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改革开放
**时间**:1977年至2000年
**地点**:临邛马湖营、深圳、北京、文君井
**主族群**:叶氏
**题材关键词**:改革开放、恢复高考、深圳速度、叶氏下海、重修祠堂
云飘过临邛上空,望见茶山重新绿了。
这一年是1978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新时代开始了。
茶山的绿,不是从前的绿。合作社的茶垄疏开了,老茶树喘过气来,新苗也活了。村口那棵大喇叭已经拆了——没人喊"亩产千斤"了,茶农们反倒放心了。
叶解放已经六十岁了。他从文革的批斗会上熬过来,挺直了腰。
"爹,"叶欣荣——叶解放的女儿,三十岁——跑到他身边,"听说了么?国家要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
"就是引进外资,发展经济。"叶欣荣说,"深圳被定为经济特区!"
"深圳?"叶解放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
"是个小渔村。"叶欣荣说,"可如今被国家定为特区,要建成现代化的大都市!"
"小渔村能变成大都市?"
"国家说能,就能。"
叶解放沉默了一会儿。
"欣荣,"他说,"你祖父叶建国临终前说过——'叶家不仅有过去,还有将来。'如今国家改革开放了,这就是叶家的将来。"
"爹想去做什么?"
"我老了,做不了什么。"叶解放说,"可你呢?"
"我?"叶欣荣愣了一下。
"你三十岁,正是做事的时候。"叶解放说,"你想去深圳?"
"想去。"叶欣荣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看。"
那年冬天,叶解放把叶欣荣叫到祠堂废墟前。
祠堂在文革时被砸了,瓦片掉了,墙倒了,柱子断了。可"宏规冠蜀"四个字还在——是从匾上凿下来的,摆在偏房的角落里。
"欣荣,"叶解放说,"你去深圳——叶家的事你记着。"
"什么事?"
"叶家——"叶解放说,"叶家祖上传下来的茶山,要有人守。"
"茶山——"叶欣荣愣了一下,"茶山不是合作社的么?"
"茶山是合作社的。"叶解放说,"可茶山也是叶家的。叶家的茶山,从南宋传到如今,七百年了。七百年来,茶山换过主人,可茶山还在。"
"那——"叶欣荣问,"叶家的茶山——还能传么?"
"能。"叶解放说,"茶山传的不是土地,是茶。土地会换,茶叶不会。"
"茶叶——"叶欣荣问,"茶叶怎么传?"
"做茶。"叶解放说,"做茶的手艺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传给下下一代。手艺在,茶叶就在。"
叶欣荣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叶解放带叶欣荣去了一趟茶山。茶山的茶垄已经疏开了,老茶树喘过气来,新苗也活了。茶垄里还有些老茶树——这些老茶树传了几百年,没人舍得刨。
"欣荣,"叶解放指着老茶树,"这一片老茶树,是叶家的命。"
"命——"叶欣荣问,"为什么是命?"
"因为老茶树做的茶,叫'邛茶'。"叶解放说,"邛茶在唐朝是贡品。如今——如今不是贡品了,可味道还在。"
"味道——"叶欣荣问,"味道怎么传?"
"靠嘴。"叶解放说,"靠嘴尝,靠鼻子闻,靠眼睛看。"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解放和叶欣荣在祠堂废墟前守岁。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烧到一半时,叶欣荣问叶解放:
"爹,您说,叶家——叶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叶解放说,"可叶家不会散。"
"为什么?"
"因为——"叶解放想了想,"因为叶家有茶山。茶山在,叶家就不会散。"
1979年,叶解放得到了平反昭雪。
"叶解放同志,"组织上的同志郑重地对他说,"你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到的错误批判,全部予以平反,恢复你的名誉和待遇。"
叶解放接过文件,手微微颤抖。
那张纸是铅印的,盖了临邛区公所的红印,印泥还有点湿。
"谢谢……谢谢党……"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平反来得有些晚,虽然这十年的苦难无法弥补,但是,能够得到公正的对待,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他那天回家,在父亲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父亲,"他跪在叶建国的牌位前,"您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党和国家,终于承认我们的清白了。"
牌位没有回答。可祠堂外那棵老榕树,须根又长了两寸。
那年冬天,叶解放做了一件事——把祠堂废墟上那块"宏规冠蜀"匾额的残字,重新装了框。框是木头的,木头是从老梨树上锯下来的。
"爹,"叶欣荣看着那块匾额残字,"您装它做什么?"
"留着。"叶解放说,"留给下一代。"
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
叶欣荣去了深圳。
"爹,"临行前,她对叶解放说,"我去深圳了。"
"去做什么?"
"去做生意。"叶欣荣说,"国家允许私人做买卖了。我要开一家茶叶店。"
"茶叶店?"
"嗯。"叶欣荣说,"咱们叶家世代种茶,如今改革开放了,私人可以做茶叶生意。我要把马湖营的邛茶,卖到深圳去。"
叶解放笑了一下。
"好。"他说,"去吧。可不要丢了叶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诗书传家'四个字。"叶解放说,"做生意也要读书明理,不要骗人。"
"女儿记住了。"
那年腊月,叶欣荣孤身一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深圳。深圳那时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火车站出来是一片泥泞,泥泞里有几个戴藤帽的工人。
她住在一家小旅店,一晚八毛钱。
第二天清晨,她走到街上,发现街上到处都在盖楼。
"盖楼做什么?"她问一个工人。
"做特区。"工人说,"做特区,做特区,做成特区。"
"做成什么样?"
"不知道。"工人说,"但肯定不是小渔村了。"
她愣了一会儿。
——她是从临邛坝子出来的女人。她见过最多的楼,是邛州城里最高的钟楼——三层。
而眼前的楼,是十层、二十层、三十层。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临邛的茶,也能卖到这里来。
那年春天,叶欣荣在罗湖区的东门老街租了一间小铺面。铺面只有六平方,租金一个月八十块。铺面里摆了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邛茶的样品。样品是叶欣荣从临邛带来的——有明前、雨前、白露三个等级。
"老板,"一个香港商人走进铺面,"你这茶是什么茶?"
"邛茶。"叶欣荣说,"四川邛崃的邛茶。"
"邛茶——"商人皱了皱眉头,"没听过。"
"唐朝的时候,"叶欣荣说,"邛茶跟蒙顶茶、峨眉茶齐名,是四川三大名茶。"
"唐朝——"商人笑了笑,"唐朝太远了。"
"不远。"叶欣荣说,"唐朝的邛茶,茶马古道上的背夫背了一千多年。如今——如今不用背了,有火车、有汽车、有飞机。"
"有飞机——"商人愣了一下,"从四川到深圳,有飞机?"
"有。"叶欣荣说,"从成都到深圳,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商人咂摸着,"那可比唐朝快多了。"
那年春天,叶欣荣做成了她在深圳的第一笔生意。香港商人买了两斤邛茶——一斤明前,一斤雨前。一共付了六十块。
"老板,"叶欣荣送走商人后,自言自语,"六十块。六十块——是叶家的茶,第一次卖到深圳。"
那年夏天,叶欣荣的茶叶店从一间变成了三间。三间铺面连在一起,门面有二十平方。铺面里摆的不只是邛茶,还有临邛的特产——文君酒、邛竹杖、邛窑的陶瓷。
"欣荣,"叶解放从临邛来看女儿,"你这店——比咱们马湖营的祠堂还大。"
"爹——"叶欣荣笑了,"祠堂是祠堂,店是店。祠堂是祖宗留下来的,店是我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叶解放点了点头,"好。自己开的,靠自己。"
那年秋天,叶欣荣从深圳寄回来一笔钱。钱不多——五千块。钱是寄给叶解放的。
"爹,"信里写道,"这五千块,是女儿在深圳赚的第一笔钱。女儿想请爹帮忙——在祠堂废墟旁边立一块新碑。"
"新碑——"叶解放问,"什么碑?"
"碑上刻——'叶家祖业茶山,自南宋末年至今,七百年。'"叶欣荣写道,"这块碑——是给叶家的下一代看的。"
那年冬天,叶解放从族里请了一位老石匠。老石匠姓李,六十多岁,从前给国民党军的墓碑刻过字,也给共产党的烈士纪念碑刻过字。
"李师傅,"叶解放说,"请您刻一块碑。"
"碑上刻什么?"
"刻——'叶家祖业茶山,自南宋末年至今,七百年。'"
"七百年——"李师傅咂摸着,"七百年——刻得下。"
碑立在祠堂废墟的左侧。碑高一丈,宽三尺,青石的。石是从邛崃山里采的,采石的师傅在山里走了三天,才采到这块合适的青石。
那年腊月,碑立好了。碑前摆了一只石香炉。香炉是叶解放从邛州城里买来的,花了二十块。
"欣荣,"叶解放站在碑前,对女儿说,"碑立好了。"
"碑立好了——"叶欣荣说,"叶家的根——又回来了。"
1985年,叶欣荣回到临邛探亲。
她的脸黑了不少,可眼睛亮了。
"爹!"她兴奋地拿出相册,"您看!"
叶解放看着相册中的照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深圳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像竹笋一样从地里冒出来。
"这是……深圳?"他难以置信,"我记得你刚去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叶欣荣说道,"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只用了五年!爹,这就是中国的速度!"
叶解放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看来,我们真的落后了。"他叹气道,"这些年,我们关起门来搞运动,人家却在埋头发展经济。现在,我们终于醒悟过来了。"
那年夏天,叶欣荣带回来三斤新鲜的深圳荔枝。
"爹,尝尝。"
叶解放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是甜的。比临邛的枇杷甜。
"深圳的荔枝就是甜。"叶欣荣说,"可再甜,也甜不过咱们临邛的茶。"
"为什么?"
"因为茶不只甜。"叶欣荣说,"茶里有山气,有水气,有老茶树的气。"
——这话说得叶解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去了一趟深圳,回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年秋天,叶解放的儿子叶志强——二十八岁——带着喜讯回来了。
"爹,"叶志强说,"我考上了研究生!"
"研究生?"叶解放愣了一下,"什么研究生?"
"四川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叶志强说,"研究叶家历史的。"
"研究叶家历史?"
"嗯。"叶志强说,"我爷爷叶建国那一辈,留下了一份族谱抄本。我想把叶家八百年的历史,好好研究一下,写一本书。"
"写书?"
"嗯。"叶志强说,"叶家传了七百多年。这一百多年的历史,没有人好好写过。我想把这段历史写出来,留给子孙后代。"
叶解放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写吧。叶家的规矩——诗书传家——不能丢。你写书,也是读书明理的一种。"
那年冬天,叶志强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了——发表在《四川大学学报》上。题目叫《近代四川宗族变迁初探》。
他用叶家的经历做引子,写到了近代四川几个大姓的变迁。论文发表后,他在论文首页的一行小字里写:"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祖父叶解放。"
那一年他才二十八岁。
那年冬天,叶志强回了一趟老家。他在马湖营的山口里站了半天,望着祠堂的废墟。
"爹,"叶志强问叶解放,"祠堂还能重修么?"
"能。"叶解放说,"可要等条件成熟。"
"什么条件?"
"钱。"叶解放说,"祠堂重修要钱。"
"钱——"叶志强想了想,"我去筹。"
那年除夕夜,叶志强在成都的家里写了一封信——给叶欣荣。
"姐姐,"信里写道,"叶家的祠堂要重修了。我打算发动族里的人捐钱。可我还在读书,没钱。我想请你帮个忙——从你的茶叶店里借一万块。"
信寄出去半个月,叶欣荣回信了。
"志强,"信里写道,"一万块——姐姐没有。可姐姐可以从店里拨五千块出来,剩下五千块你自己筹。"
那年冬天,叶志强收到了叶欣荣的五千块汇款单。汇款单是邮政的,绿色的,印着"中国人民邮政"六个字。
"姐姐——"叶志强望着汇款单,"五千块——叶家的祠堂又看到希望了。"
那年春天,叶志强在成都的四川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研究生读的科目是中国近代史、四川地方史。导师是历史系的教授,姓吴,五十多岁,从前在四川省社科院工作过。
"叶志强,"吴教授问他,"你写的论文,主题是什么?"
"主题是——"叶志强想了想,"主题是'近代四川宗族与地方社会'。"
"'近代四川宗族与地方社会'——"吴教授点了点头,"这个题目好。你写的时候,要从一个小家族入手。"
"从一个小家族入手——"叶志强问,"用什么小家族?"
"用你们叶家。"吴教授说,"你们叶家——是临邛的世家。从南宋到如今,七百多年。这样的家族,正是研究的好对象。"
"可——"叶志强犹豫了一下,"可我们叶家——叶家有些事,不太好写。"
"哪些事不太好写?"
"比如——"叶志强想了想,"比如文革时叶家祠堂被砸的事。比如土改时叶家土地被分的事。这些事——这些事不太好讲。"
"不好讲也要讲。"吴教授说,"学术论文——不是宣传品。学术论文——要写真事。"
"写真事——"叶志强问,"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会。"吴教授说,"可写历史——就要写真的。"
那年夏天,叶志强开始写叶家史。他从马湖营的叶家祠堂写起,一直写到 1980 年代。
"写叶家史——"叶志强对自己说,"不是给叶家看的,是给历史看的。"
1990年,叶家在叶解放的组织下,重修了叶家祠堂。
"我们叶家的祠堂,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破坏了。"叶解放站在祠堂前,对族人们说,"今天,我们要重建它,让叶家的精神重新发扬光大。"
祠堂重新建起来那天,叶解放哭了。
他跪在新祠堂的门槛外。
——门槛里,是他父亲跪过的门槛;他父亲之前,是他祖父跪过的门槛;他祖父之前,是更早的人跪过的门槛。
门槛都磨出槽了。
可这新门槛,是新切的青石,没磨出槽。
"等它磨出槽来,"叶解放说,"我们就真正回来了。"
族人们纷纷响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叶欣荣从深圳寄来了五万块钱,作为重建祠堂的资金。
"这是我对祖宗的敬意。"她在信中写道,"希望叶家的精神,能够代代相传。"
叶志强则负责整理叶家的历史资料,撰写宗祠的碑文。
"临邛叶氏,源于南阳,迁于江西,南宋末年迁至临邛,历经八百余年……"他在碑文中写道,"八百年来,叶家世代传承,耕读传家,忠孝仁义,虽历经风雨而不衰……"
碑文刻在一块青石碑上。这块青石是从文君井畔那块废井栏上切下来的。
叶志强说:"文君井是临邛的根。临邛叶氏的碑,从临邛的井栏上取石——这叫物归原主。"
碑立好后,叶志强又在碑阴刻了一行小字:
"此碑立于一九九〇年,叶氏二十八代孙志强撰,二十六代孙解放立,二十七代孙欣荣捐资。"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深圳的发展比之前更快。叶欣荣又寄回来两笔钱。第二笔钱里多了一句:"这是改革开放给叶家的红利,请祖宗收下。"
那年秋天,叶家的祠堂重修完成了。祠堂是按清末的样子重修的——青砖黑瓦,飞檐翘角。正殿挂"宏规冠蜀"匾额——匾是从新木头上刻的,漆是新的。偏殿挂"知耻而后勇"对联——对联是从新红纸上写的,墨是新的。
"爹,"叶志强对叶解放说,"祠堂修好了。"
"祠堂修好了——"叶解放点了点头,"匾是新的,联是新的,可叶家——叶家是老的。"
"老的——"叶志强问,"老的还能传么?"
"能。"叶解放说,"老的是根。根——根传下去,叶家就传下去。"
1999年,千禧年即将来临。
叶解放已经七十六岁了。
那一年临邛下了场大雪——比1928年叶建国出生那年更大。
"爷爷,您看,电视上说,再过几天就是2000年了!"孙子叶明德兴奋地说。
"是啊,千禧年了。"叶解放感慨道,"我活了七十多年,经历了旧社会、新中国成立、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这辈子,值了。"
"爷爷,您给我们讲讲叶家的故事吧。"叶明德说。
叶解放点点头,开始讲述叶家的历史——从南宋南迁,到元朝坚守;从明朝重建,到清朝变革;从民国风云,到抗日战争;从新中国成立,到文化大革命;从改革开放,到今天……
"我们叶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却从来没有倒下。"他说道,"因为我们有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是'百折不挠,永不放弃'的坚韧意志,是'与时俱进,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
"爷爷,我记住了。"叶明德郑重地点头。
那年最后一天,叶解放把全家人叫到一起。
"明天就是2000年了。"他说,"我不管明天是什么样,叶家的规矩不能变。"
——什么规矩?
"读书明理,耕读传家。"他顿了顿,"还有一条——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叶家的人,记得回家。"
2000年,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白鹤山上。
叶解放站在白鹤山顶,望着山下欣欣向荣的临邛县城。
山下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成温邛公路从城中穿过,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公路两旁,新楼一座挨着一座。原本只有几十户的卧龙镇,如今已经是一个有几千户人家的工业小镇。
"父亲,"叶志强走过来,"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临邛。"叶解放说,"临邛变了。从前马车走的路,如今汽车跑了。从前土墙的房子,如今砖楼起了。"
"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叶志强说。
"是。"叶解放点头,"改革开放救了中国,也救了叶家。"
他转身望着叶志强。
"志强,你写的叶家史,写得怎么样了?"
"写了三十万字。"叶志强说,"还差十万字。"
"写完给我看。"叶解放说,"我要看看,咱们叶家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爷爷放心。"叶志强说,"写完第一个给您看。"
叶解放笑了。他转身望着山下——临邛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七百年前,叶百一站在白鹤山上,望着同一片土地。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而现在,临邛已经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城镇。
山还是那座山,变的是人。
云在白鹤山顶绕了一圈,又朝东飘去。
东边,就是成都。
——临邛到成都,如今只要一个时辰。
那年春天,叶志强把叶家史的最后十万字写完了。书名叫《临邛叶氏八百年》,交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书出版那天,叶志强从成都回到马湖营,把书捧到叶解放的床前。
"爹,"叶志强说,"书出了。"
叶解放那时已经病了。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他伸手接过书,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书的封面。
"八百年——"他轻声说,"八百年了——"
那年夏天,叶解放在家里过世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临邛叶氏八百年》。
"爹——"叶志强跪在床前,"您——"
"我走了。"叶解放说,"我走的时候——我带着书走。"
那年冬天的腊月三十,叶家在叶解放的坟前守岁。
守岁要点一夜的灯。灯油烧到一半时,叶志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叶志强说,"叶家的这一代——完了。"
他顿了顿。
"可叶家的下一代的——刚开始。"
**作者后记**:本章反映改革开放(1978-2000)时期临邛叶氏家族变迁。叶解放(1979年平反)为家族恢复名誉的代表。叶欣荣(虚构)下海深圳做生意,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企业家。叶志强(虚构)为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研究叶家历史。1990年重修叶家宗祠是家族文化复兴的重要节点。成温邛公路开通后,临邛对外交通大为改善。
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我见证的是时间的重量。