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六 · 新中国——传承新生

第三十章:新的征程

正文字数约 11,801 字

# 第三十章:新的征程

**时间**:1949年至1956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成都、邛州城、火井镇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土改、合作社、文君井、邛茶、三大改造、祠堂改文化站、火井镇盐业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一片红旗。

红旗插在祠堂门口。祠堂的正殿,被改成了村里的文化站。牌位搬到了偏殿,香案还在。

这一年是1950年。

叶解放三十二岁,被选为临邛区公所的干部。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戴着人民帽,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基层干部。

人民帽是解放区统一发的,深蓝色,帽檐硬邦邦,戴在叶解放头上,把他当年的学生气都磨没了。

"解放,"叶建国看着儿子的新装扮,"你现在是干部了,要注意形象。"

"父亲放心。"叶解放说,"儿子一定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叶建国点了点头。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全白。

"解放,"他说,"叶家的规矩——诗书传家,耕读相继——还要不要?"

"要。"叶解放说,"新社会也要读书。"

"那就去读。"叶建国说,"你工作忙,让欣荣——你女儿——去读新书。"

叶解放那年刚从区公所领回来一块"光荣牌"——那是临邛区第一批积极分子的纪念。一块巴掌大的红漆木板,上面写着"叶解放同志,一九五〇年积极分子"。他舍不得挂,藏在家里。

可他还是把叶家祖上传下来的"诗书传家"四个字挂在堂屋正中。旁边,又挂了这块"光荣牌"。

两样东西,一上一下,挂在那堵白粉墙上。

——一堵墙上,两种时代。


1950年冬天,土地改革在邛州全面展开。

叶家的土地被没收,分配给了无地和少地的农民。

这是叶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变革。

消息传到祠堂那天,叶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望着门外那片田——那片田是他的祖先开垦出来的,从南宋末年开起,开垦了三代人,到清代才成为连片的良田。如今,这片田要分给别人了。

"解放,"叶守业——七十一岁,叶建国的族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家祖祖辈辈积攒的土地,就这样没了……"

"守业叔,"叶解放说,"土地虽然没了,但您的房子还在,家具还在。只要您好好劳动,日子还能过下去。"

"好好劳动?"叶守业苦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什么活?"

"您可以做一些轻便的工作,"叶解放说,"政府会安排您的。"

叶守业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接受。

那天晚上,叶守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棵老梨树。梨树是叶家祖上种的,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三百年。

"列祖列宗在上,"他小声说,"不肖子孙守业,没守住你们留下的田。"

梨树没有回答。

叶守业又轻声说:"可我守住了人。"

——他守住了几个佃户,没让他们逃走。

佃户是叶守业祖上传下来的人,几代人给叶家种地,到叶守业这一代,他们姓叶的虽然和东家叶家已经没有血缘关系,可还是被称做"小叶家"。

土改一开始,叶守业的小叶家里头,最穷的几户被划成"贫农",分到了土地。

"东家,"一个佃户跑来谢他,"我们分到田了!"

"分到就分到。"叶守业摆摆手,"别谢我。"

"可那些田是你的呀——"

"田是死的,人是活的。"叶守业说,"人活得好,田才不会死。"

那年春节,叶守业家里冷冷清清。可佃户们给他送来了一筐糍粑。

"东家,"他们说,"您不嫌弃的话,年夜饭就在我们几家吃一口。"

叶守业没说话,接过那筐糍粑。

那年的除夕,叶守业在自己家里过的。年夜饭是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做的,萝卜是从自留地里拔的——土改时给他留了一小块自留地。

"东家,"佃户的孩子跑来,"我们家的年夜饭做好了,您来不来?"

叶守业想了想。

"来。"

那年除夕的年夜饭,叶守业是在佃户家里吃的。桌上摆了六道菜——腊肉、香肠、糯米、萝卜、白菜、豆腐。腊肉是佃户自己腌的,腌在陶缸里,挂在灶房梁上。

"东家,"佃户说,"这腊肉是我们自家腌的。您尝尝。"

叶守业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佃户说。

叶守业点了点头。他那年七十一岁,第一次在佃户家里吃年夜饭。


1951年春,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土改有关,与佃户有关。

那年春天,临邛的几个佃户分到了土地。分到土地的佃户们高兴得很——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田,不再给东家种田了。

"解放,"一个佃户对叶解放说,"我们分到了田——"

"分到了好。"叶解放说,"好好种。"

"可——"佃户说,"可我们不会种新田。"

"不会种新田?"

"嗯。"佃户说,"我们从前给东家种田,种的是东家的田。田怎么种,都是东家说了算。如今我们自己种田,不知道怎么种了。"

"那——"

"那——"叶解放说,"那我教你们。"

那年春天,叶解放教佃户们种田。他教他们怎么犁田、怎么插秧、怎么施肥、怎么灌溉。

"解放,"一个佃户说,"您是新社会的干部,您会种田么?"

"不会。"叶解放说,"可我爹会。我爹教我,我教你们。"

"那——"

"那——"叶解放说,"那咱们一起学。"

那年春天,叶家和佃户的关系变了——从前的东家和佃户,变成了同志和同志。

"解放,"一个佃户说,"从前我给您家种田,是给您家种。如今我给自己种田,是给自己种。"

"嗯。"叶解放说,"给自己种田,比给东家种田踏实。"

"为什么?"

"因为——"叶解放说,"因为田是自己的。"

那年春天,叶家祠堂门口立了一块新碑。碑是青石做的,三尺高,二尺宽。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叶解放写的:

土改完成,贫雇农分得土地。叶氏一族,交出祖传田产,拥护新政权。望后人毋忘今日之变,毋负先人之德。

>

一九五一年春 叶解放 立

碑立在祠堂正殿右侧,和"宏规冠蜀"匾额、"知耻而后勇"对联,相映成趣。

"解放,"叶守业问,"这块碑是给谁看的?"

"给后人看的。"叶解放说,"也给佃户们看的。"

"给佃户们看——"

"嗯。"叶解放说,"佃户们看了,知道叶家拥护土改。"

那年春天,叶守业也去碑前看了看。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守业叔,"叶建国问,"您怎么看?"

"我看——"叶守业说,"我看——叶家这一代,分了。"

"分了——"

"嗯。"叶守业说,"分了不是散了,分了还是一家。"

那年春天,临邛的土改完成了。叶家的田分了,叶家的祠堂没动。叶家的匾额还在,叶家的对联还在。

可叶守业老了——他七十一岁了,走路要拄拐杖了。

"守业叔,"叶建国问,"您这一辈子,守了多少东西?"

"守了——"叶守业说,"守了茶山、守了佃户、守了祠堂、守了族谱。"

"还有——"

"还有——"叶守业说,"还有一根烟袋。"

"烟袋——"

"嗯。"叶守业说,"烟袋从叶尚林那一辈传到如今,传了一百多年。"

"那——"

"那——"叶守业说,"那烟袋我传给下一代。"

"传给谁?"

"传给——"叶守业想了想,"传给叶守家(小)。"

叶守家(小)是叶守成的儿子,叶守业的侄孙。他那年二十五岁,在邛州城里做工人。

那年春天,叶守业把烟袋传给了叶守家(小)。

"守家,"叶守业说,"烟袋从叶尚林那一辈传到如今,传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来,叶家的男人都抽这根烟袋。"

"可——"叶守家(小)说,"可我不会抽烟。"

"不会抽也要收着。"叶守业说,"烟袋是叶家的传承,不能丢。"

那年春天,叶守家(小)把烟袋收在自己的木箱里。他不抽烟,可烟袋还在。


1951年夏,叶守业死了。

他死在马湖营山口外的老屋里。死的时候,烟袋不在手里——烟袋已经传给了叶守家(小)。他手里攥着一张老地契——老地契是从工作组那里要回来的。

"守业叔,"叶建国看见他手里攥着的老地契,"您攥着这个做什么?"

"建国——"叶守业说,"我攥着这个——"

"这个是——"

"这个是——"叶守业说,"这个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留下的——"

"嗯。"叶守业说,"祖宗留下的东西,没了田,没了茶山,可还有这一张纸。"

"那——"

"那我——"叶守业说,"那我攥着这一张纸死,也算对得起祖宗。"

那年夏天,叶守业死了。

出殡那天,二十多个叶家的青壮年站在灵柩前。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褂子,头上缠着白布。

"叶先生,"其中一个青年——五十多岁,是当年叶守业在马湖营收留的第一个佃户的儿子——对叶建国说,"您族叔这辈子,做了三件大事:守茶山、守佃户、守祠堂。这三件事,咱们都记住了。"

叶建国跪在灵前,没说话。

他磕了三个头。

"守业叔,"他轻声说,"您放心。"

那年夏天,叶建国在祠堂里立了一块新碑。碑是青石做的,三尺高,二尺宽。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叶建国亲自写的:

叶氏守业,字仲实。生于光绪六年,卒于一九五一年。少时种茶,中年守业,晚年土改。一生守茶山、守佃户、守祠堂。土改时交出田产,拥护新政权。临终时攥老地契一张,没于掌中。

>

一九五一年夏 族长建国 立

碑立在祠堂正殿左侧,和叶解放立的土改碑相对。两块碑并排,一个是旧时代的总结,一个是新时代的开始。

"建国,"叶守家(小)看着两块碑,"两块碑——"

"两块碑——"叶建国说,"两块碑是叶家的两个时代。旧时代过去了,新时代开始了。"

那年夏天的马湖营,茶山还在。祠堂还在。读书的种子还在。

可叶守业走了。

叶守业走的那年,叶守家(小)把那根烟袋又传给了叶建国。

"建国叔,"叶守家(小)说,"烟袋——"

"烟袋——"叶建国说,"烟袋我不抽。可烟袋我收着。"

"收着——"

"嗯。"叶建国说,"收着等下一代。"

那年夏天,叶建国把那根烟袋收在自己的木箱里。烟袋是铜的,铜绿斑驳,传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来,叶家的男人都抽过这根烟袋。可从叶建国这一代开始,烟袋不再抽了——烟袋是传承,不是瘾。


1952年春天,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叶家有关,与火井镇有关。

那年春天,火井镇的盐业改革了。

从前火井镇的盐井,是私人的。井主一家人拥有盐井,雇工人烧盐。如今盐井改革了——盐井收归集体,工人也归合作社。

"建国,"叶解放对叶建国说,"火井镇的盐井要改革了。"

"改革?"叶建国愣了一下。

"嗯。"叶解放说,"火井镇的盐井要收归集体了。"

"收归集体——"

"嗯。"叶解放说,"从前井主拥有盐井,如今合作社拥有盐井。"

"那——"

"那——"叶解放说,"那井主呢?"

"井主怎么样?"

"井主——"叶解放说,"井主要么加入合作社,要么退出。"

"那叶家——"

"叶家在火井镇没有盐井。"叶解放说,"可叶家在火井镇有几户佃户。佃户们要加入合作社。"

"那——"

"那——"叶解放说,"那佃户们加入合作社,叶家也跟着变。"

那年春天,火井镇的盐业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的雏形。

"建国,"叶解放说,"火井镇的盐井主有几个不肯加入合作社。"

"不肯加入——"

"嗯。"叶解放说,"不肯加入的,合作社就让他们退出。"

"退出——"

"嗯。"叶解放说,"退出的井主,盐井收归集体,井主自己留下。"

"那——"

"那——"叶解放说,"那井主没盐井了。可井主还有房子,还有家具。"

那年春天,火井镇的几家井主退了盐井,加入了合作社。井主们从此不是井主了,是合作社的工人。

"建国叔,"叶守家(小)对叶建国说,"火井镇的井主退了盐井了。"

"退了——"

"嗯。"叶守家(小)说,"退了盐井,井主就不叫井主了,叫合作社的工人。"

"那——"

"那——"叶建国说,"那井主的日子——"

"井主的日子——"叶守家(小)说,"井主的日子,比从前差一些。可也比从前安稳一些。"

"安稳——"

"嗯。"叶守家(小)说,"从前井主怕工人偷盐,如今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叶守家(小)说,"因为——工人偷盐,是偷自己的盐。"

那年春天,叶建国从叶守家(小)那里听到了很多火井镇的事。

叶守家(小)在火井镇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看了七口盐井、七户灶房、七家佃户的草屋。佃户的草屋很破,屋顶是茅草铺的,茅草上长了青苔。屋里的灶台是土坯垒的,灶台上有一口陶锅,陶锅里是稀粥。

"建国叔,"叶守家(小)说,"火井镇的佃户,日子比从前好了。"

"比从前好——"

"嗯。"叶守家(小)说,"从前井主压他们的工钱,如今合作社不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佃户们,日子好过了。"

那年春天,叶建国去了一趟火井镇。他在盐井前站了半天。

"火井镇——"叶建国轻声说,"火井镇从汉朝烧到如今,烧了两千年。两千年里,火井换了主人,盐也换了主人。可火井的火还在烧。"

那年春天,叶建国从火井镇回到马湖营。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建国,"叶守家(小)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盐井——"叶建国说,"火井镇的盐井归了集体了。"

"归了集体——"

"嗯。"叶建国说,"归了集体,盐井主走了,工人留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日子,会比以前好。"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工人不再受盐井主的气了。"

叶守家(小)点了点头。


1953年,国家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同时推进三大改造——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

"解放,"叶建国问,"三大改造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私有的,改成集体的。"叶解放说,"土地、生产工具,都收归集体所有,按劳分配。"

"这样好不好?"

"国家说这样好。"叶解放说,"苏联就是这样做起来的。"

"苏联的路子,是不是适合中国?"

"父亲,"叶解放有些不耐烦,"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要坚定地跟党走,建设新中国!"

叶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他抬头,望着祠堂门口那棵老榕树。榕树的须根垂到地面上,已经长出新的枝干。新枝干和老枝干交织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时代和家族,大约也是这样。

那年冬天,叶家的茶山也加入了合作社。叶家祖上传下来的茶山,被划为"集体茶场"。茶场的场长是从前的贫农,姓赵,五十多岁,从前给叶家看过牛。

"叶族长,"赵场长对叶建国说,"茶场的事,您放心。我会把茶山管好的。"

"赵场长,"叶建国说,"茶山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可茶山也是临邛的。临邛的茶山交给您管,叶家放心。"

赵场长点了点头。

"叶族长,"赵场长说,"您放心——赵家从前吃过叶家的饭,叶家对赵家有恩。我管茶山,要把茶山管得更好。"

叶建国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茶场。茶场的茶垄已经疏开了,老茶树喘过气来,新苗也活了。

"茶山还在。"叶建国轻声说,"只是换了主人。"

那年冬天,叶建国去了一趟文君井。

文君井边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草鞋踩过。草鞋印子一层叠一层,深浅不一。叶建国蹲在井边,望着井水。

井水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老了——眼角的皱纹像树皮,鬓角的白发像霜雪。

"文君,"叶建国对着井水说,"你两千年前在井边担水。我七百年后在井边望水。你担的是酒,我望的是日子。"

井水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叶建国在井边坐了半晌。半晌后,他站起来,转身往祠堂走。走到祠堂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文君井的井沿还是磨得发亮,井畔的老榕树还是垂着须根。

"文君井,"叶建国轻声说,"你还在。"


这年秋天,叶解放的女儿叶欣荣——十岁——放学回来。

"爷爷,"她跑到叶建国身边,"我今天学了算术!"

"学了什么?"

"学了九九乘法表!"叶欣荣说,"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好!"叶建国摸摸她的头,"我们叶家,世代读书。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家做贡献。"

"爷爷,"叶欣荣问,"咱们叶家以前出过什么大人物?"

"出过很多。"叶建国说,"最有名的是叶尚林。他道光年间中了进士,做过翰林院庶吉士、给事中。"

"叶尚林祖祖在哪?"

"在马湖营。"叶建国说,"他的牌位,挂在祠堂里。"

"那我可以去看吗?"

"可以。"叶建国说,"去烧一炷香,磕一个头。跟祖祖说——你叶家的孩子,要做出息来。"

叶欣荣点了点头。

那年国庆节,叶欣荣在学校参加了合唱,唱的是《歌唱祖国》。唱完回家,她问叶建国:

"爷爷,'祖国'是什么?"

"'祖国'就是你的国家。"叶建国说,"就是这片生你养你的地方。"

"那就是临邛?"

"临邛是家乡,祖国比家乡大。"叶建国说,"祖国是把所有家乡都包在一起的那片大地。"

"那我能去祖国看看吗?"

"能。"叶建国说,"你长大了去。"

那年冬天,叶建国开始教叶欣荣写毛笔字。

"欣荣,"叶建国说,"先学写'叶'字。"

"'叶'字怎么写?"

"'叶'字是'艹'字头,'世'字底。"叶建国说,"'艹'是草字头,代表咱们叶家世代务农;'世'是世代的世,代表咱们叶家世代传承。"

"草字头——"叶欣荣问,"草字头是什么?"

"草字头是草。"叶建国说,"草长在田里,叶家的根在田里。"

"那——"叶欣荣问,"草字头能吃么?"

"草字头不能吃。"叶建国说,"可草字头能扎根。"

叶欣荣似懂非懂。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建国在堂屋里教叶欣荣写春联。

春联是叶解放写的。叶解放虽然做了干部,可写春联的活还是他干。

"解放,"叶建国说,"春联写什么?"

"写'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叶解放说。

"这春联——"叶建国愣了一下,"太新了。"

"新是新了点。"叶解放说,"可新时代要有新对联。"

"那——"叶建国问,"旧对联还要不要?"

"要。"叶解放说,"旧对联贴在偏殿。'知耻而后勇'那副,留在那里。"

"嗯。"叶建国点了点头。

那年除夕,叶家的祠堂门口贴了两副对联。

正殿——也就是文化站——贴的是"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

偏殿——也就是祖宗牌位那间——贴的是"知耻而后勇"。

两副对联,一边新,一边旧,贴在一座祠堂里。

"解放,"叶建国对儿子说,"两副对联,一新一旧。一座祠堂,两种时代。这就是叶家这一代。"

"父亲——"叶解放说,"这也是中国这一代。"


1954年,村里的批斗会开始了。

叶守业被拉去站在台上。

"打倒地主张守业!"口号声震天响。

叶守业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群众。他的身体在颤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台下黑压压的人,有的举手,有的喊口号,有的闭着嘴——闭着嘴的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批斗结束后,叶解放找到他。

"守业叔,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叶守业强撑着说,"我这是罪有应得,应该接受改造……"

叶解放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忍。

"守业叔,"他说,"您放心,只要您好好改造,党和人民会原谅您的。"

叶守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家,对着那棵老梨树,叹了口气。

"我也想好好改造。"他轻声说,"可我不知道怎么改。"

梨树没有回答。

可他下一年,他的烟袋还是没离手。

——改革,不是放下烟袋。改革,是认识新的事情。

那年冬天,叶守业的小叶家里头,几户贫农分了田。分了田的贫农过年时给叶守业送来了一筐糍粑。糍粑是糯米做的,黏黏的,蘸着红糖吃。

"东家,"他们说,"您尝尝。"

叶守业接了。

他咬了一口,黏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贫农说。

叶守业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除夕夜,叶守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望着那棵老梨树。梨树的叶子落光了,露出黑色的枝丫。枝丫上积了一层雪,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列祖列宗,"叶守业对着梨树说,"叶家这一代,分了。分了不是散了,分了还是一家。"

梨树没有回答。

可第二年春天,梨树又发了新芽。

新芽嫩绿的,从黑色的枝丫上钻出来。

"梨树还在。"叶守业轻声说,"梨树还在,叶家就还在。"


1954年冬,火井镇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火井镇的盐业有关。

那年冬天,火井镇的几家井主退了盐井,加入了合作社。井主们从此不是井主了,是合作社的工人。

"建国叔,"叶守家(小)对叶建国说,"火井镇的井主退了盐井了。"

"退了——"

"嗯。"叶守家(小)说,"退了盐井,井主就不叫井主了,叫合作社的工人。"

"那——"

"那——"叶建国说,"那井主的日子——"

"井主的日子——"叶守家(小)说,"井主的日子,比从前差一些。可也比从前安稳一些。"

"安稳——"

"嗯。"叶守家(小)说,"从前井主怕工人偷盐,如今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叶守家(小)说,"因为——工人偷盐,是偷自己的盐。"

那年冬天,叶建国从叶守家(小)那里听到了很多火井镇的事。

叶守家(小)在火井镇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看了七口盐井、七户灶房、七家佃户的草屋。佃户的草屋很破,屋顶是茅草铺的,茅草上长了青苔。屋里的灶台是土坯垒的,灶台上有一口陶锅,陶锅里是稀粥。

"建国叔,"叶守家(小)说,"火井镇的佃户,日子比从前好了。"

"比从前好——"

"嗯。"叶守家(小)说,"从前井主压他们的工钱,如今合作社不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佃户们,日子好过了。"

那年冬天,叶建国去了一趟火井镇。他在盐井前站了半天。

"火井镇——"叶建国轻声说,"火井镇从汉朝烧到如今,烧了两千年。两千年里,火井换了主人,盐也换了主人。可火井的火还在烧。"

那年冬天,叶建国从火井镇回到马湖营。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建国,"叶守家(小)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盐井——"叶建国说,"火井镇的盐井归了集体了。"

"归了集体——"

"嗯。"叶建国说,"归了集体,盐井主走了,工人留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日子,会比以前好。"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工人不再受盐井主的气了。"

叶守家(小)点了点头。


1955年,火井镇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火井镇的盐业有关,与叶家无关。

那年冬天,火井镇的盐井停产了。

停产的原因是——合作社把火井镇的盐井收归集体。盐井主不服,组织工人罢工。罢工持续了三个月,最后被平息了。

"解放,"火井镇的老盐工姓李,六十多岁,"盐井停产了,咱们怎么办?"

"李师傅,"叶解放说,"您老一辈烧盐,如今怎么烧不动了?"

"烧不动了。"李老盐工叹了口气,"盐井归了集体,盐井主不服。盐井主不服,工人就没活干。"

"那——"

"那——"李老盐工说,"那盐井主跑了,工人散了。"

"盐井主跑了?"

"嗯。"李老盐工说,"盐井主跑了,去了雅安。去了雅安,不回来了。"

"那盐井——"

"盐井——"李老盐工说,"盐井还在烧。可烧的不是盐井主的盐井了,是集体的盐井。"

那年冬天,火井镇的盐井重新开工了。开工的是集体的盐井——井口冒着蓝色火焰,灶台烧着盐锅。

"李师傅,"叶解放问,"集体的盐井,比盐井主的盐井怎么样?"

"差不多。"李老盐工说,"井还是那些井,灶还是那些灶。可管事的不一样了。"

"管事的不一样——"

"嗯。"李老盐工说,"从前管事的是盐井主,如今管事的是合作社。"

"那——"

"那——"李老盐工说,"那从前管事的怕工人偷盐,如今管事的不怕。"

"为什么?"

"因为——"李老盐工说,"因为——工人偷盐,是偷自己的盐。"

那年冬天,火井镇的盐业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盐井归了集体,盐工归了合作社。

"解放,"叶建国听说后,对叶解放说,"火井镇的盐井归了集体了?"

"归了。"叶解放说。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佃户们,怎么看?"

"佃户们说——"叶解放说,"佃户们说,盐井归了集体,他们就不用再受盐井主的气了。"

"不受盐井主的气——"

"嗯。"叶建国说,"佃户们说,盐井主从前压他们的工钱,如今合作社不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佃户们,日子好过了。"

那年冬天,叶建国去了一趟火井镇。他在盐井前站了半天。

"火井镇——"叶建国轻声说,"火井镇从汉朝烧到如今,烧了两千年。两千年里,火井换了主人,盐也换了主人。可火井的火还在烧。"

那年冬天,叶建国从火井镇回到马湖营。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建国,"叶守家(小)问,"火井镇怎么样?"

"火井镇的盐井——"叶建国说,"火井镇的盐井归了集体了。"

"归了集体——"

"嗯。"叶建国说,"归了集体,盐井主走了,工人留下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日子,会比以前好。"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工人不再受盐井主的气了。"

叶守家(小)点了点头。


1956年,三大改造基本完成,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初步建立。

叶解放因为工作出色,被提拔为临邛区副区长。

"父亲,"他兴奋地对叶建国说,"三大改造成功了!从今以后,中国就是社会主义国家了!"

叶建国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解放,"他说,"你们这一代人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新中国成立了,土改完成了,三大改造也完成了。"

"父亲,您放心,"叶解放信心满满,"我们一定会把中国建设成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

"好,有信心就好。"叶建国点头,"但是,你要记住,无论国家如何变化,我们叶家的根本不能丢。"

"叶家的根本?"

"是,读书明理,耕读传家。"叶建国说,"不管到什么年代,读书总是有用的。你虽然工作忙,但也要抽时间读书,学习新知识。"

"父亲说得对。"叶解放点头。

那年冬天,临邛下了场雪。雪落在祠堂门口,落在老榕树上,落在文化站的牌子上。

叶建国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雪。

"解放,"他说,"咱们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传了多少代了?"

"二十六代。"

"嗯。"叶建国说,"代代都要读书。代代都要守根。"

"父亲放心。"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建国一个人在祠堂里守岁。祠堂的正殿已经改成了文化站,香案上摆的不再是香炉,而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镶在玻璃框里。

叶建国望着那四张照片。

"马克思,"他轻声说,"你是洋人。可洋人也能讲道理。"

照片没有回答。

叶建国又望了望偏殿。偏殿里还挂着叶家祖宗的牌位。牌位最上面是叶百一——叶家入邛的始祖;最下面是叶守业——叶家这一代最年长的长辈。

"列祖列宗,"叶建国对着牌位说,"新中国成立了。土改完成了。三大改造也完成了。从今往后,土地不是私有的了,茶山不是私有的了,连祠堂都改成文化站了。"

他顿了顿。

"可叶家的牌位还在。叶家的根还在。叶家的'读书明理、耕读传家'八字祖训还在。"

他磕了三个头。

那年冬天的夜很长。灯油烧到天亮时,叶建国走出祠堂。祠堂外,马湖营的山口里下着雪。雪落在茶山上,茶山的轮廓被雪盖住了一半。

"雪化了,"叶建国轻声说,"茶山就醒了。"


这年清明节,叶解放带着女儿叶欣荣,来到祠堂前的空地上祭祖。

祠堂的正殿已经是文化站了。牌位搬到了偏殿。

"列祖列宗在上,"叶解放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不肖子孙叶解放,今日禀告——新中国成立了,土地改革完成了,三大改造也完成了。叶家的子孙,要在新社会里,做出新贡献。"

叶欣荣也跟着磕头。

"爸爸,"她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祠堂正殿祭祖了?"

"因为祠堂现在是村里的文化站,是大家的公共场所。"叶解放说,"我们不能搞封建迷信。"

"那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祭祖吗?"

"是啊,就在这里。"叶解放望着远处的白鹤山,"虽然地方变了,但我们的心意不会变。祖先在天有灵,会理解的。"

祭祖结束后,叶解放牵着女儿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小路两旁是田,田里是小麦。麦苗儿刚出土,嫩绿一片。

"爸爸,"叶欣荣说,"我以后要考大学,学科学,建设新中国!"

"好,有志气!"叶解放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叶家的人,从来都有志气。你要好好学习,把我们叶家的精神传承下去。"

"我们叶家有什么精神啊?"

"我们叶家的精神,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是'百折不挠,永不放弃'的坚韧意志,是'与时俱进,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叶解放说,"这些精神,你要记住,将来传给你的孩子。"

"我记住了!"叶欣荣郑重地点头。

夕阳西下,父女俩的身影在乡间小路上渐渐远去。路尽头有一口水井,井沿磨得发亮。

远处,白鹤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穆。山脚下的茶山已经被改成了合作社的茶场,茶垄一行紧挨一行,看不出哪一行是谁家的。

可茶垄上还有老茶树——这些老茶树传了几百年,没人舍得刨。

七百年前,叶百一站在白鹤山上,望着临邛坝子,说——"这里就是家了"。

七百年后,叶解放站在马湖营的田埂上,望着白鹤山,心里想——叶家的路,还在继续。

文君井畔,有几个孩子放学后在那里打水。

井水是凉的。井沿磨得发亮。

——井水还在流。

"爷爷,"叶欣荣回头喊,"那一口井是什么井?"

"文君井。"叶解放说,"卓文君的井。"

"卓文君是哪个?"

"是个临邛人。"叶解放说,"她敢担担子。"

"担什么担子?"

"担自家的担子。"叶解放说,"担了,就担到底。"

叶欣荣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跑远了。

那条乡间小路,在夕阳里越来越暗。可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长长地铺在田埂上。

——像两代人。

那年秋天,叶欣荣上了小学三年级。她的算术考了全班第一。她的语文考了第二。

"爷爷,"叶欣荣跑来,"我算术考了第一!"

"好。"叶建国说,"算术第一,说明你脑子灵。"

"可语文——"叶欣荣低下头,"语文只考了第二。"

"第二也好。"叶建国说,"第二说明你努力。"

"努力——"叶欣荣问,"努力能得第一么?"

"能。"叶建国说,"努力比脑子灵更重要。"

"为什么?"

"因为脑子灵是天生的。"叶建国说,"努力是后天的。天生的不能改,后天的能改。"

叶欣荣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除夕夜,叶欣荣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放了一挂小鞭炮。鞭炮是她爹叶解放给她买的,一挂五十个,红纸卷的,引线是棉线。

"砰——砰——砰——"

鞭炮响得又脆又亮。

"爷爷,"叶欣荣喊道,"过年了!"

"过年了。"叶建国从祠堂里出来,"欣荣,新年好。"

"新年好,爷爷!"

那年除夕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叶欣荣站在祠堂门口,仰头望着星星。

"爷爷,"她问,"星星是什么?"

"星星是天上的灯。"叶建国说,"星星亮,地上就亮。"

"那——"叶欣荣问,"星星会灭么?"

"会。"叶建国说,"星星也有老,老了也灭。"

"灭了怎么办?"

"灭了——"叶建国想了想,"灭了,新的星星又亮起来。"

"那——"叶欣荣问,"叶家的星星会灭么?"

"不会。"叶建国说,"叶家的星星灭不了。"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叶家的星星长在茶山里。茶山在,星星就在。"

叶欣荣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的夜很深。叶欣荣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了。叶建国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欣荣,"他轻声说,"好好睡。明天是新的一年。"


1952年春天,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抗美援朝有关,与叶家有关。

那年春天,中国人民志愿军开赴朝鲜,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了。邛州城里掀起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运动。临邛的青年们纷纷报名参军,叶家也有三个青年报名了。

"建国,"叶守家(小)跑来,"叶家的青年要报名参军了!"

"参军——"叶建国愣了一下,"参军是去朝鲜?"

"嗯。"叶守家(小)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的青年——"

"叶家的青年有三个报了名。"叶守家(小)说,"叶茂林、叶茂山、叶守家(小)的弟弟叶守家(小二)。"

"叶守家(小二)——"叶建国愣了一下,"叶守家(小二)才二十岁。"

"二十岁能参军。"叶守家(小)说,"二十岁的青年,正是报国的时候。"

"那——"

"那——"叶建国说,"那让他们去。"

那年春天,叶茂林、叶茂山、叶守家(小二)三个人,背着包袱,从马湖营出发,去了邛州城。在邛州城里,他们换上了军装。军装是灰色的,帽子是八角帽。八角帽上有一颗红星。

"守家(小二),"叶建国在邛州城里送他,"你这一去——"

"建国爷——"叶守家(小二)说,"我这一去,是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嗯。"叶守家(小二)说,"保家卫国,是叶家的本分。"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的孩子——"

"叶家的孩子——"叶守家(小二)说,"叶家的孩子,到了朝鲜,也要做好汉。"

那年春天,叶家的三个青年,跟着邛州城里其他几十个青年,一起坐着卡车,去了成都。在成都,他们又坐着火车,去了北方。北方是冷的,北方有雪。雪落在他们的脸上,化成水。

"守家(小二),"一个邛州城里的青年问他,"你冷么?"

"不冷。"叶守家(小二)说,"心热就不冷。"

那年冬天,叶守家(小二)从朝鲜寄回来一封信。信是从鸭绿江边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他穿着军装的照片。

"建国爷——"信里写道,"我如今在朝鲜。朝鲜冷得很,零下三十度。可我不怕。我有叶家的胆,叶家的人不怕冷。"

"建国爷——"信里又写道,"我如今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战士。战士要保家卫国。我保的是中国这个'家',卫的是中国这个'国'。"

叶建国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守家(小二)——"他轻声说,"守家(小二)是叶家的好孩子。"

那年冬天,叶建国把那封信抄了一份,贴在祠堂的墙上。信贴在"宏规冠蜀"匾额的下面,贴在"知耻而后勇"对联的旁边。

"建国——"叶守家(小)问,"您把信贴在墙上——"

"贴在墙上——"叶建国说,"贴在墙上,让叶家的后人看。"

"让后人看——"

"嗯。"叶建国说,"让后人看——叶家的孩子,到了朝鲜,也做好汉。"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祠堂的墙上贴了一封信。信是叶守家(小二)从朝鲜寄回来的。信贴在"宏规冠蜀"匾额的下面,贴在"知耻而后勇"对联的旁边。三样东西,一面墙上——匾额、对联、信。匾额是旧的,对联是旧的,信是新的。

那年冬天的马湖营,祠堂的墙上贴了三样东西——旧匾额、旧对联、新信。三样东西,一面墙上,三种时代。


1953年夏天,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了。

消息传到马湖营,叶建国在祠堂里叹了一口气。

"建国——"叶守家(小)问,"抗美援朝——"

"抗美援朝——"叶建国说,"抗美援朝打了三年。三年里,中国人民志愿军牺牲了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

"嗯。"叶建国说,"十几万人,是临邛全县人口的好几倍。"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的三个孩子——"

"叶家的三个孩子——"叶守家(小)说,"叶茂林回来了,叶茂山回来了,叶守家(小二)也回来了。"

"都回来了——"

"嗯。"叶建国说,"都回来了。"

那年夏天,叶家的三个青年从朝鲜回来了。他们从北方坐火车到成都,从成都坐汽车到邛州,从邛州走回马湖营。

"守家(小二),"叶建国在山口迎接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叶守家(小二)说。

"你——"

"我——"叶守家(小二)说,"我没死。"

"你没死——"

"嗯。"叶守家(小二)说,"我没死,叶家又多了一代人。"

那年夏天,叶守家(小二)回到了马湖营。他在茶山上种了三个月茶。三个月里,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

"守家(小二),"叶建国看见他在茶山上种茶,"你辛苦了。"

"不辛苦。"叶守家(小二)说,"叶家的茶山,比什么都重要。"

那年夏天的马湖营,叶守家(小二)给叶家的孩子们讲朝鲜的故事。他讲他在朝鲜看到的雪——雪落在地上,能把脚埋住;他讲他在朝鲜听到的炮声——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打雷;他讲他在朝鲜吃的饭——饭是高粱米做的,糙糙的,不好吃。

"守家叔,"一个孩子问,"朝鲜好玩么?"

"不好玩。"叶守家(小二)说,"朝鲜不好玩。朝鲜冷,朝鲜有炮,朝鲜有死人。"

"那——"

"那——"叶守家(小二)说,"那朝鲜的仗,中国一定要打。中国不打朝鲜的仗,朝鲜就完了。"

那年夏天的马湖营,叶守家(小二)成了叶家的英雄。


1954年春天,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统购统销有关,与火井镇有关。

那年春天,国家开始对粮食、棉花、油料等农产品实行统购统销。火井镇的盐业也被纳入了统购统销。

"建国——"叶守家(小)问,"统购统销——"

"统购统销——"叶建国说,"统购统销是国家控制农产品的政策。"

"那火井镇的盐——"

"火井镇的盐——"叶守家(小)说,"火井镇的盐也被国家控制了。"

"控制了——"

"嗯。"叶守家(小)说,"从前火井镇的盐是私人卖,如今火井镇的盐是国家卖。"

"国家卖——"

"嗯。"叶守家(小)说,"国家从合作社收盐,再卖给百姓。"

"那——"

"那——"叶建国说,"那火井镇的盐价——"

"盐价——"叶守家(小)说,"盐价由国家定。"

那年春天,火井镇的盐业完成了统购统销的改造。盐井归集体,盐工归合作社,盐价归国家。

"建国叔,"叶守家(小)对叶建国说,"火井镇的盐业,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叶建国说,"从今往后,火井镇的盐业归国家管了。"

"归国家管——"

"嗯。"叶建国说,"归国家管,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说,"因为——火井镇的盐,是临邛人吃的盐。临邛人吃的盐,归国家管,是应该的。"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叶建国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建国——"叶守家(小)问,"统购统销——"

"统购统销——"叶建国说,"统购统销是国家的事。国家的政策,叶家要遵守。"

"遵守——"

"嗯。"叶建国说,"叶家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这七百年,叶家守过宋朝的法,守过元朝的法,守过明朝的法,守过清朝的法。如今新中国了,叶家要守新中国的法。"

"那——"

"那——"叶建国说,"那新中国的法,是统购统销。统购统销,叶家要遵守。"

那年春天的马湖营,叶家遵守了统购统销的政策。叶家把余粮卖给了国家,余盐卖给了国家。

"建国叔——"叶守家(小)说,"您把余粮卖了?"

"卖了。"叶建国说。

"您——"

"我——"叶建国说,"我——叶家的规矩是读书明理、耕读传家。如今新中国了,新中国的规矩是统购统销。统购统销,叶家要守。"

"守——"

"嗯。"叶建国说,"守了七百年了,还要守。"


1955年秋天,临邛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与农业合作化有关,与火井镇有关。

那年秋天,国家开始推行农业合作化的高潮。临邛的农民们纷纷加入合作社,连火井镇的盐工们也加入了合作社。

"建国——"叶守家(小)问,"农业合作化——"

"农业合作化——"叶建国说,"农业合作化是国家的事。"

"那——"

"那——"叶守家(小)说,"那叶家的佃户——"

"叶家的佃户——"叶建国说,"叶家的佃户早就加入合作社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要守新中国的规矩。"

那年秋天的临邛,合作社遍地开花。邛州城里有手工业合作社,马湖营里有农业合作社,火井镇里有盐业合作社。

"解放,"叶建国问叶解放,"如今合作社多了,叶家的茶山——"

"叶家的茶山——"叶解放说,"叶家的茶山早就加入合作社了。"

"那——"

"那——"叶建国说,"那叶家的人呢?"

"叶家的人——"叶解放说,"叶家的人,有的加入了合作社,有的当了工人,有的还在种茶。"

"种茶——"

"嗯。"叶解放说,"种茶的人,如今是合作社的工人。"

那年秋天的马湖营,叶家的人——无论是读书的、做工的、种茶的——都在新中国的体制里生活着。

"建国叔,"叶守家(小)说,"叶家的人,如今——"

"如今——"叶建国说,"如今叶家的人,和新中国的人一样。"

"一样——"

"嗯。"叶建国说,"一样要守新中国的规矩。"

那年秋天的马湖营,叶建国在祠堂里站了半天。祠堂的正殿已经改成了文化站,香案上摆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照片。偏殿里还挂着叶家祖宗的牌位。

"列祖列宗——"叶建国轻声说,"新中国成立了。土改完成了。三大改造完成了。农业合作化也完成了。"

他顿了顿。

"可叶家的根还在。"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文君井畔,井水还在流。

这一年是1956年。

新中国成立了七年。土改完成了。三大改造完成了。

文君井畔,叶欣荣在井边洗手。井水凉凉的,从她的小手掌上流过。

"文君,"叶欣荣对着井水说,"你两千年前在井边担水。我五十年代后在井边洗手。你担的是酒,我洗的是手。"

井水没有回答。

井畔的老榕树,须根垂到地面上。须根上长出了新的枝干。新枝干和老枝干交织在一起。

——七百年的叶家,是老枝干。

——新中国的孩子,是新枝干。

老枝干和新枝干交织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可它们都长在同一棵树上。

树根在临邛。树冠在天上。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1949-1956年新中国成立初期临邛叶氏家族变迁。叶解放(虚构人物)为新中国基层干部,其父叶建国为家族族长。叶守业为家族地主,在土地改革中被划为"地主成分"。三大改造(1953-1956)将私有制改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祠堂被改为文化站,反映新中国对宗祠功能的社会改造。火井镇盐业归集体(1955)反映三大改造中手工业社会主义改造。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