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解放前夕
**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至1949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叶氏宗祠、成都、邛州城、雅安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国共内战、解放军入川、土改前夜、叶家子弟参军、和平解放、三大战役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祠堂门口挂着一面新的国旗。
青天白日满地红。那一年是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抗战胜利。
八月的临邛坝子,稻子黄了一半。田埂上走过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汉子们——这些汉子有的出过川,有的没出过川,可都在战乱里熬过八年。
叶建国已经三十六岁了。他没有出川打过仗——他是独子,叶守成舍不得。八年里,他在邛州城做小学教员,教孩子们读书。
教员的日子清苦,可叶建国不想别的。他是叶家这一代最稳重的一个,稳重得像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
"建国,"叶解放——叶建国的儿子,二十一岁——跑来,"听说了么?日本投降了!"
"听说了。"叶建国说。
"爹,您不高兴?"
"高兴。"叶建国说,"可我也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打内战。"
"内战?"叶解放愣了一下,"和谁打?"
"和共产党打。"叶建国说,"国共两党,早晚要打。"
叶解放那年刚从邛州中学毕业,在家等着找工作。他读了《新华日报》,也读了《中央日报》,两边的报纸他都看。可看来看去,他觉得《新华日报》讲得明白。
"爹,"他说,"共产党不是坏人。"
"我没说共产党是坏人。"叶建国说,"我也没说国民党是坏人。我说,国共两党,早晚要打。"
"打起来您站哪边?"
"我站临邛这边。"叶建国说,"临邛是人家的家,谁来了都不准打。"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冬,叶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抗战无关,与叶家内部的纷争有关。
那年冬天,叶守仁——叶守成的弟弟,六十多岁——从成都回到临邛。
叶守仁在成都住了二十多年,做过国民党的官,也做过生意。他在成都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可他始终没忘记临邛。每年清明节,他都回临邛扫墓。
"建国,"叶守仁对叶建国说,"我从成都回来了。"
"叔公——"叶建国说,"您怎么回来了?"
"日本投降了。"叶守仁说,"日本人走了,国共两党要打。我怕打起来,就回来了。"
"怕打起来?"
"嗯。"叶守仁说,"成都的国共两党,已经剑拔弩张了。我在成都待着,怕被卷进去。"
"卷进去——"
"卷进去就出不来。"叶守仁说,"我六十多了,不想再卷进去了。"
那年冬天,叶守仁在马湖营山口外的一处老屋里住了下来。他不再做生意,他在老屋里种菜、养鸡、写字。他写字写的是《资治通鉴》,一字一字地抄,抄了半年,抄了一本。
"叔公,"叶建国问他,"您抄《资治通鉴》做什么?"
"留着。"叶守仁说,"留给孙子。"
"留给孙子做什么?"
"让孙子知道——"叶守仁说,"让孙子知道,他爷爷虽然不会打仗,可会抄书。"
那年冬天,叶建国从叶守仁那里听到了很多成都的故事。
叶守仁在成都二十多年,见过国军,见过共军,见过袍哥,见过学生运动。他把这些事讲给叶建国听,叶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建国,"叶守仁最后说,"成都的事,您听了也就听了。可有一件事,我要跟您说。"
"什么事?"
"我听说——"叶守仁压低声音,"我听说,国共两党要在重庆谈判。"
"重庆谈判?"
"嗯。"叶守仁说,"蒋介石和毛泽东,要在重庆谈判。"
"谈什么?"
"谈和平。"叶守仁说,"谈的是中国要不要和平。"
"那——"
"那——"叶守仁说,"那——谈判要是成了,中国还有和平;谈判要是不成——"
"不成怎样?"
"不成——"叶守仁想了想,"不成就要打。"
叶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祖父叶守成临终前说的话——"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如今国共要谈判,叶家的"将来"是什么?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叶家祠堂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是从北边来的,姓张,五十多岁,穿一身灰布长衫,戴一顶黑色礼帽。他说话带北方口音,自我介绍是国民政府军政部的"招抚专员"。
"叶先生,"张专员对叶建国说,"我是奉上级命令,来四川招抚'新四军'残部的。"
"招抚?"叶建国愣了一下,"新四军不是共产党的军队么?"
"是。"张专员说,"可新四军在皖南事变后,被蒋介石打散了。打散的兵,有一部分流落到四川。"
"流落到四川?"
"嗯。"张专员说,"我听说临邛有几户人家,藏着新四军的人。"
"没有。"叶建国说,"叶家没有人藏着新四军的人。"
"叶先生——"张专员压低声音,"您不要瞒我。我听说,叶家有一个叫叶解放的年轻人,去过延安。"
叶建国脸色一变。
"叶解放——"叶建国说,"叶解放是我儿子。他去延安,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当兵。"
"读书?"张专员笑了,"叶先生,您儿子在延安住了一个多月,还在延安的抗大听过课。这不是读书,是参加革命。"
"可——"
"可——"张专员打断他,"可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
"不追究?"
"嗯。"张专员说,"我来的目的,不是抓人。"
"那——"
"那——"张专员说,"我来的目的,是让叶家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临邛招抚新四军的人。"张专员说,"招抚一个人,我给二十块银元。"
叶建国沉默了。
"张专员,"叶建国说,"这件事,我帮不上。"
"帮不上?"
"嗯。"叶建国说,"叶家是读书人家,不做这种事。"
张专员脸色变了。
"叶先生——"张专员说,"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是敬酒不吃。"叶建国说,"我是不吃这杯酒。"
"那——"
"那——"叶建国说,"那张专员请回吧。"
张专员走了。
那年冬天,叶建国在祠堂里对叶守仁说:"叔公,那个张专员——"
"我知道。"叶守仁说,"张专员是国民党的特务。"
"特务?"
"嗯。"叶守仁说,"特务是专门搞情报的。"
"那——"
"那——"叶守仁说,"那张专员来临邛,不是招抚新四军,是探听叶家的虚实。"
"探听虚实?"
"嗯。"叶守仁说,"特务想知道,叶家有没有人倾向共产党。"
"那——"
"那——"叶守仁说,"那叶家以后,要小心点。"
那年冬天,叶建国把叶解放叫到祠堂里。
"解放,"叶建国说,"你以后不要再跟外面的人说,你是共产党的人。"
"爹——"
"你不是共产党的人。"叶建国说,"你是叶家的人。"
"可我——"
"可你——"叶建国说,"可你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共产党的人,叶家就要遭殃。"
"那——"
"那——"叶建国说,"那你以后,就说你是读书人。"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叶解放听了父亲的话,不再跟外面的人说他是共产党的人。他在邛州城里一家书店做伙计,每天卖书、记账、跑腿。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六月,国共内战全面爆发。
消息传到邛州,叶建国坐在祠堂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马湖营的田,田里是稻子。稻子黄得发亮,亮得晃眼。
"解放,"他对儿子说,"你想当共产党?"
"爹怎么知道?"
"我猜的。"叶建国说,"你这半年,去成都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带新书——《新华日报》、《整风文献》。"
叶解放没说话。
"我不拦你。"叶建国说,"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多年了。这七百多年,叶家经历过无数朝廷。换朝廷这种事,叶家不拦,也拦不住。"
"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建国说,"你要是觉得共产党对,你就去做。可有一件事不能忘。"
"什么事?"
"叶家的根。"叶建国说,"不管谁坐天下,叶家的根都在临邛。"
"儿子记住了。"
那年秋天,叶建国还是送叶解放出了临邛。
临行前,叶建国给叶解放一只玉佩——那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青白玉佩,玉上刻着四个字:"敬德修业"。
"带好。"叶建国说,"遇到危难的时候拿它当押头,能换两顿饭。"
"爹——"
"我没别的给你。"叶建国说,"就这一只玉佩。"
叶解放把玉佩揣在怀里,转身走了。
他走到白鹤山下的山口时回头望——叶建国还站在祠堂门口,手背在身后,背已经有些驼了。
叶解放咬了咬牙,转过山口,没再回头。
那年冬天,邛州城里的空气紧绷得很。国民党军在城里设了征兵站,征兵站门口排着长队。征兵站的差役是临时雇来的,穿青布褂子,腰间别着木棍。
"解放,"叶建国在祠堂里对族里人说,"今年征兵,咱们叶家出三个人。"
"三个人?"族里人问,"谁去?"
"族里的青壮年,抽签决定。"叶建国说,"谁抽到了,谁去。"
那年腊月,叶家抽签,抽到了三个青年——叶茂林、叶茂山、叶守成的儿子叶守家(小)。三个青年背着包袱,跟着征兵站的差役走了。
"守家,"叶建国对叶守家(小)说,"你爹叫叶守成,你叫叶守家。守家守家,守住叶家的家。"
"知道了。"叶守家(小)说。
"守家——"叶建国又说,"守住命。命比家重要。"
叶守家(小)点了点头。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春,叶解放第一次给家里写信。
信是从陕西延安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叶解放穿着灰布军装的照片。
"爹,"信里写道,"儿子已经到延安了。今天是我当兵的第一天。儿子选了共产党这条道,是因为儿子信得过共产党的纪律。儿子写这封信,不是要您同意,是要您知道儿子在哪里。"
叶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叶解放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八角帽是布做的,帽檐上有一颗红星。叶解放的脸上有笑——笑得很开朗。
"解放,"叶建国轻声说,"你这孩子——"
他没回信。
那年冬天,叶建国又收到一封信。这回信是从山西寄来的,信里说叶解放随部队南下了。
"南下就南下吧。"叶建国把信烧了,"烧了,省得被人搜出来。"
可他还是抄了一份,藏在灶房的墙里。
墙里藏信,是叶建国这一代人的土办法。墙是用土坯垒的,土坯之间有缝,缝里塞进油纸包好的信,外头糊一层泥,泥上刷石灰。外人看不出——只有叶建国自己知道哪块土坯是信的入口。
那年腊月三十,叶建国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烧火的时候,他用火钳在墙上那块土坯上敲了三下——"当当当"。
这是他和自己的约定。三下,是"信还在";三下停三秒,再三下,是"信要取出来";连续敲九下,是"信要烧掉"。
那年除夕,他敲了三下。
信还在。
民国三十六年冬,叶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国共内战有关,与火井镇有关。
那年冬天,火井镇的盐工罢工了。
罢工的原因是——国民党军在火井镇征粮,征得连盐工的糊口粮都没了。盐工们没粮吃,没力气烧盐,盐井停了。
"建国,"叶守业——叶建国的族叔,七十岁——跑来,"火井镇的盐工罢工了!"
"罢工?"叶建国愣了一下。
"嗯。"叶守业说,"国民党军在火井镇征粮,征得连盐工的糊口粮都没了。"
"那——"
"那——"叶守业说,"那盐工们没粮吃,没力气烧盐,盐井停了。"
"盐井停了——"叶建国想了想,"那叶家的盐——"
"叶家在火井镇没有盐井。"叶守业说,"可叶家在火井镇有几户佃户。佃户靠给盐井主做工吃饭。如今盐井停了,佃户们没活干,没饭吃。"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要帮佃户们。"
那年冬天,叶建国去了一趟火井镇。
火井镇在临邛坝子以西,离邛州城三十里。镇上有几十口盐井,井口日夜不停地冒着蓝色火焰。蓝色火焰是地底下的天然气,烧着灶里的盐锅。盐锅里的卤水翻滚,蒸汽升腾,整个镇子笼罩在咸涩的雾气里。
可那年冬天,火井镇没有蓝色火焰。盐井都停了。井口冷冷清清,灶台冷冷清清,盐锅冷冷清清。
"叶先生,"火井镇的管事姓王,五十多岁,世代管火井,"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叶建国说,"听说火井镇的盐工罢工了。"
"罢工了。"王管事叹了口气,"国民党军在火井镇征粮,征得连盐工的糊口粮都没了。"
"那——"
"那——"王管事说,"那盐工们罢工,盐井停了。盐井停了,盐工的工钱也没了。"
"那——"
"那——"王管事说,"那火井镇的人,快过不下去了。"
叶建国没说话。
他走进一户佃户的家——茅草屋顶,土坯墙,屋里很暗。灶台边坐着佃户的老婆,老婆在纳鞋底。纳鞋底的麻绳穿过布鞋底,发出"嗤嗤"的响声。
"老李,"叶建国蹲在佃户老李面前,"你家几口人?"
"六口。"老李说,"我、老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靠什么吃饭?"
"靠给盐井主做工。"老李说,"可如今盐井停了,做不了工了。"
"那——"
"那——"老李说,"那我老婆纳鞋底,一双手一天能纳三双鞋。三双鞋能卖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买不到一斤米。"老李说,"一斤米要四十文。"
"那——"
"那——"老李说,"那我家六口人,一天要吃三斤米。三斤米要一百二十文。一百二十文买不到,我老婆纳三双鞋只赚三十文。"
"那——"
"那——"老李说,"那我家要饿肚子了。"
叶建国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五钱银子,放在老李桌上。
"叶先生——"老李愣住了。
"给孩子买米。"叶建国说,"孩子们不能饿肚子。"
"可——"
"拿着。"叶建国说,"我叶家在火井镇虽没有盐井,可佃户们为叶家种过茶山。这点心意,是叶家欠你们的。"
老李接过银子,眼圈红了。
那年冬天,叶建国在火井镇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了八户佃户的家。八户佃户,都是从前给叶家种过茶山的。他每户都答应——给他们看郎中,给他们添衣服,给他们的孩子办义学。可他也要求——不再罢工,不再闹事。
八户佃户都答应了。
"叶先生,"老李最后对叶建国说,"您这一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叶家'。"
"什么叫'叶家'?"
"叶家——"老李说,"叶家不是姓氏,是人心。"
叶建国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建国从火井镇回到马湖营。
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建国,"叶守业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佃户——"叶建国说,"火井镇的佃户也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建国说,"佃户罢工,是因为国民党征粮。国民党征粮,是因为要打仗。要打仗,百姓就要遭殃。"
"那——"
"那——"叶建国说,"那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火井镇的事,咱们要管。"
"怎么管?"
"管住佃户,不再罢工。"叶建国说,"管住国民党,不再征粮。"
"管得住么?"
"管不住也要管。"叶建国说,"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不是靠压人活下来的,是靠帮人活下来的。"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国民党军在东北、华北、华东连续战败。
消息传到临邛,邛州城里的国民党军开始抓壮丁。壮丁是从城里和乡里抽的,抽到了就要去当兵。抽不到的要交"免役钱"——免役钱一年比一年贵,从五十块银元涨到一百块,再涨到两百块。
"建国,"叶守业——叶建国的族叔,七十岁——跑来,"免役钱又涨了!"
"多少?"
"两百块。"
"两百块……"叶建国咬了咬牙,"交。"
"可咱们家——"叶守业说,"叶家这一代有十五户,每户要分摊十三块三。"
"分摊。"叶建国说,"可分摊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有几户——"叶建国顿了顿,"这几户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那怎么办?"
"先垫上。"叶建国说,"族里公账里有钱,先垫上。"
"公账——"叶守业问,"公账里有多少?"
"八百块。"叶建国说。
"八百块——"叶守业皱眉,"那几户要是年年不交,年年要垫——"
"那就年年垫。"叶建国说,"叶家这一代,能撑就撑。"
那年冬天,国民党军在临邛坝子里抓壮丁。抓壮丁的人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真枪。他们挨家挨户查,查到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青壮年,就拉走。
"爹,"叶守家(小)的弟弟叶守家(小二)跑来,"征兵的人来了!"
"哪里?"
"在马湖营山口!"
叶建国二话不说,拉着叶守家(小二)躲进了防空洞。
防空洞是老梨树下那个。洞里黑漆漆的,叶守家(小二)蹲在洞里,听见头顶上有人在喊:"叶家的青壮年——出来!"
没人出来。
征兵的人在马湖营转了一个时辰,没抓到人,走了。
"爹,"叶守家(小二)从防空洞里出来,"他们走了。"
"走了好。"叶建国说,"可下回——"他顿了顿,"下回不一定走。"
那年冬天,叶建国做了一个决定——把叶家的青壮年都转移到山里。
"转移——"叶守业问,"转移到哪里?"
"转移到邛崃山里。"叶建国说,"邛崃山里有茶场,茶场里能藏人。"
"茶场里——"叶守业问,"能藏多少人?"
"能藏二十个人。"叶建国说,"族里的青壮年,十八岁到四十岁的,一共三十二个。藏二十个,剩下十二个留在家里——留下来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小,要么有病。"
"留下来的——"叶守业担心地问,"会不会被抓?"
"抓了也是命。"叶建国说,"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认命。"
那年腊月,叶建国把叶家的二十个青壮年送进了邛崃山。送行那天,叶建国站在山口,望着族里的青年们背着包袱上山。
"叶家的儿郎,"叶建国喊道,"山里冷,多穿点。山里苦,多吃点。山里远,多写信。"
"知道了!"青年们喊道。
那年冬天,临邛坝子里又来了几回征兵的人。征兵的人转了一圈,没抓到人,就抓了几头牛。牛是佃户家的,佃户心疼得直哭。
"牛——"叶建国对佃户说,"我赔。"
"赔多少?"
"赔一头。"叶建国说,"族里公账出。"
那年冬天,叶家公账出账五百块。八百块的公账,减到三百块。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秋,叶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国共内战有关,与叶守仁有关。
那年秋天,叶守仁病了。病是慢慢来的。先是咳嗽,咳了三个月;然后是发热,热了半个月;接着是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邛州城里请来的郎中看了,摇头。
"叶先生,"郎中说,"您的病,是积劳。二十年的积劳。药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得自己养。"
"我能养么?"叶守仁问。
"不能。"郎中说,"您这一辈子,养不了。"
叶守仁笑了笑。
"郎中,"他说,"您说的是实话。"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冬,叶守仁去世。
他死的那天,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毛毛雨。雨不大,可一直在下。茶山的茶叶被雨打湿了,茶农们没法采茶,都蹲在屋檐下,望着祠堂的方向。
祠堂门口挂着白幡。
白幡是麻布做的,麻布是从邛州城里买的。幡上写着"叶守仁之丧"五个字,字是叶建国写的。字写得不好,可写得稳。
出殡那天,二十多个叶家的青壮年站在灵柩前。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褂子,头上缠着白布。
"叶先生,"其中一个青年——五十多岁,是当年叶守仁在成都做生意时第一个报名的——对叶建国说,"您叔父这辈子,做了三件大事:做国民党的官、做生意、抄《资治通鉴》。这三件事,咱们都记住了。"
叶建国跪在灵前,没说话。
他磕了三个头。
"叔父,"他轻声说,"您放心。"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茶山还在。祠堂还在。读书的种子还在。
可叶守仁走了。
叶守仁走的那年,叶建国在祠堂里立了一块碑。碑是青石做的,三尺高,二尺宽。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叶建国亲自写的:
叶氏守仁,字仲安。生于光绪十三年,卒于民国三十七年。少时入成都府学读书,中年经商于成都,晚年归隐于临邛。抄《资治通鉴》一册,留于族中。望后人毋忘先人之教。
>
民国三十七年冬 族长建国 立
碑立在祠堂正殿右侧,和"宏规冠蜀"匾额、"知耻而后勇"对联,相映成趣。
"建国,"叶守业问,"这块碑是给谁看的?"
"给叔父看的。"叶建国说,"也给后人看的。"
"给后人看——"
"嗯。"叶建国说,"后人看了,知道叶家这一代,有过一个叫叶守仁的人。"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祠堂里多了三块碑——一块是同治四年叶鸿业立的团练烈士碑,一块是民国十七年叶维新立的"耕读传家"碑,一块是民国三十七年叶建国立的叶守仁碑。三块碑,三个时代,刻在一座祠堂里。
"建国,"叶守业问,"三块碑——"
"三块碑——"叶建国说,"三块碑是叶家的三个时代。同治时代,民国时代,如今时代。"
"如今时代——"
"如今时代——"叶建国想了想,"如今时代是国共内战的时代。"
"国共内战——"
"嗯。"叶建国说,"国共内战,叶家的根还在。"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三大战役的消息传到临邛。
"建国,"叶守业——叶建国的族叔,七十岁——跑来,"听说了么?辽沈战役打完了!"
"听说了。"叶建国说,"林彪的部队打下了锦州。"
"锦州——"叶守业问,"锦州是哪里?"
"锦州是东北的咽喉。"叶建国说,"锦州一打下,东北的国民党军就完了。"
"完了?"
"嗯。"叶建国说,"完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叶守业愣了一下,"那是多少人?"
"那是临邛全县人口的三倍。"叶建国说。
那年春天,淮海战役的消息也传来了。
"建国,"叶守业又跑来,"听说了么?淮海战役打完了!"
"听说了。"叶建国说,"陈毅、邓小平的部队打赢了。"
"陈毅、邓小平——"叶守业问,"他们是什么人?"
"共产党的将军。"叶建国说。
"将军——"叶守业说,"将军能打赢,说明共产党厉害。"
"嗯。"叶建国说,"共产党厉害。"
那年春天,平津战役的消息也传来了。
"建国,"叶守业又跑来,"听说了么?平津战役打完了!"
"听说了。"叶建国说,"林彪的部队打下了北平。"
"北平——"叶守业问,"北平是哪里?"
"北平是——"叶建国想了想,"北平是明朝的京城,是清朝的京城。北平打下了,国民党的京城就没了。"
"没了——"
"嗯。"叶建国说,"没了。"
那年春天,三大战役打完,国民党的精锐部队损失殆尽。消息传到邛州城,国民党军政人员慌了神。
"建国,"叶守业又跑来,"听说国民党要跑了!"
"跑哪里?"
"跑台湾。"叶守业说,"听说蒋介石要把国民党的精锐运到台湾去。"
"台湾——"叶建国问,"台湾是哪里?"
"台湾是海里的一个岛。"叶守业说,"听说岛很大,能装很多人。"
"那——"
"那——"叶建国说,"那国民党的精锐要跑了。"
那年春天,邛州城里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开始收拾行李。他们把值钱的东西装进箱子,把不值的文书烧了。
"建国,"叶守业又跑来,"听说邛州城里的国民党要跑了!"
"跑哪里?"
"跑成都。"叶守业说,"听说成都是国民党的后方。"
"成都——"
"嗯。"叶建国说,"成都也保不住的。"
"那——"
"那——"叶建国说,"那国民党的精锐要跑了。"
那年春天,叶建国在祠堂里召集了全族老幼,进行了一次训话。
"各位族人,"叶建国说,"三大战役打完了,国民党的精锐损失殆尽。共产党打过长江,是迟早的事。"
"那——"叶守业问,"那叶家怎么办?"
"守。"叶建国说,"守住茶山,守住祠堂,守住族里的妇孺。"
"可共产党——"
"可共产党——"叶建国说,"共产党的军队有纪律。我听解放——你侄子叶解放——说过,共产党的军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嗯。"叶建国说,"红军就是这样。"
"红军——"叶守业皱眉,"红军不是共产党的军队么?"
"是。"叶建国说,"红军就是解放军的前身。"
"那红军——"叶守业问,"红军打过咱们四川么?"
"打过。"叶建国说,"一九三五年,红军长征,从四川过了一回。可红军没在四川停下来。"
"为什么不停?"
"因为——"叶建国想了想,"因为红军有更大的仗要打。"
叶守业点了点头。
那年春天,叶守业问叶建国:"建国,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叶守业犹豫了一下,"我藏了一些银元,埋在自家后院的梨树下。"
"埋了——"
"嗯。"叶守业说,"埋了两罐银元、几件旧首饰、一本老地契、一份老账簿。"
"守业叔,"叶建国愣了一下,"您这是——"
"我这是——"叶守业说,"我这是怕乱。"
"怕乱?"
"嗯。"叶守业说,"解放军来了,要是乱起来,我埋的东西就没了。"
"守业叔,"叶建国说,"您这样做很危险。"
"我知道。"叶守业说,"可我守了一辈子东西,不能一下子丢光。"
"那——"
"那——"叶守业说,"那我听你的,挖出来?"
"挖出来。"叶建国说,"挖出来交给工作组。"
"交给工作组?"
"嗯。"叶建国说,"工作组要的是公平。公平不是赶尽杀绝。"
叶守业点了点头。
那年春天,叶守业把后院梨树下的东西全挖出来了。他把银元、首饰、地契、账簿,全交给了邛州城的工作组。
"叶先生,"工作组的人说,"您能配合我们,我们很高兴。"
"配合——"叶守业说,"配合是应该的。"
"那——"
"那——"叶守业说,"那我回去种茶了。"
那年春天,叶守业回到马湖营。他在茶山上种了三个月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
"守业叔,"叶建国看见他在茶山上种茶,"您辛苦了。"
"不辛苦。"叶守业说,"叶家的茶山,比什么都重要。"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秋,解放军向西南进军。
消息传到邛州,叶守业——叶建国的族叔,七十岁——吓得脸色煞白。
"解放军来了!"他对叶建国说,"共产党来了,要分我们的土地!"
叶守业是叶家最守旧的长辈。他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茶山和几亩水田过日子,舍不得动一锄头。他的烟袋从不离手,连走路都叼着。
"守业叔,"叶建国说,"咱们家的地,本来就多。要分一些,也是应该的。"
"应该?"叶守业急了,"那是我祖祖辈辈攒下来的!"
"我知道。"叶建国说,"可守业叔,您想想——那些没有地的人,他们世世代代都没有地。咱们有,他们没有,这公平么?"
"公平不公平是他们的事!"
"是咱们的事。"叶建国说,"咱们有地,他们没地。咱们占着,他们饿着。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出乱子。"
叶守业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没说话,不是因为他服了叶建国。是因为他真的怕。
——他怕的不是解放军。他怕的是"乱子"。乱子一来,他守了一辈子的茶山、几亩水田、一根烟袋,全完了。
那年冬天的临邛坝子,霜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坝子里的水田就结了一层薄冰。茶山上的老茶树,叶子被霜打得发了黑,可茶农们不敢烧火烤——怕解放军以为是信号。
"守业叔,"叶建国那年冬天去找他,"解放军真来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叶守业想了想,"跑?"
"不能跑。"叶建国说,"跑了,茶山丢;不跑,茶山还有。"
"那——"
"留着。"叶建国说,"守在茶山,守在祠堂。解放军来了,咱们开门迎接;解放军走了,咱们继续种茶。"
"开门迎接——"叶守业问,"他们会不会杀咱们?"
"不会。"叶建国说,"共产党的军队有纪律。我听解放——你侄子叶解放——说过,共产党的军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叶守业咂摸着,"真有这样的军队?"
"有。"叶建国说,"红军就是这样。"
"红军——"叶守业皱眉,"红军不是共产党的军队么?"
"是。"叶建国说,"红军就是解放军的前身。"
"那红军——"叶守业问,"红军打过咱们四川么?"
"打过。"叶建国说,"一九三五年,红军长征,从四川过了一回。可红军没在四川停下来。"
"为什么不停?"
"因为——"叶建国想了想,"因为红军有更大的仗要打。"
叶守业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建国做了一件事——他让叶家的女眷们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到哪里?藏在祠堂的偏房里,偏房的地板下面。地板是用厚木板铺的,撬开木板,底下挖个坑,坑里放东西,东西上面盖木板,木板上面再铺稻草。
"娘,"叶建国的女儿叶欣荣——十岁——问,"为什么藏东西?"
"怕乱。"叶建国说,"乱起来,什么都会被抢。"
"解放军会抢么?"
"解放军不会。"叶建国说,"可乱兵会。"
"乱兵是谁?"
"乱兵——"叶建国想了想,"乱兵是没军纪的兵。"
"那解放军的兵有军纪么?"
"有。"叶建国说,"共产党的军队有军纪。"
"国民党的军队呢?"
"国民党的军队——"叶建国顿了顿,"国民党的军队有的有军纪,有的没有。"
"那咱们家的兵呢?"
"咱们家——"叶建国愣了一下,"咱们家没兵。"
"守家哥不是去当兵了么?"
"守家是去当兵了。"叶建国说,"可守家当的是国民党的兵。"
"国民党的兵——"叶欣荣问,"有军纪么?"
"有是有。"叶建国说,"可国民党的兵,有的会变成乱兵。"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想了想,"因为打仗打久了,军纪就松了。"
叶欣荣似懂非懂。
那年冬天,临邛城外的公路上,时不时有国民党的败兵经过。败兵穿着脏兮兮的灰军装,背着破旧的步枪,匆匆往南走。败兵们又累又饿,见了老百姓的鸡鸭就抓,见了地里的红薯就挖。
"守家,"叶建国说,"国民党的兵——是真不行了。"
"怎么不行?"叶守家问。
"军纪不行。"叶建国说,"国民党的兵,有军纪的是好兵,没军纪的是败兵。败兵多了,军纪就没了。"
那年冬天的腊月,叶守家(小)的弟弟叶守家(小二)在山里放牛。放牛时,他听见远处有炮声。炮声是从北边传来的,闷闷的,像打雷。
"守家(小二),"山里的一个老茶农问他,"那是什么声音?"
"炮声。"叶守家(小二)说,"是解放军打的。"
"解放军——"老茶农问,"解放军打到哪儿了?"
"打到雅安了。"叶守家(小二)说。
"雅安——"老茶农咂摸着,"雅安离临邛多远?"
"三百里。"
"三百里——"老茶农问,"解放军打到临邛要几天?"
"快的话三天。"叶守家(小二)说,"慢的话七天。"
"那咱们——"老茶农问,"咱们怎么办?"
"下山。"叶守家(小二)说,"下山回祠堂。"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六,山里的二十个叶家青壮年下了山。下山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山路上的雪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叶家的儿郎,"叶建国在山口迎接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青年们说。
"回来了——"叶建国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九,国民党的败兵也过完了。邛州城里的国民党军政人员,要么跑了,要么投降了。城里安静得很,连狗叫声都听得见。
"爹,"叶欣荣问,"国民党——没了?"
"没了。"叶建国说,"跑光了。"
"那解放军——"叶欣荣问,"解放军什么时候来?"
"快了。"叶建国说,"快了。"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建国在祠堂里守岁。
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用桐油,灯芯用棉线。叶建国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望着"知耻而后勇"的对联。
对联是光绪年间叶尚林写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可字还在。
"祖父,"叶建国对着空气说,"民国三十四年过去了。这一年,日本人打进了中国。咱们四川人,还要再打一场。"
他顿了顿。
"可叶家——叶家这一代——会活下去。"
灯油烧到天亮时,叶建国走出祠堂。祠堂外,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雪。雪落在茶山上,茶山的轮廓被雪盖住了一半。
"守旧叔,"叶建国望着茶山,"雪化了,茶山就醒了。"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十二月十九日,临邛解放。
解放军进入邛州城时,叶建国站在街头,看着这支队伍。
队伍是清晨进的城。那天下了点小雨,路面还有泥泞。解放军穿着朴素的灰色军装,脚上是布鞋,鞋上沾着黄泥——黄泥是从川北带来的。
叶建国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画面:士兵们穿着朴素的灰色军装,虽然衣着简陋,但精神抖擞,步伐整齐。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是真正的仁义之师啊。"叶建国感叹道。
叶解放站在父亲身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父亲,这就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怪不得他们能打败国民党!"
"是啊。"叶建国点头,"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诚不欺我。"
解放军在邛州驻扎下来后,开始进行宣传工作。
"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土地改革万岁!"
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那时的标语是用红土水刷的,刷在白墙上,红一块白一块,叶建国看着倒像一块花被面。
"解放,"叶建国对儿子说,"你穿这身灰军装,还真是有模有样。"
"爹——"叶解放说,"儿子虽然穿上了解放军的军装,可骨子里还是叶家的人。"
"叶家的人——"叶建国点了点头,"叶家的人,不管穿什么军装,都是临邛人。"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一,解放军在邛州城里办了一场"入城式"。入城式上,解放军走过了邛州城的十字街口,走到了文君井边。
文君井边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草鞋踩过。草鞋印子一层叠一层,深浅不一。叶建国站在文君井边,望着解放军走过。
"文君,"叶建国对着井水说,"你两千年前在井边担水。我五十年后在井边看解放军入城。你担的是酒,我看的是新朝。"
井水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三,解放军在邛州城里办了一场"诉苦会"。诉苦会是让老百姓诉说旧社会的苦。叶家有人去听了。
"诉苦会上——"叶守业听完后对叶建国说,"诉苦会上,老百姓都哭了。"
"哭什么?"
"哭旧社会的苦。"叶守业说,"他们说——旧社会,国民党征粮征得连糊口的米都没了。"
"那——"
"那——"叶守业说,"那共产党来了,他们就有饭吃了。"
"有饭吃——"
"嗯。"叶守业说,"共产党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共产党。"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五,解放军在邛州城里办了一场"分田会"。分田会是让工作组的人分田地给贫雇农。叶家的佃户们去了。
"分田会上——"叶守业听完后对叶建国说,"分田会上,工作组把田地分给了贫雇农。"
"分了——"
"嗯。"叶守业说,"分给了咱们叶家的佃户。"
"那——"
"那——"叶守业说,"那咱们叶家的佃户,有了自己的田。"
"有自己的田——"
"嗯。"叶守业说,"有自己的田,他们就不用再给叶家种田了。"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七,解放军在邛州城里办了一场"土改动员会"。土改动员会是让老百姓学习土地改革的政策。叶家有人去听了。
"土改动员会上——"叶守业听完后对叶建国说,"土改动员会上,工作组说——土地改革是按人口分的,不是按家族分的。"
"按人口分——"
"嗯。"叶守业说,"按人口分,叶家的佃户有份,叶家的人也有份。"
"那——"
"那——"叶守业说,"那叶家的人,也是贫雇农。"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九,叶家祠堂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解放军有关,与叶守业有关。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叶守业坐在自家后院的梨树下,望着梨树发呆。梨树是叶家祖上种的,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三百年。
"守业叔,"叶建国走过来,"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建国——"叶守业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叶守业说,"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守了多少东西?"
"守了什么?"
"守了——"叶守业说,"守了茶山、几亩水田、一根烟袋。"
"还有——"
"还有——"叶守业说,"还有祖宗的牌位。"
"那——"
"那——"叶守业说,"那我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能传给下一代么?"
叶建国没说话。
"建国,"叶守业问,"你说,祖宗留下的茶山,我能传给下一代么?"
"能。"叶建国说,"可茶山要分给别人一些。"
"分给别人——"
"嗯。"叶建国说,"分给别人,不是丢了茶山,是让茶山活得更久。"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茶山是叶家的,可茶山也是临邛的。临邛的茶山,临邛的人都有份。"
叶守业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守业对叶建国说:"建国,我听你的。"
"听我什么?"
"听你——"叶守业说,"听你——把茶山分一些给佃户。"
"守业叔——"叶建国愣了一下。
"我不瞒你了。"叶守业说,"我后院的梨树下,埋着两罐银元。"
"埋着——"
"嗯。"叶守业说,"埋着两罐银元、几件旧首饰、一本老地契、一份老账簿。"
"守业叔,"叶建国说,"您这是——"
"我这是——"叶守业说,"我这是怕乱。可你不让我乱。"
"那——"
"那我——"叶守业说,"那我把梨树下的东西,全挖出来。"
"挖出来——"
"嗯。"叶守业说,"挖出来交给工作组。"
那年冬天,叶守业把后院梨树下的东西全挖出来了。他把银元、首饰、地契、账簿,全交给了邛州城的工作组。
"叶先生,"工作组的人说,"您能配合我们,我们很高兴。"
"配合——"叶守业说,"配合是应该的。"
"那——"
"那——"叶守业说,"那我回去种茶了。"
那年冬天,叶守业回到马湖营。他在茶山上种了三个月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
"守业叔,"叶建国看见他在茶山上种茶,"您辛苦了。"
"不辛苦。"叶守业说,"叶家的茶山,比什么都重要。"
解放军到来后,叶家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建国,"叶守业跑来,"共产党的工作组来了,要我们登记土地和财产。"
"登记就登记。"叶建国说,"如实报告就是。"
"可是——"叶守业犹豫道,"如果如实报告……"
"如实报告,不会出事的。"叶建国说,"共产党要的是公平,不是赶尽杀绝。只要咱们配合,不隐藏财产,就没问题。"
叶守业却不这么想。他连夜将家中的金银财宝埋藏起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叶守业在自家后院的梨树下挖坑,挖了一个通宵。坑里埋了两罐银元、几件旧首饰、一本老地契、一份老账簿。
他埋的时候,叶建国躲在窗后看着。
"守业叔,"叶建国得知后,前去劝说,"您这样做很危险。共产党的情报工作很厉害,您藏的东西,早晚会被发现。到时候,不但财产保不住,人也要受罚。"
"我不信!"叶守业固执地说,"这些东西是我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别人?"
"守业叔,"叶建国叹气道,"时代变了,我们也要变。土地改革是共产党的基本政策,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
"不要分给别人!"叶守业急了。
"可您想想,"叶建国说,"您藏的那些东西,是死物;咱们这些人,是活的。活人比死物值钱。"
"什么叫活人比死物值钱?"
"活人能保住家,保住祠堂,保住族谱。"叶建国说,"死了物,活人还在;活人走了,族谱也就完了。"
叶守业停了停。
最终,在叶建国的劝说下,叶守业同意如实登记财产。
——可他那天夜里埋的那些东西,终究还是没挖出来。
他想等过完年再挖。可过完年是1950年的春天。那年春天,土地改革开始了。工作组的人带着人来叶家开会,叶守业就是没顾得上去挖。
再后来,他埋东西的那棵梨树,被工作组的人发现了端倪——连挖了三遍,全挖出来了。
那本老地契,那份老账簿,全被收走了。
叶守业跪在梨树下,哭了半夜。
"我对不起祖宗……"他边哭边说,"我对不起祖宗……"
叶建国走过去,把老叔扶起来。
"守业叔,"他说,"祖宗要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愿意您抱着死物守一辈子。"
"可我守了一辈子……"
"守得对不对,不在我。"叶建国说,"在日子。日子过下去,才算守住了。"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
那时候临邛还没解放,可消息已经传到了。
叶建国在叶家宗祠前,召集了全族老幼,进行了一次训话。
"各位族人,今天叫大家来,是要重申我们叶家的祖训。"
祠堂前人来人往,男的戴礼帽,女的缠小脚。老的小的,挤了一院子。
叶建国环视四周,目光严肃而慈祥。
"我们叶家,从南宋南迁到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年了。这八百多年里,我们经历了元明清三朝,经历了民国,如今又要经历新中国。不管朝代如何更迭,我们叶家的精神不能丢。"
"叶家的精神是什么?"叶解放站出来问。
"叶家的精神,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是'读书明理,耕读传家'的家族传统,是'百折不挠,永不放弃'的坚韧意志,是'与时俱进,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
叶建国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新中国成立了。不管这个新政权有什么问题,它代表了一个新的开始。我们叶家人,要顺应时代潮流,适应新的社会。只要我们保持叶家的精神,不管朝代如何更迭,我们叶家就能继续传承下去。"
叶解放站出来,激动地说:"父亲说得对!我们叶家人,从来不畏惧变革。从南迁到守元,从维新到革命,从抗战到解放,我们叶家人一直站在时代的前列。今天,我们也要支持新中国的建设!"
"说得好!"叶建国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族人们安静下来。
"从今往后,"叶建国说,"日子会变。土地会变,财产会变,规矩会变。可咱们叶家有两样东西,不能变。"
他伸出一根指头:"第一,读书明理。"
又伸出一根指头:"第二,耕读传家。"
"读书明理,耕读传家。"族人们跟着念。
"这两件事,"叶建国说,"做了七百年,还要再做七百年。只要这两件事还在,叶家就不会断根。"
他看看天。
天上有云。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祠堂门口,五星红旗已经升起来了。
青天白日满地红,换成了红底黄星。
这一年是1949年。
叶建国四十二岁,叶解放三十一岁。新的时代到来了。
祠堂里,牌位还是那一排牌位。匾额还是那一块"宏规冠蜀"。对联还是那副"知耻而后勇"。
可人不一样了。
七百年来,叶家经历过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朝廷换了六次。叶家还在。
将来,会不会换第七次?
叶建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叶家会在。
文君井还在流着水。井沿磨得发亮,像往常一样被无数双手磨着。
水没有立场。井没有。临邛也没有。
临邛只认一件事——活着。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1945-1949年解放战争时期临邛叶氏家族变迁。叶建国为家族族长,叶解放倾向共产党(新政权),叶守仁为老一辈代表。解放军入川(1949年12月)后,临邛和平解放。叶家土地将在新中国成立后被重新分配,但本章结束于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土改尚未开始。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1948-1949)为A级史实。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