"叶茂元说,"明年——明年我替你们打酒。"
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挂着几盏灯笼。灯笼是叶家的孩子们挂的。
孩子们不知道第三桌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今年除夕,祠堂里多了七副碗筷。
"爷爷,"一个孩子问叶守家,"这七副碗筷是给谁的?"
"是给——"叶守家说,"是给七个出远门的叔叔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叶守家沉默了一下,"他们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
"嗯。"叶守家说,"他们——在桌上坐着呢。"
孩子往第三桌望了望。
第三桌上没有坐着人——只有七副碗筷。
"爷爷,"孩子说,"桌上没人。"
"有。"叶守家说,"只是你看不见。"
孩子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又往第三桌望了望。
还是没人。
"爷爷,"孩子说,"我——我还是看不见。"
"看不见好。"叶守家说,"看不见——说明他们还没走。"
"没走?"
"嗯。"叶守家说,"他们在陪着咱们过年。"
孩子点了点头。
他端起自己的碗,往第三桌走。
"叔叔,"他把碗放在第三桌上,"我——我分你们一碗。"
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祠堂里的烟,从香案上袅袅升起。烟的味道——是老茶树的味道。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正月,叶茂元从临邛出发,去成都治病。
他的左臂不能伸直,是台儿庄那一战落下的。八年过去了,伤没养好。
临走前,他去祠堂的衣冠冢前上了一炷香。
"弟兄们,"他说,"我去成都治伤。你们——等我回来。"
然后他去了文君井畔。
井边那个当年受伤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是叶家祠堂的教头——在井边等他。
"叶营长,"教头说,"您要走了?"
"嗯。"叶茂元说,"我去成都治伤。"
"您那左臂——"
"嗯。"叶茂元说,"八年了。"
"能治好么?"
"不知道。"叶茂元说,"治好了,我回来继续守井。治不好——"
"治不好怎样?"
"治不好——"叶茂元望着井水,"治不好也要回来。"
教头点了点头。
他从井里打上来一碗水,递给叶茂元。
"喝吧。"他说,"临走喝一碗文君井的水。"
叶茂元接过碗,喝了一口。
井水是清的。井水是甜的。
"卓姑娘,"他轻声说,"我去成都。"
井水没有回答。
井水涌着。涌上来的水,把叶茂元的脸打散了,又拼起来。
"卓姑娘,"他说,"等我回来。"
他放下碗,转身往城里走。
井边那个教头目送他走远。
教头不知道叶茂元这一去,要去多久。他只知道——叶茂元会回来。
"叶营长——"他轻声说,"您——会回来的。"
井水涌着。
涌到井口,又流回井底。
井水——总在循环。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叶茂元从成都回到了临邛。
他在成都住了两个月——在一家教会医院里。医院里的外国医生给他看左臂,看了两次。
外国医生说:"你的左臂——八年前的伤,筋断了。如今——接不上了。"
"接不上?"叶茂元问。
"接不上。"外国医生说,"可我能让你不疼。"
"不疼就行。"叶茂元说,"我不疼,就能干活。"
外国医生给他开了药,又教他一套简单的复健动作。叶茂元学了三天,学会了。
临走时,外国医生送了他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药——是他八年的药。
"叶先生,"外国医生说,"你打过日本?"
"打过。"
"在哪?"
"台儿庄。"
"台儿庄——"外国医生点了点头,"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叶茂元说,"我是临邛人。"
他回到了临邛。
他回到临邛的那天,是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十五。
他从邛州城东门进城。城门上方的"邛州"二字还是那样。城门口的茶馆还是那样。茶馆里喝茶的人——换了。
八年过去了,连茶馆里的客人也换了。
他走到文君井畔。
井沿上——狗娃的那只草鞋还在。
"草鞋——"他蹲在井沿上,"还在。"
他把草鞋拿起来。草鞋干了,硬了,可没烂。
"狗娃,"他轻声说,"我把你的鞋穿回来了。"
他穿上那只草鞋。草鞋底里那个铜钱,露出一角。
"狗娃——"他说,"你——我替你回家。"
井水涌着。
涌上来的水,映着叶茂元的脸。
那张脸——黑了,瘦了,有了疤。可那张脸——还活着。
"活着——"他说,"活着回家。"
井畔的老榕树上,有两只麻雀正在叫。叫的声音很轻,像在吵架,又像在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风带着茶山的味道——春茶的味道。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祠堂门口,鞭炮声还在响。
这一年是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
八年抗战,川军出川三百五十万,伤亡六十四万。叶家这一次,出川抗战的儿郎有十五人,牺牲了七个,回来了八个。
回来的八个人里,叶茂元是最年长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挂在门楣上的"宏规冠蜀"匾额,和贴在墙上的"知耻而后勇"对联。
匾是叶尚林题写的。对联是叶尚林写的。
可如今,叶尚林已经去世快一百年了。
"曾祖父,"叶茂元轻声说,"您的'宏规冠蜀'四个字,孙辈没有丢。您的'知耻而后勇'五个字,孙辈做到了。"
他向匾额鞠了一躬。
门外,阳光普照,新的一天开始了。
临邛城里,文君井的井水还在流。井沿磨得发亮,被无数双手摸过。
这些手里头,有卓文君的,有司马相如的,有杨雄的,有陆游的,有叶尚林的,也有叶茂元的。
七百年了,文君井还在。
叶家还在。
**作者后记**:本章以叶茂元(虚构人物)为主角,反映川军出川抗日的英勇事迹。台儿庄战役(1938年3-4月)为抗战初期重大胜利,川军参与其中。抗战期间四川出兵350万,伤亡64万,为全国之最。"无川不成军"是抗战时期对川军的赞誉。1944年成都曾遭日本轰炸,临邛虽未受直接轰炸但防空警报与防护动员波及周边。叶茂元(1910-1958)为临邛叶氏,详见第四十一章叶茂元传(书中此人赴缅作战后牺牲于密支那)。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