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云。我飘在临邛上空,俯瞰这片土地。我看见了这一章的故事。
卷六 · 新中国——传承新生

第三十一章:艰难岁月

正文字数约 5,712 字

# 第三十一章:艰难岁月

**时间**:1958年至1976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成都、文君井畔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大跃进、三年困难、文革、邛茶产业、祠堂被毁、族谱抄本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一片焦黄的茶山。

这一年是1959年。

大跃进的浪潮席卷全国。邛茶产区,也卷进去了。

"亩产千斤!"村里的大喇叭喊着,"茶叶也要放卫星!"

大喇叭装在祠堂门口的老榕树上,树上的喜鹊窝被声音震下来一只;喜鹊窝落下来的时候,里头还有三个蛋,三个蛋摔了一地。

茶农们把茶树密植到一行紧挨一行,连老茶树之间的空隙都种上了新苗。

"解放,"叶解放的妻子刘秀兰问,"这样种,能行吗?"

"党说行,就能行。"叶解放说。

"可我看茶树挤成这样,不会活么?"

"党说能活,就能活。"

刘秀兰没再问。可她心里隐隐担忧。

她是临邛坝子里的女人,嫁过来之前是临邛中学的学生,后来下学嫁给叶解放。她没种过一天茶,可她在叶家看了一年茶山,知道茶树是有脾气的。

——茶树喜阴喜湿,喜散光,忌烈日。茶垄挤得太密,老茶树的叶子吃不到光,新苗又遮住了老茶树的根。

三个月后,第一批密植的茶苗死了。

"死了?"叶解放站在茶山前,脸色苍白。

"根挤在一起,水分不够。"村里的老茶农叶长青说,"我从十几岁就种茶,没见过这么种的。"

"那怎么办?"

"改回去。"叶长青说,"把新苗拔了,让老茶树喘口气。"

"可党说——"

"党也得讲道理。"叶长青叹了口气,"茶叶不会撒谎。你挤它,它就死。"

那年秋收,茶叶减产三分之一。

可大喇叭上还在喊"亩产千斤"。喊的人不知道,喊完了,叶长青坐在茶垄边上,一声不吭。

——他是个本分人。本分人遇上不讲道理的事,就只能坐着。

那年冬天,叶长青病了。他七十多岁,身体本来就不好,一冬天没见他出门。

"长青叔,"叶解放去看他,"您身体还好么?"

"还好。"叶长青说,"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想茶山。"

"想茶山?"

"想从前。"叶长青说,"从前种茶,不是这样种的。"

"从前是怎么种的?"

"从前——"叶长青想了想,"从前茶垄宽,一垄一垄清清楚楚。从前不密植,从前不喊'亩产千斤'。从前茶农知道自己种的是茶,不是卫星。"

叶解放没说话。

叶长青又说:"从前——从前茶农饿不死。"

"如今——"叶解放问,"如今怎么?"

"如今——"叶长青叹了口气,"如今茶农也饿。"

那年腊月三十,叶长青在家里过世了。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门外。门外的茶山一片焦黄,茶树没精打采地立着。

"爹——"叶长青的儿子叶茂山说,"您放心。"

叶长青没回答。

那年除夕夜,叶家的祠堂门口没有鞭炮声。鞭炮不让放了——大跃进讲究"节约闹革命"。叶家的孩子们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门外的雪。

"爷爷,"叶欣荣——叶解放的女儿,七岁——问,"过年不放鞭炮么?"

"不放了。"叶建国说。

"为什么?"

"因为——"叶建国想了想,"因为党说节约。"

"节约——"叶欣荣问,"节约什么?"

"节约炮。"叶建国说,"炮也要节约。"

"那——"叶欣荣问,"节约了炮,咱们过年还有什么?"

叶建国没回答。

那年除夕夜,叶家的年夜饭是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做的,萝卜是从自留地里拔的。稀粥里的米粒数得清——最多的时候,七粒;最少的时候,三粒。

"爹,"叶解放看着碗里的稀粥,"这——"

"喝。"叶建国说,"喝完了睡。"


1959年到1961年,是三年困难时期。

食堂里的稀饭越来越稀。从一碗能照见人影,到半碗能照见人影。

可稀饭还是稀饭。稀饭里有几粒米,叶欣荣数过——最多的时候,七粒;最少的时候,三粒。

叶解放的女儿叶欣荣,十二岁,瘦得皮包骨。

"爷爷,"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我饿……"

叶建国已经七十岁,头发全白了。他端来一小碗米汤。

"欣荣,来,喝点米汤。"

"爷爷,我不喝,您更需要……"

"听话,喝了。"叶建国慈祥地说,"爷爷老了,吃点野菜就行。你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叶欣荣接过米汤,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她哽咽道,"我们不是已经进入社会主义了吗?怎么还会饿死人?"

叶建国无言以对。

他端着碗,良久没动。

米汤在他的手心里,已经没热气。

"爷爷也不知道。"他终于说,"爷爷看到的,和报纸上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报纸上说的,是社会主义好。"叶建国说,"可爷爷看到的,是人吃不饱。"

"那是不是报纸错了?"

"爷爷不知道。"叶建国说,"爷爷只知道——饿是真的。"

那年冬天,临邛坝子里有三天没下雨。空气干冷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刀子一样。

叶欣荣的米汤喝完了,她又躺下了。

她想:要是明天还能喝到米汤,就好了。

明天还有米汤。后天也有。

可后天的后天,就没有了。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建国在堂屋里守岁。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烧到一半时,叶欣荣的娘刘秀兰从外头进来。

"爹,"刘秀兰说,"欣荣睡下了。"

"睡下了好。"叶建国说,"睡着就不饿了。"

"可——"刘秀兰说,"欣荣明天吃什么?"

"明天——"叶建国想了想,"明天去挖野菜。"

"野菜——"刘秀兰说,"野菜也挖不到了。茶山上的野菜,前几天都被挖光了。"

"那——"叶建国说,"那就挖草根。"

"草根——"刘秀兰问,"草根能吃么?"

"能。"叶建国说,"草根磨成粉,掺在米汤里,能填肚子。"

那年冬天,叶家天天喝野菜米汤。米汤是野菜、糙米、米糠混在一起煮的。煮出来是灰绿色的,味道又苦又涩。可叶家的人喝了,喝了能活命。

"爷爷,"叶欣荣问,"野菜米汤能喝多久?"

"不知道。"叶建国说,"能喝一天算一天。"

"那——"叶欣荣问,"什么时候才能喝到稠的米汤?"

"等——"叶建国想了想,"等政策对了。"

"政策——"叶欣荣问,"政策什么时候才对?"

"爷爷不知道。"叶建国说,"爷爷只知道——政策是党定的。党定的政策,党也能改。"

那年冬天,叶守成——叶建国的族弟,五十多岁——也饿倒了。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守成叔,"叶建国去看他,"您还好么?"

"不好。"叶守成说,"饿。"

"饿——"叶建国说,"我去给您挖野菜。"

"不用了。"叶守成说,"挖——挖不动了。"

那年冬天的腊月廿八,叶守成在家里过世了。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屋顶。屋顶上挂着一缕炊烟,炊烟是从隔壁人家飘过来的。

"守成叔,"叶建国在他床前说,"您走好。"

叶守成没回答。

那年冬天,叶家在一个月里走了两个人——叶长青和叶守成。两个老人,一个七十一,一个五十九。

"爹,"叶解放对叶建国说,"咱们叶家——"

"嗯。"叶建国说,"叶家——叶家这一代,难。"

"难——"叶解放问,"难多久?"

"不知道。"叶建国说,"等日子好过些,就好了。"


1960年冬天,叶守业去世了。

他那年七十八岁。

他是饿死的。

临邛坝子里的医疗队到村里来过。可医疗队治的是病,治不了饿。

"爷爷——"叶欣荣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叶守业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儿子叶守成站在一旁,悲痛地说:"他是饿死的。这两年,他每天只能喝点稀粥,身体越来越差。前几天,他终于撑不住了……"

"是我对不起他……"叶解放哽咽道,"如果我早一点认识到现在的问题……"

"不怪你,解放。"叶守成叹气道,"这是时代的悲剧,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叶解放默默地为叶守业整理遗容。

老人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也许,对他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守业叔,您走好……"叶解放轻声说,"我们叶家欠您的,总有一天会还上。"

那棵老梨树还在院子里站着。梨树叶子掉光了,露出黑色的枝丫。

叶守业走了,老梨树还在。

——老梨树比叶守业大三岁,是清乾隆年间叶守业的祖父种下的。如今叶守业走了,梨树还在;再过十年,梨树可能也走了;可梨树种在哪儿,叶家人心里有数。

叶守业入土那天,叶守成在祖坟前哭了半夜。

"爹,"他说,"你死得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他说,"你走了,您种的那棵梨树,我们还给您留着。"


1966年夏,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临邛城里,"破四旧"的口号震天响。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砸烂旧世界!"

一群红卫兵冲进叶家祠堂。

红卫兵是从成都下来的学生,戴着红袖章,举着毛主席像,喊着口号一路小跑。领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娃,眼里带着一股光。

"叶家祠堂是封建主义的产物,应该砸烂!"

"这是我们的祖宗牌位,"叶解放试图阻止,"是我们对祖先的纪念……"

"少废话!"红卫兵头目打断他,"什么祖先牌位?这是封建迷信!砸!"

红卫兵蜂拥而上。他们推倒了祖先牌位,砸烂了香案,把珍藏的族谱扔在地上,狠狠地踩踏。

牌位倒下来的声音,像骨头碎裂。先是叶尚林的牌位,那块红漆木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然后是叶守旧的牌位,那块扁柏木,油亮油亮的;再后是叶建国的牌位,那块白杨木,色浅。

一块块牌位倒下,一截截香案断裂,族谱上叶家人的名字被一只只脚踏过去。

"不要!不要砸!"叶建国冲上前去,想要保护族谱。

他那年八十五岁了,腿脚不便,被一个红卫兵一把推倒在地。

"你这个老封建!"

叶建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他的左膝磕在石阶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青石板——和一百年前叶守旧剪辫子时滴在青石板上的,是同一种颜色。

叶欣荣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十六岁,是红卫兵的一员。但她也是叶家的后代。

她想起了小时候,祖父叶建国常带她来祠堂,给她讲叶家的故事——从南宋的南迁,到元朝的坚守;从明朝的重建,到清朝的科举;从民国的风云,到抗战的烽火。那些故事,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中。

可现在,这些都被她亲手砸了。

"这样做对吗?"她在心中问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祖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晚,叶欣荣一个人躲在祠堂外的榕树下。她把红袖章偷偷藏在树洞里,谁都没有告诉。

——她怕。可她更怕自己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红卫兵离开后,叶家人默默地收拾祠堂的残骸。

"族谱!族谱被他们拿走了!"叶守成发现,珍藏了几百年的叶家族谱不见了。

"什么?"叶建国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那是我们叶家几百年的历史,几百年的根啊!没了族谱,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

"父亲……"叶解放跪在父亲面前,"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

"不怪你……"叶建国哽咽道,"这是时代的劫难,谁也躲不过……"

叶守成默默地拿出一个发黄的册子。

"族谱的抄本,"他说,"我偷偷抄了一份。"

"抄本?"叶建国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抄的?"

"十年前。"叶守成说,"我怕万一出事,把族谱抄了一份,藏在自家灶房的墙里。"

叶解放接过那本抄本,泪水夺眶而出。

"守成叔,"他说,"您救了我们叶家。"

"救的不是我,"叶守成说,"是祖宗保佑。"

那年冬天,叶守成一个人把那块扁柏木的叶守旧牌位,从祠堂的废木堆里捡了出来。

他把牌位藏在自家灶房的最里头。

牌位上"叶守旧"三个字,已经模糊了。

可叶守成用小刀一笔一划地把字重新刻了一遍。

——牌位是死的,刻字的人是活的。

那年冬天,叶守成把族谱抄本又抄了一份。两份抄本,一份藏在灶房的墙里,一份藏在祠堂的偏房里。两份抄本藏在两个地方,万一一个地方出事,另一个地方还能保住。

"守成叔,"叶建国对叶守成说,"您是叶家的功臣。"

"功臣不敢当。"叶守成说,"我只做了我该做的。"

"您该做的——"叶建国问,"是什么?"

"是——"叶守成想了想,"是守住叶家的根。"


从1966年到1976年,叶解放被批斗了无数次。

他在批斗会上被推搡着站到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举着拳头,口号声震耳欲聋。

"叶解放!你承认不承认你走资本主义道路?"

"我……我没有……"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他从新中国成立就在基层工作,几十年来勤勤恳恳,为党和人民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谋过私利,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可现在,他却被扣上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被当作阶级敌人来批斗。

"不承认?那就跪下!"

红卫兵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叶解放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听着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父亲——"叶解放每次回家,都强装笑脸。他不想让父亲为他担心。

他走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想起了父亲叶建国的话——"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

"父亲,"他在心中默念,"您放心,我会坚持下去的。只要根还在,叶家就不会消亡。"

可那根在哪里呢?

——根在灶房里藏着的那块牌位上。

——根在叶守成抄的那份族谱抄本里。

——根在叶欣荣藏在树洞里的那只红袖章里——可这条根,连叶欣荣自己都不好意思讲出来。

那年冬天,叶欣荣一个人跑到文君井畔。她在井边坐了半夜。

"文君,"她对着井水说,"你两千年前在井边担水。我这一代——我这一代砸了祖宗的东西。"

井水没有回答。

"文君,"叶欣荣又说,"你当年担水,是为了谋生。我砸祖宗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井水还是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的夜很深。月亮很圆。月亮照在井水上,泛着白光。

"文君,"叶欣荣说,"你告诉我——我做的对不对?"

井水还是不回答。

可叶欣荣在井边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擦干眼泪,转身回家。

"我做的对不对,"她对自己说,"将来会有答案。"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

叶建国已经八十五岁了,身体日渐衰弱。

"解放……"他躺在病床上,声音微弱,"我恐怕不行了……"

"父亲,您别这么说……"叶解放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泪如雨下。

"你听我说……"叶建国费力地睁开眼睛,"我们叶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元朝的压迫……明朝的建立……清朝的统治……民国的动荡……新中国的建立……现在又是文化大革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叶家都要记住——我们的根在临邛,我们的魂在白鹤山。只要根还在,只要魂还在,我们叶家就不会消亡……"

"父亲,我记住了……"叶解放哽咽道。

"还有……"叶建国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这是你守成叔抄的族谱……抄本……我要交给……你……"

叶解放接过那本已经发黄的抄本,泪水夺眶而出。

那本抄本的封皮都磨破了,叶守成的手写小字密密麻麻。

"有了这个……我们叶家就不会断根……"叶建国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父亲!父亲!"

窗外,白鹤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美。

那座山,见证了叶家八百年的风雨,也见证了叶建国传奇的一生。

窗外的斜阳下,山影落在祠堂的废墟上。

祠堂已经毁了,匾额已经被砸,"宏规冠蜀"四个字还在。

那几个字,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摆在偏房的角落里。

——字还在,匾废了。可字比匾活得久。

那年冬天,叶建国在祠堂的废墟上走了一圈。祠堂的瓦片掉了,墙倒了,柱子断了。可"宏规冠蜀"四个字还在——是从匾上凿下来的,摆在偏房的角落里。

"爹,"叶解放扶着他,"您慢点。"

"慢点——"叶建国说,"我这一辈子,慢过吗?"

"慢过。"叶解放说,"可您这一代——"

"这一代——"叶建国叹了口气,"这一代,太快了。"

那年冬天,叶建国在家里过世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瓦——那是祠堂屋顶上的瓦,瓦上刻着"宏规冠蜀"四个字的一片。

"父亲——"叶解放跪在床前,"您——"

"我走了。"叶建国说,"我走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带着瓦走。"

那年冬天,叶家在祠堂废墟旁边给叶建国立了一座新坟。坟前的碑上刻着"叶建国之墓"。

碑的背面,刻着一段话:

同治中兴,匪乱未已。叶氏团练,守土有责。死者十二,姓名具列。——这是碑的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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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冬,临邛解放。叶家分田。一九五六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一九六六年,文革起,祠堂毁。一九七六年九月,叶建国公卒。——这是碑的新面。

碑的旧面是新面、新面是旧面,碑的两面,是两个时代。

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天,叶解放来到文君井畔。

井水还在流。井沿还是磨得发亮。

"文君,"叶解放对着井水说,"叶家这一代,过了两个坎。"

"一个坎,是三年困难时期。族里走了三个人——叶长青、叶守成、叶守业。"

"一个坎,是文革。祠堂毁了,族谱砸了。可守成叔的抄本还在。"

他顿了顿。

"文君,两个坎都过了。"

井水没有回答。

"文君,"叶解放又说,"叶家的下一个坎——还不知在哪里。"

那年冬天,叶欣荣从邛州中学毕业了。她十九岁,没考上大学——大学在文革期间停办了。毕业了,她被分到邛州城里的一所小学教书。

"欣荣,"叶解放对女儿说,"你去教书,叶家的规矩还在——诗书传家。"

"爹,"叶欣荣说,"我教的是小学生。小学生——小学生也要学规矩。"

"嗯。"叶解放点了点头,"你这句话——比我这一代说的都好。"

那年冬天,叶欣荣在文君井畔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十来平方,够她一个人住。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几本书——有马克思的《资本论》,有鲁迅的《呐喊》,还有一本叶家祖上传下来的《朱子家训》。

"欣荣,"一个邻居问,"你看《朱子家训》?"

"看。"叶欣荣说。

"那是旧书。"

"旧书——"叶欣荣说,"旧书里有新道理。"

"什么新道理?"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叶欣荣说,"这句话——新道理。"

那年冬天的除夕夜,叶欣荣一个人在屋子里守岁。她没回马湖营——马湖营太远,路又不好走。

她望着窗外的雪。雪落在文君井畔的青石板上,把青石板盖住了。

"文君,"她对着窗外的雪说,"叶家这一代——叶家这一代完了。可叶家的规矩还在。"

雪没有回答。

可井水在雪下还流着。

"文君,"叶解放又说,"叶家的下一个坎——还不知在哪里。"


云飘过临邛上空,看见祠堂的废墟上,又长出了几棵野草。

这一年是1976年。

文革结束了。

叶家的祠堂被砸了,族谱被毁了,叶建国去世了。

可叶守成抄的那份族谱抄本,还在叶解放手里。

叶家的根,还在。

文君井还在。

那天傍晚,叶欣荣走到文君井边打水。

井沿磨得发亮,被无数双手磨过。

她打了一桶水,提回家。

水是凉的。井是清的。

——井水还在流。

那年冬天的除夕夜,叶家在叶建国的坟前守岁。

坟前的香炉里,香灰满满的。

叶解放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轻声说,"您走了。叶家的这一代——这一代完了。"

他顿了顿。

"可下一代的叶家——要开始新的了。"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1958-1976年间,临邛叶氏在"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1959-1961)、文化大革命(1966-1976)中的遭遇。宗祠被破坏、族谱被没收是文革期间常见的文化遗产损失。叶守成抄录族谱抄本保存了家族记忆,是民间应对政治运动的典型做法。三年困难时期四川为重灾区之一,叶守业之死反映当时饥荒的残酷。
这一章的故事讲完了。临邛上空,我仍在漂泊。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